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我外甥周宇航站在出站口东边那个掉了漆的垃圾桶旁边,脚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右手拎着超市那种最大号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桶装方便面,最上头那盒是红烧牛肉味的,盖子被压得翘起来一个角。
我按了两下喇叭,他抬头,眼神有点飘,嘴角扯了一下算作招呼,拎起东西朝副驾驶走过来。
我下车帮他把双肩包往后座一扔,那包沉得我胳膊往下一坠,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斤。
“带啥了这么重? ”
“电脑,还有几本从图书馆借的书,没看完。 ”
他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把装方便面的塑料袋放在脚边,两条腿蜷着,膝盖顶着前面那个储物箱。
我挂上挡,从火车站西广场往二环桥方向拐,这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太阳斜着照进车里,照在他左边半张脸上,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我递过去半瓶矿泉水,他接过去拧开,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拧上瓶盖,把瓶子放在手刹旁边的杯架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辆尾灯破了的灰色五菱宏光。
“舅,我跟你说个事儿。 ”
我瞥了他一眼,他右手大拇指一直来回搓着左手手腕上那根红绳,那根绳子是他高中时候他妈去庙里给他求的,戴到现在,绳头都磨起毛了。
“说呗,咋了。 ”
他吸了一下鼻子,身子往座位里靠了靠,后脑勺压在头枕上,眼睛还是没看我。
“我们宿舍楼后面那个小门你知道吧,就是挨着学校快递点那个铁门,平时都锁着,只开旁边那个小门。 ”
“嗯,送他报到那天我走过,那铁门锈得都快掉渣了。 ”
“上周三晚上,大概十一点出头,我从图书馆回宿舍,路过那个铁门,看见三个人站在那儿。 ”
他又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这回没咽水,是咽了口唾沫。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穿个白裙子,挺瘦的,站在铁门里头,两个男的在外头,其中一个男的从铁门缝里塞东西进去,动作特别快,我一开始以为塞的是烟,走近了才发现不是。 ”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路前面有个骑电动车的大爷突然从右边岔口斜插出来,车筐里还别着一捆大葱,我赶紧点了一脚刹车,那大爷头都没回,继续往前骑。
“你看见塞的是啥了? ”
周宇航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脖颈子有点发紧。
“像钱,卷成筒状,拿皮筋捆着,那男的往铁门缝里塞了三卷,女的接过去就塞进袖子里了,动作利索得跟食堂打饭的大妈手一样快。 ”
我笑了一声,想把这气氛缓一缓,可那声笑从嗓子眼里出来,干巴巴的。
“兴许是谁家里给送生活费呢,大学里头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
他摇了摇头,手指头不搓红绳了,改成去抠安全带那个卡扣,发出很轻的咯哒咯哒声。
“舅,那女的我认识。 ”
“你同学? ”
“不是,我们楼下看宿舍的阿姨。 ”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起来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穿着深蓝色工作马甲,每次我送周宇航去宿舍,她都在一楼那个玻璃窗口后头坐着,面前放着一个旧笔记本,旁边是串钥匙,沉着脸,谁过去都要多问两句。
“那有啥奇怪的,都在一个学校,谁还不认识个看宿舍的阿姨。 ”
周宇航把脸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面一辆并行的公交车,车窗上映着他半张脸,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她收钱这事不稀奇,我听大四的说她一直这么干,帮学生往宿舍带东西,晚上锁门之后放人进去,都明码标价。 ”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嘴上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走到离铁门还有五六步的时候,那两个男的看见我了,其中一个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另一个把帽子往下拽了拽,转身就朝快递点后头那片树影子里走。 那女的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手往袖子里一缩,跟没事人一样,冲我点点头,说‘同学,这么晚才回啊’。 ”
“你咋回的? ”
“我说‘嗯,去图书馆了’,然后加快步子绕到正门进去的,走到宿舍楼门口刷脸的时候,她还从窗口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下次早点回来’。 ”
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压了压。
“她那笑,我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麻。 ”
我把车速降下来,前面二环桥底下堵了一排车,尾灯红了一片,旁边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往前张望,嘴里骂了句脏话,又缩回车里。
“后来呢? ”
“后来我回了宿舍,一晚上没睡踏实。 星期五下午,那两个男的又来了,这回是白天,我没敢靠近,站在三楼水房窗户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男的换了一身衣服,穿个灰夹克,蹲在铁门旁边抽烟,眼睛一直往女生宿舍楼后门那边看。 ”
周宇航说到这里,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搁在腿上,从里面摸出一盒酸奶,不是带吸管的那种,是袋装的,撕开一个角,仰头嘬了一口,然后把袋子轻轻一挤,嘴边上沾了白白的一小片。
“舅,你说这会不会是放贷的,那阿姨就是个接头跑腿的? ”
我没接话,右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前面车流松了,我跟着往前滑了十来米,又踩住刹车,车窗外的风带着一股胶皮味灌进来,有点呛鼻子。
“你同学他们怎么说? ”我问他。
“我没跟别人说过。 ”
他拿手指头把酸奶袋子一角折了一下,捏了捏,塑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怕我多嘴,回头在宿舍被人给盯上。 ”
我咽了一下唾沫,嗓子眼有点发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眼睛下面有两条青色的印子,像是这几天真没睡好。
“你妈知道吗? ”
他摇了摇头,很快,很用力。
“不能跟我妈说,她肯定得跑学校去找老师说,到时候满楼都知道了。 那阿姨在女生宿舍楼干了六七年,跟楼长什么关系都处得跟亲戚一样,我一个大二男生,空口白牙说人家半夜收钱,谁信。 ”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来。
“我连跟你说的这个事儿,都怕是我自己想多了。 ”
我挂上二挡,车子绕过一辆停在路边卸货的小皮卡,后斗里装着十几个白色泡沫箱,贴着海鲜市场的胶带,一个箱子边上滴着水,把路面洇湿了一小片。
“你先回来住两天,这事儿我先帮你理一理。 ”
周宇航没作声,把空酸奶袋子塞回塑料袋里,往脚边一扔,身子缩了缩,肩膀耸起来一点,眼睛又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从楼缝里掉下去了,天光暗了一层,路灯还没亮,整个二环桥灰蒙蒙的,像洗过太多遍的旧床单,贴在头顶上。
车开到我家楼下,我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
周宇航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
“舅,你说人怎么都敢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啊,那宿舍楼里住着好几百个女学生。 ”
我沉默了几秒,拔下车钥匙,一串钥匙哗啦响了一下。
“人为了挣钱,什么窟窿都敢钻。 ”
他推开车门下去,那只黑色双肩包从后座被拽出来,他单肩背着,身子稍微歪了歪,用腿顶了一下车门,嘭地关上。
楼洞里黑黢黢的,他的影子被最后一层灰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的脚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