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年会,老板奖销冠一台奔驰,却只给我一箱方便面,我默默连吃六天,结果公司五个大客户全点名要我对接

公司年会,老板奖销冠一台奔驰,却只给我一箱方便面,我默默连吃六天,结果公司五个大客户全点名要我对接-有驾

第1章

会议室的白炽灯管有根坏了,在头顶一明一灭,像在给这场年终总结大会配乐。

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黑色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过去一整年跟进过的项目数据。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整个公司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瞟。有人在笑,低低的,像老鼠啃木头。

投影幕布上,业绩排行榜滚动播放。排名第一的头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屏幕,是赵明——市场二组的组长,西装革履,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产的。旁边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年度销售额突破八千七百万,荣膺本年度销冠。

再往下翻,第四页,才出现陈默的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数据支持部,陈默,年度协助成交额一点二亿。字体比赵明的名字小了两号,颜色也更淡,像是被刻意模糊掉的存在。

“好了好了,安静一下。”

总经理刘德胜拍了拍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他穿着一件藏蓝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脸上带着那种年终总结特有的、勉为其难的笑容。

“今年咱们公司业绩翻了一倍,都是大家拼出来的。尤其是赵明,一个人扛了将近一个亿,当之无愧的销冠啊!来来来,大家给赵明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前排几个销售部的姑娘鼓得最起劲,脸都红了。赵明站起身,双手合十冲四周点头致意,像个刚刚获奖的影帝。

刘德胜朝旁边招招手,行政部的李姐推着一辆小推车过来,上面盖着一块红色绒布,隆起的形状显然是一辆车。

“这是今年给销冠的特别奖励,”刘德胜一把掀开红布,一辆崭新的奔驰车钥匙出现在众人眼前,黑色的logo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刺眼的光,“E级,落地四十七万。赵明,这辆车是公司对你这一年拼命的回馈!”

赵明上前接过钥匙,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底下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明哥请客”,还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陈默旁边的两个男同事也站起来往前凑,一个说“操,我什么时候能开上这车”,另一个接茬“你先跟明哥一样把那个死磕了半年的省建集团拿下再说”。

陈默的手指停在笔记本某一页的表格上,那里有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小字——省建集团供应链改造项目:陈默提供数据模型及成本测算方案十二版,最终降本百分之十七点三,成交价三千九百万。署名栏是赵明。

他合上笔记本,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声,被周围的喧闹完全吞没。

“行了行了,安静安静,”刘德胜又拍了拍话筒,“咱们的规矩大家都知道,有奖就有罚。今年呢,公司业绩虽然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上了步子。数据支持部那边,尤其是陈默……”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陈默抬起眼睛,与他对视,刘德胜迅速移开了视线。

“陈默这一年啊,也没闲着,对吧?也工作了,虽然没什么直接产出,但也算配合团队了。公司也得表示表示。”

李姐又从推车下层搬出一个纸箱子,纸箱边缘被胶带缠得乱七八糟,像是从仓库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她把箱子往会议桌上一放,嘭的一声。

“这箱东西,是公司的一点心意。陈默,你一会儿搬回去。”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像一粒火星掉进汽油里,瞬间炸成一片哄笑。

纸箱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二十四袋装。

赵明拎着奔驰钥匙站在原地,冲陈默举起那串金属晃了晃,像是在隔空敬酒:“默哥,辛苦了,回头想吃面了跟我说,我请你下馆子。”

哄笑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陈默慢慢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身高接近一米八,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和周围弓着身子笑的人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他没看赵明,也没看刘德胜,只是走到会议桌前,俯身把那箱方便面抱了起来。纸箱比他想象得沉,大概因为里面有十二包面饼,还有十二包调料包。

“谢谢刘总。”他的声音平静,不急不缓。

刘德胜干咳了一声:“行了行了,明年……你那个,加把劲,再配合团队干好本职工作。散会散会,晚上天香楼吃饭,赵明订的位置,大家赏脸啊!”

人群像退潮一样朝门口涌去。陈默抱着纸箱逆着人流往外走,肩膀被人撞了两下,他侧了侧身,继续走。身后有人说“他是不是还每周去那家面馆打工啊”,另一个人接“一箱面够他吃一个月的了吧”。

陈默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正好斜着打过来,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已经揉扁了的烟,抽出一根叼上。火机摁了三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顺着楼道往下走。

楼道拐角挂着一面落了灰的消防镜,镜面偏转的角度刚好映出他的脸——下颌线条很硬,颧骨有点高,眼睛细长,眼皮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二十六岁,入职这家公司四年,前三年在数据部做建模,去年被调到所谓的“数据支持部”配合市场二组。明面上是内部轮岗,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数据支持部就他一个人,是个被架空的闲职。

他住的出租屋在公司往南三站地铁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和腌菜缸。他把纸箱放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叠着三个空的泡面桶,还没来得及扔。

陈默把新纸箱跟墙角另外四箱码在一起——那都是过去半年里公司“发”给他的慰问品,每次都是同一种面。他没多想,拆开新箱子取出一袋,撕开盖子,倒热水,用一本过期的财经杂志压住。三分钟。

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陈先生,省建的电子合同已过公司法务终审,明日可安排签约。后续具体条款与您直接对接,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

陈默回了一条:上午十点,你们公司法务部。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泡面吃了一口。汤有点烫,舌头被烫得发麻。他慢慢嚼着面条,视线落在窗外对面楼的墙上,那里有一块广告牌,写了四个字——天玺集团。是一家他从来没打过交道、也没听说过的公司,但最近三个月,那四个字的广告牌从两块变成五块,又变成七块,几乎占满了这附近所有户外媒体的版面。

他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翻开那个卷边的笔记本。在省建集团那一页下面,他拿圆珠笔画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跟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天玺,赵明接触过吗?

他没想明白。于是他合上笔记本,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里爬过的一只小虫。泡面还剩半桶,放久了会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陈先生,另外还有四家公司近期也有意向与我们走统一采购通道,听说您这边可以提供供应链终审方案,他们想一并约时间,是否方便?

陈默看着屏幕,打了一个字:可以。

发送。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大学时跟几个人在球场上的合影。照片左下角有一行被水渍浸模糊了的字,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天玺杯。

陈默闭上眼睛。窗外广告牌上的灯管在黄昏里亮起来,天玺集团四个字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隔壁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天玺集团宣布启动全国供应链整合计划,据知情人士透露,前期筛选标准极为严苛,或将寻找具备金融建模与实业穿透能力的复合型团队……

新闻播到一半,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盖了过去。

泡面彻底坨了。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准时醒来。他没定闹钟,但四年的作息让身体比任何机械都精确。窗外的天玺集团广告牌在晨曦里泛着冷光,他看了一眼,然后起床洗漱,把那桶坨掉的泡面倒进垃圾桶。

出门前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磨出一点毛边,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领口依然挺括。他没有穿那件印着公司logo的文化衫——那东西从去年发下来他就没穿过,叠好塞在衣柜最底层。

九点四十,省建集团总部大厦。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陈默报了自己的名字,她低头翻了一下预约系统,眼睛微微睁大。“陈先生,您直接上十七楼,法务部王总监在等您。另外……还有几位别的公司代表也过来了,说跟您约的同一时段。”

陈默点了下头,没多问。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整理的数据模型。省建集团的供应链条有七层,中间环节冗余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八,他给的那套方案把冗余砍到百分之十二,同时垫资周期缩短了四十天。这套算法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四年前他在天玺集团实习的时候就搭过最初版的框架,只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毕业,实习报告被人借走之后就没还回来。

十七楼到了。

法务部的会议室比他想象的大,中间一张长桌,坐了六个人。除了省建集团的王总监和他旁边两个西装笔挺的助理,还有四张陌生面孔。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好奇、打量、还有一丝藏得不太好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联系人是个这么年轻、穿着洗旧衬衫的人。

“陈先生?”王总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手心干燥温热,“几位是世通、恒利、盛源和瑞鑫的代表,他们说跟您约了统一采购通道的终审方案。”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他没带电脑,也没带PPT,就一个翻到卷边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开始吧,”他说,“我先过一遍省建的模型框架,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跟。”

接下来四十分钟,他几乎没喝水。先是把省建集团的供应链拆成了三个模块,每个模块的瓶颈点、资金沉淀量、周转天数用数据一一列出来,然后给出了最优调整路径。说到一半,世通的那个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数字问他:“我们这个季度的成本结构跟省建不太一样,你那个降本比例能套用吗?”

陈默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直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易的成本流向图,推过去。“不能完全套用,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你们的问题在二级供应商的结算周期上,这里有百分之十五的垫资被锁死了。把结算跟终端回款挂钩,周期能压缩九到十二天,成本自然降。”

中年男人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十几秒,抬头跟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但把文件合上了。

瑞鑫的年轻女代表一直没开口,等陈默把全部内容讲完,她忽然问:“陈先生,您这套模型……是不是跟天玺集团三年前内部推广的‘穿透式供应链管理’框架很像?”

会议室安静了。

陈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代表,眼睛没什么情绪。“框架的核心逻辑是通用的,适用条件不同,参数就得全改。你拿天玺三年前的框架套在任何一家中型企业上,三个月内必然崩盘,因为它的底层数据颗粒度太粗。”

女代表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王总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技术细节我们下来单独聊。陈先生,今天辛苦你跑一趟,合同电子版发到你邮箱,你看完没问题我们就签。”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不急。”

他说“不急”,但桌上另外四家公司的代表同时看了一眼手机——他们的收购窗口期都在这个季度结束之前。不急?谁也拖不起。

走出省建集团大门的时候,阳光比昨天更烈。陈默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群的消息。他本来没打算看,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滑开屏幕。

市场二组的群聊里,赵明发了一张照片。天香楼包厢,满桌菜,红酒杯,还有那颗奔驰钥匙摆在转盘正中间,旁边配字:谢谢兄弟姐妹们赏脸,新的一年一起干!

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全是点赞和表情包。有人说“明哥威武,明年就是保时捷了”,有人回“跟着明哥有肉吃”,还有个人发了一条:“对了,今天陈默怎么没来啊?是不是在家泡面呢?”

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哈。

陈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烟抽到滤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走出大概两百米,手机又震。这次是另一个号码,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区号是京城的。

他犹豫了一秒,接起来。

“陈默?”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像好久没睡好觉,“我……我是天玺集团的周景行。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四年前你在我手下实习过,你……”

“周总,”陈默打断他,脚步没停,“我记得。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景行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当年做的那个供应链穿透模型,半年前被人拿到了我们董事会,改了个名字报上去了。说是赵明的原创。”

陈默站住了。

地铁口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把他衬衫下摆掀起一角。他听着电话里周景行的呼吸声,脑子里闪过赵明那张笑着举钥匙的脸。那天赵明汇报省建项目的时候,PPT最后一页的数据模型落款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刘德胜还拍着他肩膀说“年轻有为”。

“那个模型,”陈默开口,声音很平,“你们用了?”

“……用了。”周景行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用了之后三个月,系统崩了三次,数据反馈全是乱的。我们技术部回溯才发现,原版框架里有一条底层风控逻辑被人删掉了,删那部分的人根本没看懂你当初为什么加那条逻辑。”

陈默没说话。他站在地铁闸机口,身后有人刷票进去,嘀的一声。他想起四年前实习结束那天,他把完整的模型说明文档交上去,带他的组长拍着胸脯说“放心,这个框架我帮你维护”。后来他毕业离校,那个组长跳槽去了赵明所在的猎头公司,再后来,赵明入职他的公司。

“陈默,”周景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在原来的公司?”

“在。”

“那个模型的原版底稿,你还有吗?”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卷边的笔记本。封皮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母和数字,那是四年前他自己编的索引码。

“有。”他说。

闸机发出嘀嘀的警报声,提示他超时未通过。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陈默没回头,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周总,你稍等。”

他挂了电话,刷卡进站。列车进站的风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在车门关闭前一步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着公文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西装上别着天玺集团的工牌。

陈默的视线在工牌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列车钻入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下颌线紧绷,眼睛半阖,手里那个卷边的笔记本被攥得微微变形。省建、世通、恒利、盛源、瑞鑫,五家公司,五个窗口期,全部卡在这个季度末尾。他后天能签合同,但签约只是开始,供应链改造落地至少需要三个月。

而公司那边,他今早出门的时候看到人事部邮箱里有一封自动发出的通知——数据支持部将于下季度裁撤,岗位合并至市场二组,人员另行安排。

陈默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呼啸前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封皮内侧那串索引码,像是隔着纸张在摸什么东西。四年前他在天玺集团的服务器上留了一条后门指令,只有他自己知道触发条件。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他没再看那个公司群。

第3章

第三天上午,陈默没去公司。他坐在出租屋里把那套模型框架重新推演了一遍,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铺了半张桌子,每张纸上全是数字、箭头和括号。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被删掉的那条风控逻辑如果完全缺失,对一套供应链系统会造成什么级别的连锁反应。

结论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咔的一声响。三个月的窗口期,如果赵明那套删改版的模型全面铺开,天玺集团的底层数据会在第七十到八十天之间开始堆积错误,然后像雪崩一样压垮所有上层决策系统。那条被删掉的逻辑本质是一个缓冲阀门,它的作用是等服务器消化完当日的异常数据之后再放行下一批指令,没了它,整个系统会在某一天凌晨突然不响应,所有依赖于这套供应链的环节同时断链。

周景行没撒谎。系统已经崩过三次了,那是报警信号。

陈默把桌上的纸按序号收好,重新夹进笔记本里。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五条短信,分别来自省建和另外四家公司的对接人,内容惊人的一致:合同已法审完毕,随时可签,请您定时间。

他回了五个字:下午两点,省建。然后把这五个人拉了一个群,发了一句话:带公章来。

做完这些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兜里,出门之前路过那面落灰的消防镜,他看见自己眼底有一点血丝。睡眠不足,但他没有困意。

下午一点五十,省建集团十七楼会议室,六个人到齐。王总监坐在主位,左右手边是各家公司的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最后一页的签章处留着空白。

陈默进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两瓶矿泉水,其中一瓶被拧开喝过一口,不知道是谁的。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用任何客套话,直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最后推演过的那几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管你们之前听到的是哪个版本的方案,今天你们要签的是这一版。”他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纸,“我在原框架上加了一层动态对冲机制,你们每家的风控团队拿回去拆解一下,逻辑全是通的。区别在于,这版不会在三个月之后让你们夜班运维打电话骂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世通那位中年男人率先伸手把纸抽过去翻看,看了半页,眉头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法务,法务点头。瑞鑫的年轻女代表没有看纸,她一直在看陈默,眼神比上次更加复杂。

王总监率先把公章盖了上去,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陈默,省建的合同我这边落章了,后续实施阶段你本人跟,别派别人来。”

陈默说好。其余四家依次签字盖章,文件堆在桌角摞成一沓。整个过程不到二十五分钟,比任何一次公司内部评审会都快。

签完之后,陈默站起来跟每个人握了手。瑞鑫的女代表握完手没松开,低声道:“陈先生,我听说天玺那边的重构也启动了,您跟这个有关系吗?”

陈默抽回手。“没有。”

他拿起那沓合同装在随身带的文件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总监的声音:“对了陈默,下周供应链启动会你来不来?省建这边要拍板第一批供应商清单,得你现场确认。”

“来。”陈默头也没回。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公司内部群里有一条刘德胜发的全体消息,时间戳是十分钟前:今天下午三点,所有员工大会议室集合,宣布年度部门重组和人事调整。重要通知,不得缺席。

三点。他现在从省建赶回去刚好来得及。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了一楼,他大步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吹得白衬衫领子呼啦啦拍在他下巴上。他打了辆车,跟司机报了公司地址,然后靠在后座闭了眼。

三点差五分,他推开公司大门。

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行政部的李姐在门口发矿泉水,看到陈默的时候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准时出现。陈默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李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笑了一下。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还空着,跟他那天坐的同一个地方。他走过去坐下,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没什么反应。会议桌正中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着“年度战略调整暨人事任命”的。

赵明坐在第一排右侧,西装是新的,领带夹上那颗奔驰钥匙的挂坠还没摘。他侧着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到:“省建那边后续维护还是咱们二组跟,数据支持部撤了之后那条线就完全归过来了,我准备再招两个应届生专门盯。”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刘德胜三点整准时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脸上那种年终总结式的笑容又挂起来了。他走到讲台上拍了拍话筒,说“人到齐了吧”,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陈默身上时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很重要。咱们公司过去一年业绩翻倍,那接下来要想继续做大做强,组织架构必须优化。经过管理层慎重研究,决定撤销数据支持部编制,相关职能并入市场二组统一管理。”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文件。“原数据支持部员工陈默,因岗位撤销,自下周一起转入市场二组,任赵明的辅助专员,职级不变,薪酬按新岗位标准重新核定。”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嗡嗡声起来。辅助专员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助理的助理,连正经的岗位抬头都算不上。有人低声说“那不是降级了吗”,旁边人回“他本来也没级”。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没拧开,冰凉的塑料壳贴着掌纹。他没看刘德胜,也没看赵明。他的视线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落在会议室白板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上——那是去年一季度启动会的时候贴的,海报上写着一行字:深耕供应链,决战下半场。下面印着一个Logo,不是他们公司的,是省建集团的合作方标志。

那个合作方的名字他认得,叫恒远供应链,天玺集团下属的二级子公司。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连起来了。赵明能拿下省建项目,能拿到天玺内部的核心框架,能一路顺风顺水当上销冠,这条链路中间必然有一环能同时触达省建和天玺。恒远供应链的名字刚好出现在省建的海报上,也出现在天玺的股权结构中。

他想到了周景行说的“半年前被人拿到了董事会”。那个“人”是谁?

赵明站了起来,往讲台上走。他拍了拍刘德胜的肩膀,接过话筒,面对全场露出一个温和的、谦逊的笑。“谢谢刘总信任,也谢谢公司给机会。数据支持部虽然撤了,但陈默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以后在我们二组,我肯定好好带,绝不让他吃亏。”

他说“好好带”的时候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朝陈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像在完成一个台本里写好的互动环节。

全场目光重新聚焦到陈默身上。有人等着看他站起来反驳,有人等着看他低头认命,更多的人只是单纯地好奇——一个被发了半年方便面的人,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陈默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他站起身,后排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跟那天同样的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前排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缝。

刘德胜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场面话。赵明也转过身,手里的话筒还没放下。

陈默没往讲台走。他走到白板前面,伸手把那张海报撕下来一角。胶带老化发黄,轻轻一扯就脱落了。海报背面露出一小片之前被盖住的字迹,是另一张更早的培训资料,印着天玺集团几个字和一行小:穿透式供应链管理框架——主讲人,陈默。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像被人一刀切断。

陈默把撕下来的海报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转过身看着刘德胜和赵明。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总,你刚才说的那个新岗位薪酬标准,我不用看了。我说一下我的安排——”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十七分。

“省建、世通、恒利、盛源、瑞鑫,五家公司的供应链改造合同,五分钟前全部签完。项目总标的额是你们公司去年全年营收的一点三倍。”

他把手里的海报扔在会议桌上。

“甲方指定对接人是我。如果我不在这个公司了,那这些合同——”

他顿了一瞬,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就作废。”

第4章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五秒钟之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鸣都变得清晰可闻。刘德胜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那个勉强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赵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不知道谁率先打破了寂静。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家公司?他什么时候……”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声音咽了回去。

刘德胜终于挤出一个表情,不是笑容,更像某种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他把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搁,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陈默,你说什么?省建跟咱们公司的合同是赵明签的,你……”他顿住了,因为他看见陈默把那个文件袋放在会议桌上,抽出最上面一份合同翻开,封面上印着省建集团的公章,鲜红,清晰,日期是今天。

赵明往前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项目名称和金额,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那串数字他认识,省建的项目尾款还没结,他以为还在流程里挂着,但实际上对面早已过了法务终审,只差一个人签字落地。而签字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

“陈默,”赵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能听到,“你什么意思?省建的事是我跟了大半年的,你什么时候插的手?”

陈默没有回答他。他把文件袋拉链重新拉上,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眼角余光扫过刘德胜涨红的脸色和赵明攥紧的拳头。

“刘总,我刚才说了,甲方指定对接人是我。这句话的合同条款写在附件第七条,你可以现在翻一下电子版确认。”

刘德胜已经掏出手机在翻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得飞快,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面反着油亮的光。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抬起头,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当然翻到了那条附件——他之前批阅省建合同时根本没仔细看第七条,因为那条是标准格式条款,他只确认了金额和付款节点。而标准条款的指定对接人一栏,空着。

但现在合同上那栏签了字,手写的,笔迹清晰锐利。签约人是陈默,对接方指定人也是陈默,两处签名一模一样。

赵明也看到了。他把话筒重重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朝陈默走过去两步,西装下摆擦过会议桌边缘。“陈默,”他的声音终于从低吼变成了明面上的愠怒,“你背着公司私下对接甲方?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竞业禁止、商业机密——你信不信我直接法务起诉你?”

陈默转过身来。他个子比赵明高出小半个头,转过身的时候居高临下的角度让赵明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陈默把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份海报拿起来,展开,把背面的天玺集团培训资料冲着赵明的方向亮了一下。

“你背过我的模型框架,”陈默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原版底稿你拿不到,但你拿到了删改版。删了你不会修,崩了三次你还往前推,因为推得越深上层越没法撤。你从恒远那边拿的框架,对吧?”

赵明的瞳孔缩了一下。就那一下,陈默全看在眼里。

“恒远供应链是天玺的二级子公司,”陈默继续说,声音依然没变调,“你的信息渠道从去年下半年就通了,省建项目能成不是因为你的销售能力,是因为你手里提前拿到了天玺内部测试阶段出来的参数。但你拿到的参数本来就是残品,因为天玺内部那套框架也缺了底层逻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所以你一路往前推,推到省建签了意向,推到刘总把销冠和奔驰车都给你,你以为这条路走对了。”陈默把海报重新叠起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季度、这几家公司同时找过来签合同?”

赵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陈默退后一步,拉开会议室的门。门外走廊空荡荡,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沓文件边缘簌簌作响。他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刘德胜。

“刘总,你刚才说下周一我转岗到市场二组,职级不变薪酬另核,我拒绝了。下周一起我不来了,离职手续你让李姐发电子版给我。”

刘德胜张口想说什么,但陈默已经走出去了。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陈默的白衬衫下摆翻动。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墙上的排班表,市场二组那一栏赵明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大串组员名单。他以前的名字曾经在数据支持部那一栏出现过,但那个部门早就从排班表上被撕掉了。

他走到公司大门口,推开门。外面天气比早上阴沉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景行。

他接起来。“周总。”

“陈默,”周景行的声音比上次更疲惫,但多了某种紧绷的紧迫感,“我这边收到消息,赵明半年前递到天玺董事会的那个模型,背后还有一个人帮他做了数据包装。那个人你认识——是你当年实习的组长,叫徐峥。他现在是恒远供应链的副总裁。”

陈默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被风扯散。

“他帮你修了那版删改模型的表层接口,让系统多撑了两个月才崩。”周景行继续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调取内部系统日志的时候发现,徐峥三个月前从服务器里复制了第二份完整版本的框架数据,那份数据跟你当初留的底稿一模一样,一条逻辑都没删。”

烟燃到了滤嘴。陈默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缘的金属条上。

“那份完整数据他拿去干什么了?”他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景行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把那份数据卖给了竞争公司,换取了一个副总职位。陈默,你那个框架现在市面上有两套在流通,一套是我们崩了三次的删改版,一套是徐峥手里的完全版。而完全版如果被竞争对手拿到,对天玺来说相当于底裤被扒光了。”

陈默站在台阶上,视线落在街对面那块天玺集团的广告牌上。金色的字在阴天的光线里失去了光泽,像某种被时间剥蚀的东西。

他想起四年前实习结束那天,带他的组长徐峥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这个框架我帮你维护”。那个笑容跟赵明举着奔驰钥匙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像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的表情。

“周总,”陈默开口,“你帮我查一个事。”

“你说。”

“恒远供应链的合同里,有没有一条关于‘数据资产归属权’的条款,时间点大概在四年前我实习期满前后。”

周景行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怀疑归属权被人转移了?”

“我不怀疑,”陈默说,“我在确认。如果那条条款存在,那么徐峥手里那份完全版的流通权就不在你们天玺手里,在恒远手里。恒远的法人你查一下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周景行倒吸了一口气。

“……恒远供应链的法人,”周景行声音发紧,“叫徐志远。徐峥的亲弟弟。”

陈默闭上了眼睛。

阴天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指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他脑子里那条从赵明到徐峥到恒远再到天玺的链路终于完全闭合了,像一条咬住了自己尾巴的蛇。半年前徐峥把删改版交给赵明,只是为了给天玺董事会打一个“有人在用你们的框架”的预防针,真正的杀招是三个月后拿完整版卖给竞对公司,让天玺在同一套体系下同时面对两个对手——一个在用残版自残,一个在拿完整版捅刀。

而他陈默,最初设计那条底层风控逻辑的时候只是为了保护系统不崩溃。他从没想过,四年后那条被他亲手加上去的逻辑变成了唯一能锁死所有变量的钥匙。

“周总,”他对着电话说,“你那边还有多少天能撑?”

“……十天。十天之内如果没有稳定版补丁上线,天玺供应链全线停机。”

陈默睁开眼。他的视线穿过阴沉的天色,落在街对面那块广告牌底部的角落里,那里有一行极其细小的字,印刷体,平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天玺集团技术研发中心,备案编号TK-2019-07。

那是他实习那年的备案编号。他自己的档案编号。

“十天,”他说,“够了。”

他挂了电话,走下台阶。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抛下去,空气里隐隐有雨水的味道。他没打车,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次。这次是公司内勤群里的消息,有人截了一张图发出来——赵明在会议室里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刘德胜站在旁边打电话,脸色铁青,嘴上说着“你给我查那五家公司的合同怎么走的流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就被撤回了。但截图已经有人存了,群聊里一片死寂。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小区生锈的单元门,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六楼,门锁有点松,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才推开。屋里光线暗沉,那几箱方便面还堆在墙角。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字,只有一串铅笔画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数据沉淀量。他在坐标轴的终点处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天玺。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四年前某个深夜,在天玺的实验室里,他一个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往下落,周景行推门进来给他递了杯咖啡,说“你这个框架如果跑通了,够你吃一辈子”。那时候他才二十二岁,以为“一辈子”是很远的、不需要着急的事。

现在他二十六岁,天玺供应链还有十天崩溃,他手里攥着五份今天签的合同,而他原来的公司可能正在起草一封措辞激烈的律师函,理由是“私下对接甲方,违反竞业协议”。

他把坐标轴上的那个圈又描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外面终于下雨了,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啪嗒啪嗒的。陈默坐在桌前没动,听着雨声,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开始。

第5章

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小下去,变成那种黏糊糊的细毛雨。陈默五点多醒了一次,听见窗外的雨声转弱,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座机号码——公司人事部的。

他没回拨,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血丝比昨天多了两条,他搓了搓眼皮,然后换了件干净T恤,坐在桌前重新翻开那个笔记本。最后那页坐标轴旁边,他用铅笔在圈外面加了一行小字:归属权链条拆解——徐志远,恒远法人,徐峥胞弟。赵明,前端接口人,信息中转。刘德胜,对模型的来源知情还是不知情?

他在最后一个问号上画了个圈。

如果刘德胜不知情,那他只是一个被赵明和徐峥联手忽悠了半年的愚蠢管理者,昨天那场会议上的慌乱是真实的;但如果刘德胜知情……那他就是从一开始就默许赵明用盗来的框架跑项目,把公司绑在一条偷来的战车上,赌的是半年之内天玺发现不了。

陈默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公司内勤群里那个被撤回的截图——赵明摔杯子,刘德胜打电话说“查合同流程”。那张截图的像素不高,但隐约能看清刘德胜当时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像是心脏不太舒服。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兜底的靠山出了问题,他的身体反应不会优先在心脏上。

陈默初步判断:刘德胜不知情。

那问题就落在赵明身上了。赵明是从哪条渠道拿到恒远那边流出来的删改版框架?徐峥把东西递给他总需要一个中间人,或者至少一个借口。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恒远供应链的公开招聘信息,然后顺着招聘主页翻到管理团队一栏,徐志远的名字挂在副总裁下面,简历里写着一段很短的履历:前星海咨询公司高级合伙人,天玺集团供应链项目顾问。星海咨询。陈默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星海咨询四年前曾经给天玺做过一次外部评估,那批评估报告的对接人就是徐峥——彼时他还是天玺的中层技术组长。那时候陈默刚进天玺实习,徐峥带他熟悉环境,说“你那个框架以后要走外部评估流程的,星海那边我帮你盯着点”。

后来评估报告出了,框架通过了,星海咨询的评估费由天玺支付。但报告里的技术细节部分当时被徐峥以“内部保密”为由截留了,没有完整地上传给天玺档案库。

也就是说,四年前那套框架通过外部评估之后,天玺手里只有结果性结论和最终版代码,但星海咨询手里存了完整的技术文档和底层逻辑解读。而星海咨询当时的合伙人之一——徐志远,三年后成了恒远供应链的副总裁。

信息链条第一次完整地在他面前展开:天玺授权徐峥对接星海评估,徐峥用职务之便把完整技术文档同步给了自己的弟弟徐志远,徐志远跳槽恒远时把文档作为“个人资产”带了过去。三个月前恒远内部出现派系分裂,徐峥也跳过去帮弟弟运营公司,顺手把原版框架拿完整版再卖一份给竞对公司,两头吃。

这盘棋下了四年,从他还只有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陈默把笔记本上的链条重新画了一遍,在每个节点旁边标了时间和涉及人物。画完的时候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九月底的天他居然觉得有点凉。他起身泡了碗面,等面好的三分钟里接到了第五个未接来电的回拨——这次不是公司座机,是李姐的手机号。

他接了。

“陈默,”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声响,“你……你在哪呢?刘总今天一早就到了,发了好大的火,说你私下对接甲方的事他要走劳动仲裁。但我跟你说实话,昨晚赵明跟他单独谈了一个小时,谈完之后刘总状态不太对,今天开会的时候一直走神。”

“嗯,”陈默把泡面盖子揭开,“赵明说什么了?”

“不知道,门关着,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赵明提了一句什么‘天玺’……陈默,你这边自己小心点,刘总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只要觉得能保住公司利益就什么都干得出来。那个奔驰车是公司贷款买的,首付交了三十万,后面全是每月还贷,如果省建那条线断了……”

李姐没把话说完,但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了。省建项目尾款是一大笔现金流,那笔钱是公司明年上半年的命脉,而赵明之所以能拿到销冠、能开上那辆奔驰,全都建立在省建合同真的能顺利履约的基础上。如果合同指定对接人跑了,甲方可以重新谈判,甚至可以直接把合同作废——而陈默昨天当着全公司的面说了,只要他不在,合同作废。

“李姐,”陈默喝了一口汤,“帮我转告刘总,劳动仲裁的流程他走,我不拦。但劳仲裁下来之前省建那边第一批供应商清单的确认会就在下周,他最好想清楚,赵明能不能替我参加那个会。”

李姐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陈默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他收拾了桌上的笔记本和那沓合同,又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旧的双肩包,把东西全塞进去。

他出门的时候雨又大了一点,细毛雨变成了断了线的珠子,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远处有人放鞭炮。他打着一把半旧的黑色折叠伞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目的地是省建集团大厦——但他没去十七楼,而是去了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省建集团的法务档案室对外不公开,但合同签署方有权调阅与项目有关的全部前期材料。他拿着昨天签的那份合同复印件和身份证,在档案室窗口递进去,管理员扫了一眼,让他填了张表,然后给了他一串钥匙,指着走廊尽头一扇铁皮门:“合同关联的前期尽调资料都在七号柜,你自己查,完了把钥匙还回来。”

七号柜拉开的时候扑面而来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陈默顺着编号翻到省建项目的前期尽调卷宗,里面堆了厚厚一沓文件,绝大多数是标准流程的材料,但翻到中段的时候他抽出一份单独的装订册,封面上盖着恒远供应链的章。

他翻开。里面是恒远为省建提供的一份“市场可行性预分析报告”,报告末尾的签署栏里,合作方签字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徐志远。而报告正文中引用的核心数据模型,从参数设定到逻辑走向,跟他四年前搭的框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套术语包装,把“穿透率”改成了“渗透系数”,把“沉淀缓冲”改成了“熔断预备”。

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档案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和会议室里那根坏了的灯管是同一个牌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面的照片,把装订册按原样放回去。锁上柜门还了钥匙,他从地下一层坐电梯上来,走出省建大厦的时候雨更大了,地面上的积水映出天玺集团那块广告牌的倒影,字是反的。

他站在廊檐下给周景行发了条短信:天玺跟恒远四年前的外包合同条款,查一下有没有“数据资产转移权”相关条目,尤其是徐峥经手部分的。尽快。

发完短信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陈默吗?我是瑞鑫那边的对接人,昨天签合同的时候我在场。我打电话是跟你说一声——今天早上赵明通过刘德胜的邮箱给我们公司发了一封正式函件,说你的合同签署行为未经公司授权,属于个人越权,要求我们暂时冻结合同履约流程。”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怎么回的?”他问。

“我们公司法务没回,”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藏得很好的笑意,“但我私人给你透个底,瑞鑫签合同认的是你的个人技术能力,不是认你们公司的壳。赵明的函件我们看了,备了档,但不影响流程推进。另外四家我帮你问了,世通跟盛源也都不打算理,恒利那边还没表态,但据我所知他们法务部今天下午要开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雨伞边缘的水珠串成线往下落。陈默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树下能避开大部分的雨,但树冠被风吹得哗啦响,水珠子从叶面上抖落下来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多谢,”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欠人情,”女人的声音轻快了一点,“你那个动态对冲机制如果能落地,对瑞鑫来说就是赚的。我这个人比较现实,谁让我赚钱我帮谁。另外再送你一个信息——恒利那边的法务老大跟天玺集团前法务总监是同学,你猜他开会会讨论什么?”

陈默没猜。他挂掉电话,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他低头看着那条水流流向路边的雨水井口,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恒利法务跟天玺前法务的私人关系,意味着恒利大概率会从专业角度确认合同效力,而不是直接站队;赵明发函说明他已经慌了,慌了才会先出招,而出招往往意味着底牌不多了。

但他还有一件事没想通——刘德胜如果不知情,他为什么会允许赵明用公司邮箱给甲方发函?除非赵明向刘德胜出示了某种能让刘德胜“必须信我”的东西。

陈默把伞压低了一点,踩着积水往地铁站走。雨幕里天玺集团的广告牌被冲刷得格外干净,金色字体在灰暗的天光下重新亮起来。他走过广告牌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注意到广告牌右下角用更小的字体印了一行之前没发现的字:天玺集团技术研发中心陈默实验室特约支持。

他站住了。

雨伞歪了一下,雨水浇在左肩上,他浑然不觉。那行小字被雨水冲刷得边缘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母他都认得——四年前他离开天玺的时候,周景行说“你的实验室编号我们一直给你留着”。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那行字印在天玺集团预算过亿的户外广告牌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周景行昨天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那么急,急到不像是一个集团高层该有的失态——十天之内天玺供应链全线停机,而能做稳定版补丁的人全世界只有一个。那个人的实验室编号挂在天玺的官方广告上挂了四年,但那个人本人,在这四年里连那箱方便面都吃不完。

陈默把伞重新扶正,走进地铁口。闸机嘀的一声,他刷卡通过,列车正好进站。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往里走,车厢里人不多,他照旧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列车启动,隧道里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得他那件旧T恤的领口往里翻。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那条从星海咨询到恒远供应链再到省建合同的链条在黑暗里像一条发光的长线,而他手里攥着的那五份合同就是线头上的五个锚点。锚点已经打下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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