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从身边的朋友了解到，目前买车大部分都是在买新能源电车，我在想，如果大家都趋向于买新能源，传统燃油车市场会如何应对 老周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钥匙扣上那块磨得发亮的丰田标，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
"应对？"他说，"应对个屁。" 我们在他店里。
说是店，其实是城郊一个汽车城角落里的铺面，三间门面打通，门口还停着两辆崭新的燃油SUV，车身上落了层灰，能看出来有些日子没人摸了。
老周做了十五年汽车销售，从最早的桑塔纳卖到后来的途观，前两年又咬牙进了几台新能源的样车摆在门口，结果来的人看都不看油车一眼。
"上个月，"他竖起一根手指，"整月，油车卖了四台。
四台。" 我问他那几台新能源车呢。
"十七台。"他把烟点上，没抽，夹在指头上，"还是人家品牌直营店漏出来的客户，嫌那边等车时间长，来我这儿提的现车。
我就是个二道贩子。" 门外有人按喇叭。
一辆白色的电车无声无息地滑进来，停在门口，喇叭倒是按得挺响。
下来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进门就问："叔，你们这儿有没有充电桩？" 老周把烟掐了。
"没有。" "那我车快没电了，附近哪儿能充？" "出门右转，两公里，国家电网。" 年轻人走了，车开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走了。
老周盯着那个车位看了两秒，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是厂家的通知。
我扫了一眼，大意是明年开始，燃油车的经销商返点再降两个点，同时厂家将"战略性缩减"燃油车的产品线，现有车型卖完为止，不再推新款。
"看到没有，"老周的手指头戳在"战略性缩减"那几个字上，"不是市场不要我们了，是厂家先不要我们了。
你以为是我们不想卖电车？
人家品牌自己开直营店，全国统一价，不让我们碰。
油车呢，厂家自己都不做了，让我们经销商自己消化库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我认识老周快十年了。
十年前他卖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客户进门他能从对方的鞋看出来预算多少。
现在他坐在那儿，背后的墙上还挂着2019年的销量冠军锦旗，红底金字，金字已经开始掉色。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直接回答，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纸箱子，推给我。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堆车模——丰田、大众、本田，全是他卖过的经典款，做工挺精细，漆面都没划痕。
"我儿子小时候收的这些，"他说，"他今年大四，学的车辆工程。
你知道他毕业设计做的什么？
电池热管理系统。" 我把车模一个一个摆回箱子里。
"他跟我说，爸，你别干了，你来帮我看店，我要做一个新能源车的改装工作室。"老周靠回椅背上，"改装。
你说笑话不笑话，电车有啥可改的，电池你敢动？
电机你敢拆？
他说改外观，改内饰，改车机系统。
年轻人喜欢。" "那不是挺好的，父子俩一起干。"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有辆车发动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发动机轰鸣，很响，在安静的新能源车中间显得特别突兀。
他从窗户看出去，是一个老客户，开了台十几年的老款汉兰达来保养。
"你知道那台汉兰达当年卖多少钱吗？"老周说，"落地三十五万。
车主是个包工头，提车的当天请我吃了顿饭，说周哥，我这辈子就信你。
现在那车开了十三万公里，什么都好好的，就是二手车贩子只给他报六万。" 他顿了顿。
"六万。"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
那个老客户推门进来了，五十来岁，皮肤黑，手上有机油印子，进门就喊："老周！
帮我看看，变速箱有点顿挫。" 老周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换了，那种我做了十五年销售的表情，热情的，可靠的，让人信任的。
"坐坐坐，我给你看看。" 两人出去看车了。
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两辆落灰的新车。
挡风玻璃上贴着促销海报：本店燃油车型优惠直降3万，送终身免费保养。
海报边角卷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打车窗。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老周回来了。
他洗了手，水珠还挂在指缝里。
"变速箱油该换了，"他说，"小毛病。
那台车再开五年没问题。" "那他换车吗？" "换。"老周擦干手，"他儿子要结婚了，要给他儿子买台电车。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你怎么说？" "我给他推荐了我儿子的工作室。"老周拉开抽屉，拿出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新锐新能源定制改装。
名片是烫金的，摸上去有点硌手。
"我把他介绍给我儿子了。"老周把名片放回去，关上抽屉，"十五年了，我手里攒了两千多个客户的电话。
我上周开始一个一个打，告诉他们，我儿子开了个店，贴膜、改色、换轮毂、装氛围灯，价格比外面便宜三成。" "客户怎么说？" "十个里面，有三个来了。"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我，看着墙上那面锦旗，"三个。
做了十五年，两千多个客户，十个里面有三个愿意给我个面子。" 他伸手把锦旗摘了下来，动作不重，但锦旗杆子磕在墙上，磕出一小块墙皮，掉到地上。
他把锦旗卷起来，塞进那个装车模的纸箱子里。
"走，"他把箱子递给我，"帮我搬一下，放后备箱去。
我儿子今天工作室开业，我去给他捧场。" 我抱着箱子跟他出门。
他锁店门的时候，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转了第二圈才锁上，好像第一圈没对准。
他把箱子放进他那台老凯美瑞的后备箱，关上。
引擎发动，发动机的声音在这儿安静的新能源车中间，响得像是在宣誓什么。
"你先去吧，"我说，"我自己打车。" "打什么车，"他把副驾门拉开，"上来。
让你听听，什么叫发动机。" 我坐进去。
他踩了一脚油门，转速表指针往上窜，引擎声浪起来，在空荡荡的汽车城里回响。
隔壁几家新能源展厅的销售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周把车开上主路，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说了一句： "发动机这个东西，转速到了四千转以上，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 "声音特别好听。"他说，"你踩下去，它就给你回应。
它不会骗你。" 前面红灯。
车停了。
引擎怠速的声音变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什么东西伏在那里，还没走，还不想走。
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说："红灯变绿了你猜我第一件事干什么？" "踩油门。" 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
油门踩下去，转速表窜到四千五，发动机吼了一嗓子，车往前窜出去，把旁边一台安静起步的电车甩在了后视镜里。
后视镜里那台电车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老周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汽油味。
"你听，"他说。
我没说话。
风太大了，听不清发动机的声浪，只听得到风声，和老周手指敲方向盘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