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的第3年我追尾了1辆迈巴赫,前夫赶到现场时,我正蹲在地上掉泪,他咬牙说你的婚戒够买13辆这种车了,可当他看到我空荡荡的无名指

散伙的第3年我追尾了1辆迈巴赫,前夫赶到现场时,我正蹲在地上掉泪,他咬牙说你的婚戒够买13辆这种车了,可当他看到我空荡荡的无名指

散伙的第3年我追尾了1辆迈巴赫,前夫赶到现场时,我正蹲在地上掉泪,他咬牙说你的婚戒够买13辆这种车了,可当他看到我空荡荡的无名指-有驾

第一章

散伙第三年,我在远山商圈的十字路口追尾了一辆迈巴赫。

车头贴上去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厨房里摔碎了一个碗。周围的车停了一排,司机降下车窗看热闹,外卖员站在路边打电话,问前面是不是堵了。

我蹲在自己的小轿车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张打印纸。

纸上的字被我揉皱了,只剩下最后一行还能看清。

“本月服务费结算顺延。”

我把那行字折进去,又打开,折进去,再打开。

迈巴赫的车门被推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他先看车损,随后看我。

我没有抬头。

那双皮鞋停在我面前,鞋尖沾了一点白色灰尘。

“林晚?”

我捏着纸,没有回答。

“你追的车是我的。”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尾音往下压。三年没听见,我竟然第一时间认出来了。

我抬起脸,看见周叙。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眼角多了两道不明显的纹。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司机,司机一边看我,一边打开手机录像。

周叙把手机拿过去,按灭了屏幕。

“先报警,还是私下处理?”

“报警吧。”

我说完,又低头去看那半张纸。

周叙蹲下来,和我保持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哭什么,车不是还没定损吗?”

我伸手擦了擦脸。指腹上有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刚才洗车时留的水。

“我没哭。”

“眼睛红成这样,你说没哭。”

“可能是风吹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车窗。

“今天没风。”

我没接话。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你的婚戒够买十三辆这种车了,现在为了一张顺延结算单蹲在这里掉泪?”

我看着他的手。

他右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三年前他也没有。

我的左手无名指空着,指根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像一根头发压过皮肤留下的痕迹。

周叙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两秒。

“戒指呢?”

我把手收进袖口。

“卖了。”

“卖了多少钱?”

“够赔你的车。”

“那你还哭什么?”

我站起来,膝盖麻得发疼,差点重新蹲回去。司机过来扶我,被我避开了。

我把皱掉的纸塞进包里,低声说:“赔不起。”

周叙盯着我。

“你不是有戒指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解释。

警察很快到了,拍照,登记,问双方关系。周叙说是前夫,我说是车主。警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拖车来之前,周叙站在路边抽烟。他以前不抽烟,后来公司最难的时候学会了,一根接一根,烟灰总落在衬衫袖口。

我以前会替他弹掉。

现在没有。

司机把定损单递给他,他扫了一眼,转身问我:“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

“车不能开。”

“我打车。”

“林晚。”

“别叫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垃圾桶边上的沙土里。

我绕到路边拦车,手抬到一半,听见他在身后说:“你还是这么要体面。”

我站在那里,手没有放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在他母亲面前听过,在公司年会上听过,在我们签离婚协议那天也听过。

只是以前,我会拿体面遮住自己。

现在连遮它的东西都卖掉了。

【有些人不是不想哭,是手里还捏着一张不能递出去的账单。】

第二章

我没有坐周叙的车。

周叙也没有坚持。他站在迈巴赫旁边,给保险公司打电话,语气平静得像我们只是两个普通车主。

我坐上出租车,报了金桂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问:“姐,刚才那车是你的?”

“不是。”

“那你追人家车,得赔不少吧。”

“嗯。”

“开豪车的人一般不差这点钱。”

我看着窗外的商铺,一家卖窗帘,一家卖熟食,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

“不差钱的人,也会在乎钱。”

司机没再说话。

我的家政门店在金桂小区南门旁边,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擦玻璃、收纳、钟点整理几个字。赵姐已经在里面等我,她五十岁,头发总有一撮翘着,怎么梳都压不下去。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车。

“对方要多少?”

“还不知道。”

“你脸怎么回事?”

“风吹的。”

赵姐看了一眼关着的门。

“你这人,三十多岁了还拿风糊弄人。”

我把包放在柜台后面,拿出那张顺延结算单。

赵姐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推回来。

“我不要。”

“这个月先等等。”

“等什么,等我家里那两张嘴自己不吃饭?”

“下周客户会结。”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声音不大,店外有人经过,玻璃门被带得轻轻响了一下。

我从抽屉里拿出账本,一页页翻过去。

“我不会赖。”

“我知道你不会赖。”赵姐把手按在账本上,“可我也不能总靠知道你不会赖过日子。”

我停了下来。

赵姐把一包没拆开的饼干从柜子里拿出来,撕开包装,先吃了一块。

她吃东西很快,像怕别人抢。

“你卖了那个戒指,还不够填店里的窟窿?”

我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离婚那会儿,朋友圈里都在说。有人说那颗钻石可以买十三辆迈巴赫,有人说那戒指是假的。反正女人一离婚,别人什么都敢替她算。”

“不是别人告诉你的?”

“我自己听来的。”

她又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半。

“你不想说就算了。那枚戒指是不是你们周家给你的?”

“是婚戒。”

“周叙没要?”

“协议写了归我。”

赵姐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他倒是大方。”

我把账本合上。

“他不是大方,他是不想看见。”

门口有人喊我名字,是唐静。

她以前在周叙的公司做行政,后来跟我一起开了这家店。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色布料。

“林姐,那个东西我放哪儿?”

“什么?”

“你让我买的,贴在抽屉里面的。”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纸袋放下。

我伸手去拿,她又缩了一下。

“你要不要再看看尺寸?”

“放着吧。”

“那我先去送钥匙。”

唐静看了赵姐一眼,没再说。

她走后,赵姐用手指敲着柜台。

“你这店要是撑不住,就关了。”

“知道。”

“别每个月都从自己那份里扣。”

“知道。”

“知道你还——”

“赵姐。”

她停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现金,递给她。

“先拿这个。”

她没接。

“你赔车的钱怎么办?”

“我找周叙谈。”

“谈什么,谈旧情?”

“谈账。”

赵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把钱拿走,塞进自己的布包。

她临出门时忽然回头。

“林晚,你以前什么都不肯要,现在什么都想自己扛。你到底是在过日子,还是在给谁看?”

我整理着桌上的钥匙,没有抬头。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姐把门拉开,走出去。过了几步,她又折回来,把那包饼干放在柜台上。

“别一次吃完,晚上会口渴。”

我嗯了一声。

那只纸袋还在手边。

我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的棉拖鞋,灰蓝色,四十七码。

周叙以前穿四十七码。

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拿出手机给唐静发消息。

“买错了。”

唐静很快回我。

“没买错,店里那双坏了。”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再回。

晚上九点多,周叙给我打电话。

我按了接听,没有说话。

“定损出来了。”

“多少?”

“二十七万。”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桌上。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赔?”

“分期。”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你现在做家政?”

“嗯。”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这个?”

“我以前还看不起很多东西。”

“林晚,你卖戒指的钱呢?”

“花完了。”

“花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他说:“如果你拿不到钱,我可以——”

“我不要。”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都不要。”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我听见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和以前谈合同的时候一样。

“你变了。”

“你也变了。”

“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问我愿不愿意回去,现在你问我拿不拿得出钱。”

他没有回答。

我先挂了电话。

店里还有一把钥匙没贴标签,我拿着标签纸写了三遍,都没写好。

【一个人真正离开以后,连拒绝别人的好意,都要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周叙来到店里。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大衣,袖口有一点烟灰。我想起他以前开会前会用湿纸巾擦袖口,擦不掉的时候就把手插进兜里。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现在方便吗?”

“你已经进来了。”

“车的事可以不分期。”

“那就一次赔清。”

“你拿什么赔?”

“我会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又看见那双四十七码的棉拖鞋。

“你还留着我的东西?”

“店里的。”

“你穿得下?”

“我穿不下。”

他笑了一下。

“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听实话。”

“我是来告诉你,保险那边已经处理了,钱不用你赔。”

我把手里的胶带撕断。

“那我把钱给你。”

“我不要。”

“我不是白撞的。”

“林晚,车本来就有保险。”

“保险是保险,我是我。”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算得清。”

我把胶带压在纸箱上,边角没贴平,又撕下来重贴。

“算清楚不好吗?”

“夫妻之间也要算?”

“不是夫妻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门外来了一个客户,问有没有人能去整理厨房。我拿出登记本,让她写地址和时间。周叙在旁边等着,等我把客户送走,才开口。

“你把戒指卖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离婚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协议里写了,归你。”

“所以我卖了。”

“卖了多少钱?”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够买十三辆迈巴赫。”

“这句话是有人告诉我的,不是我算的。”

“谁?”

“你不认识。”

“是不是你现在店里的人?”

我看他一眼。

“你对我的事了解得太少,又猜得太多。”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拇指会反复摩挲食指第二个关节。

“你过得不好?”

“比以前自由。”

“这叫自由?”

他的目光落到墙上,那些排班表和服务评价贴得密密麻麻。赵姐的名字旁边有一颗红星,唐静的名字被人用黑笔圈了两次,还有一个新来的女孩写着“暂缓安排”。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

“你以前过得很好?”

“至少我能养你。”

“你养的是一个妻子,还是一块摆在公司里的招牌?”

“林晚。”

“周叙。”

我们同时叫了对方的名字,又同时停下。

外面有人按门铃,没人进来。

周叙低头看着那双棉拖鞋。

“你还记得我的尺寸。”

“店里是你以前买的。”

“我买过很多双。”

“我知道。”

“你还记得?”

“记性没坏。”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开一家普通的保洁公司,非要招那些离过婚的女人,收留她们?”

“她们不是我收留的。”

“那是什么?”

“她们来工作。”

“你给她们垫钱,替她们跟客户道歉,还不扣迟到的钱,这叫工作?”

“我有自己的标准。”

“你的标准就是把自己赔进去?”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他没动。

“我听说你去年把店面租金全退给了一个人。”

“她不干了。”

“她把客户家的东西弄坏了。”

“那东西不是她弄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弄坏的。”

他抬头看我。

我把手上的胶带撕成一小条,缠在指尖。

“她替我背了。”

“所以你赔了?”

“嗯。”

“你还是这样。别人犯错,你替别人收拾。”

“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犯错。”

“那你呢?”

“我没有。”

他说不出话。

手机在他兜里响了。周叙看了一眼,按掉。

我问:“公司有事?”

“没事。”

“你以前不会说没事。”

“你以前也不会问。”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我们都没再说话。

周叙最终没有看账本,只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修车的钱不用你出。”

“我会转给你。”

“别转。”

“我会转。”

“你拿什么转?”

“周叙,你来这里,是想确认我过得多惨,还是想确认你当年没看错我?”

他站在门边,脸色没有变化。

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那么想。”

“那就好。”

“林晚。”

“还有事?”

“戒指卖给谁了?”

我低头看账本。

“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走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把刚才撕下来的胶带扔进垃圾桶,发现手指上还缠着一圈,怎么也扯不下来。

【婚姻里最难还清的,不是钱,是一个人曾经被你低估过的那几年。】

第四章

店里真正出问题,是在周叙来过后的第六天。

那天早上,唐静拿着一叠客户投诉单进门,嘴唇抿得很紧。

“林姐,有人说我们收了钱不派人。”

“谁?”

“远山商圈那家连锁饭店。”

“他们不是月底结算吗?”

“现在要解约,还要我们赔违约金。”

我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盖着店里的章。章不是我盖的。

唐静把一只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从仓库找出来的。”

我打开,里面是几份旧合同,日期都在三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周叙的公司,负责行政和人事。公司出过一次很大的问题,供应商催款,员工等工资,周叙连续几天不回家。

我记得那几天,他每天凌晨两点才洗澡,洗完澡不擦头发,就坐在客厅看着手机。

我问他怎么办,他说不用我管。

后来我们去办离婚。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说房子不要,车不要,公司股份不要,婚戒归我。

他说:“你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签了字。

那枚戒指卖掉以后,我在明川市租下这间门店,买了几辆旧面包车,招了几名没有稳定工作的女人。最开始并不顺利,车坏过,客户跑过,账也被拖过。

我没告诉周叙。

他也没问。

唐静指着一份合同。

“这上面有周总公司的公章。”

“不是他的公司。”

“可上面的客户名单,都是我们现在接的。”

我把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编号上。

那是周叙公司以前的人事档案编号。

我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们公司三年前有没有一批家政服务合同?”

“有。”

“合同流到我这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谁给你的?”

“文件袋里找到的。”

“你先别动。”

“我已经动了。”

“林晚,这件事不简单。”

“什么事情简单?”

“你店里的客户,有一部分当年是我公司留下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他没有立刻开口。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敲门,敲了两下,没人进来。

“当年公司资金链断了,员工工资和客户退款都压在一起。你卖戒指以后,把钱转进了公司账户。”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

“财务给我看过转账记录。”

“那你为什么没问?”

“我问过。”

“你问谁?”

“问你。”

我看着墙上那张排班表,最下面有一行字,是赵姐写的,字歪歪扭扭。

“林晚说这个月一定发。”

“我当时问你钱从哪里来,你说是离婚分到的。”

“本来就是我的戒指。”

“所以我以为你拿了钱,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

“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了什么?”

“你说,至少你终于没那么傻。”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我把文件袋合上。

“这些合同和我的店有什么关系?”

“那批客户后来被我转给了一个外包团队,外包团队的负责人叫唐静。”

我看向唐静。

她坐在角落里,正在用指甲抠桌上的胶痕,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她当时替你处理员工工资,也替你找了新客户。”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候只想离婚。”

这句话不重,我却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唐静忽然说:“林姐,那个时候是周总让我把客户名单给你的。”

我看她。

“你说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

“你店刚开的时候,我去他公司拿过一份旧名单。他说不要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用。”

“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他说你会把钱还回去。”

我笑了一下。

“我确实还了。”

周叙在电话那头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晚,合同的事我可以处理。”

“你又要替我处理?”

“这不是替你,是当年的尾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回头看。”

“我也以为你不会。”

店外有人急匆匆跑进来,是新来的小赵。她手里拎着一只纸袋,脸色发白。

“林姐,客户那边说要报警,说我拿了东西。”

“你拿了吗?”

“没有。”

“你去过哪几个房间?”

“两个。”

“有没有碰抽屉?”

“我擦过。”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伸手就去擦,越擦越乱。

我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

“先坐。”

她不敢坐。

“我真的没拿。”

“我知道。”

“你都没问清楚。”

“我问了。”

她愣在那里。

我把那份投诉单递给唐静。

“把这两个客户的进出时间调出来。”

周叙在电话里说:“林晚,先别急着担保。”

“我没有担保。”

“你已经在做了。”

“那是我的人。”

“你还是这样。”

“哪样?”

“出了事,先把人护住。”

“如果没人护她,她就只能自己站着。”

说完,我挂了电话。

小赵忽然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双旧棉拖鞋。

灰蓝色,四十七码。

“林姐,这个是不是你让我买的?”

我看着那双鞋。

“不是。”

“可我在仓库里找到的,袋子上写着你的名字。”

袋子底部贴着一张褪色的快递单,收件人是我,寄件人只写了一个周字。

日期是三年前,正好是我搬进店里的那天。

我没拆开它。

一直到今天。

我伸手把拖鞋拿出来,鞋底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不是合同,是一张银行回执。

转账金额,和戒指卖出的金额,一分不差。

收款方是周叙公司的员工工资专户。

备注只有六个字。

“她不用知道。”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你为他付出过,而是他也付出过,却不肯让你知道。】

第五章

我没有马上去找周叙。

我把银行回执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压进账本。

赵姐下午来送钥匙,看见我一直在翻同一页。

“你账本上有金子?”

“没有。”

“那你盯什么?”

“一个旧账。”

“旧账就放着,越翻越乱。”

她说完,伸手把账本合上。

我没拦。

赵姐从布包里摸出一小包瓜子,坐在门口台阶上嗑。她嗑瓜子的时候会把瓜子皮整齐排在纸巾上,排满一小块才包起来扔掉。

“周叙找过我。”

“什么时候?”

“昨天。”

“他说什么?”

“问你是不是把戒指的钱全投进店里。”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卖了,但不知道你拿去做什么。”

我看她。

她继续嗑瓜子。

“他还问,你是不是一直恨他。”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没空。”

“没空?”

“你每天不是拖客户,就是追账,要么在厕所里洗拖把。恨一个人也得有时间。”

我把那张回执拿出来,递给她。

赵姐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

“你知道?”

“我只知道你开店的钱不是凭空来的。”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当时不想听。”

“你怎么知道?”

“你搬进店里的第一天,把所有纸箱都写上了编号。周叙派人来送东西,你把人赶走了。”

“他送的什么?”

“桌子,椅子,还有一张床。”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站在空房间里,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进柜子。门口有人说周总让送些家具过来,我说不用。那人走后,我发现门边多了一只纸箱,箱子里装着一盏台灯。

台灯后来一直放在收银台旁边。

灯罩缺了一角,我从没换过。

赵姐说:“他没进来,东西也没拿走。后来他让人把工资转账回执塞进拖鞋里,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看。”

“那你们都知道。”

“不是所有人。”

“唐静知道。”

“她是后来知道的。”

“周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赵姐把最后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你们两个人都爱装。一个装得起,一个装得不需要。”

我没有说话。

她把瓜子皮包起来,塞进垃圾桶。

“林晚,别一听他给过钱,就觉得自己欠他。”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脸上写着,准备把店还给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那道白痕已经淡了,只有洗完手以后,皮肤发胀,才看得出来。

周叙在傍晚来到店里。

这次他没有站门口,直接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他以前买的,椅背有一道裂缝。他坐下时,习惯性地往左边偏了一点。

“你看到了。”

“嗯。”

“我没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想让我知道。”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桌上。

“当年公司没有破产,是因为你那笔钱撑了三个月。员工工资发完,客户退款也处理完,我才有机会把公司卖掉。”

“你卖了公司?”

“第二年。”

“卖了多少钱?”

“够把你的戒指买回来。”

我看着他。

文件袋里是一份珠宝店的购买凭证,还有一只细长的盒子。

周叙没有打开。

“戒指在我这里。”

店里很安静,门外有人经过,鞋底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你没卖?”

“卖给我的。”

“你花那么多钱买回来?”

“戒指本来就是你的。”

“协议写了归我。”

“所以我买回来,不是拿回来。”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

“那你带来做什么?”

他手按在盒子上,指节泛白。

“车的事不用你赔,合同的事我会处理。你店里的欠款,我先垫上。”

“不要。”

“我知道你会说不要。”

“你还说。”

“我把钱给赵姐,不给你。”

“更不要。”

“你可以算成借款。”

“我不借。”

“那就算投资。”

“我不卖。”

“我知道。”

他说完,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讥讽,像被自己逼得没办法。

“林晚,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他坐在民政局外面问我,房子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说车呢。

我说不要。

他说戒指呢。

我说归我。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把能带走的都留下,离开就会显得干净。

周叙打开盒子。

戒指躺在里面,钻石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那是我结婚第二年搬文件时,戒指蹭到抽屉锁留下的。

我伸手碰了碰,没有拿起来。

“你为什么留着?”

“我试过戴。”

“戴不上?”

“尺寸不合适。”

“你可以改。”

“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我收回手。

他把盒子往我这边推。

“拿回去。”

“我不要。”

“它本来就是你的。”

“你拿回来,是因为钱够买十三辆车,还是因为它是我的?”

“开始是因为钱。”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是。”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拇指又在摩挲食指关节,和三年前签字时一样。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复婚?”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最会知道吗?”

“以前我怕你留下,是因为钱。”

我没说话。

“后来我才发现,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那盏台灯都没拿。”

我转头看收银台。

那盏缺角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一叠客户钥匙上。

“台灯是你送的?”

“嗯。”

“我以为是房东留下的。”

“房东不留东西。”

“我也没留。”

“你留了。”

他指了指那双棉拖鞋。

“我送的东西,你只留下了这一样。”

我想起那个快递单。三年前,我打开箱子时,只看见一双拖鞋。因为尺寸太大,我嫌占地方,扔在仓库里,一放就是三年。

周叙起身,把戒指盒推得更近。

“你不戴也行,留着。”

“我没地方留。”

“店里有。”

“店里不放贵重物品。”

“你卖过一次,不会再卖第二次。”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买不起第二次了。”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像自己也知道说错了。

我把盒子盖上。

“周叙,你走吧。”

他没有争辩。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边的台灯。

“林晚。”

“嗯。”

“我不是来证明你欠我。”

“我知道。”

“我只是想把没说完的那句说完。”

“什么?”

“当年不是你一个人把公司撑住的。”

他看着我。

“我也应该把你留下。”

门铃响了一声。

他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只戒指盒,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里有一卷胶带,一串旧钥匙,还有赵姐没吃完的半包瓜子。

我把戒指盒压在瓜子下面。

【有些人把爱说成账,是因为账有数字,爱没有,算错了也能装作没输。】

第六章

合同的事情最后没有闹大。

周叙找出当年的交接记录,证明那批客户是他主动转给唐静的。连锁饭店撤了投诉,补了拖欠的服务费。小赵没有被辞退,反而在店里多接了几单。

她后来跟我说:“林姐,你那天说你相信我,我回家以后把手机里的辞职短信删了。”

我说:“删了也别高兴太早,下个月客户投诉还得自己处理。”

她笑了一下。

笑完又问:“你和周总是不是要复合?”

我正在给一串钥匙贴标签,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停在了纸上。

“没有。”

“那他怎么天天来?”

“他不天天来。”

“昨天来,前天也来。”

“他来修灯。”

“灯不是修好了吗?”

“他不知道。”

小赵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继续写。

周叙后来确实常来。第一次送来一台旧打印机,第二次带了一箱纸巾,第三次说路过,手里却拿着门锁的尺寸。

赵姐说他不像路过,像在店门口等面试结果。

我让他坐着,他就坐着。店里忙的时候,他帮忙把钥匙按地址分好,分错两次,还坚持说是标签贴反了。

唐静有一次问他:“周总,你是不是想重新追林姐?”

周叙正拿着透明胶带封纸箱,胶带粘在手背上。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

“我也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修灯。”

唐静没忍住笑,把头转到一边。

我没有笑。

那天晚上,店里只剩我和周叙。

他把最后一只纸箱推到墙边,站起来时,膝盖碰到了桌角。

“疼吗?”

“不疼。”

“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真的不疼。”

“现在呢?”

“现在年纪大了。”

他三十七岁,我三十五岁。说年纪大了有点早,可我们都没反驳。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他接过去,却没有喝。杯子是店里最便宜的白色塑料杯,杯口有一道缺口。

“你留着戒指吗?”

“嗯。”

“戴吗?”

“不戴。”

“为什么?”

“没地方戴。”

“手上有地方。”

“不是那里。”

他没有追问。

他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电话。他看了一眼,按掉。

“你接吧。”

“没事。”

“你现在也学会说没事了。”

“跟你学的。”

我拿起抹布擦桌面,擦了两遍,第三遍时周叙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动作很轻。

我没抽开,也没看他。

“你别擦了。”

“有灰。”

“我看不见。”

“我看得见。”

他松开手。

“林晚,我妈问过你。”

我擦桌面的动作停了。

“问我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

“你怎么说?”

“说你忙。”

“我确实忙。”

“她说那就等你不忙。”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块。

“她还好吗?”

“她还是不爱吃青菜。”

“她以前也不爱吃。”

“你以前会把青菜切碎。”

“现在没人切了?”

“她说没人切得像你。”

我没接话。

周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马上皱眉。

“里面是什么?”

“水。”

“怎么有甜味?”

“杯子没洗干净,刚才装过糖。”

他看着杯口,忽然笑了。

“你还是不爱喝苦的。”

“我没说我爱喝。”

“你喝咖啡都要加两块糖。”

“你记得挺清楚。”

“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把糖搅到看不见。”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店里没有人说话。

我把抹布放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同一个位置,抹布翻来翻去,我没有关。

周叙站在后面说:“戒指如果你不想要,就放店里。以后谁需要周转,拿去卖。”

“你又想替我安排。”

“不是安排,是给你一个选择。”

“我已经有选择了。”

“什么?”

“自己活。”

他说:“那我呢?”

我关掉水龙头。

“你也自己活。”

“我活得不太好。”

“你有钱,有公司,有司机。”

“这些不是你。”

我看着水池里那块泡得发白的抹布。

“周叙,我们已经散伙三年了。”

“嗯。”

“散伙以后,不需要天天证明自己还在乎。”

“我没有证明。”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学着不把你当成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经过确认。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说。

临走时,他把那只戒指盒放在收银台下,没有拿走。

我叫住他。

“这个我不能收。”

“那你帮我保管。”

“你自己保管。”

“我怕弄丢。”

“这么贵的东西,你会弄丢?”

“会。”

“你以前不会。”

“以前有你替我收着。”

他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我在柜台下找到那只盒子,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周叙的字,只有一句话。

“不是还给你,是不再替你保管。”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又展开。

后来我没有把戒指卖掉。

也没有戴上。

我把它放在店里的账本旁边,用一只透明塑料盒装着。赵姐第一次看见时,伸手就要拿,我拍开她的手。

她说:“小气。”

我说:“怕你拿去买瓜子。”

她说:“十三辆迈巴赫的瓜子,我吃不起。”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店里的门锁换了新的,钥匙多配了三把。小赵拿走一把,唐静拿走一把,周叙没有拿。

他每天来之前,还是先敲两下门。

有时候没人应,他就站在门口等。

【离开不是把一个人从生活里删掉,而是有一天,他站在门口,你不再急着决定要不要开门。】

**后来我把戒指盒放在抽屉里,旁边那包瓜子总是少一半。周叙下次来的时候,我打算问问赵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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