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归零那天,主管赵德发当着全车间的人把考核表拍在我胸口。
他说林建国你这种岗位外面一抓一大把,明天就能招三个进来。
我弯腰捡起那张纸,看见上面用红笔写着零。
没有争辩,没有摔门,我回工位把抽屉里那盆养了七年的绿萝端出来,连根带土装进塑料袋。
保安老周拦住我要检查工具包,我主动拉开拉链给他看,里面只有一件旧工装和一个搪瓷杯。
走出厂门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赵德发在二楼窗户那里的笑声,很响,像砂轮磨铁板。
回家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鲫鱼和半斤豆腐。
妻子陈素芬正在厨房择菜,看见我手里的鱼愣了一下,她说老林你今天怎么舍得买鱼。
我把鱼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说年终奖发了。
她没再问,转身去切姜丝。
那条鱼在池子里扑腾,溅了我一脸水。
我擦脸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车间副主任孙有德打来的,他说老林你明天记得把三号机的参数表带过来,新来的大学生看不懂。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把七年来所有的加班记录、工艺改进方案、设备调试笔记全部翻出来,拍了照片,存进一个新买的U盘里。
陈素芬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上的烟头,什么也没说,给我披了件外套。
第二天我没有去厂里。
孙有德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赵德发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林建国旷工按自动离职处理,大家引以为戒。
群里没有人说话。
三天后,我委托律师向公司递交了《专利实施许可合同终止通知书》。
那项高精度轴承套圈冷辗扩工艺的发明专利,是我在五年前用个人名义申请的。
当时公司还没成立知识产权部,赵德发说一个车间技术员搞什么专利,浪费时间。
是我自己掏了八千块钱找代理机构办的。
公司一直在无偿使用这项专利,因为我是员工,因为没人提过许可费的事。
合同终止通知书生效那天,正是新一年度生产计划启动的第一天。
第一个月,一切照常。
第二个月,三号机开始频繁停机。
第三个月,质检部发现套圈椭圆度超差的比例从百分之零点三飙升到百分之十七。
第四个月的第一周,两条生产线彻底停了。
客户催货的电话打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赵德发在车间里对着新来的大学生发脾气,说你们连个参数都调不明白,林建国当初是怎么干的。
大学生小声说,赵主管,那套工艺参数是林工自己编的,系统里只有加密文件,密码只有他知道。
赵德发愣在原地,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背。
他疼得蹲下去,没人敢扶。
当天下午,孙有德提着两瓶酒来我家。
他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说老林,赵德发被总经理骂了三个小时,现在全厂都知道那项专利是你个人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能不能回去一趟,就调一下参数,公司愿意补发年终奖,再给你涨一级工资。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赵德发让你来的?
孙有德端起茶杯又放下,他说老林,赵德发那人嘴臭你也知道,但这次他真的急了,他丈母娘住院,他老婆跟他闹离婚,他要是再丢了工作……
我打断他,我说有德,七年前进厂的时候,是你手把手教我开第一台车床。
孙有德眼圈红了。
我说那项专利我不要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孙有德抬起头。
我说让赵德发在车间早会上,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那张考核表重新念一遍。
孙有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走的时候酒没拿,背影在楼道里拖得很长。
第五天,赵德发来了。
他没有提酒,也没有提水果,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我家门口,像一根生锈的铁钉。
陈素芬要给他倒水,他摆摆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他说林建国,那张考核表上的字,是我拿红笔写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那个专利,我五年前在技术交流会上见过国外的同类方案,我以为你是抄的。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以为你走了,随便找个人就能顶上来。
我说然后呢。
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他说然后现在全厂四百多号人等着吃饭,客户要索赔,总经理说再停一周就把整个车间外包出去!
陈素芬的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赵德发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板砖上,他好像没感觉。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
他说老林,我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妈天天在家哭,我四十七岁了,出去没人要。
我说那张考核表呢。
他站起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当初那张考核表。
红笔写的零还在。
下面多了一行黑笔字,是赵德发的笔迹,写着:林建国同志的技术能力不可替代,本人赵德发郑重道歉。
他把纸递给我,手在抖。
我没有接。
我说赵主管,你回去告诉总经理,专利许可我可以恢复,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公司成立技术评审委员会,一线工人的工艺改进必须经过委员会评议,不能由主管一个人说了算。
第二,我回去可以,但我只签技术顾问合同,不归车间管。
第三,赵德发调离车间主管岗位,去仓库做保管员,为期一年。
赵德发听到第三条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站稳,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说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夹克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关上门,陈素芬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说老林,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专利的事。
我说你也没问过。
她气得笑出来,拿沙发垫砸我。
第二天我回厂里,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点了一下头。
三号机的参数调好之后,第一个套圈下线,检测合格。
孙有德拿着游标卡尺的手在抖。
赵德发在仓库里搬轴承,看见我路过,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一个月后,公司补发了我的年终奖,另外给了专利使用费。
我把那笔钱拿出来,在车间设了一个技术创新奖励基金。
第一笔奖金发给了那个新来的大学生,他找到了三号机刀具磨损的预警方法。
赵德发在仓库干了整整一年。
一年后他申请调回车间,从普通操作工做起。
他在早会上说,我以前觉得谁都可以替代,现在我知道,每一个认真干活的人,都替代不了。
车间里响起掌声,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赵德发哭了。
他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看我,叫了一声林工。
我说老赵,晚上去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鱼。
他愣了几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德发喝多了,趴在饭桌上说胡话,他说老林我对不起你,我他妈不是人。
陈素芬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
他喝了,抬头看见客厅墙上挂着那盆绿萝,已经长得拖到地板上了。
他指着绿萝说,这盆花还是从厂里搬回来的那盆吧。
我说是。
他说你养得真好。
我说是啊,花和人一样,你给它活路,它就拼命长。
赵德发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又开始抖。
陈素芬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那张重新装裱过的考核表上。
零还在,道歉也在。
我把那张表从墙上取下来,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有些东西该记住,有些东西该翻过去。
赵德发从手指缝里抬起眼睛看我。
他说老林,明天早上八点,车间早会。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能不能来。
我说我每天都去。
他笑了,鼻涕泡冒出来,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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