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都懵了。
真的,就是那种,手里攥着车钥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挂在钥匙扣上那个logo,本来还觉得挺有面儿,瞬间就变得烫手。
我扭头看了一圈,想找个人对视一下,想确认一下,是我错了,还是这世界变了。
没人看我。
大家都在低头弄手机,有的在刷短视频,有的在回消息。我猜,还有几个正在看网约车还有几分钟到。
我这种开车来的,反而成了异类。
这要是搁在五年前,我回老家,亲戚朋友凑一块儿,谁家买了新车,那可是个大事。得把车停到院子最显眼的地方,车钥匙得故意放在饭桌上,旁边还得搁一包好烟。那时候,一辆车,就是一本行走的户口本,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看车就知道。
现在呢?
我这一桌人,十二个人,十一个没开车。
网约车。
我那个92年的表弟,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生意不大不小,一年也能挣个二十来万。他坐我旁边,我问他,你咋不开车?你那辆迈腾呢?
他夹了一筷子肘子,头都没抬。扣分扣没了,车扔家里半年了。他说得特别自然,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追着问,那你咋不处理一下?
他咧了一下嘴,处理啥?处理完再被扣?现在多好,出门点一下,想去哪去哪,不用找停车位,不用管违章,不用怕蹭了碰了。我算过账,我一个月在县城跑,网约车花个一千出头,养车呢?油钱、保险、保养、停车、偶尔的违章,哪个月不得两千打底。这还不算车折价,新车出门打八折,开三年,剩下一半。
我说,那你车就扔着?
扔着呗。他笑了,那表情,就好像我在问他,你为啥不把家里的座机电话费交上。
我这才意识到,是我还活在旧时代里。
不是。我今年三十七,在一座二线城市,做着不上不下的管理工作。我这种年纪,我这种身份,是最容易被“标配”这两个字绑架的。
房子、车子、孩子,缺一不可。
我当年买车,就是被这种“标配”推着走的。身边同事都买了,同学聚会都开车,我要是还骑电动车去,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买车那天,我特意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手握着方向盘,配文“终于等到你”。现在想想,那会儿发的不是车,发的是焦虑,是怕被人落下的焦虑。
可这焦虑,现在看起来,真他妈可笑。
我那个表弟,比我小五岁,他活明白了。他把车当成一个工具,不为面子,不为虚荣,不赋予它任何额外的意义。工具好用,就用。工具不好用,就换一个工具。网约车好用,就用网约车。就这么简单。
反倒是我,还抱着车钥匙,以为那是什么勋章。
吃完饭出来,停车场就在饭店门口,三十米都不到。我去开车,他们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我坐进驾驶室,打着火,发动机嗡嗡响。空调还没凉下来,闷得我一身汗。我摇下车窗,看着他们,三五成群,聊着天,时不时低头看手机。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安静地滑过来。他们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一关,走了。
我挂挡,松手刹,还得自己倒车,看后视镜,注意别蹭到旁边那辆奥迪。我弯弯绕绕开了五分钟,才从停车场出来,到路口,红灯。
那辆白色的网约车,已经消失在前面的车流里了。
我忽然觉得,开车这件事,在当下,尤其在城市里,几乎变成了一种自虐。
考驾照,你得挨教练骂,晒得跟黑炭一样。买车,你得跟销售斗智斗勇,研究各种参数,价比三家。提车,你得买保险,交购置税,上牌,排队排到你怀疑人生。这还不算完,开上路,你得跟加塞的斗智斗勇,得提防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得在每个红绿灯路口,跟别人比谁起步更快。
最崩溃的是停车。
我老婆在市中心上班,她自从有一次开车去,绕了四十分钟没找到车位后,那辆车就一直停在小区地库里,蒙了一层灰。她宁愿每天骑共享单车,再换地铁,单程一个小时,也不愿意再碰那辆车。她说,开车是去上班的,找车位是去上坟的。
回到小区,我自己那个车位,买的时候花了十二万,现在每个月还得交八十块管理费。我停好车,熄火,坐在车里,没马上下。我算了一笔账,这个车位,十二万,加上每年的管理费,够我打多少年网约车?我算了一下,大概是十五年。
十五年。
我买了个车位,给自己未来的十五年,提前预支了停车权。
我图啥?
图一个“方便”。可这方便,真的方便吗?
我想到前几天,我儿子问我,爸爸,为什么同学家都有车,我们家不买一辆?
我们家有两辆车。
我儿子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我们几乎不开。周末带他出去,要么是地铁,要么是网约车。那两辆车,就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昂贵的证明,证明我们买了,仅此而已。它证明不了别的,它证明不了我们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好,也证明不了我们掌握了什么出行的自由。
它只证明,我们花了一大笔钱。
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骗了?
被汽车广告里那些空旷的公路、蓝天白云骗了。被影视剧里,主角开着敞篷跑车,在海岸线上一路飞驰的画面骗了。我买的是那种幻想,是那种掌控方向、自由驰骋的幻觉。
可现实呢?现实是早高峰,是堵车长龙,是刺耳的喇叭声,是永远找不到的停车位。
我们需要的是从一个地方,高效地、低成本地、安全地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网约车做到了。
我们不需要拥有一辆车,也能完成这个移动。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们这代人,被“拥有”这两个字,折磨得太惨了。
我们要拥有房子,所以背上三十年的房贷。我们要拥有车子,所以花掉两年的积蓄,再养它一辈子。我们要拥有各种名牌,要去拥有那些,被商家、被社会定义出来的“成功标志”。
可拥有了之后呢?
我们成了房奴,成了车奴,成了物的奴隶。我们被这些“拥有”捆绑着,动弹不得。
我表弟说,他自从不开车之后,出门喝酒再也不担心了,以前喝完酒,还得叫代驾,代驾一单五六十,比酒钱都贵。他这么一说,饭桌上另一个堂哥,叫王磊,在镇上开超市的,也插了一句嘴。他说他现在去进货,都不自己开车了,叫个货拉拉,方便得很。自己开车,来回油钱过路费,再请司机吃顿饭,算下来,跟货拉拉差不多,还不用自己搬上搬下,累得腰疼。
王磊说,他观察过,镇上那些开网约车的,以前都是开大货车的,要么就是跑出租的。他们懂路,开车稳,不比谁差。现在私家车,好多都是新手,在路上慢慢悠悠,看着都着急。
你看,连在镇上,大家都不爱自己开车了。
这是一种蔓延,从大城市,到小城市,再到乡镇,一点点蔓延开来。
一种全新的、对“拥有”这件事的放弃。
这放弃,不是被逼的,是主动的,是算过账的,是经历过之后,做出的选择。
聊到这个,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我一个高中同学,在一家保险公司做车险理赔。前两年,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周七天,恨不得有五天都在外面跑现场。去年我们聚会,我看他气色好多了,问他,是不是升职了,不跑现场了。
他说,不是,是业务少了,出险的少了。
我当时还纳闷,车不是越来越多吗,怎么出险的还少了?
今天,我坐在这个饭桌上,吃着这个席,看着周围这十一个叫网约车的人,我忽然明白了。
车,还是那么多。但开的人,少了。
好多车,就停在小区的车位上,停在地下车库里,蒙着灰,掉着电,一年也开不了几千公里。不开,自然就不会出险。
我那个同学说,他手里现在处理的,都是一些老案子,要么就是网约车、出租车的案子。私家车,尤其是那种一两年内的新车,出险率断崖式下跌。
一辆车,一旦你决定不去开它,不去用它,它就从一个负债,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沉默的资产。这个资产,在贬值,在吃灰,在无声地告诉你,你当年做了一个多么冲动的决定。
我老婆说得更直接,她说,咱家那两辆车,就是两个大号的充电宝,一个给手机充电,一个给备用的手机充电。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自己被时代甩了。
我买车的那个年代,考驾照是成人礼,买车是独立宣言,开车是自由意志的体现。现在,年轻人不考驾照了,或者考了,也不买,就等着以后用自动驾驶。他们这代人,生下来就有互联网,有共享经济,他们对“拥有”没有执念,他们只在乎“使用”。
他们觉得,为了每年那几次的长途自驾,去养一辆车,是天底下最蠢的事情。
这个想法,我当年怎么没有?
我当年,为什么就一门心思,觉得先得有辆车,才能谈恋爱,才能结婚,才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害怕。
我害怕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害怕被人看不起,我害怕被这个城市拒绝。我买车,买的不是车,买的是一张城市入场券,是一张社交安全网。我害怕,如果我没有这辆车,我就会被排除在某个圈子之外,就会失去某种可能。
现在想想,这种恐惧,大多是被营造出来的,被消费主义,被别人的眼光,被我自己的虚荣心,联手营造出来的。
饭局散了,我开着车,在老家那条新修的快速路上跑。路很宽,车很少,两边是齐刷刷的白杨树,风吹过来,确实是广告里那种自由的感觉。
可这种自由,太短暂了,太奢侈了,太像是一种补偿了。它就像辛苦工作一年,年底发的那点年终奖,是为了补偿你之前三百六十天的辛苦。
为了这片刻的自由,我得忍受一年的堵车,找车位,交罚款,做保养。
值吗?
我握着方向盘,问自己。
我眼前,一辆又一辆的网约车,从我旁边超过去,车里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他们不用操心路况,不用看着油表,不用想着,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
他们到站下车,一身轻松。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们。
他们才是真正自由的人。
他们从“拥有”的牢笼里,跳了出来。他们不拥有那辆车,他们只拥有从A点到B点的这段旅程,这段轻松、便捷、可控的旅程。
我回到家,把车停进那个花了十二万买的车位。熄火,车里安静下来。我听见车友们管这叫声浪,管这叫发动机的呼吸。我听着,只觉得像是一头困兽,在喘着粗气。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上楼。我打开手机,看着那个网约车APP,我用了好几年了,但都是出差、赶时间的时候才用。我自己,从来没想过,把它当成日常出行的唯一选择。
我点开,看了一下我的行程记录,过去一年,我打了二百多次车,花了不到一万块钱。我养两辆车,一年成本,不算折价,大概在三万左右。
我看着那两行数字,并排躺在手机屏幕上,一上一下。
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了。
是那种,一直坚信不疑的、被焊死在脑子里的观念,松动的声音。
我推开车门,上楼。走到电梯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我那辆车。它安静地趴在那,车灯已经自动熄灭,像一只温顺的、耗尽了电的金属宠物。
我忽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了。
卖掉?舍不得。
继续开?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必要了。
它就这么停着,停在我花十二万买的、每个月还要交八十块钱的地方,成为一种沉默的、尴尬的、价值不菲的证明。
证明我,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拥有一种,别人眼里的生活。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
那个问题,还悬在我脑子里,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