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钥匙递过去那天，张磊拍着我肩膀说就用两天，去趟北戴河把事儿办了。
我俩从初中一个碗里扒饭的交情，他开口我从来没打过驳回。
车是去年咬牙换的二手凯美瑞，车漆有几处小磕碰，平时接送孩子上学，后备箱常年搁着闺女的小马桶圈。
第三天傍晚他把车停回楼下，钥匙往我手里一塞就要走。
我说你等会儿，绕着车转了一圈，右侧车门从后视镜底下一直划到油箱盖，底漆翻着白茬，前保险杠蹭掉巴掌大一块。
张磊搓着手说哥对不住，景区停车场太窄，让个电三轮刮的，我赔。
我没吭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还在，我把卡抠出来装兜里。
张磊站在车窗外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上楼媳妇问车咋样，我说没事，蹭了点漆。
她说张磊这人办事向来毛躁，你当初就不该借。
我说行了，洗洗睡。
夜里十一点多，闺女睡沉了，我拿着那张卡进了书房。
电脑开机声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我点开视频文件。
画面里是北戴河海边那条路，副驾驶坐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头发披着，侧脸挺好看。
张磊一边开车一边伸手摸人家大腿，嘴里说这车是我自己的，刚提没俩月，三十多万。
女人笑了一声，说张磊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张磊说对你我还能说假话？
我离了婚就娶你，我那个前妻黄脸婆一个，早没感情了。
女人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张磊又把手往人家裙子里探，女人挡了一下，说好好开车。
画面切到第二天中午。
车停在一个海鲜大排档门口，张磊和女人下车，过了会儿回来，张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打包的皮皮虾。
女人上车就把鞋脱了，脚翘在仪表台上。
张磊说宝贝儿你把脚放下来，这车我刚买的，皮座椅。
女人说你不是说这车是你自己的吗，那我爱怎么坐怎么坐。
张磊嘿嘿笑，说对，你的车，你说了算。
我盯着屏幕，手边的茶杯凉透了。
继续往后看。
第三天早上，画面里车停在一个酒店地下车库，女人先下车走了，张磊坐在驾驶座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说张总你那批货再不给钱我就找你们公司去了。
张磊说宽限两天，我这不正想办法呢。
挂了电话，张磊又拨了一个号。
这次是我媳妇接的。
张磊说嫂子，我那事你千万别跟我哥说，我就是周转几天，月底肯定还上。
我媳妇在电话里说张磊你上次借的五万还没还呢，这次又八万，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
张磊说嫂子你看我哥那脾气，我要是跟他说他肯定不借，你就帮我这一回，我保证。
我媳妇沉默了几秒，说这是最后一次，你写个借条。
张磊说行行行，回头补。
我按了暂停，手指头有点发麻。
起身去客厅倒水，路过卧室听见媳妇翻身，我站在黑暗里等了会儿，又走回书房。
把视频最后一段看完，张磊把车开回小区地库，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十来分钟。
他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拿湿巾擦了擦方向盘和副驾驶座，又翻出个什么小瓶子往空调出风口喷了喷。
画面最后是他下车，镜头黑掉之前，听见他嘟囔了一句：这破车，真他妈费劲。
我把视频拷到手机里，回到卧室躺下。
媳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那张存折。
八万加上之前的五万，十三万。
闺女明年上初中，择校费还没着落。
我翻了个身，天快亮了才眯着。
早上起来媳妇煎了鸡蛋，问我昨晚几点睡的。
我说看会儿手机。
她没再问。
出门前我拍了拍她肩膀，说张磊那事我知道了。
她手里的铲子咣当掉在地上，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说先别哭，把借条找出来。
她翻抽屉翻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张磊的签名，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拿着借条拍了张照，连同视频里那段录音一起，发给了碎花裙女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张磊在视频里叫过她小雅。
微信是上个月张磊拉我进一个饭局群，小雅也在里头，我翻到了她的头像。
发完消息我就去上班了。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女人的声音，说你是张磊朋友？
我说车是我的，记录仪拍的东西你也看看。
她说看了，看了三遍。
我说他跟我说离了婚娶你，其实他没离，我媳妇昨天还给他转了八万。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她说，大哥，我明白你意思了。
下午三点，张磊电话打过来了。
头一个我没接，第二个也没接。
第三个接起来，他声音发颤，说哥你在哪，我当面跟你说。
我说不用，钱到账就行。
他说哥你不能这样，那女的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还说要来我单位。
我说你那车划痕修修得八千，你转十万过来，剩下的是你欠我媳妇的。
他哭了。
真哭了，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呜呜的，说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那钱我明天凑给你。
我说行，挂了。
第二天中午手机银行弹出来一条到账提醒，十万整。
备注写着“修车费”。
我把截图发给了媳妇，她正在厨房切土豆，看了一眼，刀没停，眼泪掉在案板上。
我说行了，钱回来了，借条撕了吧。
她说张磊那人以后还来往吗。
我说车以后谁也别借了。
第三天我把车开去修理厂，老板说你这划痕够深的，得整面喷漆。
我说喷吧，顺便把行车记录仪拆了，换了个新的，带前后双录。
晚上接闺女放学，她趴在后座问，爸爸张磊叔叔怎么不来咱家了。
我说他忙。
闺女说那他下次来还能给我带巧克力吗。
我没说话，把车拐进小区，楼下的路灯刚亮起来，飞虫围着灯泡打转。
媳妇做了打卤面，端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张磊媳妇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问张磊到底把十万块钱弄哪去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怎么讲的。
她说我不知道，让她自己问张磊去。
面汤冒着热气，闺女把碗里的肉丁挑出来先吃了。
窗户外头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住。
我低头吃面，媳妇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清了也就到头了。
兄弟俩字，有时候就是拿来撕的，撕完以后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回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