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撞的是我，我开口要3万6私了，车主二话不说打了122，拍片拿药下来9800，回家我跟老伴说这事咱不提了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躺在十字路口的水泥地上，左腿压在电动车下面，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撞我的那辆车停在三米外，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小块，漆面刮出两道白印子。
车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手机还举在耳边，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这边出点事，等会给你回过去”，然后才低头看我。
“大爷，您没事吧？”
我试着动了动左腿，膝盖那里一阵钻心疼，但骨头应该没断。我那年六十二，骑了十几年电动车，头一回被撞。
“有事没事现在说不好。”我撑着地想坐起来，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路边很快围了七八个人，有个穿超市马甲的女人说“赶紧打120吧”，还有个老头说“别动他别动他，等救护车”。
车主把手机揣进兜里，蹲下来问我：“大爷，您看这事怎么弄？”
我那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老伴常年吃降压药，儿子在城南供着房贷，孙子刚上幼儿园。家里那辆电动车还是三年前花一千八买的二手货，电瓶上个月刚换过，又花了四百五。
“私了吧。”我听见自己说。
“您说个数。”
我咬了咬牙。“三万六。”
这个数不是瞎报的。我们小区老周去年被车蹭了一下，手腕骨裂，私了拿了两万八。前街老刘的媳妇骑自行车被撞，对方赔了三万二。我想着我要得不算过分，腿伤加电动车，还有后续的误工费营养费，三万六是个说得出口的数。
车主听了没还价，也没点头。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三个数。
“122吗？我在建设路和青年街交叉口，撞了一位骑电动车的大爷。”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打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120，然后蹲回我旁边说：“大爷，咱不私了，走程序吧。该多少是多少，保险公司赔。”
“你这人怎么这样？”旁边那个穿超市马甲的女人先急了，“大爷都躺地上了，你先给点钱让他去看病啊。”
车主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我：“大爷，您放心，该我担的责任我跑不了。”
我当时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点慌，又有点气。
救护车先到的，两个穿蓝制服的把我抬上担架，车主跟着上了车。一路上他坐在我旁边，没怎么说话，只是问了我一句“您家里人电话多少”，我说不用打，老伴心脏不好。
到了区医院急诊，他跑前跑后挂号交钱，我躺在观察床上等着拍片。
片子等了四十分钟才出来。
医生拿着片子对着灯看了半天，说左膝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开点消炎药和止痛药，回家冰敷，三天后复查。
我听见车主在走廊里问医生：“用不用住院观察？”
医生说不用，回家养着就行。
他又问：“那需不需要做个核磁？”
医生说你想做也行，但看片子没必要。
他没再做声。
拿药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他从窗口一盒一盒地接药，装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那个塑料袋最后递到我手上的时候，里面装着两盒塞来昔布、一盒云南白药气雾剂、一板膏药，还有一张缴费单。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
检查费七百二，药费三百六，救护车出车费一百八，急诊挂号五十，加起来一千三百一。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八千五给我。
“大爷，这是保险公司那边先垫的，您拿着。后续该怎么赔，等交警定了责再说。”
我攥着那沓钱，手指头有点发麻。
八千五加上刚才的一千三，一共九千八。离三万六差了二万六千二。
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个电话，说有事随时联系。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消失在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老伴把小米粥热了又热，端到我面前的时候问我：“咋样？”
“没事，骨头没断。”
“那撞你的人呢？”
“走了。”
“赔钱了吗？”
我把那沓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八千五，加上医院花的一千三，我跟她说：“一共九千八。”
老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你不是说要三万六吗？”
我没接话。
她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那碗小米粥我喝了半碗就喝不下去了，腿疼，心里也堵得慌。老伴收拾碗筷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要不明天让你儿子去找他？”
“找什么找，人家走的是正规程序。”
“正规程序就给这么点？”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交警队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我拄着老伴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旧拐杖，坐公交车去的。车主已经到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处理事故的交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问了情况，看了材料，又调了路口的监控。
监控画面里，我骑电动车从东往西，在路口左转的时候没打转向灯，他开车从南往北直行，车速不快，但刹车踩晚了。
交警说：“双方都有责任。大爷您转弯没让直行，车主观察不够，具体比例我们出认定书。”
车主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交警问他有没有异议的时候摇了摇头。
认定书出来，我主责，他次责。
保险公司按比例算下来，医药费加误工费加电动车损失，一共赔我四千三。扣除他已经垫付的八千五，我还得退他四千二。
交警把认定书递给我的时候，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四千三？”我问了一句。
“对，按责任比例就是这个数。”
“那我这一千三的医药费……”
“医药费里头保险公司承担的部分已经算进去了。”
我算不过来这笔账。我只知道那天我躺在地上开口要三万六，现在算下来我一分钱拿不到，还得倒找人家四千二。
车主这时候开口了。
“大爷，那四千二不用退了。”
我抬头看他。
“您腿伤了是事实，钱不多，您留着买点营养品。咱们这事就算结了。”
他说完把认定书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跟交警道了声谢，又对我点了点头，走了。
我坐在交警队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认定书，拐杖靠在腿边。
那天中午我没坐公交，拄着拐杖走了四十多分钟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区医院，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白漆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老伴开门看见我满头汗，问我咋不坐车。
我说想走走。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看见我手里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半天。
“赔四千三？”
“嗯。”
“那八千五……”
“人家没要。”
老伴沉默了一阵，把认定书放在茶几上，进厨房端出来一碗煮好的小米粥。粥是早上煮的，这会儿已经稠得结了皮。她用筷子把皮挑掉，又热了一遍，端到我面前。
“先喝粥。”
我接过碗的时候看见她手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还是上个月孙女来的时候给她涂的，已经掉了两个角。
“这事咱不提了。”我说。
老伴嗯了一声，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开始择一把芹菜。芹菜叶子落进搪瓷盆里，一片一片的，她择得很慢。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头。楼下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灰色的小轿车，车头右侧也有一道划痕，跟我撞见的那辆差不多。车主锁了车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很响的脚步声，然后单元门关上，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盖，上面贴着一块膏药，边缘翘起来一点。
茶几上放着那张认定书，旁边是装药的白色塑料袋，袋子皱巴巴的，里面还剩两盒没拆封的塞来昔布。电动车还锁在楼下，前轮歪了，车把上的塑料壳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缠着黑胶布的电线。
我想起那个车主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的样子，又想起他蹲在我旁边说“咱不私了，走程序吧”时候的语气。
他为什么不还价？
三万六不是个小数目，他要是还个两万五，我可能也就答应了。可他连价都没还，直接打了122。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怕我讹他，还是压根就不想跟我这种人打交道。
后来我听小区门卫老赵说，他外甥去年也被车撞了，私了拿了一万二，结果后来腿疼了半年，再找人家就不认账了。
还有我表姐家的女婿，前年在老家被拖拉机撞了，私了拿了八千，第二天人家就反悔，说给多了，堵在他家门口骂了三天。
我又想起那个车主在交警队说的那句“四千二不用退了”。
九千八，四千三，八千五，四千二。这几个数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前天我去社区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又开了两盒膏药。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我们楼上的小陈，他问我腿咋了，我说被车碰了一下。
“赔了多少？”
“没赔。”
“没赔？”他瞪大眼睛，“那你不亏了？”
我说不清楚亏没亏。医药费人家出了，八千五也给了，我还倒欠人家四千二，人家没要。算下来我膝盖伤了，电动车坏了，在家歇了十来天，最后手里多了九千八。
可我开口要的是三万六。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伴突然说了一句：“那个车主，倒是个实在人。”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要三万六，人家没跟你吵，也没跟你还价，直接走程序。后来那四千二也没要。换个人，早跟你闹起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要多了？”
“我没说你要多了。”老伴把碗收走，在水池边哗哗地洗，“我就是说，这人跟人不一样。”
今天早上我又路过那个十字路口。
路口还是那个路口，红绿灯还是那个红绿灯，地上的白线被车轮磨得发亮。我站在东南角等灯的时候，看见一辆灰色小轿车从南边开过来，车速很慢，在路口停了一下。
我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车头右侧干干净净的，没有划痕。
绿灯亮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拐杖拄在地上，水泥地缝里长出来一丛野草，被风吹得来回晃。左膝盖上的膏药还在，贴了三天没换，边缘已经起了毛。
口袋里有张缴费单，是那天急诊的，一千三百一，我留着没扔。单子折了四折，揣在裤兜里跟钥匙磨来磨去，纸边已经毛了。
那个车主长什么样我其实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蹲下来的时候，后脑勺有一撮白头发，不多，就那么几根，在太阳底下特别显眼。
他后来再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也没给他打过。
九千八这个数，我跟老伴说了不提了，可我这几天总在算一笔账：九千八，四千三，八千五，四千二。要是那天我没开口要三万六，他会不会直接掏两千块给我，然后各走各的？
要是他掏了两千，我这腿是不是也照样能好？
我不知道。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被撞了私了拿钱的，后来到底咋样了。还有那个车主，你们说他到底是实在，还是精。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三万六，到底是要对了还是要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