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得能透光的红色信封。
财务总监还在台上唾沫横飞:「今年公司效益不佳,但领导层体恤大家,特意为每位员工准备了这份心意……」
信封被撕开。
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两张五十,一张十块。
总计二百六十元。
我抬起头,看着投影仪上「年度净利润同比增长37%」的加粗字体,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叠钞票。
坐在前排的部门经理郭明凯转过头,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爱干干,不干滚。」
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拿到三百、四百的同事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慢慢站起身。
塑料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郭明凯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写满了「你又能怎样」的轻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已经订好的今晚回老家的高铁票。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二百六十元的钞票,一张一张,撕成了碎片。
彩色的纸屑像雪片般飘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
郭明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我拿起椅背上的旧羽绒服,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郭明凯最后一眼。
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瞳孔里映着我平静得可怕的表情。
「郭经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
「这二百六十块,留给你买棺材吧。」
门被拉开。
走廊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纸屑。
我迈步走出去,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身后那几十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郭明凯那张逐渐涨成猪肝色的脸。
而我的手机屏幕上,那条三天前就编辑好的辞职邮件,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01
十二月的江城,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雾,看着公交站牌上模糊不清的线路图。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班公交还有十三分钟到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许,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市场价涨了三百,你看要是续租的话,明天把合同签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寒风卷着枯叶拍在脸上,我裹紧了身上这件穿了四年的羽绒服。
拉链坏了,下摆的绒毛已经秃了好几块。
但还能御寒。
就像这份工作——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到公司的时候,打卡机显示迟到两分钟。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连句「早上好」都懒得说。
走进技术部,工位上空了一半。
「许哥,早啊。」
隔壁工位的赵小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年终奖今天发。」
我打开电脑,嗯了一声。
「你说今年能发多少?」赵小磊搓着手,眼睛发亮,「去年我拿了八百,今年怎么也得一千二吧?我媳妇儿还等着这笔钱给孩子报早教班呢。」
我没接话。
电脑屏幕亮起,邮箱里躺着二十三封未读邮件。
十七封是各部门的甩锅需求,四封是郭明凯转发过来的「紧急任务」,还有两封是行政部发的「关于节约办公用纸的通知」。
我点开最上面那封。
发件人:郭明凯。
标题:关于技术部第四季度绩效考核结果的通报。
附件是一张Excel表格。
我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
绩效评分:C。
理由:工作积极性不足,缺乏团队协作精神,项目推进效率低下。
赵小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许哥,你这……郭经理也太狠了吧?上个月那个紧急项目,明明是你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才搞定的……」
我关掉邮件。
「没事。」
是真的没事。
这种操作,郭明凯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三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他还是个普通主管。
那时候公司刚接了个大单,技术团队连续加班两个月,最后是我写的那套核心算法,把项目交付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周。
庆功宴上,郭明凯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技术部的未来」。
三个月后,他升了经理。
我的名字从项目核心成员名单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小舅子——一个连基础代码都写不利索的关系户。
从那以后,我的绩效就没上过B。
加班最多的是我,背锅最勤的是我,年终奖拿得最少的也是我。
不是没想过跳槽。
但三年前母亲那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二十多万的外债。
我需要这份稳定的工资,需要每个月按时到账的那七千八百块钱。
哪怕扣掉房租、生活费、给家里寄的钱,剩下的只够勉强还上分期。
我不能失业。
至少,在还清债务之前不能。
「许岩!」
办公室门口传来郭明凯的声音。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杯星巴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站起身。
赵小磊在背后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我冲他摇摇头,跟着郭明凯进了经理室。
门关上。
郭明凯没让我坐。
他自己往真皮老板椅里一靠,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
「许岩啊,今年公司的效益,你也知道。」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太乐观。」
我没说话。
「所以呢,年终奖这一块,公司也是精打细算。」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色信封,推到桌子边缘,「你的表现,我也看在眼里。虽然有些不足,但毕竟也是老员工了。」
信封很薄。
薄到我能透过红色纸张,隐约看到里面钞票的轮廓。
最多三张。
「这是公司对你的鼓励。」郭明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施舍意味,「希望明年你能更加努力,争取更好的表现。」
我伸手拿起信封。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就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两张一百,一张五十,一张十块。
二百六十元。
「谢谢郭经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郭明凯显然有些诧异。
他可能期待看到我愤怒,或者至少是失望。
但我没有。
我只是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他在我背后开口,「下午三点,公司开年终总结大会,全员参加。记得穿正式点,别给技术部丢脸。」
我脚步顿了顿。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赵小磊立刻凑上来。
「许哥,发了多少?」
我掏出那个红色信封,递给他。
赵小磊接过去,捏了捏,脸色变了。
「这……这也太……」
他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回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邮箱里又多了两封新邮件。
一封是行政部发的会议通知。
另一封,发件人是个陌生的英文地址。
标题只有三个字:项目重启。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邮箱地址,这个标题格式……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
「三年之约已到,你准备好了吗?」
发件时间: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我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那些被我用「不可能」三个字拒绝的提议,还有最后他留下的那句话——
「许岩,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你改变主意,这个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当时我以为那是客套话。
就像所有猎头在挖人失败后,都会说的那句「保持联系」。
但现在看来,不是。
我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解压密码输入。
压缩包展开。
里面是三个文件。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草案。
一份项目核心架构说明书。
还有一封亲笔签名的邀请函。
落款处的那个名字,让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国内互联网安全领域,真正的泰山北斗。
三年前他亲自来江城找我,被我拒绝后,再没联系过。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在出租屋里啃着泡面、却写出让整个行业震动的加密算法的年轻人。
记得我说过的那句「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
记得这个三年之约。
我关掉文件,删除了邮件记录。
然后,我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三年我在工作之余,偷偷写下的代码、设计的架构、整理的行业分析报告。
总共十七万行代码。
四十六个完整项目方案。
三百多页的市场调研。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年终奖。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距离年终总结大会,还有四个半小时。
距离我的人生彻底改变,还有四个半小时。
我拿起手机,给房东发了条微信:
「房租不续了,我月底搬走。」
发送。
然后,我打开了12306的APP。
目的地:老家县城。
出发时间:今晚。
车票确认。
支付成功。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但我心里,却亮起了一束光。
一束憋屈了三年,终于要破云而出的光。
02
下午两点五十分。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西装,走进了公司大会议室。
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长桌上铺着崭新的白色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矿泉水和会议议程。
前排已经坐满了人。
各部门经理、总监、副总,一个个西装革履,谈笑风生。
郭明凯坐在技术部区域的第一排,正侧着身子跟财务总监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我走到最后一排,在最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
赵小磊挨着我坐,低声说:「许哥,我刚才听行政部的小王说,今年年终奖分了好几个档次。经理级以上都是五位数,主管级三千到八千不等,普通员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普通员工,最高的一千二,最低的……二百六。」
他说最后那个数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但我听清了。
二百六。
果然。
我笑了笑,没说话。
会议准时开始。
董事长没来,说是去国外考察了。
主持会议的是总经理刘振涛,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台上,照着PPT念了二十分钟的公司业绩。
净利润同比增长37%。
市场规模扩大至全国十五个省市。
获得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认证。
每一个数字都光鲜亮丽。
每一张图表都令人振奋。
台下响起阵阵掌声。
刘振涛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推了推眼镜,话锋一转:
「当然,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管理层的英明决策,离不开各位中层干部的辛勤付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经理总监。
「所以,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今年将对管理层进行特别奖励。」
台下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刘振涛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一串数字。
技术总监,年终奖十八万。
市场总监,十五万。
财务总监,十二万。
……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那些坐在后排的普通员工心上。
我旁边的赵小磊,拳头已经攥紧了。
他每个月工资六千五,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给老家父母寄钱。
十八万,是他将近三年的总收入。
而现在,这笔钱只是技术总监的年终奖。
「至于各部门经理,」刘振涛翻到下一页PPT,「根据年度绩效考核结果,奖金从五万到十万不等。」
郭明凯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年终奖:八万。
他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嘴角那抹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后排那些脸色发白的员工,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我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笑了笑。
郭明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皱了皱眉,转回头去。
刘振涛终于讲完了管理层的奖励。
他喝了口水,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当然,公司也充分考虑到了基层员工的辛苦。所以,今年为每一位员工都准备了年终红包,金额虽然不多,但代表公司的心意。」
他朝财务总监点了点头。
财务总监站起身,推着一辆小推车,开始挨个发红包。
推车从前往后走。
前排的管理层们接过厚厚的信封,看都不看就塞进包里。
到了中层干部区域,有人当场拆开,里面是整齐的一沓现金,目测至少三千。
再往后,信封越来越薄。
推到我们这排的时候,财务总监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了。
她机械地从推车上拿起一个红色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小磊也拿到了他的,他捏了捏,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应该……有八百吧。」他小声说,带着一丝侥幸。
我拆开了信封。
两张一百。
一张五十。
一张十块。
二百六十元。
整整齐齐,崭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但我分明看到,其中一张五十的角落,有个小小的墨水点。
那是昨天郭明凯签字笔漏墨,不小心溅上去的。
当时他骂骂咧咧地甩了甩笔,那张五十块钞票就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还给他。
他说:「脏了,不要了,送你了。」
现在,这张带着墨水点的五十块,又回到了我手里。
作为我的年终奖。
我抬起头,看向前排郭明凯的背影。
他正在跟旁边的市场部经理低声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心情极好。
财务总监还在继续发红包。
后排陆续传来拆信封的声音。
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低声骂娘。
有人直接把信封摔在了桌上。
「二百六?打发要饭的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运营部的一个小伙子,刚毕业两年,平时脾气就冲。
他举着那个红色信封,脸涨得通红。
「刘总,公司净利润增长37%,就给员工发二百六年终奖?这说得过去吗?」
刘振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看向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连忙打圆场:「小陈,你冷静点。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今年各项成本都在上涨……」
「成本上涨?」那个叫小陈的小伙子冷笑,「成本上涨,所以管理层年终奖翻倍,员工发二百六?这成本涨得可真够精准的!」
「你!」
财务总监被噎得说不出话。
郭明凯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后排,脸色阴沉。
「小陈,注意你的态度。公司发多少年终奖,是经过严格测算的。你觉得少,可以反思一下自己这一年的表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听说,有些人平时工作吊儿郎当,项目能拖就拖,加班能躲就躲。这样的人,公司还愿意发年终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指桑骂槐。
技术部今年加班最多的就是我。
但绩效评分最低的也是我。
小陈还想说什么,被他旁边的同事拉住了。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但没人敢再说话。
郭明凯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财务总监继续发红包。
推车经过我身边时,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没看她。
我只是盯着手里那二百六十块钱。
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刘振涛重新拿起话筒,开始讲明年的发展规划。
那些宏伟蓝图,那些激动人心的目标,此刻听起来像一场滑稽的表演。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终于,刘振涛讲完了。
他问:「各位同事,还有什么问题吗?」
按照惯例,这时候应该全员鼓掌,然后散会。
但今天,没人鼓掌。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刘振涛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就……」
「我有问题。」
我站了起来。
塑料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郭明凯猛地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恼怒。
「许岩,你干什么?坐下!」
我没理他。
我拿着那个红色信封,一步一步,走到了会议室最前面。
刘振涛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哪个部门的?有什么问题?」
「技术部,许岩。」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的问题是——」
我举起那个红色信封。
「公司净利润增长37%,管理层年终奖平均八万,普通员工年终奖最高一千二,最低二百六。这个分配比例,是根据哪条公司规定?还是说,纯粹是某些人拍脑袋决定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振涛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财务总监,财务总监低下头。
他又看向郭明凯。
郭明凯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许岩,你疯了?赶紧给我回去!」
我没动。
我看着刘振涛,等着他的回答。
刘振涛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年终奖的分配,是公司管理层集体讨论决定的。考虑到不同层级的贡献度不同,金额有所差异,这是正常的管理逻辑。」
「贡献度?」
我笑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那我想请问刘总,技术部今年完成的十七个项目,其中十一个的核心代码是我写的。市场部拿下的三个大客户,用的演示系统是我加班一周赶出来的。财务部那套自动对账程序,是我用三个通宵调试好的。」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作记录、代码提交时间、邮件往来。
「这些贡献,值多少钱?」
刘振涛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一个普通员工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郭明凯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这些是你伪造的!」
「伪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每一行代码都在公司服务器上有提交记录,每一封邮件都在公司邮箱里有备份。郭经理,需要我现在就登录系统,当场验证吗?」
郭明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刘振涛看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许岩,你的工作表现,公司当然有记录。这样,你先回去,年终奖的事情,我们会后再研究……」
「不用了。」
我打断他。
我从郭明凯手里拿回手机,点开了邮箱。
那封辞职邮件,还躺在发件箱里。
只差一个发送键。
「刘总,郭经理,还有在座的各位。」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曾经嘲笑过我、排挤过我、把我当傻子一样使唤的人,此刻都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二百六十块钱的年终奖,我收下了。」
我撕开了信封。
崭新的钞票,暴露在空气中。
「但我觉得,我不配拿这么多。」
我抬起手。
第一张一百元,撕成两半。
全场哗然。
郭明凯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第二张一百元,撕成四半。
刘振涛站了起来:「许岩!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
第三张五十元,撕成碎片。
那张带着墨水点的钞票,像雪花一样飘落。
最后一张十块钱,我捏在手里,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它整整齐齐地折好,塞进了郭明凯西装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很轻。
像在给死人整理遗容。
「郭经理,这十块钱,留给你买包烟。」
我说。
「毕竟,你以后可能抽不起好烟了。」
说完,我转身。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我走回最后一排,拿起椅背上的旧羽绒服。
赵小磊看着我,嘴唇在颤抖。
「许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然后,我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钞票碎片。
我听见身后传来郭明凯气急败坏的吼声:
「许岩!你给我站住!你被开除了!」
我没回头。
我只是举起手,背对着他,比了一个中指。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下1楼。
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那个虚伪的会场,隔绝了那些丑陋的嘴脸,隔绝了我过去三年憋屈的人生。
电梯下行。
数字从18跳到17,16,15……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陌生邮箱发来的新邮件。
标题:欢迎回家。
正文: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你名下现持有「星盾科技」28%的股份。公司总部将于下周一迁至北京,你有一周时间处理私人事务。
附件是一张电子机票。
北京,头等舱。
起飞时间:七天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值得。
为那些人,不值得。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大厦,走进了江城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里。
天空终于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
「哎,小岩啊,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上班呢吧?」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
我看着漫天飞雪,声音很轻:
「妈,我累了。想回家。」
「好好好,回家,回家。」母亲连忙说,「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今晚。」
「今晚?这么急?那……那妈现在就去买菜!」
「不用忙,我到家可能很晚了。」
「再晚也得吃饭啊。你等着,妈这就去……」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
站在雪地里,看着这座我待了三年的城市。
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曾经我以为,我会在这里扎根,会闯出一片天地。
但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地方,不值得。
有些人,不配。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发动。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就像我这三年的人生,仓促,狼狈,不堪回首。
但还好。
一切都结束了。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03
高铁是晚上八点十分的。
我到车站的时候,才六点半。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手机一直在震。
微信消息99+。
大部分是工作群,有人在@我,问今天会议上的事。
我没点开。
直接退了所有群。
然后,我看到了郭明凯的私信。
「许岩,你今天太过分了!马上给我回公司道歉,否则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笑了笑,把他拉黑了。
接着是刘振涛的消息:
「小许,今天的事公司会严肃处理。你如果现在回来,我们可以谈谈。」
我也拉黑了。
然后是赵小磊:
「许哥,你走了之后,郭明凯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把杯子都摔了。刘总把他叫去谈话了,现在还没出来。你……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早做打算。」
赵小磊没再回。
可能是在犹豫,也可能是不敢。
我理解。
每个人都有难处。
就像三年前的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岩先生吗?我是星盾科技的法律顾问,姓周。关于股权转让的一些手续,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
「好的。首先,您名下的28%股份,按照公司当前估值,价值大约在一亿两千万左右。这部分股权,您可以选择持有分红,也可以在未来合适的时机套现。但根据创始人的建议,他希望您能长期持有。」
一亿两千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
「其次,公司为您准备了北京的一套公寓,位于朝阳区,三百二十平,精装修,可以直接入住。如果您不满意,也可以选择其他地段,公司会负责协调。」
「最后,关于您的职位。创始人希望您能担任技术副总裁,主要负责核心算法的研发和团队搭建。年薪暂定三百万,另有绩效奖金和期权激励。」
周律师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如果您有其他要求,也可以提出来。创始人交代过,务必满足您的一切合理需求。」
我沉默了几秒。
「替我谢谢他。」
「您客气了。那这些安排,您都接受吗?」
「接受。」
「好的。相关文件我会在三天内寄到您老家。另外,创始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三年前他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欢迎回家。」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嘈杂的候车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久久没有动。
三年前。
那个雨夜。
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我租住的城中村楼下,伞都没打。
他说:「许岩,你的那套加密算法,我研究了三个月。整个国内,能写出这种水平代码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说:「谢谢夸奖,但我现在不能离开江城。」
他问:「为什么?」
我说:「我妈病了,欠了二十多万。我需要稳定的工作,需要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如果你改变主意,打这个电话。」
我当时没接。
我觉得他在开玩笑。
一个身价几十亿的行业大佬,凭什么等我三年?
但他把名片塞进了我手里。
「许岩,这个时代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底线的人。你为了母亲放弃高薪机会,这份心性,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他转身走了。
消失在雨夜里。
那张名片,我一直留着。
压在钱包最里层,和三年前母亲那张病危通知书放在一起。
这三年,每次加班到凌晨,每次被郭明凯抢功,每次看着银行卡里可怜的余额,我都想过打那个电话。
但最后都没打。
不是清高。
是怕。
怕自己一旦接受了那份施舍,就再也直不起腰了。
我要堂堂正正地离开。
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我配不上这家公司,是这家公司配不上我。
现在,我做到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检票信息。
我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
我排在最后,低头看着手机。
邮箱里又多了几封新邮件。
有猎头公司发来的,开价月薪三万,问我有没有兴趣。
有同行朋友发来的,问今天的事是不是真的,说他们公司正在招人,可以内推。
还有一封,是公司行政部发的正式通知:
「关于技术部员工许岩严重违反公司纪律的处理决定」。
我点开。
里面罗列了我一大堆「罪状」:顶撞领导、破坏公司财物、煽动员工情绪……
最后一句是:「经公司研究决定,给予许岩开除处分,且永不录用。」
我笑了笑,把邮件转发给了周律师。
附言:「麻烦处理一下。」
三秒后,周律师回复:「收到。星盾科技的法律团队会跟进。另外,创始人让我转告您,这家公司的名字,他记住了。」
我收起手机。
检票口到了。
我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闸机打开。
走进站台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
高铁已经停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
江城站的灯光,一点点后退,缩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
终于结束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房东。
「小许,你真不续租了?那押金我可不能全退啊,你这突然搬走,我得重新找租客,这中间的空置损失……」
我打断他:
「押金不要了。另外,房子里我的东西,你都扔了吧。我不要了。」
房东愣了一下:「都扔了?那电脑、衣服什么的……」
「扔了。」
我说。
「全部。」
挂断电话,我把房东的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郭明凯、刘振涛、财务总监、行政主管……所有跟那家公司有关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删除。
就像删除一段病毒代码。
干净,彻底。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车窗。
寒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但我觉得很爽。
前所未有的爽。
列车在夜色中飞驰。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都模糊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要静养三年。
现在,三年到了。
她的复查结果一切正常。
我的债,也还清了。
一切都刚刚好。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没有梦到加班,没有梦到郭明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没有梦到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数字。
我梦到了老家。
梦到了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梦到了母亲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梦到了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的场景。
温暖,踏实。
这才是生活。
04
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雪下得更大了。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
我走出车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北的棉纺厂家属院。」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我一眼:「这么晚回家?」
「嗯。」
「在外头打工刚回来?」
「算是吧。」
大叔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县城很小,从车站到家,也就十分钟车程。
但就是这十分钟,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透过飞舞的雪花,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这里没有江城的高楼大厦,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写字楼,没有地铁里拥挤的人潮。
这里只有低矮的楼房,狭窄的街道,和深夜的寂静。
但我却觉得,这里比江城温暖一千倍。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院子里的路灯坏了,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我家的窗户,也是亮的。
母亲还没睡。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
三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我能闻到饺子的香味。
韭菜鸡蛋馅的。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这才上楼。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也坏了。
我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三楼的时候,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岩?」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妈。」
我放下行李箱,走过去。
母亲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抱住我。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的肩膀在抖。
我知道她在哭。
这三年来,她从来没问过我工作累不累,从来没说过想我。
她怕给我压力。
她总是说:「你在外头好好干,妈在家挺好的,不用惦记。」
但我知道,她每个周末都会去车站,站在出站口,看着那些从外地回来的人,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在等我。
等我回家。
「妈,饺子要糊了。」
我轻声说。
母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我,转身往厨房跑。
「哎呀,光顾着说话,锅里的水都快烧干了!」
我笑了笑,把行李箱拖进屋,关上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
小小的两居室,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我小学时候的奖状,已经泛黄了。
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苹果和橘子,都是我爱吃的。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一部老电视剧。
厨房里传来母亲忙碌的声音,还有饺子下锅的「扑通」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软了下来。
这才是家。
这才是生活。
「小岩,洗手吃饭!」
母亲端着两盘饺子出来,放在餐桌上。
又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
「快,趁热吃。这一路累坏了吧?」
我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饺子白白胖胖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都是韭菜和鸡蛋的香味。
「好吃。」
我说。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她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妈,你也吃啊。」
「我不饿,你先吃。」
她还是老样子,总把最好的留给我。
我夹了个饺子,放到她碗里。
「一起吃。」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拿起筷子。
我们都没说话,就安静地吃着饺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意融融。
吃完饺子,母亲去洗碗。
我抢着要洗,她不让。
「你坐了一路车,累了,去歇着。这点活妈能干。」
我拗不过她,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但我就是不想动。
就想这么坐着,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听着母亲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这种感觉,踏实。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
「许先生,文件已经寄出了,预计后天到。另外,创始人想跟您通个电话,您方便吗?」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现在太晚了,明天吧。」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他打给您。」
「可以。」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顿了顿,「您之前那家公司,叫‘腾达科技’对吧?我们查了一下,他们最近在申请一笔银行贷款,额度两千万,用于新项目开发。」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创始人说,如果您需要,这笔贷款可以‘出点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不用。」
「好的。」
「但可以给他们提个醒。」我说,「让他们知道,有些事,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明白。」
周律师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郭明凯。
刘振涛。
还有那家虚伪的公司。
我本来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但既然他们非要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母亲洗好碗出来,看我闭着眼,以为我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盖在我身上。
我睁开眼。
「妈,我没睡。」
「哎呀,吓我一跳。」母亲拍了拍胸口,「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快去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没事,我再坐会儿。」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岩,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一软。
「没有。就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真的?」
「真的。」
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呀,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妈知道,你肯定是在外头吃了苦,不然不会这么突然就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粗糙,都是老茧。
「小岩,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但妈知道,我儿子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你要是真累了,就在家歇着,歇够了再出去。要是……要是真不想出去了,就在家待着,妈养你。」
我鼻子一酸。
「妈,你说什么呢。我这么大个人了,哪能让你养。」
「怎么不能?」母亲眼睛一瞪,「你就算八十岁了,也是我儿子。妈养你,天经地义。」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妈,我没事。就是……就是想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也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想家了就说,妈又不会笑话你。」
那一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父亲还在的时候,聊这三年来家里的变化。
母亲说,巷口那家小卖部关门了,老板儿子考上了大学,接他去省城了。
她说,隔壁王阿姨的孙子都会走路了,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她说,楼下的李叔去年走了,心脏病,走得很突然。
她说,院子里的老槐树,今年开的花特别多,香了整个夏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这三年,她一个人在家,经历了多少孤独,多少担忧。
而我,却为了那点可笑的尊严,为了还清那点债务,硬生生撑了三年。
值得吗?
也许吧。
至少现在,我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也带着一身底气。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雪停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
我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陌生号码。
我猜,是郭明凯或者刘振涛换着号码打来的。
我没理。
直接拉黑。
然后,我看到了周律师发来的短信:
「许先生,创始人十点准时打给您。」
现在是九点四十。
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母亲端了早饭出来,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妈,我待会儿要接个电话,可能有点重要。」
「那你接,妈不打扰你。」
十点整。
手机响了。
是个北京的号码。
我接起来。
「许岩。」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但语气里,却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是我。」
「三年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这个电话。」
「抱歉,让您久等了。」
「不用道歉。」他笑了,「我说过,这个位置永远给你留着。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准备好了。」
「好。」他说,「星盾科技,欢迎你。」
05
在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睡觉,吃饭,陪母亲聊天,在院子里散步。
母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多了起来。
她跟我说,巷子里的邻居知道我回来了,都来问,说小岩是不是在外头混好了,要接你去享福了。
她说,她没敢多说,就说我累了,回来歇段时间。
我说,妈,你想去北京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去。妈在这儿住惯了,去大城市,不习惯。」
「北京也有老胡同,也有四合院,跟咱们这儿差不多。」
「那也不去。」母亲很固执,「你爸还在这儿呢,我得陪着他。」
父亲葬在老家的公墓里,离这儿不远。
母亲每个星期都会去扫墓,跟父亲说说话。
她说,父亲虽然走了,但她总觉得他还在,就在这个家里,看着她,等着我回来。
我没再劝。
有些事,急不得。
第四天上午,快递到了。
是周律师寄来的文件。
厚厚的一摞,有股权证明,有房产资料,有劳动合同,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母亲看着那些文件,有些懵。
「小岩,这些是……」
「妈,我在外头,找了份新工作。」
我尽量说得轻松。
「工资挺高的,公司还给分了房子。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母亲拿起那张股权证明,看了半天。
她识字不多,但「星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那几个字,还是认识的。
「这个公司……是干什么的?」
「做互联网安全的。」
「那……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三百万。」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股权证明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三……三百万?」她的声音在抖,「小岩,你可别骗妈。妈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哪有人一个月挣三百万的……」
「是真的。」
我把劳动合同翻到薪资那页,指给她看。
白纸黑字,年薪三百万,另有绩效奖金和期权激励。
母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小岩,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干净吗?」
我笑了。
「妈,你放心,这钱干干净净。是我凭本事挣的。」
母亲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还是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突然就……」
「妈,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下雨天,来家里找我的那个人吗?」
母亲想了想,点点头。
「记得。穿黑衣服的,说话挺客气,还给我带了盒茶叶。我当时还纳闷,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体面的人。」
「他就是星盾科技的创始人。」我说,「三年前,他就想挖我过去。但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刚做完手术,我需要稳定的收入,需要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我不能冒险。」
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
「所以……所以你这三年,在外头吃苦,都是为了我……」
「妈,你别哭。」我赶紧给她擦眼泪,「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了吗?」
母亲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都怪我……都怪我拖累了你……」
「说什么呢。」我拍着她的背,「你是我妈,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天下午,母亲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拿着那些文件,翻来覆去地看,虽然看不懂,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她说,得去给父亲上柱香,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说,我陪你去。
我们去了公墓。
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跪在父亲的墓碑前,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老许啊,你儿子有出息了……一个月挣三百万呢……你在那边放心,我们娘俩过得好着呢……」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酸涩,又温暖。
从公墓回来,母亲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
她开始张罗着包饺子,说要庆祝一下。
我说,妈,别忙了,咱们出去吃吧。
她说,不行,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吃。
最后还是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还是那个味道。
但这次,我们吃得格外香。
晚上,我接到了赵小磊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急:
「许哥,出事了!」
「怎么了?」
「郭明凯被停职了!刘总今天下午突然召开紧急会议,说接到匿名举报,郭明凯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挪用项目资金,还收受供应商回扣。现在公司已经报警了!」
我挑了挑眉。
「然后呢?」
「然后……然后公司那笔两千万的贷款,也没批下来。银行说公司有重大风险,需要重新评估。刘总急得嘴上都起泡了,现在到处找人托关系呢。」
我笑了笑。
「我知道了。」
赵小磊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
「许哥,这事……跟你有关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当是吧。」
赵小磊倒吸一口凉气。
「许哥,你现在……到底在哪儿高就啊?」
「还没正式上班。不过快了。」
「那……那公司叫什么名字?我能去吗?」
我想了想。
「星盾科技。你要是想来,把简历发给我。」
「星盾科技?!」赵小磊的声音都变了,「是……是那个做网络安全,去年刚拿到国家重点项目,估值几十个亿的星盾科技?!」
「嗯。」
电话那头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手机掉地上了。
过了好几秒,赵小磊才重新拿起手机,声音都在抖:
「许哥……不,许总!我……我这就发简历!我这就发!」
挂了电话,我笑了。
赵小磊这孩子,虽然技术不算顶尖,但踏实,肯干,最重要的是,有良心。
这三年,他是技术部唯一一个敢在我被郭明凯刁难时,偷偷帮我说话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拉一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振涛。
他用的是新号码,我还没来得及拉黑。
我接起来。
「许岩!」
他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
「是不是你干的?郭明凯的事,还有贷款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刘总,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别装!」刘振涛吼道,「郭明凯挪用资金的事,只有公司内部几个人知道!还有贷款,银行那边突然变卦,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刘总,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刘振涛噎住了。
「许岩,我知道你恨公司,恨郭明凯。但公司待你不薄,你何必把事情做绝?」
「待我不薄?」
我笑了。
「二百六十块的年终奖,确实挺‘厚’的。」
「你!」刘振涛气得声音都在抖,「许岩,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搞小动作,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哦?」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
「刘总,我也警告你。从现在开始,别再给我打电话,别再骚扰我。否则,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通知。」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水果。
「谁的电话?怎么听着像是吵架了?」
「没事,一个以前的同事。」
「哦。」母亲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小岩,妈想了想,你还是去北京吧。」
我愣了一下。
「妈,你不是说不想去吗?」
「妈是不想去。」母亲在我旁边坐下,「但妈不能拖累你。你的事业在北京,妈不能把你拴在这个小县城里。」
「妈,我不急……」
「你不急,妈急。」母亲握住我的手,「小岩,妈知道你孝顺。但妈更希望你有出息。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这么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去北京,好好干。妈在家挺好的,你不用惦记。等你在那边站稳脚跟了,要是还想接妈过去,妈再去。」
我鼻子一酸。
「妈……」
「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母亲拍了拍我的手,「妈就一个要求,常回来看看。还有,早点找个对象,让妈抱孙子。」
我笑了。
「好。」
那一晚,我和母亲聊了很久。
聊北京,聊未来,聊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
母亲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有我这么个儿子。
我说,我最大的幸运,就是有她这么个妈。
第五天早上,我订了去北京的高铁票。
下午三点的车。
母亲执意要送我去车站。
我说不用,天冷,你就在家待着。
她不听。
非要送。
到了车站,她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嘱咐:
「到了北京,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天冷了多穿衣服,别感冒。」
「工作别太拼,身体要紧。」
「吃饭要按时,别老吃外卖。」
「……」
我一一答应。
最后,她说:
「小岩,要是累了,就回家。妈永远在这儿等你。」
我抱了抱她。
「妈,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去北京。」
「好,妈等着。」
我转身,走进检票口。
回头的时候,母亲还站在那儿,朝我挥手。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但她站得很直。
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霜雨雪,都压不垮。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进车站。
高铁启动。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
「许先生,创始人让我问您,到北京后,是先去看房子,还是先来公司?」
我想了想,回复:
「先去公司。」
「好的。那我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
「明白。公司的地址是……」
他发来一个定位。
国贸三期,六十八层。
我笑了笑。
三年前,我站在江城那栋写字楼下,抬头看着十八层的公司logo,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天花板。
现在,我要去六十八层了。
但我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这只是开始。
列车在轨道上飞驰。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中。
很美。
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炽热。
因为我知道,在北京,在国贸三期六十八层,有一群人,一个团队,一份事业,在等着我。
等着我,去创造属于我的时代。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小磊。
他发来了简历,还附了一句话:
「许哥,我已经辞职了。随时可以到岗。」
我回复:
「好。等我消息。」
然后,我打开了邮箱。
那封「项目重启」的邮件,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我点开附件,重新看了一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28%的股份。
一亿两千万的估值。
技术副总裁的职位。
三百万的年薪。
这一切,都真实得有些不真实。
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这是我用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坚持,三年的汗水,换来的。
值得。
列车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北京南站即将到达,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我睁开眼。
窗外,北京的高楼大厦,已经隐约可见。
这座承载了无数人梦想的城市,这座充满了机遇和挑战的城市,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背着债务、畏首畏尾的许岩。
这一次,我是星盾科技的技术副总裁,是手握28%股份的合伙人,是那个让郭明凯和刘振涛恐惧的对手。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曾经你们爱答不理的人,现在,你们高攀不起。
列车缓缓进站。
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
车门打开。
北京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但我却觉得,这风里,有一股自由的味道。
我走出车厢,踏上站台。
人潮汹涌。
但我走得从容。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不是来求生的。
我是来征服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岩先生吗?我是腾达科技的董事长,姓孙。关于您之前在公司的一些不愉快经历,我想跟您当面道个歉。不知您今晚是否有空?我在北京饭店订了位置……」
我笑了。
「孙董,不必了。」
「许先生,您听我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郭明凯已经被开除了,刘振涛也降职了。公司愿意补偿您,只要您……」
「孙董。」我打断他,「你觉得,我现在缺你那点补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岩,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必了。」我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走出车站,北京的阳光正好。
我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
很蓝。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自由,辽阔,充满希望。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国贸三期。」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的北京,繁华,喧嚣,充满了生命力。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这不是休息的时候。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因为很快,我就要走进那间会议室。
就要面对那些曾经嘲笑过我、轻视过我、把我当蝼蚁一样践踏的人。
而这一次,我要让他们知道——
什么叫降维打击。
什么叫绝望。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岩,到了吗?记得报平安。」
我回复:
「到了。妈,放心。」
然后,我收起手机。
看向窗外。
国贸三期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已经近在眼前。
六十八层。
我来了。
卡点内容
电梯门在六十八层缓缓打开。
周律师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许先生,欢迎。」
他侧身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两侧的墙上挂着现代艺术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
周律师停下脚步。
「创始人和其他几位合伙人都在里面。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您之前那家公司的董事长,孙董,他也来了。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见您一面。」
我挑了挑眉。
「他倒是消息灵通。」
「需要我请他离开吗?」
「不用。」我笑了笑,「来都来了,就见见吧。」
周律师点点头,推开了门。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整个CBD。
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穿着考究,气质不凡。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三年前那个雨夜来找我的男人。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头发有些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许岩。」
他走过来,伸出手。
「欢迎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
「谢谢。」
他的手掌很厚,很有力。
「坐。」他指了指主位旁边的位置,「今天这个会,你是主角。」
我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落座。
周律师在我身后站着,手里拿着文件夹。
会议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
但更多的是——敬畏。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人,手里握着星盾科技28%的股份。
是仅次于创始人的第二大股东。
「许岩,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创始人指了指在座的各位,「这位是王总,负责市场;这位是李总,负责运营;这位是张总,负责财务……」
我一一点头致意。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长桌最末端。
那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但领带系得有些歪,额头上全是汗。
「这位,是腾达科技的孙董。」创始人的语气很平淡,「他说有事找你,我就让他进来了。」
孙董连忙站起身,朝我挤出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许……许总,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许总,之前的事,都是我管理不善,让您受委屈了。郭明凯那个混蛋,我已经开除了!还有刘振涛,我也降了他的职!您要是还不解气,我……我让他们来给您磕头赔罪!」
他说得声情并茂。
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
「孙董。」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你觉得,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孙董愣住了。
「许总,我……我知道您不缺钱,也不缺地位。但……但腾达科技毕竟是我一辈子的心血,那笔贷款要是批不下来,公司就完了!我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几乎要跪下了。
但我没让他说完。
我从周律师手里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文件。
「孙董,在你求我放你一马之前,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我把第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审计报告。
「腾达科技,过去三年,虚报研发费用八百七十万,偷逃税款四百二十万,挪用项目资金一千三百万。这些,是你一辈子的心血?」
孙董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推过去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法院传票的复印件。
「另外,你公司那三个所谓‘自主研发’的项目,核心技术都是从竞争对手那里窃取的。现在,人家已经起诉了。索赔金额,五千万。」
孙董的手开始发抖。
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许总……这些……这些你是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孙董,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我是搞技术的。
是写代码的。
是能黑进你们公司服务器,把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翻个底朝天的人。
孙董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许……许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要多少钱,我都给!只求您别把这些东西公开……」
「钱?」我笑了,「孙董,你觉得我现在缺钱吗?」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三年前,我进腾达科技的时候,月薪七千八。我每天加班到凌晨,写出的代码被郭明凯抢功,做出的项目被刘振涛拿去邀功。年底,他们发给我二百六十块的年终奖,还觉得是对我的施舍。」
我转过身,看着孙董。
他的腿在抖。
「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公司,从根子上就烂了。而你,作为董事长,不仅不管,还纵容他们胡作非为。你觉得,你配求我放过你吗?」
孙董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许总!许总我求您!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他哭得涕泪横流。
但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创始人和几位合伙人,都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就像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我走回座位,坐下。
「周律师。」
「在。」
「把这些材料,一份送给税务局,一份送给法院,一份送给媒体。」
「明白。」
周律师收起文件,转身就要走。
「等等!」孙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许岩!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看着他。
平静地笑了笑。
「孙董,三年前,郭明凯抢我功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做得绝?刘振涛给我穿小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做得绝?公司发给我二百六十块年终奖,还觉得是施舍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们做得绝?」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现在,轮到你了,你就觉得绝了?」
孙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最后彻底失去了血色。
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我挥了挥手。
「带他出去。」
周律师叫来两个保安,把瘫软在地的孙董拖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世界清净了。
创始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岩,你比三年前,狠了不少。」
「人总是要成长的。」我说。
「成长得好。」他点点头,「这个圈子,太善良活不下去。你今天的处理,我很满意。」
其他几位合伙人也纷纷点头。
「许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负责市场的王总问。
「先把技术团队搭建起来。」我说,「我需要至少五十个顶尖的工程师,三十个算法专家,二十个安全研究员。」
「没问题。」创始人说,「人,钱,资源,你要多少有多少。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三年内,我要星盾科技成为国内网络安全领域的第一。五年内,进军国际市场。能做到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
「能。」
「好!」他一拍桌子,「那从今天起,技术这一块,全权交给你。我们几个老家伙,只负责给你保驾护航。」
会议又开了一个小时。
讨论了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技术路线,市场策略。
我提了几个想法,他们都觉得很惊艳。
创始人更是直接说:「许岩,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
创始人说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我说好。
餐厅就在国贸三期顶楼,人均消费五千起步。
但我吃得很平静。
就像在吃母亲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
席间,创始人问我:「许岩,你恨他们吗?」
「谁?」
「郭明凯,刘振涛,还有那个孙董。」
我想了想。
「以前恨。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配。」我说,「恨一个人,是需要消耗能量的。我的能量,要用来做更重要的事。」
创始人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
吃完饭,周律师送我去公寓。
车子在长安街上行驶,两侧的灯光璀璨如星河。
周律师说:「许先生,公寓已经收拾好了,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告诉我。」
「谢谢。」
「另外,创始人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开全员大会。他要正式宣布您的任命。」
「知道了。」
车子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周律师递给我一张门禁卡。
「顶层,复式。三百二十平,带露台。您上去看看,不满意我们再换。」
我接过卡。
「不用换了,就这儿吧。」
「好的。」
我下了车,走进大堂。
保安看到我,立刻敬礼:「许先生,晚上好。」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刷卡,按顶层。
电梯平稳上升。
门开了。
是一个宽敞的入户厅。
再往里,是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国贸三期。
夜景很美。
但我没多看。
我走到露台上,点了支烟。
北京的夜风很冷。
但吹在脸上,很清醒。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岩,睡了吗?北京冷吗?记得关窗户,别着凉。」
我回复:
「还没睡。不冷。妈,你也早点睡。」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郭明凯的号码。
三年前,我存这个号码的时候,备注是「郭经理」。
现在,我改了备注。
改成了「垃圾」。
然后,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郭明凯的声音很疲惫,还带着一丝警惕:
「谁?」
「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郭明凯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许……许岩?」
「嗯。」
「你……你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找到新工作了。」
郭明凯显然松了口气。
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嘲讽:
「哦?哪家公司啊?月薪有没有过万?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我在这个行业还是有点人脉的……」
「不用了。」我打断他,「公司叫星盾科技,职位是技术副总裁,年薪三百万。另外,我手里还有公司28%的股份,估值一亿两千万。」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手机掉地上了。
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郭明凯重新拿起手机,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你说什么?星盾科技?技术副总裁?这……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你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我说,「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开全员大会,正式宣布我的任命。你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直播。」
「许岩!你……你骗我的对不对?你肯定是骗我的!」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但我没理。
「郭明凯,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们公司那笔两千万的贷款,黄了。孙董现在自身难保,刘振涛也降职了。至于你……」
我顿了顿。
「你挪用项目资金、收受回扣的事,我已经把证据交给警方了。现在,警察应该已经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不!不可能!许岩!你……你不能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他在电话那头哭喊。
但我只是平静地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世界清净了。
我站在露台上,看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复仇的快感。
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再也不用为了那点可怜的工资,忍气吞声。
再也不用在深夜加班时,问自己这一切值不值得。
我值得。
我配得上这一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小磊。
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许哥!不,许总!我……我收到星盾科技的offer了!月薪三万!还有期权!许总,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我回复:
「好好干。」
然后,我收起手机。
走进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周律师准备好的文件。
最上面,是那份股权证明。
28%的股份。
一亿两千万。
我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眼泪发泄情绪的许岩。
我是星盾科技的技术副总裁。
是手握28%股份的合伙人。
是那个让整个行业都为之侧目的——许岩。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你儿子,出息了。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我走进星盾科技六十八层的办公区。
玻璃门自动打开,前台小姑娘立刻站起身,朝我鞠躬:「许总早。」
我点点头,往里走。
办公区很大,装修是简约的科技风,白色和灰色为主色调,点缀着一些绿植。
工位都是开放式的,但每个座位都很宽敞,配的都是最新款的苹果电脑。
已经有不少员工到了,正在工位上忙碌。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律师迎了上来。
「许总,创始人在会议室等您。另外,全员大会九点准时开始,在旁边的多功能厅。」
「好。」
我跟着他走进会议室。
创始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到我,他放下文件,笑了笑。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他站起身,「走吧,该去亮相了。」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百多号。
都是星盾科技的员工,从技术到市场,从运营到行政,各个部门的人都在。
看到创始人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掌声雷动。
创始人走到台上,压了压手。
「都坐。」
众人坐下。
但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两件事。」创始人拿起话筒,声音沉稳有力,「第一,星盾科技正式完成新一轮融资,估值突破五十亿。第二,公司迎来一位新的技术副总裁——」
他侧身,看向我。
「许岩。」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走上台,接过话筒。
「大家好,我是许岩。」
我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从今天起,我将负责公司的技术研发工作。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行业内的顶尖人才,能和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也有我的要求。」
大厅里更安静了。
「第一,我要绝对的执行力。我布置的任务,必须按时按质完成,没有借口。」
「第二,我要绝对的坦诚。工作中遇到问题,必须第一时间上报,隐瞒不报者,一律开除。」
「第三,我要绝对的专注。在我这里,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拉帮结派,没有勾心斗角。谁把心思用在这些地方,谁就滚蛋。」
我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能做到的,留下。不能做到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动。
创始人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我点点头,「既然都留下了,那我就说点实际的。」
我朝周律师使了个眼色。
周律师立刻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从今天起,技术部所有员工的薪资,上调30%。」我说,「另外,设立项目奖金制度。每个项目完成后,根据贡献度,额外发放项目利润的10%作为奖金。」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有。」我继续说,「公司会设立内部孵化基金。任何员工有好的创意,都可以申请。通过评审的,公司提供资金、资源、技术支持,项目成功后,团队最高可持有项目49%的股权。」
这下,台下直接炸了。
有人激动得站了起来。
有人不敢相信地揉着眼睛。
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薪资涨30%?那我不就月薪四万了?」
「内部孵化?还有股权?我的天……」
创始人接过话筒。
「许总说的,就是公司的决定。星盾科技要做大,就不能只靠我们几个老家伙。我们要给年轻人机会,要给有才华的人舞台。」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从今天起,星盾科技,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的梦想,就是公司的梦想。你们的未来,就是公司的未来!」
掌声。
雷鸣般的掌声。
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我看到,台下很多年轻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梦想的光。
是我三年前,曾经拥有,但后来差点熄灭的光。
现在,我要把这些光,重新点燃。
会议结束后,创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许岩,你今天的表现,很好。」
「谢谢。」
「不过,光说还不够。」他看着我说,「你得拿出真本事,让他们服你。」
「我知道。」我说,「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会拿出一个让整个行业震惊的产品。」
创始人眼睛一亮。
「什么产品?」
「暂时保密。」我笑了笑,「但可以告诉你,这个产品一旦上线,国内网络安全市场的格局,将会彻底改变。」
「好!」他一拍我的肩膀,「我就等你这句话!」
回到办公室,周律师已经等在里面了。
「许总,技术部的人员名单和简历,我都整理好了。另外,您要的五十个工程师、三十个算法专家、二十个安全研究员,猎头公司已经开始物色了,一周内会给初步名单。」
「好。」我接过文件夹,「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郭明凯。」
周律师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明白。需要查什么?」
「查他过去三年所有的银行流水,所有的通讯记录,所有的社交账号。我要知道,他除了挪用资金、收受回扣,还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好的。」周律师点头,「另外,警方那边传来消息,郭明凯昨晚试图逃跑,在机场被抓了。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涉案金额初步查实是三百八十万。」
我笑了笑。
「才三百八十万?看来他胆子还是不够大。」
「孙董那边呢?」
「孙董涉嫌偷税漏税、商业窃密,已经被立案侦查了。腾达科技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刘振涛呢?」
「刘振涛降职后,被调去了后勤部,负责管理仓库。昨天已经提交了辞职信,但公司没批,说要等审计结果出来。」
我点点头。
「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告诉我。」
「明白。」
周律师离开后,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
天空很蓝。
阳光很好。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郭明凯、刘振涛、孙董,这些人只是小角色。
我要对付的,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
是那些仗着资历老、关系硬,就随意压榨年轻人、窃取劳动成果的既得利益者。
是那些把技术人才当牲口使唤,却只给草料不给肉的黑心老板。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技术,是有尊严的。
人才,是值得尊重的。
而许岩,不是好惹的。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岩,上班了吗?工作累不累?」
我回复:
「上班了,不累。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别惦记妈,好好工作。」
「好。」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
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
技术部的项目列表,密密麻麻,有几十个。
我粗略扫了一眼。
大部分都是常规项目,没什么技术含量。
只有三个,标注着「S级机密」。
我点开第一个。
项目名称:天盾系统。
项目描述:基于人工智能的主动防御系统,可实时监测网络攻击,自动生成防御策略。
项目进度:停滞。
停滞原因:核心算法无法突破。
我点开项目文档,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笑了。
这个所谓的「核心算法无法突破」,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递归优化问题。
三年前,我就能写出来。
但现在,这个项目已经拖了八个月,烧了两千多万,还没半点进展。
我关掉文档,点开第二个S级项目。
项目名称:量子加密通信。
项目描述:利用量子纠缠原理,实现绝对安全的通信协议。
项目进度:概念验证阶段。
项目负责人:张教授。
张教授?
我皱了皱眉。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见过他。
当时他正在台上吹嘘自己的「量子加密」技术,说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但我在台下看了他的演示代码,发现全是漏洞。
会后我找到他,委婉地指出了几个问题。
他当时脸色很难看,说我不懂装懂。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某个院士的学生,靠着这层关系,拿了不少国家项目。
但实际水平,呵呵。
我关掉第二个项目,点开第三个。
项目名称:未知。
项目描述:未知。
项目进度:未知。
只有一个编号:X01。
和一句话:创始人直接负责,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我挑了挑眉。
这个项目,有点意思。
我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创始人。
「许岩?什么事?」
「X01项目,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来我办公室。」
07
创始人的办公室在六十九层。
比我的办公室还高一层。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
「坐。」
他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
「X01项目,是公司的最高机密。」他开门见山,「除了我,只有三个人知道。现在,你是第四个。」
「这么神秘?」
「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网络安全。」他在我对面坐下,表情严肃,「三个月前,我们监测到一股来自境外的黑客组织,正在针对国内的关键基础设施进行渗透攻击。」
我皱起眉头。
「能源?交通?还是金融?」
「都有。」他说,「这个组织的技术非常先进,攻击手段极其隐蔽。我们追踪了三个月,只抓到了几个影子,连他们的真实身份都没摸清。」
「所以X01项目,就是为了对付他们?」
「对。」他点点头,「但这个项目,遇到了瓶颈。」
「什么瓶颈?」
「我们缺一个人。」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能看懂他们攻击逻辑,能逆向破解他们加密算法,能预测他们下一步行动的人。」
我明白了。
「所以,你三年前就盯上我了?」
「对。」他笑了,「你写的那套加密算法,我研究了三个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如果这个国家还有一个人能对付那个组织,那个人就是你。」
我沉默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香。
但我的心,很沉。
「许岩,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创始人的声音很轻,「那个组织,不是普通的黑客。他们背后,可能有国家级的支持。你一旦介入,就可能成为他们的靶子。」
「所以呢?」我放下茶杯,「你希望我拒绝?」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他说,「你有母亲要照顾,有崭新的人生要开始。没必要冒这个险。」
我笑了。
「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这个国家,谁来保护?」
创始人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岩,你……」
「把项目资料给我。」我站起身,「三天后,我给你答案。」
「好。」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这里面是所有已知的资料。你看完之后,U盘会自动销毁。」
我接过U盘。
很轻。
但我知道,这里面承载的东西,重如泰山。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拉上窗帘。
把U盘插进电脑。
输入密码。
文件展开。
密密麻麻的资料,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攻击日志。
漏洞分析。
加密样本。
追踪记录。
……
我一份一份地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个组织的技术,确实很厉害。
攻击手法极其刁钻,加密算法更是前所未见。
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些代码的风格,这些攻击的思路,这些加密的逻辑……
我好像在哪见过。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三年前?
不,更早。
五年前?
不,还要早。
突然,一个画面闪过我的脑海。
大学图书馆。
深夜。
我抱着一摞书,在角落里啃着面包。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笔记本上疯狂敲代码。
我瞥了一眼。
屏幕上的代码,和现在U盘里的这些,有七分相似。
「同学,你这写的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一个加密算法。」
「挺厉害的。」我由衷地说,「能教教我吗?」
他笑了。
「可以啊。不过,你得请我吃饭。」
「没问题。」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他叫陆远。
一个天赋异禀,但性格孤僻的技术天才。
大学毕业后,他去了美国留学,说要攻读博士学位。
我们再没联系过。
难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
打开浏览器,输入陆远的名字。
搜索。
第一条结果,是一篇学术论文。
发表时间:两年前。
作者:陆远。
单位:美国某知名大学。
论文题目:基于混沌理论的非对称加密算法研究。
我点开论文,快速浏览。
越看,心越沉。
论文里的核心算法,和U盘里的加密样本,有九成相似。
只是更完善,更成熟。
而论文的致谢部分,赫然写着一个基金会的名字。
那个基金会,公开资料显示是慈善组织。
但我在一些内部论坛上看到过,它背后,有美国军方的影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远。
我的大学同学。
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啃面包、一起熬夜写代码的朋友。
现在,成了攻击自己祖国的黑客?
不。
我不信。
陆远不是这样的人。
我了解他。
他虽然孤僻,但骨子里是个爱国的人。
他常说,学成之后一定要回国,为祖国的网络安全事业做贡献。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如果,他不是自愿的呢?
如果,他是被胁迫的呢?
如果,他是被控制了,或者被洗脑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重新打开U盘里的文件。
仔细看那些攻击日志。
时间,频率,目标……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一次攻击,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留下一个微小的漏洞。
那个漏洞,就像是一个标记。
一个只有懂他代码风格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而我,看懂了。
那个标记,是一个坐标。
一个经纬度坐标。
我把所有攻击日志里的坐标都提取出来,在地图上标出来。
连成线。
最后,指向一个地方——
美国,加州,硅谷。
而那个坐标的具体位置,是一家私人实验室。
实验室的老板,正是陆远论文里致谢的那个基金会的负责人。
我明白了。
陆远在向我求救。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的位置,告诉我他被控制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创始人的电话。
「喂?」
「X01项目,我接了。」
「你确定?」
「确定。」我说,「但我要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为什么?」
「救人。」
我把我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
创始人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许岩,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
「他是我朋友。」我说,「而且,他是被胁迫的。如果我们能救他出来,不仅能瓦解这个黑客组织,还能得到一个顶尖的技术人才。」
创始人又沉默了。
「你需要什么?」
「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掩护,还有……」我顿了顿,「一支可靠的行动团队。」
「好。」他说,「我来安排。三天后出发。」
「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又开始绽放它的光芒。
但我知道,在这光芒背后,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有多少人在为守护这片光芒,默默付出。
甚至牺牲。
而现在,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岩,下班了吗?吃饭了吗?」
我回复:
「下班了,马上吃。妈,我过几天要出差,可能要去国外一段时间。」
「去国外?去哪啊?去多久?」
「美国。大概一周吧。」
「哦,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听说美国可乱了,晚上别出门。」
「知道了,妈。」
「还有,记得带厚衣服,那边冷。」
「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
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心里默默地说:
妈,对不起。
这次,儿子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了。
但儿子必须去做。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责任,总得有人去扛。
而你的儿子,愿意做那个人。
08
三天后,首都国际机场。
我穿着一身休闲装,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留学生。
周律师站在我身边,低声说:
「许总,您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您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访问学者,研究方向是网络安全。这是您的护照、签证、还有邀请函。」
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打开看了看。
所有证件都很齐全,照片也是我的,但名字改成了「许言」。
「言字旁的言?」我问。
「对。这样更自然一些。」周律师说,「另外,您的行李已经托运了。里面除了日常用品,还有一些‘特殊装备’。」
「什么特殊装备?」
「加密通讯设备,定位追踪器,还有……」他顿了顿,「一把电击枪。」
我挑了挑眉。
「用得着这么夸张吗?」
「有备无患。」周律师表情严肃,「那个实验室,背景很深。我们的人查到,他们和美国的几个情报机构都有联系。您这次去,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
「还有,这是您在硅谷的住址。」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是一个安全的房子,周围有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监控。您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是谁?」
「一个华裔,叫老陈。他在硅谷开了家中餐馆,是我们的联络点。这是他的照片。」
周律师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笑得很和善。
「记住了。」我把照片收起来。
「最后,这是陆远的最新资料。」周律师又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们的人查到,他最近三个月,只出过两次实验室。一次是去超市,一次是去医院。医院那次,是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
「对。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的心沉了一下。
陆远到底经历了什么?
「另外,我们还查到,实验室的安保非常严密。有武装警卫,有监控系统,还有生物识别门禁。硬闯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进去?」
「下周三是实验室的开放日。」周律师说,「他们会邀请一些学者和投资人参观。我们已经搞到了两张邀请函。到时候,您和老陈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去。」
「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老陈会制造混乱,引开警卫。您趁机找到陆远,带他出来。我们在外面接应。」
「计划听起来不错。」我说,「但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失败……」周律师看着我,「您要想办法自保。必要的时候,可以暴露身份,申请领事保护。」
我点点头。
「明白了。」
广播里开始播报登机信息。
「许总,该走了。」周律师说。
我背上双肩包,朝他点点头。
「等我消息。」
「一路平安。」
我转身,走向登机口。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但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总是出现陆远的脸。
大学时候的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笑得腼腆。
现在的他,被困在实验室里,眼神空洞。
我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
透过舷窗,能看到加州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但我知道,在这阳光背后,有多少黑暗。
下了飞机,过关,取行李。
一切都很顺利。
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老陈那张胖胖的脸。
「许先生?」
「是我。」
「上车。」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老陈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路上还顺利吗?」他问。
「顺利。」
「那就好。」他递给我一瓶水,「先喝点水,倒倒时差。房子已经收拾好了,离实验室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谢谢。」
「客气什么。」老陈笑了笑,「都是自己人。」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
加州的阳光确实很好,路两旁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曳。
但我没心情欣赏。
「陆远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我问。
老陈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太好。」他说,「我见过他两次,一次在超市,一次在医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是飘的。跟他说话,他反应很慢,像是吃了药。」
「药?」
「对。实验室给他开了很多药,说是治疗抑郁症的。但我查过那些药的成分,有些是镇静剂,有些是致幻剂。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失去自主意识。」
我的拳头攥紧了。
「这帮畜生。」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他救出来。」老陈说,「再拖下去,他可能就废了。」
「开放日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两点。」
「还有四天。」我算了算时间,「这四天,我要摸清实验室的内部结构,还有安保系统的漏洞。」
「我已经准备好了。」老陈递给我一个平板电脑,「这是实验室的建筑图纸,还有监控探头的分布图。另外,我还搞到了他们的安保排班表。」
我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图纸很详细,连通风管道都标出来了。
监控探头的位置,安保人员的巡逻路线,都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你怎么搞到的?」我问。
老陈笑了笑。
「我在硅谷待了二十年,开餐馆开了十五年。来这里吃饭的,有谷歌的工程师,有脸书的产品经理,也有实验室的保安。只要钱给够,什么情报买不到?」
我点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老陈说,「能为国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车子开进一个安静的社区。
在一栋独栋别墅前停下。
「到了。」老陈说,「这就是你的住处。周围三栋房子,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呼叫支援。」
我下了车,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很安静,绿化很好,邻居之间隔得很远。
确实是个安全的据点。
「进去看看吧。」老陈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很大,装修很现代。
该有的都有,甚至还有个健身房。
「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二楼是卧室、书房。地下室是工作间,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设备。」老陈介绍道。
我走到地下室。
果然,里面摆满了电脑、服务器、还有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这些设备,都是国内运过来的,绝对安全。」老陈说,「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担心被监听。」
「好。」
「另外,这是你的车钥匙。」老陈递给我一把钥匙,「车停在车库,是一辆普通的丰田,不会引起注意。」
「谢谢。」
「那我先走了。」老陈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我的餐馆就在两条街外,叫‘老陈中餐馆’,随时欢迎你来吃饭。」
「一定。」
老陈离开后,我坐在沙发上,打开了平板电脑。
开始研究实验室的图纸。
这一研究,就是四个小时。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了想,决定去老陈的餐馆吃饭。
顺便,实地考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开车十分钟,就到了老陈中餐馆。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华人。
老陈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
「许先生来了?快坐快坐。想吃点什么?」
「随便,来两个招牌菜就行。」
「好嘞。」
老陈去后厨忙活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量着店里的客人。
有学生,有上班族,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技术人员的。
他们用中文聊着天,话题大多是工作、股票、还有国内的变化。
听着这些熟悉的口音,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身在异国他乡,能听到乡音,总是件温暖的事。
菜很快上来了。
一盘麻婆豆腐,一盘宫保鸡丁,还有一碗米饭。
味道很正宗。
我吃得很香。
正吃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来,店里的气氛就变了。
原本热闹的聊天声,瞬间小了下去。
很多人都低下头,假装吃饭。
我瞥了一眼。
那两个男人,一个白人,一个亚裔。
白人身材高大,眼神锐利。
亚裔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两人的身上,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老陈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
「两位,吃点什么?」
白人没说话,只是扫视着店里的客人。
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留了三秒。
然后移开。
「两份炒饭,打包。」他说。
「好嘞,稍等。」
老陈去后厨了。
那两个男人就站在门口等着。
全程没有交流。
但他们的站位很有讲究,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店内。
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心里已经警惕起来。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普通顾客。
他们是特工。
或者,是雇佣兵。
他们来这里,是巧合?
还是冲着我来的?
很快,炒饭做好了。
老陈打包好,递给他们。
白人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就走。
自始至终,没再说一句话。
他们离开后,店里的气氛才慢慢恢复。
有人小声议论:
「那两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好吓人。」
「不知道。以前没见过。」
「会不会是FBI?」
「别瞎说,吃饭吃饭。」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走到柜台结账。
老陈低声说:
「那两个人,是实验室的安保主管。」
我心头一紧。
「他们认出我了?」
「应该没有。」老陈说,「但他们可能注意到了你。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出门。」
「好。」
「另外,开放日的计划,可能要调整。」老陈的表情很严肃,「刚才那个白人,叫杰克,是前海豹突击队员。那个亚裔,叫李明,是前中情局特工。有他们在,我们很难得手。」
「那怎么办?」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老陈说,「我打听到,杰克有个女儿,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做骨髓移植。李明有个老母亲在国内,得了老年痴呆,需要人照顾。我们可以从这两个人身上下手。」
「收买他们?」
「对。」老陈点头,「只要钱给够,没有买不通的人。」
我想了想。
「需要多少钱?」
「杰克那边,至少两百万美元。李明那边,一百万人民币,再加一套北京的养老房。」
「没问题。」我说,「钱我来出。」
老陈愣了一下。
「许先生,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陆远,值得这个价。」
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先生,您……」
「别说了。」我打断他,「去安排吧。越快越好。」
「好。」
离开餐馆,我开车回住处。
一路上,我都在想。
钱,确实不是问题。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但问题在于,杰克和李明,真的能被钱收买吗?
如果他们收了钱,却反手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这种刀尖上跳舞的事,一步错,步步错。
我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回到住处,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杰克和李明的资料。
老陈给的信息很有限。
我只能自己动手。
黑进医院的数据库,查到了杰克女儿的病例。
确实,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需要一百五十万美元。
而杰克的银行账户里,只有不到五万美元。
他确实缺钱。
再查李明的母亲。
老年痴呆,住在老家的一家养老院。
每个月的费用是五千人民币。
而李明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了国内。
但他母亲的病情在恶化,需要更好的护理。
而更好的护理,意味着更多的钱。
查到这里,我心里有底了。
人都有软肋。
杰克的软肋是女儿。
李明的软肋是母亲。
只要抓住这两个软肋,他们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许总?」
「帮我办两件事。」
「您说。」
「第一,在美国找一个顶尖的血液科医生,安排杰克女儿的手术。钱不是问题。」
「第二,在北京找一家最好的养老院,把李明的母亲接过去。费用全包,再配一个专门的护工。」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
「许总,您这是……」
「收买人心。」我说,「但记住,不要直接给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心想帮他们。」
「明白。」周律师说,「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还有三天。
三天后,一切见分晓。
09
开放日当天。
下午一点,我和老陈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今天我们都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看起来就像两个标准的投资人。
老陈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商业计划书」。
其实里面是空的。
只是为了装样子。
实验室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看起来很普通。
但门口的安保,却严得吓人。
四个持枪警卫,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岗亭里。
还有一条德国牧羊犬,吐着舌头,眼神凶狠。
老陈递上邀请函。
警卫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扫描仪扫了我们的全身。
确认没有武器,才放我们进去。
走进大厅,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
有学者,有投资人,还有几个记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讲解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我们实验室,主要研究人工智能在网络安全领域的应用。目前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开发出了一套能够自我学习、自我进化的防御系统……」
他讲得天花乱坠。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陆远。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一个护士站在他身后,像是在监视他。
我的心,猛地一紧。
才三年不见,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
「别盯着看,会引起怀疑。」
我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讲解结束后,是自由参观时间。
我和老陈假装对某个设备感兴趣,慢慢靠近陆远所在的角落。
护士看到我们,警惕地问:
「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陈立刻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我们是投资人,对人工智能很感兴趣。这位是……」
「他是我们实验室的研究员,陆远。」护士说,「不过他身体不太好,不方便交流。」
「没关系,我们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老陈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是红杉资本的代表,这位是我的同事。」
护士接过名片,看了看,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你们快点,他需要休息。」
「好的,谢谢。」
护士退后了几步,但眼睛还盯着我们。
我走到陆远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陆远,还记得我吗?」
陆远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迷茫,像是在努力回忆。
过了好几秒,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但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
「我是许岩。」我压低声音,「我来救你了。」
陆远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但他很快低下头,用手擦掉了眼泪。
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空洞。
「我不认识你。」他说。
声音很轻,很飘。
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在保护我。
「陆远,你听我说。」我凑得更近,「今晚十二点,我会在实验室的后门等你。你想办法出来,我带你走。」
陆远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收到了。
「好了,问完了吗?」护士走过来,「他该吃药了。」
「问完了,谢谢。」老陈连忙说。
我们转身离开。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回到车上,老陈立刻发动车子,驶离了现场。
「怎么样?」他问。
「他收到了。」我说,「今晚十二点,后门。」
「好。」老陈点点头,「我现在去安排接应的事。你先回住处,晚上十一点,我来接你。」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回到住处,我坐立不安。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打开电脑,想写点代码,转移注意力。
但根本静不下心。
满脑子都是陆远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空洞的眼神。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帮畜生,对他做了什么?
晚上十点,老陈打来电话。
「许先生,一切准备就绪。杰克和李明那边,已经搞定了。」
「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老陈说,「杰克的女儿,明天就做手术。李明的母亲,已经住进了北京的养老院。他们很感激,答应帮我们。」
「怎么帮?」
「杰克会在今晚十一点半,调走后门的警卫。李明会在监控室,删除今晚的监控记录。我们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带陆远出来。」
「十五分钟,够了。」
「好。那我现在过来接你。」
十一点,老陈准时到了。
我们换了身黑色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
开车前往实验室。
十一点半,我们到达后门附近的一条小巷。
杰克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到我们,点了点头,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
「后门这边有情况,所有人过来支援。」
很快,四个警卫从后门跑了出来,跟着杰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后门,空了。
「走!」老陈低声说。
我们迅速下车,跑到后门。
门没锁。
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
按照图纸,陆远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
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
脚步很轻,很急。
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
终于,到了陆远的房间门口。
门是锁着的。
老陈掏出一根铁丝,开始撬锁。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
十秒后,锁开了。
我们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
陆远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
「陆远,是我。」我轻声说。
陆远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许岩……真的是你……」
「是我。」我走过去,蹲下身,「能走吗?」
陆远摇摇头。
「他们给我打了针,我动不了。」
「没事,我背你。」
我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背在背上。
他很轻。
轻得像个孩子。
「走!」老陈在前面开路。
我们沿着原路返回。
下楼梯,穿过后门,跑进小巷。
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分钟。
比预计的还快。
车子就停在小巷口。
老陈拉开车门,我先把陆远放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老陈发动车子,迅速驶离。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实验室的后门,依然空无一人。
杰克和李明,做到了。
车子在夜色中飞驰。
陆远靠在我身上,身体还在发抖。
「许岩……谢谢你……」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握着他的手,「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我们的住处。
老陈把车直接开进车库,关上门。
然后,我们扶着陆远,从地下室进了屋。
「先让他休息。」老陈说,「我去准备点吃的。」
我把陆远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
陆远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许岩……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拍着他的背,「你现在安全了。」
「他们……他们逼我写代码……写攻击中国的代码……我不写,他们就打我,给我吃药……」
陆远断断续续地说着。
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痛一下。
「他们还……还抓了我的父母……威胁我……说我如果不听话,就杀了他们……」
「你父母?」我一惊,「他们在哪?」
「我不知道……」陆远摇头,「我已经……很久没他们的消息了……」
我握紧了拳头。
这帮畜生!
不仅控制了陆远,还抓了他的父母!
「你放心。」我看着陆远,「我一定会救出你的父母。」
陆远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信任。
「许岩……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再慢慢说。」
老陈端了碗粥过来。
「先吃点东西。」
陆远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着吃着,又哭了。
「三年了……三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和老陈对视一眼,心里都不是滋味。
吃完粥,陆远的精神好了一些。
我扶他去了客房,让他躺下休息。
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
嘴里不停地喊着「不要」「放开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愤怒。
那些伤害他的人,那些控制他的人,那些利用他的才华做坏事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陈走进来,低声说:
「许先生,杰克和李明来了。」
「让他们进来。」
杰克和李明走进来,看到床上的陆远,表情都很复杂。
「陆远他……还好吗?」李明问。
「不好。」我说,「但比在你们实验室好。」
杰克低下头。
「对不起……我们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我看着他们,「所以我才帮你们。但帮你们,是有条件的。」
「您说。」李明连忙说。
「第一,把陆远的父母救出来。」
杰克和李明对视一眼。
「这个……有点难。」杰克说,「陆远的父母,被关在一个秘密监狱里。那个监狱,连我们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就去查。」我说,「用你们的一切资源,去查。查到之后,告诉我。」
「好。」李明点头。
「第二,把实验室的所有犯罪证据,都交给我。」
「这个简单。」杰克说,「我手里有他们所有的实验记录,还有财务账本。明天就可以给你。」
「第三。」我看着他们,「我要你们,继续留在实验室。」
「什么?」杰克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们,做我的内应。」我说,「那个实验室,还有那个基金会,我要连根拔起。而你们,是我最好的武器。」
杰克和李明沉默了。
他们在权衡利弊。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们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我说,「杰克的女儿,我会负责她所有的医疗费用。李明的母亲,我会给她最好的养老条件。另外,我还会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条件很诱人。
杰克和李明,动心了。
「好。」杰克说,「我们答应你。」
「我也答应。」李明说。
「很好。」我点点头,「那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战友了。」
送走杰克和李明,老陈走过来,低声说:
「许先生,你真的相信他们?」
「不信。」我说,「但我相信利益。只要利益够大,他们就不会背叛。」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看着窗外,「该收网了。」
10
一周后,北京。
星盾科技六十八层,会议室。
创始人,我,还有几位合伙人,都在。
桌子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那是杰克和李明送来的,实验室的所有犯罪证据。
「这个基金会,表面上是慈善组织,实际上是为美国军方服务的。」我指着文件说,「他们通过控制像陆远这样的技术天才,开发攻击性网络武器,然后卖给其他国家,或者用于自己的政治目的。」
创始人翻看着文件,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们送上国际法庭了。」
「还不够。」我说,「我们需要更多。需要他们和军方往来的直接证据,需要他们资金往来的明细,需要他们所有客户的名单。」
「怎么弄?」
「让杰克和李明继续留在实验室,收集更多的证据。」我说,「另外,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安全部门,他们会派人配合我们。」
「安全部门?」创始人一愣,「你联系了他们?」
「对。」我点头,「这种事,光靠我们是不够的。必须国家出手。」
创始人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陆远呢?他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身体在恢复,精神也在恢复。但他父母的事,一直是他心里的结。」
「他父母,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我摇头,「杰克和李明在查,但那个秘密监狱,防守太严密了。他们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说,「我已经安排了另一支队伍,专门负责这件事。」
创始人看着我,眼神复杂。
「许岩,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钱厉害。只要钱给够,没有办不成的事。」
「你花了多少钱?」
「不多。」我笑了笑,「几个亿吧。」
创始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亿?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我名下的股份,抵押了一部分。」我说,「换来了十个亿的现金。」
「你疯了?!」创始人猛地站起来,「那些股份,是你的根本!你怎么能……」
「股份没了,可以再赚。」我打断他,「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陆远是我的朋友,他的父母,也是我的长辈。我不能见死不救。」
创始人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许岩,你这个人……我真是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我笑了,「要是人人都能看懂我,那我还是许岩吗?」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陆远正在里面等我。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许岩。」他站起身,「我父母……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我如实说,「但你别急,我已经派人去救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陆远低下头,眼神黯淡。
「我知道……很难……那个监狱,我听说过……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
「别这么说。」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总有奇迹。」
陆远抬起头,看着我。
「许岩,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说,「三年前,你教过我代码。三年后,我救你出来。这叫礼尚往来。」
陆远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许岩……谢谢你……」
「别谢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等你父母救出来了,你再好好谢我。」
「好。」
陆远擦干眼泪,突然说:
「许岩,我想回实验室。」
我一愣。
「回实验室?为什么?」
「我要报仇。」陆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些伤害我的人,那些控制我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陆远说,「而且,我对实验室最熟悉。我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的漏洞。我可以帮你,彻底摧毁他们。」
我看着陆远。
他的眼神里,有仇恨,有愤怒,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我点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我答应。」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星盾科技的首席安全顾问。」我说,「年薪三百万,外加项目分红。」
陆远愣住了。
「许岩,我……我不要钱……」
「这不是钱。」我说,「这是你的价值。你的才华,你的技术,值这个价。」
陆远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月后。
杰克和李明传来了好消息。
他们找到了陆远父母被关押的监狱。
并且,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营救计划。
「监狱在阿拉斯加的一个荒岛上,守卫森严,但有两条秘密通道。」杰克在加密通讯里说,「一条是下水道,一条是通风管道。我们可以从这两条通道进去。」
「成功率有多少?」我问。
「百分之七十。」杰克说,「但需要一支专业的队伍。」
「队伍我来安排。」我说,「你们只需要负责带路。」
「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了国内的安全部门。
他们派来了一支十二人的特种小队,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队长叫雷军,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许总,任务简报我们已经看过了。」雷军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我说,「飞机已经准备好了。到了之后,杰克和李明会接应你们。」
「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雷军,「陆远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可能不太好。你们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放心。」雷军说,「我们一定把人安全地带回来。」
第二天,特种小队出发了。
我,陆远,还有创始人,在指挥中心里,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卫星实时画面。
阿拉斯加的那个荒岛,白茫茫的一片,看起来像与世隔绝。
「他们能成功吗?」陆远紧张地问。
「能。」我说,「你要相信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在六个小时后,通讯器里传来了雷军的声音:
「目标已救出,正在撤离。」
陆远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
「我父母……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雷军说,「但身体很虚弱,需要立刻治疗。」
「好!好!」陆远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你们!」
「别谢了,赶紧准备接应。」雷军说,「我们三小时后到北京。」
「明白!」
三小时后,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私人飞机降落。
舱门打开,雷军扶着两位老人,走了出来。
陆远立刻冲了上去。
「爸!妈!」
两位老人看到陆远,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小远……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陆远抱着父母,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人救出来了。
接下来,该报仇了。
一周后,星盾科技召开新闻发布会。
创始人,我,还有陆远,都出席了。
台下坐满了记者,长枪短炮,闪光灯不断。
「今天这个发布会,主要是公布两件事。」创始人拿起话筒,「第一,星盾科技正式收购美国‘未来实验室’的所有资产和技术专利。」
台下哗然。
「未来实验室」,就是囚禁陆远的那个实验室。
「第二,我们向国际法庭提交了一份证据,指控‘未来实验室’及其背后的基金会,涉嫌非法拘禁、人体实验、以及开发攻击性网络武器。」
创始人顿了顿,声音提高:
「这些证据,我们已经同步交给了联合国,以及各国政府。我们要求,严惩所有涉案人员,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台下,掌声雷动。
记者们疯狂地拍照,提问。
「许总,听说您亲自参与了营救行动,是真的吗?」
「陆先生,您能谈谈被囚禁期间的经历吗?」
「星盾科技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
我们一一回答。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新闻发布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后,我和陆远并肩走出会场。
「许岩,谢谢你。」陆远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别这么说。」我拍拍他的肩膀,「是你自己够坚强,才能撑到现在。」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陆远问。
「接下来?」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接下来,我要让星盾科技,成为世界第一的网络安全公司。我要让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陆远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许岩,我跟你干。」
「好。」
我们相视一笑。
阳光正好,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岩,新闻我看到了。你做得对,妈为你骄傲。」
我回复: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接你来北京。」
「好,妈等着。」
放下手机,我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心里充满了力量。
曾经,我为了二百六十块的年终奖,忍气吞声。
曾经,我为了还清债务,熬夜加班。
曾经,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
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有能力,只要你敢拼。
这个世界,总会给你一个机会。
让你证明,你值得更好的。
让你告诉所有人——
曾经你们爱答不理的人,现在,你们高攀不起。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