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来公司接我那天,我正为一双鞋发愁。米色低帮,后跟磨脚,贴了两张创可贴还是疼。周婷在我斜对面补妆,小镜子支在电脑屏幕上,嘴里念叨着今晚要跟谁吃饭。她刚来公司半年,比我小九岁,嘴甜得能刮出糖浆。
然后她先下去了。
我爸发了条语音,四个字,到楼下了。我还没回,周婷已经拎着包出门。我从窗户往下看,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楼下,我爸站在车边,正往上看。周婷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动作自然得像我眼花了。
我下楼时,听见我爸说,我只有两个儿子,请你下车。
周婷从车里下来,脸上还是笑的,理了理头发,没看我,直接往公司侧门走。她脚上那双鞋是奶茶色的,跟我的米色鞋并排放过一次在鞋柜。她走了,车还停在那里。
我爸朝我抬了抬下巴。我坐进去,后座。安全带卡扣有点紧,我拽了两下才扣上。车里一股风油精味,混着半瓶柠檬茶的味道。后座地上有个塑料袋,里面塞了一件旧防晒衣,袖子拖出来,像谁的一条胳膊。
我坐稳。他说晚上去你二嫂家吃饭。我说行。他再没说话。车绕过公司楼下的石墩子,拐上云栖路。路边新开了一家卤味店,玻璃上贴着“试营业八折”,那个折字的一撇掉了一半。我多看了一眼。周婷已经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跟旁边的人笑,嘴里说,我认错人了呀。隔着一层玻璃,她的声音像没关好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我什么都没说,低头看鞋。脚后跟那里,不知不觉又不疼了。
02
晚饭很吵。二嫂家新换了一张圆桌,转盘一推就整个歪一下。我坐在靠墙那侧,左手边是二哥家老大,初三,闷头打游戏。右手边是二嫂,她刚过完生日一周,还在兴奋期,总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她不停说阳台那盆蟹爪兰一年开了三次,说绿萝换了个新的挂盆。
我爸坐在主位。他和二哥之间那盘糖醋鱼一直没人动,二哥用筷子把鱼眼睛拨出来,放我妈以前用的那个小碗里。我妈不在了三年,那碗还在。我爸看一眼,没说话,夹了块鱼肚肉,放回碗里,又拨回鱼盘里。来回三次。我看见了。二哥也看见了,他笑了笑,说,爸,鱼凉了。
二嫂喊我去看她的蟹爪兰。我起身跟过去。阳台角落里堆着三盆花,一盆绿萝,一盆蟹爪兰,一盆已经不分叶子的什么草。二嫂递我一个喷壶,让我帮她浇。我喷了两下,水雾落在纱窗上。她说,你看这绿萝,之前快死了,我拿茶水浇,又活了。我说,哦。她又说,那天你同事不是在你爸车里吗,后来她没再问你吧。我摇头。
回到桌上,女人们已经开始聊超市满减。我拿手机回同事消息,余光瞥见我爸把我前面那盘凉拌木耳转过来,转盘歪得厉害,差点撞上水杯。他手停住,又转回去一点。我夹了一筷子。他低头喝汤。
送我的时候,他在车里说,你那个同事,以后少打交道。我说,你认识她?他说,不认识。停顿一会儿,又说,她姑以前跟我在一个厂区待过,得罪过我。你小心点就行。我“哦”了一声。他不满意,把头扭过去,看后视镜,又说一遍,不是跟你开玩笑。我说,知道了。车停在我小区门口。他打开后备箱,拿了一箱牛奶出来,又弯下腰,从底层抽出一条卷纸。我说,家里有。他像没听见,把东西放在我脚边。我拎不动牛奶,他让我回家拿小推车。我说不用。他就把卷纸递给我,自己拎起牛奶,走了几步到单元门口。楼下便利店的灯牌闪了一下,关东煮推车还摆在外面,汤底颜色跟上次不一样,红得发亮。我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闻着有股白萝卜味。
03
那天晚上我回家,没开大灯。我住一个小两居,客厅沙发是前任租客留下的,米白色,边角有洗不掉的蓝墨水。我把卷纸拆了,其中一个包装袋上印着某个厂的出厂码,边上烧了个小洞。我不饿,可是打开冰箱,看见半盒豆腐,又烧了水。等水开的时候,我盯着那盒豆腐,想起来去年有一次,我爸在电话里说,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豆腐买半盒就行。可楼下超市豆腐就整盒卖。他不知道。我也没说。
豆腐下锅,我切得厚薄不均。有一块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手机响了一声,垃圾短信。我顺手删了。屁股后面的手机又震一下,我索性没管,继续拿抹布擦地板。地板缝里有些干掉的米粒,不知道哪顿饭掉的。我从一个米粒想到二嫂家那盘糖醋鱼,又想到我同事周婷。她今天下班问我借过订书机,我没抬头。现在想想,借订书机就借订书机,我犯不上不抬头。但也已经这样了。我坐在餐桌前吃豆腐,烫得嘴唇发麻。电视里不知道哪个台在播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站在一堆红盒子前面,说话很慢。我没换台,拿了个橘子剥,橘子皮有点干,揭下来时发出很轻的碎裂声。我没吃,放回果盘。果盘旁边有一张药房积分卡,积分是七十三。我看了会儿,把卡塞回零钱盒。袜子滑下来了,我左脚踩右脚把它脱了。突然想到我爸车上那句话。我只有两个儿子。他在外人面前,从来不提女儿。我妈在的时候,也从不问这件事。我拿筷子搅了搅碗里剩的汤,没再往下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他说,你二嫂说阳台那盆绿萝给你。我说,我要那干什么。他说,你拿着。我“嗯”了一声。挂掉电话,我觉得脚底凉,找袜子没找到,就穿了一只,另一只拿在手里。豆腐还剩半碗,不想倒了。我把它放进冰箱,旁边那瓶眼药水忽然掉下来,滚了两圈。我蹲下去捡。眼药水凉凉的,过期没注意。我看了看,又拧开盖子,没滴,闻了闻,又拧上。放回原处时门没关紧,冰箱发出很小的嗡声。我就那么站着,想起明天要交周报。还没写。然后去洗脚。热水器出水忽冷忽热,我调了好几次。最后水烫得脚背发红。我站在镜子前,镜子上有水印,我拿刷牙杯底刮了一下。刮完又觉得没意思。
04
我其实不太会跟我爸吵架。他也不会。我们两个之间的那种不舒服,像半干的拖把搁在墙边,不滴水,但一直有潮气。我有时气他,气着气着自己就拐弯了。比如他二嫂打电话来让他买姜,他一定会打给我说,你顺路带块姜。可他明明住在菜场对面。我那天发过一条消息,说你就不能自己买。他回了一句,我买不好。四个字。我后来再没说。他确实买不好。他总挑那种老得皮都皱起来的姜。我妈以前也说过他。说了一辈子。他也没改。
这周三,他叫我去拿旧被子。说我租的房子冬天冷,他去年收了两条老棉花被,重新弹过。让我去他家。我下班过去。他住在静安里,五楼,没电梯。门开着,他在厨房煮什么东西,空气里一股醋味。我走进去,看见客厅地上摊着两条红白格子的被罩,被芯用粗布裹着,露出一个角。我爸从厨房探出头,说,你坐。鞋柜上有半块切过的肥皂,边上放着一把旧钥匙,钥匙扣是个小塑料兔子。我拿起来看,他说,你妈以前挂的。我放下。
他端了一碗面出来,自己吃。里面窝着个鸡蛋,蛋清都散了。我心想,这算什么吃法。他吃得快,发出一点吸溜声。我坐在他旁边,把地上一条被芯套进被罩里。被罩是旧的,有一个角磨得起球。我套得费劲,手指夹在被角和布单之间,出了汗。他抬头看一眼,说,反了。我一愣。他放下碗,走过来,把被套翻了个面。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有点灰。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厨房的油烟味。我继续套,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厨房去了。我套好一条,叠起来,又套另一条。这期间他出来倒了杯水,拿了一个橘子,剥了,放在我手边。我吃一瓣,有点酸。他吃剩下的。谁都没说话。
第二条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二嫂。她问我爸明天能不能去接她妈去医院。我爸说,能。二嫂说,那你也叫晓羽一起去吧,人多好照应。我爸说,她去能帮什么。二嫂说,多个人总是好的。我爸说,她单位忙。然后挂了。我坐在那里,手还插在被套里,突然不想套了。我把手抽出来,压了压被角。我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他说,被子还没好。我说,你叫二哥来套。他说,你套得好。我看着他,他还在剥另一个橘子,皮落在旧报纸上,发出很轻的响。我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我洗了三遍,没关紧,水一滴一滴掉在盆里。我拽了张纸擦手,擦完又叠成小方块,塞进裤兜。然后走回客厅,接着套第二条被子。我套到一半,他忽然说,你同事那事,我没跟你说全。我抬起头。他看着我手里被角,又看看窗外。天黑了。他说,她姑以前在我们厂区宿舍偷过东西,被厂里抓住,闹得很难看。我不是冲你。我是看她上来那劲儿,火就上来了。我愣了愣,没说话。手还在被套里,指尖碰到棉花。我“哦”了一声。他又说,我知道你那天不高兴。我说,我没有。他说,你就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我盯着地上的橘子皮,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我去手机充电。插座在沙发那边,我蹲下,看见他沙发底下塞了两卷一次性桌布。没用什么用,但也没扔。
05
我爸家的老挂钟在客厅整点敲,声音不脆,像闷在旧木盒里。我套好两条被子,叠在沙发上。他进厨房烧水。我靠沙发坐了一会儿,看见电视柜上有个绿壳茶叶罐,里面不是茶叶,插着几支旧圆珠笔。最上面那支,笔帽没了,笔杆上是某保险公司的名字。我拿起来,在便签纸上划了一下,不出油。我把它放回去。我一直记得我妈以前说,你爸就爱囤笔。家里最多时,哪个抽屉都有三支,全写不出。现在还是这样。
他端水出来,递给我一杯。自己那杯里浮着两片洋甘菊。我接了喝一口,水里有隔夜壶底味。我说,你该洗洗水壶。他说,洗了。我不信,去厨房看。那水壶内壁有一圈浅黄。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出来时,他正弯腰开电视柜下面一个格子。那个格子我从小就见,锁眼里塞着一坨黑乎乎的胶。他从里面摸出个红色的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软塌塌的纸。他递给我。我展开。是一张医院挂号单,日期是很多年前,患者名字是我妈。我正反两面都翻了,背面空白处写着一串号码。我不认得。他指指那串号,说,你妈以前存药的柜,在原来老房子底下。我后来去拿,关门了。那串就是。我看着他,想问什么。他又把纸拿回去,折好,塞进盒子里,用一只旧袜子包住。那只袜子是灰蓝色的,棉线卷了边。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嗓子发紧。他关上柜门,说,你以后别在同事跟前多提我。我愣了。他说,他们认的不是你。我“嗯”了一声。他说,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谁跟谁亲,不在那些上头。我捏着杯子没松手。水不烫了。我走到阳台,开窗。夜风进来,吹得晾衣绳上两个塑料夹子撞了一下。我低头,看见楼下那棵苦楝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我忽然说,我明天不上班。他说,嗯。我回头问,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他说,知道。我说,那你还把被子一开始拿反的给我。他笑了一声,很短。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还跟不跟以前一样,套两下就闹着不干。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把水杯放下,说,去把鞋穿上。我低头看,自己又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袜子不知在什么时候脱了。我找到它,在鞋柜旁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我接过。那只袜子后跟有点透。我穿上。客厅安静下来,只有老挂钟走了半格。我没再问那张挂号单上的号码到底是多少。
06
入冬后,我很少上她二嫂家。阳台那盆绿萝到底也没拿。有次路过静安里,看见楼下一家旧缝纫店在挂新招牌。我爸那天微信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套的被子,叠在他床头。他说,盖着正好。我看了半天,想回又没回。晚上十一点,我给他回了一个字,嗯。
上个月末,我去公司楼下一家面馆吃中饭。周婷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听前台说,她去她姑那边了。那天我在面馆门口碰见她。她拎着一杯奶茶,冲我笑,说,姐,之前不好意思啊。我点点头。她说,那天你爸真挺吓人的。我说,他那人就那样。她说,我姑说,你爸以前在厂区外号叫倔驴。我笑了一下。她没再多说,走了。我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踩着一双很高的鞋,走过一个水坑,没踩稳,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条灰蓝色旧袜子洗了。洗之前发现袜口有个小洞。我剪了段白线,坐在床边补。针脚难看,补完发现拽紧了,袜口紧得穿不进去。我拆了重新补。线又不够了。我蹲在床头柜下面找,摸出一把旧剪刀,半根蜡烛,还有两个掉出来的硬币。我捡起硬币放在柜面上。最后用两股线把洞收住。补完的袜子像打了个小疙瘩。套上试,有点硌。我脱下来,放在枕边。又拿起来,叠成很小一块,塞进抽屉。抽屉推回时卡了一下。我又拉开,把里面的旧发票挪了挪。再推,推进去了。我坐着发了会儿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影从墙上扫过去。我拿出手机,点开我爸的头像,想问他一句,那个绿壳茶叶罐里的笔是不是全不出油。字打到一半,又删了。锁屏。起来刷牙。水杯掉地上,没碎,滚到床边。我弯下腰去捡,顺势关了灯。黑暗中我想,那两条被子,不知道他今晚盖没盖。手碰到被角,软乎乎的,有旧棉花味。我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最后躺下。没再开灯。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脚碰到了床尾那团还没来得及收的衣架。我把它推到地上,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