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我正坐在蒙得维的亚（Montevideo）著名的Rambla海滨大道旁的长椅上，手里并没有像本地人那样捧着个马黛茶壶，而是紧紧裹着防风衣。南大西洋的风毫不客气地往脖子里灌，看着眼前这片浑浊得像黄河一样的“银河”（Rio de la Plata），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个月前刚落地的那天。
那时候，我对乌拉圭的全部印象还停留在苏亚雷斯、卡瓦尼，以及那个号称“南美瑞士”的美誉。我以为我会来到一个物美价廉、热情似火的南美天堂，每天吃着几块钱一斤的牛肉，晒着太阳过神仙日子。来之前，朋友们都羡慕我，说我要去过“躺平”生活了。
但落地后的第一周，现实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那天我想去买辆二手车代步，心想这种发展中国家，二手车应该便宜得像白菜一样吧？结果到了车行一看，我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一辆开了15万公里的2011款铃木雨燕，车漆都蹭掉了好几块，老板居然张口就要1.3万美元！折合人民币那是快10万块啊！
那一刻，我站在那堆老旧的铁皮中间，看着老板那副“爱买不买”的表情，我才明白，这里的“南美瑞士”可能指的不是风景，而是物价。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把这大半年在乌拉圭的真实生活记录下来。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讲，这十个月里，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里的房子，租得起却“养”不起
先说说住吧。刚来的时候，为了安全和方便，我选择了大多数外国人和中产阶级聚集的Pocitos区。这里离海边近，街道也干净，看着确实挺宜居。
我租的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公寓，大概50平米左右，不算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房租每个月是850美元（约合人民币6100元）。听到这个价格，你可能觉得对于一个首都的核心区来说，也就跟北京上海差不多嘛？但这里的坑在于一个叫“Gastos Comunes”的东西，也就是物业管理费。
在国内，物业费也就几百块顶天了吧？在这里，你知道我要交多少吗？每个月雷打不动的200美元！也就是1400多人民币！这还只是基本的门卫和电梯维护费。我不止一次问房东：“这钱到底花哪儿了？”房东大叔总是耸耸肩，两手一摊说：“Es lo que es（就是这样）。”
有一次，正好赶上这边的冬天（大概是7、8月份），这里的冬天湿冷入骨，跟咱们南方那种冷有一拼。我那房子的地暖突然坏了。那天晚上室温只有6度，我冻得裹着两床被子还在发抖。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联系房东，结果你猜怎么着？房东倒是挺客气，满口答应：“Tranquilo（别急/淡定），我马上联系人。”结果这个“马上”，让我足足等了一个星期。
维修工来的那天，晃晃悠悠地提着个工具箱，进门先不干活，跟我聊了半小时天，问我是不是中国人，会不会功夫。修了大概二十分钟，告诉我缺个零件，要去买。这一去，又是三天不见人影。
后来我才习惯，这就是乌拉圭的节奏。房子看着外立面挺欧式、挺复古，但里面的管道、线路大多老旧不堪。墙壁确实厚实，隔音比国内那种薄板楼好太多，但这维护效率，真的能把急性子逼疯。
相比国内，这里的居住体验就是一种“旧旧的安稳感”。没有那种现代化的高科技小区，没有刷脸进门，也没有随叫随到的管家服务。但说实话，当你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百叶窗，看着街道两旁百年的梧桐树，那种历史的沉淀感确实挺迷人的——只要水管别爆就行。
钱包的缩水速度，比汇率跌得还快
说到钱，这真的是我最想吐槽，也是最想提醒大家的一点。千万别以为南美就是穷国家、低消费。在乌拉圭，每次去超市结账，我的心都在滴血。
咱们来算一笔真实的账。我有留存购物小票的习惯，随手翻出一张上周在Disco超市（这边常见的中高端超市）的单子给你看：一瓶普通的洗发水（潘婷那种），380比索，大概70块人民币；一管牙膏，150比索，这就快30块人民币了；一瓶500毫升的可乐，70比索，约合13块人民币；最离谱的是电子产品和进口零食，价格基本上是国内的2到3倍。
当然，也有便宜的。比如牛肉，确实是世界级的品质，价格却很亲民。一块上好的菲力牛排，超市里大概也就40-50人民币一斤。牛奶和红酒也便宜，一盒1升的牛奶大概6块钱人民币，一瓶还不错的丹娜红酒（Tannat），30多块人民币就能拿下。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顿顿离不开牛排红酒的人，这里是天堂。但如果你像我一样，想吃点绿叶菜，想买点生活杂物，那就是地狱。
记得有一次，我和刚认识的一位华人朋友去一家叫“La Perdiz”的餐厅吃饭。这在当地算是不错的馆子。我们两个人，点了两份主菜（一份牛排，一份鱼），一份沙拉，两瓶水，没喝酒。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是3200比索，加上10%的小费，总共差不多3500比索，也就是650块人民币。这只是一顿普通的便饭啊！没有什么鲍参翅肚。
那顿饭吃得我有点心疼，朋友老李看着我那副样子，笑着说：“刚来都这样，觉得贵。后来你就麻木了，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没得选。”
我现在每个月的基本生活开销，如果不算房租，光是吃饭、交通、水电网（这里的电费也是贵得离谱，一度电要2块多人民币），一个人至少得准备1000-1200美元。如果你想过得稍微体面一点，没有2000美元（约1.4万人民币）的月收入，在这边真的会觉得捉襟见肘。
对比国内，同样的收入我在二线城市能过得很滋润，但在蒙得维的亚，只能说是刚刚温饱。这里的物价水平，真的不输欧洲。
职场没有996，但也看不到天花板
在这种高物价下，工作赚钱就成了头等大事。但我发现，对于我们华人来说，这里的职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友好。
这大半年里，我认识了不少在这边打拼的同胞。其中有个叫小赵的，95后，在国内是做互联网运营的，英语不错，西班牙语也能凑合沟通。他刚来的时候信心满满，觉得凭自己的“卷王”背景，在这边找个工作还不是降维打击？
结果三个月过去，他连面试机会都没捞到几个。
有一天我们约在咖啡馆，他一脸颓废地跟我吐槽：“哥，你知道吗？这边的公司根本不看你在国内大厂的经历。他们第一看语言，西班牙语得像母语一样溜；第二看人脉，这边的圈子太小了，好职位基本靠内推。”
后来小赵只能去了一家华人开的贸易公司做销售，每天跑港口盯着货柜。他说：“在这边，华人的职业天花板很低。要么做贸易，要么开超市餐厅，想进入当地的主流白领圈子，除非你是技术大牛或者家里有矿。”
不过，这边的工作氛围确实让人羡慕得牙痒痒。我有幸去参观过一次本地的软件公司（位于Zonamerica免税区）。下午5点一到，办公室里的人就像听到防空警报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接待我的那个HR叫Valeria，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她说：“在这里，如果我们看到有人6点还在加班，我们会觉得他工作能力有问题，或者他在家里过得不幸福，不想回去。”
你能想象吗？在国内被视为“奋斗”的加班，在这里被看作是“无能”或者“家庭不幸”。
这种文化冲击在日常工作中随处可见。你给客户发邮件，如果是在周五下午3点以后，那你别指望周一上午10点前能收到回复。周末？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时间，发工作消息是不礼貌的。
对于习惯了“秒回”、“24小时待命”的我们来说，刚开始会觉得他们懒、效率低。但时间久了，我也开始反思：我们拼死拼活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生活，还是为了工作？
慢到静止的时间，与难以融入的圈子
在这种不加班的文化下，生活节奏自然慢了下来。慢到有时候我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孤独。
我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早上8点起床，去楼下的面包店买两个Medialunas（一种甜牛角包，超级好吃），泡杯咖啡。上午处理点国内的远程工作。中午煎块牛排。下午去海边散步，或者去公园发呆。
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这种生活简直是梦寐以求。每天看着大西洋的日落，吹着海风，多浪漫啊！但过了一个月，新鲜感褪去后，那种“好山好水好寂寞”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这里的社交圈子非常固定。乌拉圭人虽然客气，见面又是亲脸又是拥抱（不管是男是女，见面都要贴面礼，刚开始我僵硬得像块木头），但很难真正走进他们的内心。他们大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同学，圈子很封闭。
记得有一次，邻居何塞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周末Asado（烤肉聚会）。我兴奋坏了，特意去买了两瓶好酒。到了现场，十几个人围着烤炉，手里端着红酒，嘴里叼着烟，音乐开得震天响。
大家对我都很热情，一直给我夹肉：“Chino（他们管所有亚洲人都叫Chino），尝尝这个香肠！”“Chino，喝这个！”
但当话题深入到他们的童年趣事、当地的足球八卦、或者复杂的政治吐槽时，我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插不上嘴。虽然我能听懂大部分，但那种文化隔阂，不是靠语言就能填补的。那晚聚会到凌晨3点才散，我回到家，却觉得比一个人待着还累。
这里的周末，商场和超市虽然开门，但很多小店和办事处都关门闭户。周日的街道上，除了遛狗的人，几乎看不到什么车。
在国内，我们习惯了随时随地都能呼朋唤友，凌晨两点还能点外卖、唱KTV。而在这里，晚上10点以后，除了几个酒吧，整个城市就像睡着了一样。这种安静，有时候真的会让人发慌。
看病是一场耐心的修炼
之前提到这边的福利好，医疗是其中一大块。乌拉圭实行的是混合医疗体系，我有居留权，所以加入了当地的Mutualista（互助医疗机构），每个月交个一百多美元，看病基本花不了多少钱。
听起来很美，对吧？但实际体验下来，真是一言难尽。
有一次我智齿发炎，疼得半边脸都肿了。我赶紧打电话预约牙医。接线员态度特别好，声音甜美：“先生，最早的号是下个月12号下午3点。”
我当时疼得都快哭出来了，对着电话喊：“我是急诊！我现在脸肿得像猪头一样！”对方慢条斯理地说：“那您可以去急诊科排队，但可能要等几个小时。”
没办法，我冲到了急诊。那是一个公立医院的急诊室，里面坐满了人。没有叫号屏，没有导诊护士，大家就那么干坐着。我足足等了4个半小时，才见到医生。
医生是个大概60岁的老头，看了看我的牙，给我开了点消炎药，然后说：“消了肿再来拔牙，记得去前台预约。”
整个过程不到5分钟。
这次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国内看病虽然人多、虽然有时候医生态度急躁，但效率是真的高啊！在国内，我上午挂号，下午就能拔完牙回家喝粥了。在这里，你得学会忍耐，学会等待。
后来我和一位在当地生活了十年的华人林姐聊起这事。林姐笑着说：“这算什么？我上次做个胃镜，排队排了三个月。等轮到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胃病已经自愈了。”
她说：“在这里，如果你得了急病但又不至于马上死人，那是通过‘熬’来治病的。”虽然是玩笑话，但也道出了这里的无奈。公共服务虽然覆盖面广，也不贵，但那个效率，真的需要你有一颗极其强大的心脏。
他们眼里的“Chino”
在这生活久了，自然避不开与本地人的互动。说实话，乌拉圭人对华人的态度，总体上是友好的，至少比我想象的要好。
这里没有那种赤裸裸的歧视。走在街上，很少会遇到有人对你喊难听的话。相反，因为这里的华人相对较少（相比欧美），他们对我们更多的是一种好奇。
有一次我在费里亚（Feria，周末的露天集市）买菜。那个卖菜的大妈看着我挑挑拣拣，突然问我：“你是中国来的？你会做那种……那种把你嘴巴辣肿的菜吗？”
我被她逗乐了，跟她解释那是四川菜。她听得津津有味，最后硬是塞给我两个大橙子，说是送给“远方的朋友”。那种质朴的热情，真的很打动人。
但这种友好背后，也藏着一些刻板印象。在很多乌拉圭人眼里，中国人就是“开超市的”、“很有钱”以及“吃得很奇怪”。
有一次打车，司机大叔跟我聊了一路。他问：“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随身带着几万现金？”我哭笑不得地解释现在国内都用手机支付，出门连钱包都不带。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手机怎么付钱？那要是没电了呢？”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虽然互联网连接了世界，但在这个南美的小角落，很多人对现代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二十年前。
而且，正如我之前提到的，他们习惯统称亚洲人为“Chino”。有时候你在街上走，会有人喊“Chino! Chino!”。刚开始我很反感，觉得这是冒犯。后来我发现，他们对日本人、韩国人也这么叫，甚至对长得稍微有点东方特征的秘鲁人也这么叫。在他们的语境里，这更像是一个绰号，而不是侮辱。当然，听多了还是会觉得有点别扭。
留下还是离开？这是一个问题
这一板块，我想把话筒交给两个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他们的故事，或许比我的更有代表性。
第一个是老周，福建人，五十多岁了。他在蒙得维的亚郊区开了一家杂货铺。那天我去他店里买酱油，店里没什么人，我们就聊了起来。老周抽着烟，眼神有点浑浊。他说：“说实话，我后悔了。当初听人说这边钱好赚，就把国内的房子卖了跑过来。结果呢？这几年汇率跌，物价涨，赚的钱除去开销，根本剩不下多少。我想回国，但回去能干嘛呢？年纪大了，跟不上国内的节奏了。在这里虽说赚不到大钱，但至少没人赶你走，饿不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对于像他这样的一代移民，这里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另一个是Linda，三十出头的宝妈，嫁给了一个乌拉圭人。她的状态完全不同。她跟我说：“我太爱这里了。你知道吗？在国内，我每天焦虑孩子上什么幼儿园，报什么辅导班。在这里，孩子每天在草地上打滚，没人攀比谁穿名牌，谁考了100分。虽然物质生活不如国内丰富，但我觉得这种心理上的宁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对于她来说，乌拉圭提供了一个远离内卷的避风港。
听着他们的话，我也在问自己：我呢？我是像老周那样后悔，还是像Linda那样享受？
我也很矛盾。有时候，当我看着超市里昂贵的标签，或者在寒风中等那一趟永远不准时的公交车时，我会疯狂怀念国内的外卖、高铁和淘宝。哪怕是深夜的烧烤摊，都成了我魂牵梦绕的画面。
但当我在周末的午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周围的人都在悠闲地喝着马黛茶，没有一个人在低头刷短视频，没有一个人行色匆匆时，我又觉得，这种“像人一样活着”的感觉，真的太珍贵了。
写在最后
这十个月的乌拉圭生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戒断反应——戒断了对效率的痴迷，戒断了对物质的过度追求，也戒断了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
我现在坐在Rambla海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河底，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身边跑过一个戴着耳机晨跑的姑娘，还有一对牵手散步的老夫妇。
你说来这里值不值？这个问题真的没有标准答案。
如果你问我得到了什么，我会说：
我拥有了极其清新的空气，鼻炎再也没犯过。
我学会了怎么烤出一块完美的牛排。
我拥有了大把大把可以浪费的时间，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我看清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原来人真的可以不那么着急。
但如果你问我失去了什么，我也得老实告诉你：
我失去了便利的生活，这里没有“次日达”，更没有“30分钟必达”。
我失去了那种热气腾腾的社交氛围，这里的孤独有时候是冰冷的。
我的存款缩水了，这里的物价确实是个大坑。
我失去了一种“在这个时代中心”的感觉，这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如果你是一个向往安稳、能耐得住寂寞、并且有点积蓄想“养老”的人，乌拉圭也许是你的天堂。但如果你还年轻，还想在事业上搏一把，或者你是一个重度依赖现代城市便利的人，那还是算了吧，这里的“慢”，可能会让你窒息。
风又大了，我得起身回家了。还得路过那家车行，不知那辆1.3万美元的破铃木卖出去了没有。这就是真实的乌拉圭，让人吐槽，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附录：《乌拉圭生活实用Tips》
兄弟姐妹们，如果你真的动心想来看看，这几条建议请一定收好，都是血泪经验：
签证别大意： 虽然现在有条件免签（比如有美签、欧签等），但政策经常变，出发前一定要去大使馆官网确认最新消息，不然被关小黑屋可不好玩。
现金与卡： 带张Visa或Mastercard走遍天下都不怕，银联几乎没法用。换汇别在机场，去市中心的Cambio，汇率好很多。
防晒与防风： 这里紫外线极强，不想晒脱皮一定要涂防晒霜！还有，一年四季风都很大，带件防风衣比带羽绒服实用。
插头转换： 这里的插座是三孔圆头的（意标）或者两孔圆头，电压220V。记得带个万能转换器，不然手机没电真会哭。
适应作息： 这里的午餐是下午1点以后，晚餐是晚上9点以后。去早了餐厅要么没开门，要么只有你一桌，尴尬得很。
安全意识： 虽然比巴西、阿根廷安全，但毕竟是南美。晚上别去老城区（Ciudad Vieja）偏僻的巷子，手机别拿在手上晃，财不外露是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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