我包养过一个男大学生,三年时间我给他花了两百八十万,后来我破产,送外卖不小心撞了他的保时捷,他一脸得意,我摘下头盔他认出了我
那天下午气温三十七度,手机里的派单提示音跟催命一样响个不停。
我骑着一辆租来的二手电动车,后座绑着蓝色外卖箱,左脚的鞋底脱了胶,一踩刹车脚尖就往前滑。
那一段路正在修,地上一道坎我没看清楚,车把一歪,直接怼上一辆停在路边的保时捷右后车门。
撞击声不重,就是电动车塑料壳裂开的脆响。
我整个人从座垫上弹起来,膝盖磕在车架上,疼得眼前发黑。
汗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滴在柏油路上,三秒钟就蒸发了。
车门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双白底黑面的运动鞋,踩在地上没沾灰。
紧跟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你长眼睛出气的? ”
我把车扶正,腿还在打颤。
抬头看过去,那一刻太阳从楼缝里扎下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周启明。
他胖了,下巴圆了一圈,胳膊上挂着一块表,我认不出牌子,但肯定不便宜。
他右手捏着车钥匙,钥匙上吊着个银色小挂件,还是三年前我送他的那个,边上磨花了,他没换。
我心脏像被人隔着胸腔攥了一把,又松开了。
手指发麻,耳朵里嗡嗡响,跟那年夏天在办公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最后听见他说“项目黄了,人没事就好”的时候一个动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他身后抱着他的外套,外套上有汗味,还有酒店大堂的空调冷气。
那天我刚给他转过去六十万,让他去补工程款窟窿。
他低头亲了一下我耳垂,说等这个项目回款,给我换台车。
我那辆宝马三系,开了四年,中控台的皮子都晒裂了。
他说换,我就等着。
等了三年,等来我现在这身配送服。
他第一眼没认出我。
安全帽挡着大半张脸,口罩拉到下巴,头发三天没洗,油得打绺。
他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电动车的前轮,塑料挡泥板已经裂开了。
“这车修一下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没? ”他弯腰看了一眼车门,瘪进去一块,车漆刮出三道白痕,“这条痕去4S店,没有一万二下不来。 ”
旁边聚过来两个看热闹的,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支着脚,另一个挎着买菜袋的大姐站得远远的,眼睛在我和周启明身上来回扫。
地上掉了两盒外卖,一份黄焖鸡,一份麻辣烫,汤从塑料袋里漏出来,混着砂土流成一大片。
我张了张嘴,嗓子又干又紧,像含着一把碎玻璃。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路太难走,想说你这车停的位置也不对。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从下车,到报出那个价格,到站在太阳底下等我摘头盔,他就是想看一个送外卖的怎么跪下来求他。
我弯下腰去捡那两个摔破的餐盒。
膝盖的伤火烧火燎,手掌擦破了一块皮,血混着灰。
黄焖鸡的汤汁浸到手指头里,又烫又腥。
周启明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离我的手不到十公分。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要不你把这电动车押这儿,回去拿钱也成。 手机给看一眼,加个微信,我修完多少钱发你。 ”
我终于站直身子,把安全帽摘了下来。
汗湿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脸上全是晒出来的油光。
我今年三十八,没化妆,眼角有皱纹,左边眉尾还断了一小截,是上个月在商场地下车库取餐时被卷帘门刮的。
周启明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的头发上,再移到我的鼻子、嘴唇、下巴,最后落回我的眼睛。
他喉咙不明显地动了一下,手收了回来,钥匙上的小挂件跟着晃了两下。
“姚映秋? ”他的声音陡然小下去,像被人摁住了气管。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掀得他短袖下摆一鼓一鼓的。
他瘦下来过,后来又胖回去了,下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肉叠出来的。
我记得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下巴紧绷,脖颈线条很好看,我总用手背去蹭他那条线。
他以前不叫周启明。
不对,他一直叫周启明。
只是以前我每次喊他,都习惯把“周”字拖长半拍,像叫自己家里的人。
他三年前毕的业,学校在城西,住的是六人间,衣服晾在走廊里,内衣袜子混着挂。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饭局上,他被他学长带过来,坐在门口,连转盘都不敢碰。
后来熟了,他会在我应酬完喝多的时候打车来接我,把我从车里扶进电梯,用热毛巾给我擦手。
他手很轻,像怕碰碎了我。
我那年生意最好,手上有三家服装档口,仓库里堆满从杭州发来的货。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以为能用钱留人,就留了。
他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在县城卫生所打零工,父亲有肺气肿,一袋复查用的药要四百多。
他说这些的时候,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上还带着塑料毛刺。
我把手机拿过来,给他转了五万。
他没收。
过了半个月,他拿着一个快递盒来找我,打开是一双鞋,商场专柜买的,三十八码,鞋底是软橡胶,我这双变形的脚一穿就合适。
他说是用奖学金买的,花了两千八。
那双鞋我穿了两年多,后来搬家丢了。
再后来,他考研没考上,说要跟人合伙开培训工作室。
我出了四十万,位置在开发区,一个写字楼九楼,楼下有家便利店,一份关东煮八块钱。
我每次去都给他带一盒,他嫌萝卜不入味,我就把汤倒掉,加辣椒酱给他。
那三年,我一笔一笔给他转钱,从几百到几十万,凑起来两百八十万。
这数我后来算了很久,算一次眼红一次。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像个被架空的傻子。
他那时候租了个两室一厅,冰箱里永远有我爱喝的酸奶,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映秋姐早上别喝冰的”。
我陷在里面,像脚踩进湿水泥,一点点往下沉,浑然不觉。
他认识我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
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有。
现在他开着保时捷,穿着一身干净衣服,站在我面前,问我这车修一下要一万二。
他脸上还有没收干净的得意,那是骨子里渗出来的,装不回去。
“这车是别人的。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就是有点哑,像砂纸擦过铁皮。
周启明别开眼,看向路边那棵被晒蔫了的梧桐树。
树底下蹲着一条黄狗,吐着舌头喘气。
他说:“是我的。 ”
我点点头。
风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淌不出来,可能因为太干了。
我想起上个月房东来敲门,说电费水费加起来七百三,不交就停水。
我蹲在门口,手机里能借的号码都打了一遍,只有我妈接了,问我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不对。
我说感冒了。
我妈挂了电话,给我转了两百块,说去药房买点药。
两百块。
我拿去交了滞纳金,还差六十。
那天晚上我跑单到十二点半,手上最后一单是送到一栋别墅,客户开门就骂,说我慢了八分钟,要投诉我。
我弯腰道歉,头盔贴着肚子,没看见他家门牌号。
我只看见门口地垫上绣着四个字:出入平安。
周启明把手机掏出来,屏保亮了一下,是他跟一个女人的合照。
女的扎高马尾,下巴尖尖的,嘴笑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牙。
他赶紧摁灭屏幕,揣回兜里,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你……”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怎么干这个了? ”
我没答话。
旁边那个挎菜篮的大姐嘴快:“都撞了车,该赔钱赔钱,哪来那么多话。 ”说完又扫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我加你微信,修完我把钱转你。 ”我摸出手机,屏也碎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
我按了好几下,屏幕才亮起来。
我心里其实清楚,我卡里一共剩一千三不到。
修车一万二,我拆了骨头都拿不出来。
周启明没动。
他低头看着我那辆破电动车,又看看我身上那件印着平台logo的蓝马甲,马甲腋下裂了道口子,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不用赔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驾驶室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没数,折了一下,回头放在我电动车车座上。
“把车修修。 ”他声音发涩,像喉咙深处堵着一团东西。
我没碰那沓钱。
风刮过来,钱散开几张,一百的,五十的,还有一张二十的,被吹到马路牙子下面。
那条黄狗抬起头,闻了闻,又趴回去了。
周启明上车,发动引擎。
保时捷的声音很轻,像猫喘气。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辆车开远,尾灯闪了两下,像是要右转,又直直走了。
后车窗里,他偏了一下头,但没敢回过来。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钱一张一张捡回来,总共两千三。
我拿在手里数了三遍,数到最后手指头抖得厉害,钱钞边缘割得我掌心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我把钱放进马甲内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催单电话。
我接起来,说马上到,车坏了。
那边没听完就挂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租来的小单间里,对着一面花了半边脸、水银剥落的旧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瘦脱了相,颧骨高出来,眼窝凹进去,下巴上还有一道风干了的汗渍。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双脱了胶的鞋脱下来,扔进垃圾桶。
鞋底已经彻底豁开了,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我洗完澡,把周启明给的两千三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是我从旧写字台抽屉底层翻出来的,上面印着“劳动合同”四个字,边上有点霉斑。
我用胶水把封口粘好,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车钱我慢慢还你。
那天晚上我接了十一单,骑到电动车电瓶只剩最后一格。
路过一个上坡时,车头忽然一沉,把手上挂着的充电宝线拖到地上,磨得噼啪响。
我下车推着走,汗水淌进眼睛里,又咸又辣。
身边有辆公交车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车里的人脸贴在窗上,跟我对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早一点看清这个人的骨头,现在我会不会不在这条坡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很轻的呼吸声,轻得像怕吓到谁。
然后周启明的声音传过来,他说:“那钱真不用还。 ”
我没吭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
屏幕亮着,上面裂痕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爬过他的来电号码。
又过了一条街,我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一块五的矿泉水。
门口冰柜嗡嗡响着,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
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打湿了我一只脚背。
我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街的LED广告屏,上面滚动着一条楼盘广告:六月抢购,首付三十万起。
我笑了一下,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哭一样。
三年前我用两百八十万喂了一只狼,三年后这只狼坐在保时捷里,看见我摔在泥里,掏出两千三,说“把车修修”。
我没有恨得咬牙切齿。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钱能买到人,买不到心。
你把自己烧成炭,去暖一条蛇,最后蛇醒了,还是要咬你一口。
这不是蛇坏,是蛇本来就冷。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我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铁门锈得推不动,房东在门口贴了张粉单子,写着下季度房租涨三百。
我撕下来叠成小块,夹进手机壳里。
手机震了一下,周启明发来一条微信:“你明天有空吗? 我想把车给你修了,顺便请你吃个饭。 ”
我坐在床沿,屋里一股墙灰和旧毛巾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盯着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得我半张脸白白的。
我想起那年在酒店,他抱着我的外套,说项目黄了,人没事就好。
我信了他三年。
现在他问我有空没。
我打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修车钱我会转你。 ”
发出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饿了。
胃里空得绞痛,像有一只手在往下拽。
我打开柜子,里面还有半包挂面,一把已经发软的小白菜。
我接了半锅水,水开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墙听的:
“人这辈子,最该先还的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