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5620,去看法拉利21次,女销售笑说你买得起我就嫁你,我立刻打电话:爸,咱家儿媳妇有着落了
我数过,第二十一次。
4S店的门是感应的,每次走到那个位置,玻璃就“唰”一下自己滑开。那天我下了班没换衣服,蓝色工装上还沾着机油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进去。
展厅里就三个人。两个穿西装的销售,一个趴在前台看手机。那台红色跑车停在正中间的转盘上,顶灯打下来,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轮毂。这是我每次来的保留节目——先蹲下看那套碳纤维轮毂盖,再站起来绕车走一圈,最后站在驾驶座门外,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一眼。
“您又来了。”
小杨从展厅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另一只手在解西装外套的扣子。那身西装她穿着大了一码,肩膀那儿空着一截,显得手腕特别细。
我点点头。
“今天不坐坐?”她把钥匙搁在前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了。”
“门开着呢。”
“开着也不坐。”我说,“坐坏了赔不起。”
她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培训出来的。前台那个男同事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她走到饮水机跟前,拿纸杯接了大半杯凉水推到我面前:“喝点水,这天太热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纸杯壁很软,捏着有点变形。
她靠在旁边一台展车的引擎盖上,抱着胳膊看我,像是想了什么,突然开口:“问您个事儿呗。”
“你说。”
“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五千六。”
“五千六。”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账,“那您一个月来两三趟,打车费不少花吧?”
“我坐公交来的,一块钱。”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往前倾了一下,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前台那个同事这回没忍住,嘴里的水呛了一下。
小杨直起身,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跟您说句实话啊,”她说,“这车落地三百多万,您要是买得起,我就嫁您。”
话说得很快,像排练过,也像完完全全随口一说的。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了一下,水溢出来一点,顺着手缝往下淌。我把杯子搁在展车旁边的台子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掏出手机。
她以为我要拍车,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头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喂,爸。”
“嗯。”
“咱家儿媳妇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我爸把电视静音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粗粗的,像风吹过空管子。
“你说啥?”
“儿媳妇有着落了。回头再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
小杨站在原地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但眼神变了点。前台那个同事也坐直了身子,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把工装袖子往上撸了一下,冲小杨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唰”一下滑开,外面一股热气糊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住了脸。
那年我二十八,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做机修,一个月刨去社保到手五千六百二十块。来这家4S店看车,第二十一次。
那天晚上我爸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我在洗澡,没听见。第二个我刚出来,手机屏幕在桌上亮着震。第三个、第四个隔了十分钟一个。第五个我按了静音。第六个是九点半,我躺床上刷手机,屏幕一亮——爸,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声音有点哑。他这两年嗓子一直这样,像声带里卡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打那个电话?”
“就是突然想说。”
“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有。”
“那你说的什么儿媳妇?”
“我逗你玩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爸今年五十九,在老家县城的粮站看门,一个月一千八。我妈走得早,我上高二那年,胃癌,从查出来到没了不到四个月。
我妈没了以后我爸就像被抽了芯子。他不会做饭,天天吃挂面就咸菜,连个青菜都不炒。后来我出来打工了,他搬到了粮站宿舍,好歹有个食堂。
“你手里钱够不够花?”他问。
“够。”
“要是没钱了跟我说。”
“嗯。”
“你二十八了。”他说,“我知道你打那个电话是逗我玩,可你心里没想这事儿,你不会打。”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窗外马路上有辆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上回你王婶说给你介绍那个,在药房上班的,你真不见?”
“我这头忙得很。”
“你忙什么?”
“挂了爸,明天早起。”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擤了一下鼻子。
“你那边热,别老舍不得开空调。”
“知道了。”
我按了挂断,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落地扇摇头晃脑地吹,吹到脸上是热的,吹到背上又有点凉。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我爸在走廊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后来的十几年,我就再没见过他为什么事站起来那么急过。
第二天我下班坐公交,路过那家4S店时没下车。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灰看过去,展厅的灯还是亮的,那台红色的车应该还在转盘上转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没去。下班不坐那趟公交了,多走两站坐另一路,回到出租屋晚四十分钟。路上要经过一排小饭馆,油烟味从排风扇里喷出来,混着炒菜声和碗筷碰撞声。
第六天下雨。我撑着伞走到那个站台,想拐个弯绕过4S店,一抬头,看见展厅门口蹲着一个人。
小杨没穿那套大西装,套了件灰色卫衣,蹲在台阶上,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旁边站着一个男同事,撑着把大黑伞,低头跟她说什么。那个男同事我认得,是展厅经理,姓崔,平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今天伞歪着,肩膀湿了一片。
小杨摇了摇头,没接他递过去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
我在站台上站了差不多一分钟,雨顺着风往裤脚上打。然后我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小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红,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个笑跟她站在展厅里说“我就嫁您”的笑完全两回事。
“怎么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没事。”她低下头。
崔经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从工装看到旧运动鞋——然后把伞收起来,说了句“你想好了再回我”,转身进了展厅。
小杨蹲在那儿没动。雨从伞沿滴下来,打在她膝盖前面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有时间吗?”她突然问。
“有。”
“陪我去前面吃碗面行吗?”
我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点了点头。
往前走大概三百米有家面馆,招牌是黄底红字,写着“兰州牛肉面”,门口挂着塑料帘子,油腻腻的。掀帘进去,一股牛肉汤的膻香气扑过来,几个塑料桌子,凳子是那种圆铁凳,漆掉了一半。她要了碗毛细,我要了碗二细。
面上来之前,她一直拿筷子戳桌上的醋壶。
“您那天打电话……是真的?”
“什么真的?”
“就是您跟您爸说的那句,儿媳妇有着落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逗他呢。”
“哦。”她低头搅面,汤溅到桌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嫁不嫁的,也是逗我吧。”
她抬起头看我,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啪”地掉回碗里,溅了她一脸汤星子。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是逗你的。”她说,“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没说话。
“我在这儿干三年了。”她突然开口,“看过太多人进来看车拍照,发朋友圈发抖音,配文‘今天想提一辆’……你是第一个我每次看见都觉得,这人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来回蹭,蹭出一小片干净的桌面。
“不是说你有钱没钱。是你进来就站那儿看,看很久,然后自己走。我们这行见过太多人来看热闹不买的,但你看的时候是真的在看。就觉得你是个认真的。”
我没接话。面馆后厨抽油烟机轰轰响,隔壁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吼:“我说了那批货明天必须到!”
“今天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眼睛没跟着笑:“崔经理跟我们开了个会,说这个月完不成任务的自己写辞职信。我三个月没开单了。”
“那……”
“不用你操心。”她打断我,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圈又停下,“你吃什么,我请。”
我看着她。她比我第一次见她瘦了不少,眼窝那圈青得明显。
“你爸身体还好吧?”她忽然问。
“什么?”
“你打电话那天,我听你语气不对。你平时不那样。”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一个人在家,腰不太好。”
“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他?”
她的问题来得太快,太直接,像一把不太合尺寸的钥匙,一下子插进了我这把锁里。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吃完了。她站起来要去结账,我抢先一步把钱递了过去。她瞪了我一眼,没争,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句:“其实你那天打电话的样子,挺认真的。”
说完就低着头往雨里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塑料帘子在背后晃来晃去。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街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灯影碎在水里,被车辙压散了又聚拢。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王婶。
“喂?”
“是我,你王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边人听见,“你爸今天下午在粮站门口摔了一跤,送去县医院拍片子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人怎么样?”
“人没事,腰扭了,得躺一阵。”王婶顿了一下,“但你爸不让告诉你,我是偷着打的。你这孩子,多久没回来了?”
雨从面馆屋檐上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水洼里,一声一声的。
“婶儿。”
“嗯?”
“明天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望了一眼4S店的方向。展厅的灯已经灭了,只剩门口那个巨大的汽车标志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一整条湿漉漉的街上。
我忽然想起那天小杨说的话——“你买得起,我就嫁你。”
那句话是个玩笑,我知道。可现在想来,她当时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嘲笑,也不全是玩笑。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的地方,看见另一个同样在硬撑的人,随口说了句疯话。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转身朝公交站走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我数过,第二十一次。
4S店的门是感应的,每次走到那个位置,玻璃就“唰”一下自己滑开。那天我下了班没换衣服,蓝色工装上还沾着机油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进去。
展厅里就三个人。两个穿西装的销售,一个趴在前台看手机。那台红色跑车停在正中间的转盘上,顶灯打下来,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子。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轮毂。这是我每次来的保留节目——先蹲下看那套碳纤维轮毂盖,再站起来绕车走一圈,最后站在驾驶座门外,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一眼。
“您又来了。”
小杨从展厅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另一只手在解西装外套的扣子。那身西装她穿着大了一码,肩膀那儿空着一截,显得手腕特别细。
我点点头。
“今天不坐坐?”她把钥匙搁在前台,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了。”
“门开着呢。”
“开着也不坐。”我说,“坐坏了赔不起。”
她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培训出来的。前台那个男同事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她走到饮水机跟前,拿纸杯接了大半杯凉水推到我面前:“喝点水,这天太热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纸杯壁很软,捏着有点变形。
她靠在旁边一台展车的引擎盖上,抱着胳膊看我,像是想了什么,突然开口:“问您个事儿呗。”
“你说。”
“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五千六。”
“五千六。”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账,“那您一个月来两三趟,打车费不少花吧?”
“我坐公交来的,一块钱。”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往前倾了一下,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前台那个同事这回没忍住,嘴里的水呛了一下。
小杨直起身,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
“我跟您说句实话啊,”她说,“这车落地三百多万,您要是买得起,我就嫁您。”
话说得很快,像排练过,也像完完全全随口一说的。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了一下,水溢出来一点,顺着手缝往下淌。我把杯子搁在展车旁边的台子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掏出手机。
她以为我要拍车,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那头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喂,爸。”
“嗯。”
“咱家儿媳妇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我爸把电视静音了,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粗粗的,像风吹过空管子。
“你说啥?”
“儿媳妇有着落了。回头再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
小杨站在原地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但眼神变了点。前台那个同事也坐直了身子,看看我,又看看她。
我把工装袖子往上撸了一下,冲小杨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唰”一下滑开,外面一股热气糊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住了脸。
那年我二十八,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做机修,一个月刨去社保到手五千六百二十块。来这家4S店看车,第二十一次。
那天晚上我爸打了六个电话。
第一个我在洗澡,没听见。第二个我刚出来,手机屏幕在桌上亮着震。第三个、第四个隔了十分钟一个。第五个我按了静音。第六个是九点半,我躺床上刷手机,屏幕一亮——爸,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接。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声音有点哑。他这两年嗓子一直这样,像声带里卡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打那个电话?”
“就是突然想说。”
“你是不是处对象了?”
“没有。”
“那你说的什么儿媳妇?”
“我逗你玩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爸今年五十九,在老家县城的粮站看门,一个月一千八。我妈走得早,我上高二那年,胃癌,从查出来到没了不到四个月。
我妈没了以后我爸就像被抽了芯子。他不会做饭,天天吃挂面就咸菜,连个青菜都不炒。后来我出来打工了,他搬到了粮站宿舍,好歹有个食堂。
“你手里钱够不够花?”他问。
“够。”
“要是没钱了跟我说。”
“嗯。”
“你二十八了。”他说,“我知道你打那个电话是逗我玩,可你心里没想这事儿,你不会打。”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窗外马路上有辆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
“上回你王婶说给你介绍那个,在药房上班的,你真不见?”
“我这头忙得很。”
“你忙什么?”
“挂了爸,明天早起。”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擤了一下鼻子。
“你那边热,别老舍不得开空调。”
“知道了。”
我按了挂断,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落地扇摇头晃脑地吹,吹到脸上是热的,吹到背上又有点凉。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想起我妈住院那会儿,我爸在走廊里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后来的十几年,我就再没见过他为什么事站起来那么急过。
第二天我下班坐公交,路过那家4S店时没下车。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过灰看过去,展厅的灯还是亮的,那台红色的车应该还在转盘上转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没去。下班不坐那趟公交了,多走两站坐另一路,回到出租屋晚四十分钟。路上要经过一排小饭馆,油烟味从排风扇里喷出来,混着炒菜声和碗筷碰撞声。
第六天下雨。我撑着伞走到那个站台,想拐个弯绕过4S店,一抬头,看见展厅门口蹲着一个人。
小杨没穿那套大西装,套了件灰色卫衣,蹲在台阶上,没打伞,头发贴在额头上。旁边站着一个男同事,撑着把大黑伞,低头跟她说什么。那个男同事我认得,是展厅经理,姓崔,平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今天伞歪着,肩膀湿了一片。
小杨摇了摇头,没接他递过去的东西。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
我在站台上站了差不多一分钟,雨顺着风往裤脚上打。然后我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小杨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鼻尖也红,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个笑跟她站在展厅里说“我就嫁您”的笑完全两回事。
“怎么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没事。”她低下头。
崔经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从工装看到旧运动鞋——然后把伞收起来,说了句“你想好了再回我”,转身进了展厅。
小杨蹲在那儿没动。雨从伞沿滴下来,打在她膝盖前面的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有时间吗?”她突然问。
“有。”
“陪我去前面吃碗面行吗?”
我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点了点头。
往前走大概三百米有家面馆,招牌是黄底红字,写着“兰州牛肉面”,门口挂着塑料帘子,油腻腻的。掀帘进去,一股牛肉汤的膻香气扑过来,几个塑料桌子,凳子是那种圆铁凳,漆掉了一半。她要了碗毛细,我要了碗二细。
面上来之前,她一直拿筷子戳桌上的醋壶。
“您那天打电话……是真的?”
“什么真的?”
“就是您跟您爸说的那句,儿媳妇有着落了。”
我愣了一下:“那是逗他呢。”
“哦。”她低头搅面,汤溅到桌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嫁不嫁的,也是逗我吧。”
她抬起头看我,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啪”地掉回碗里,溅了她一脸汤星子。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
“是逗你的。”她说,“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没说话。
“我在这儿干三年了。”她突然开口,“看过太多人进来看车拍照,发朋友圈发抖音,配文‘今天想提一辆’……你是第一个我每次看见都觉得,这人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来回蹭,蹭出一小片干净的桌面。
“不是说你有钱没钱。是你进来就站那儿看,看很久,然后自己走。我们这行见过太多人来看热闹不买的,但你看的时候是真的在看。就觉得你是个认真的。”
我没接话。面馆后厨抽油烟机轰轰响,隔壁桌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手机吼:“我说了那批货明天必须到!”
“今天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眼睛没跟着笑:“崔经理跟我们开了个会,说这个月完不成任务的自己写辞职信。我三个月没开单了。”
“那……”
“不用你操心。”她打断我,筷子在碗里搅了一圈又停下,“你吃什么,我请。”
我看着她。她比我第一次见她瘦了不少,眼窝那圈青得明显。
“你爸身体还好吧?”她忽然问。
“什么?”
“你打电话那天,我听你语气不对。你平时不那样。”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一个人在家,腰不太好。”
“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他?”
她的问题来得太快,太直接,像一把不太合尺寸的钥匙,一下子插进了我这把锁里。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吃完了。她站起来要去结账,我抢先一步把钱递了过去。她瞪了我一眼,没争,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句:“其实你那天打电话的样子,挺认真的。”
说完就低着头往雨里走了。
我站在面馆门口,塑料帘子在背后晃来晃去。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的,街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灯影碎在水里,被车辙压散了又聚拢。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王婶。
“喂?”
“是我,你王婶。”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边人听见,“你爸今天下午在粮站门口摔了一跤,送去县医院拍片子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人怎么样?”
“人没事,腰扭了,得躺一阵。”王婶顿了一下,“但你爸不让告诉你,我是偷着打的。你这孩子,多久没回来了?”
雨从面馆屋檐上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水洼里,一声一声的。
“婶儿。”
“嗯?”
“明天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望了一眼4S店的方向。展厅的灯已经灭了,只剩门口那个巨大的汽车标志还亮着,蓝色的光映在一整条湿漉漉的街上。
我忽然想起那天小杨说的话——“你买得起,我就嫁你。”
那句话是个玩笑,我知道。可现在想来,她当时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嘲笑,也不全是玩笑。更像是一个人站在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的地方,看见另一个同样在硬撑的人,随口说了句疯话。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转身朝公交站走去。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大巴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我在后排靠窗坐下,包搁在膝盖上。车出城的时候路过那家4S店,卷帘门关着,门口那面红旗被雨淋透了贴在旗杆上。我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震得嗡嗡响,一路震到县城。
县医院在三楼,外科病房。我推门进去,我爸侧躺着,背对着门。腰上缠着白色的护腰带,从肋下一直绑到胯骨。床头柜上搁着那个旧保温杯,白漆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铁皮。
王婶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剥橘子。看见我,站起来,把橘子塞到我爸手里,瞪了我一眼。
“你可算回来了。”
我爸转过头,愣了一下。他瘦了,颧骨比以前突。看见是我,先皱了下眉,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咋回来了?谁跟你说的?”
“我让婶儿说的。”王婶抢过话头,把凳子让给我,“你们爷俩聊,我去打水。”
她拎着暖壶出去了。我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下。病房三张床,就我爸一个病人,床头卡上写着“腰肌扭伤,留院观察”。
“怎么摔的?”
“脚底下没站稳。”
“在哪儿摔的?”
“粮站门口台阶。”他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半天剥不出一瓣完整的,“头天下过雨,台阶滑。”
我看了一眼他的腰。护腰带绷得紧,他呼吸的时候肋骨那儿一鼓一鼓的。
“拍片子了?”
“拍了。骨头没事。”
“那怎么还绑着?”
“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过两天就好。”
他剥好一瓣橘子递给我。我没接,他也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橘子瓣上还带着白色的筋络。他手指甲缝里有一道黑泥,洗不掉的那种,常年看门的人手上的印子。
我接过来吃了。酸,牙根一激灵。
王婶打完水回来,在走廊里朝我招了招手。我把门带上,她把我拉到墙角,压低声音。
“是在粮站门口摔的。”
“我知道。”
“不是自己摔的。”她往走廊两头看了看,“赵家那小子推的。”
“哪个赵家?”
“以前给粮站送粮的赵德明家。他小儿子,赵小军。前天下午来的,开个面包车堵在门口,非要进去。你爸不让,两个人拉扯,你爸脚下一滑就摔了。”
“他来干什么?”
王婶把声音又压了压,几乎贴在我耳朵上。
“来要账。说你爸欠他家钱。你爸不让我跟你说。”
我回病房的时候我爸已经坐起来了,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按着腰。床头柜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热气往上冒。
“爸。”
“嗯。”
“赵小军是谁?”
他手上一顿。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歪了一下,热水从边上渗出来,淌到他手背上。他没躲。
“以前粮站的老赵家。”
“他为什么推你?”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病房的窗户脏,外面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刚亮,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床头柜上,把保温杯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别管了。”
“他欠条上写的是什么?”
我爸猛地抬头看我。那个眼神像是我说了句他完全没料到的话。他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你翻我东西了。”
“王婶说的。我去你宿舍拿衣服,看见抽屉里的铁盒了。”
他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咣一声响。然后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那个铁盒我摸到的时候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红色的饼干盒,小时候过年才有的那种。打开来是一张借条,借款金额四万五,出借人赵德明,日期是我妈住院那年。底下两行还款记录,一笔两千,一笔三千。十二年,还了两回。
“你替我妈治病借的?”
“嗯。”
“治病的钱不是报销了一半吗?”
“报完还差一万多。后来办丧事,又跟赵德明借了三万。”
“丧事花三万?”
“棺木、流水席、请吹鼓手。老家那些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借条上的数字。四万五。十二年前的四万五。我爸那时候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
“你还了多少?”
“还过两回。后来赵德明说不用还了。”
“他为什么说不用还?”
“他说你妈走的时候他没帮上忙,这钱就当——就当随的份子。”
“随份子给四万五?”
我爸不说话了。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灯从楼下过去,蓝光转了两圈,照在病房的白墙上。
“那赵小军为什么现在又来找你?”
“老赵前年走了。癌症。赵小军接手了家里的账,翻出那张借条,来要。”
“要多少?”
“他说连本带利,要十万。”
十万。我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看门的,一个月一千八,欠了十万。
那天晚上我没回出租屋。在医院边上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五十块钱,床单上有股樟脑味。我躺在床上给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请了两天假。挂了电话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在“赵”字头底下找到了一个名字——赵小军。那是去年老家一个亲戚给的号码,据说是赵家做粮食生意留下的联系方式。我存了,但从来没打过。
手指在那个号码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按灭了屏幕。
我给我爸发了条短信——他不会用微信,老年机只能收短信。
“爸。明天我去找赵小军。”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就五个字:
“你别瞎掺和。”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粮站。粮站在县城东头,一条老街上。铁栅栏门锁着,上面锈迹斑斑。旁边两间门脸房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纸都黄了——“此房属公产,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私自占用”。落款是县粮食局,日期是三年前。
我爸住的值班室在院子最里面。我进去把他那件换洗外套拿上,又翻了翻他那个铁盒。借条下面还压着一张粮站的值班表,红笔画的圈密密麻麻,从我出来打工那年开始,一直画到上个月。
每个月他都在那个圈里待着。一个月一千八。
我把借条揣进兜里。出门时碰见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她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从粮站出来,吐了个瓜子皮。
“你是老赵家小子?”
“嗯。”
“你爸这腰啊,是让人推的。那个开面包车的,来两回了。头一回来你爸没让进,第二回就动手了。”
“您认识他?”
“赵德明家老小嘛。以前风光得很,后来染上赌,把他爹的粮行败光了。现在开个破面包车到处收旧账。”
收旧账。我攥了攥兜里那张借条。四万五,十二年前。赵小军去年才开始收,中间那十年他干嘛去了?
从粮站出来,我沿着老街往前走。街两边都是卖种子化肥的小门脸,墙上贴着“收粮”的广告,电话号已经褪色了。路过一家老茶馆,门口坐了一桌打牌的,一个光头男人正甩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骂了句脏话,把牌一扣,起身往面包车那边走。
那辆面包车我见过。前天在医院门口,车上印着“XX粮油”四个字,后窗玻璃贴着深色膜,一个角上裂了。
我站在十几米外看着他。矮,胖,脖子上有条金链子,头发剃得精光,头皮上有一道疤。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说:“行了行了,那老东西躺在医院呢,我能怎么办,等他出来再说……”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烟飘过来,落在我脚边。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面包车在路口等红灯,驾驶座里的光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接起来了。
“谁?”
“赵小军。”
“你哪位?”
“粮站老赵的儿子。”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
“哦。你爸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谈谈那张借条。”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明天下午。粮站门口。”
“行。”
他先挂了。我站在老街上,手机贴着耳朵没放下来。远处那辆面包车绿灯亮了,起步走了,后窗的裂纹在太阳底下一闪。
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爸坐在床上吃王婶带来的饺子,看见我进来,筷子停在半空。
“你去哪儿了?”
“粮站。”
他放下筷子。
“你去找赵小军了?”
“约了明天下午谈。”
“你——”他把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搁,汤溅出来,“谁让你去的?”
“那张借条我看了。四万五,还了五千,还剩四万。赵小军要十万,那是高利贷。法律上不支持。”
“法律?”我爸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得难看,“你跟我讲法律?人家拿的是白纸黑字的借条,上面还有我的手印。”
“手印是真的,利息不合法。”
“合不合法你说了算?”
“爸。”
他不看我,扭过头去。后脑勺上有一片白头发,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后颈,是我以前没注意到的。他什么时候白的?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用。你腰还没好。”
“我说了我去。”他转过头,眼睛盯着我,眼白上有红血丝,“赵小军什么人你不知道。你一个小孩,跟他谈什么谈。”
“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怎么了?你见过几个赵小军这种人?”
我没再争。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跟我赌气,不理我。王婶来送饭的时候看着我俩,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傍晚我去医院门口的超市买水,手机响了。是小杨。
“喂?”
“你爸怎么样了?”她声音比平时低,后面有风声,好像在室外。
“腰扭了,养着呢。”
“哦。”她顿了一下,“你那天说的那个面馆,我今天去了。老板说你没来。”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超市的霓虹灯招牌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
“我回老家了。”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崔经理今天又找我了。他说让我去给那个客户赔礼道歉,就上回那个有问题的单子。他说只要我签了,这个月提成照发,底薪也保。”
“你签了吗?”
“没有。”
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很空旷,像是在楼顶或者江边。
“我跟他说我不干了。明天去办手续。”她笑了一声,很短,“你爸那事要是搞不定,跟我说。我干过三年销售,嘴皮子功夫还是有的。”
“不用。”
“那你忙吧。”她好像要挂,又突然补了一句,“对了,你爸那边,别跟他吵。老人有老人的面子。”
电话挂了。我把矿泉水瓶盖拧开,站在超市门口喝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凉得我一激灵。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跟我爸到了粮站门口。他腰上还绑着护腰带,走路慢,一只手撑着后腰。王婶非要跟来,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赵小军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来了。”他扫了我爸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这是你儿子?”
“我儿子。”我爸声音不高。
“行。那就一块说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来,是我爸那张借条的复印件。原件上的手印和签字都还在。“四万五,按年息三分算,十二年,利滚利。我算你十万,已经够意思了。”
“三分息是违法的。”我说。
赵小军看了看我爸,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违法?那你报警去啊。”他把复印件抖了抖,“白纸黑字,手印是你爸自己按的。当初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违法?现在跟我讲法?”
我爸拽了我一下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工装的袖子里。
“小军,”我爸开口,声音有点哑,“这钱我认。但十万我真拿不出来。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你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给你算算,一年不吃不喝不花,能还两万。十万你得还五年。”
“那我先还两万。”
“两万不够。我急着用钱。”
“三万。”
“五万。”赵小军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口袋,“一口价。月底之前,五万。给了钱,借条还你,两清。”
我爸没说话。他站在粮站门口的台阶上,扶着后腰,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里面那件秋衣的领子已经洗得起了毛边。他低着头看地上的砖缝,砖缝里长着一棵草,被人踩歪了。
“五万可以。”我说。
我爸猛地抬头看我。赵小军也愣了一下。
“但你得把原件给我。我要看利息怎么算的。”
“行啊。月底,五万,一手交钱一手交借条。”赵小军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爸一眼,“老赵,你养了个好儿子。”
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走了。王婶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你们答应了?”
“嗯。”
“五万啊!”
“我来想办法。”
我爸站在台阶上没动。我转过去看他。他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在认一个他以前不认识的人。
“你哪来的钱?”
“我存了点。再找朋友借。”
“你一个月挣五千多,存了多少?”
我没回答。他叹了口气,从台阶上慢慢往下挪。
“别借了。爸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往粮站院子里走了。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走得慢,但没有停。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宿舍。那张单人床让给他,我在地铺上躺着。他半夜翻了几次身,床板吱呀响。后来他不动了,我以为他睡着了。黑暗中他突然开口。
“你妈住院那天,下着大雨。赵德明来医院看隔壁床病人,看见我在走廊上蹲着哭。他问我怎么了。我说钱不够。他二话没说,第二天拿了四万现金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妈走了,办完事,我想把钱还他。他说不用,说当随礼。再后来他儿子把借条翻出来,他才认了这个账。老赵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屋里很黑,我看不见他的脸。
“爸。”
“嗯。”
“睡吧。”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又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在粮站门口的小卖部买水,老板娘递给我一个信封。
“早上有个女的送来的。说是给你的。”
我拆开。里面一沓现金,五千。还有一张纸条,小杨的字:
“先拿着用。我跟崔经理说了,那台有问题的车我不签了。他扣了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钱不多,你的事要紧。不用急着还。反正我也没工作了,不急着花。”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钱包夹层。信封里的钱捏在手里,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张的编号尾数是021。我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坐大巴回城。临走前我爸坐在门口晒太阳,腰上还绑着护腰带。他让我把保温杯带上,说城里水凉。杯子我塞进包里。他看着我走,一直看到巷子口,没招手,也没说话。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掏出那把旧折尺,拉直了搁在膝盖上。尺子上的漆皮又翘起来一小片,我用指甲按了按。
窗外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我靠在座位上闭了眼,兜里的信封硌着大腿,有点硬,也有点沉。
付费卡点
回城后的第一个星期,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存折里的三万二取了出来。那是我在汽修厂干了四年攒的,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一千五进去,雷打不动。柜台后面的女柜员数了两遍,递出来三沓,第三沓薄一点,捆着根纸带。我把钱装进帆布包最里面那层,拉链拉了两遍。
第二件,找厂里两个跟我关系好的同事各借了六千和五千。老周借我的时候没多问,只说了句“够不够,不够我再凑”。我说够了。他拍拍我肩膀,递过来一支烟。我接了,没抽,夹在耳朵上回车间了。
第三件,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钱凑齐了,月底之前能办。
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你哪来这么多?”
“存的,借的。你别管了。”
“利息多少?”
“没利息。朋友。”
他没再追问。临挂电话时突然说:“粮站的值班表,我让王婶给排了。我腰好之前,她男人替我看几天。”
“好。”
“你妈要是还在……”
“爸。”
“嗯,不说了。挂了。”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他这辈子没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过。除了那句“你妈走了以后”,后面永远接不上。
那个月我加了十天的班,每晚干到九点半,洗车、换机油、补轮胎,什么活都接。车间里那台老举升机在耳朵边“嗡嗡”响,震得脚底板发麻。下了班回出租屋倒头就睡,连风扇都懒得开。
小杨偶尔发短信过来。她办了离职,租的房子月底到期,正找下家。短信都很短——“今天去面试了一个卖房子的。”“那家4S店把我拉黑了。”“你爸腰好了没?”
最后一条,我回了个“快了”。然后加了一句——“你那五千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你一半。”
她秒回:“不急。你先把你爸的事办了。”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要真想还,请我吃碗面就行。”
月底那天我又请了一天假,坐最早那班大巴回去。包里装着四万三——三万二我自己的,老周和另一个同事借的一万一,加上小杨那五千,凑够了五万,另外三千是留给爸爸的生活费。
粮站门口那棵老杨树叶子开始掉。赵小军的面包车比我先到,停在树底下,后窗那道裂纹还在。他靠在车头上玩手机,看见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来了。”
“嗯。”
“钱呢?”
“带了。借条呢?”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在手里晃了晃。是原件,我认出了那个红手印,还有我爸歪歪扭扭的签名。
“先验钱。”
我把帆布包打开,五沓钱递过去。他蹲在路边,一沓一沓数,手指头蘸了口水,数得慢。数到第三沓时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哪来的?”
“攒的。借的。”
他没再问,把五沓码齐了,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借条背面写了行字——“今收到赵建国还款伍万元整,借条作废”,签了名,把借条和笔一起递过来。
“签个字,按个手印。”
我接过来。借条已经有点发黄,边角卷着。我爸的名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笔画拐得很硬,每一笔都像拿尺子比着画的。我把钱收好,在背面签了名,用他递来的印泥按了手印。
赵小军把借条折好塞进口袋,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树上的叶子往下掉。
“你爸这钱,当年是我爸借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说这笔钱算了,别要了。我没听他的。”
我没接话。
“你不知道,我那几年赌得厉害,外面欠了一屁股。不找他要点回来,我过不去。”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两下。
“现在清了。你回去跟你爸说,我不再去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之前又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爸养你养得值。”
面包车拐出老街,往国道方向开走了。我站在粮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路边的树挡住。
我爸坐在宿舍床上等我。那间屋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他腰上还绑着护腰带,但人比上次精神了。看见我进来,眼睛先往我手上扫。
“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把借条原件递过去。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背面赵小军写的收据,然后折好,放进了铁盒里。
“钱给了多少?”
“五万。”
“哪来的?”
“我说了,攒的,借的。”
他沉默了很久。铁盒开着盖,里面那张盖了红手印的借条压在那个旧保温杯底下——杯盖敞着,最后一层底漆也磨掉了,露出铁皮上斑斑驳驳的锈点。
“你妈走的时候我借这笔钱,”他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在念书。丧事不能不办,面子不能不要。赵德明把钱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钱慢慢还,孩子要紧’。”
他停了一下。
“我记了十二年。现在终于还清了。”
他把铁盒盖上,两只手按在盒盖上,十根手指叉开着。指甲盖下面那圈黑泥还在,和上次一样。
“爸,你那个保温杯底下都锈了,扔了吧。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这个好用。”
“新的也是不锈钢的。”
“这个用惯了。”他把杯子拿起来,拧上盖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我听见里面是空的,他喝的是空气。
我没再说话。把包里那三千块生活费搁在他枕头底下,他看见了,没拒绝。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他宿舍。地铺已经收了,他把床让给我,自己搬了张旧躺椅靠在墙角。躺椅太短,他腰以下的腿都是悬空的。半夜我听见他呼吸很轻,稳的,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
天亮之前我醒了。他侧躺着,脸朝墙。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还在,杯身上用胶带缠了一道,是防止盖子松的。那截胶带已经发黄,边缘起了毛。杯盖旁边搁着我妈的照片,巴掌大的黑白照,嵌在一个塑料相框里,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斜着下去,没碎开。
我爸大概从来没觉得那道缝碍事。
回城之后,日子照过。
我在汽修厂接着干,还是那些活。只是不坐那趟公交了,也不再看那家4S店。路过那一带时我绕到马路对面走,那里有排冬青树,树后面是家书店。我站在书店门口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过两回那台红色的跑车,还停在展厅转盘上,没卖出去。灯打在上面,亮得假。
老周问我钱够不够,不着急还。我说下个月先还他两千。他说行。
小杨在城南一家二手房中介找了份工,底薪比4S店低,但不用穿大一号的西装。她发了第一个月工资那天给我打电话,背景音里有键盘噼里啪啦响,还有人喊“三号桌签合同了”。
“我开了一单,下个月能还你那五千了。”
“不急。”
“那不行,说好的。”她顿了一下,“你爸还好吧?”
“腰好了,又回粮站看门去了。”
“那就行。”她那边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先挂了,回头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把晾了三天的工装收进来,叠好。楼下有人炒菜,油烟混着辣椒味飘上来。隔壁房间的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片头曲。
九月中旬,我接到王婶的电话。
“你爸那事,真办妥了?”
“办妥了。”
“赵小军再没来过。前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开面包车拉粮食呢,说是要跑长途了。”
“哦。”
“还有个事。”王婶压低了声音,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通风报信,这次像在唠家常,“你爸那个值班表,他那腰早好了,还让王婶排。他跟我说以后不排了。”
“不排了?”
“他说他要歇了。干了十几年,够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打过去。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里有风声,呼呼的,像站在室外。
“爸,你在哪儿?”
“粮站门口。”
“听王婶说你不干了?”
“嗯。辞了。”
“辞了你去哪?”
“去城里找你。”
我攥着手机愣住了。一辆公交车从窗外过去,带进来一股热气。
“你说什么?”
“我说去城里找你。你那边租的房子大不大?我搭个铺就行。”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逗过你?”
我张了张嘴,想起那天在4S店拨通他电话时说的那句“咱家儿媳妇有着落了”——那时候我逗了他。他打了六个电话来追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你什么时候来?”
“下礼拜。粮站这边的钥匙已经交了。”
“行。我给你收拾房间。”
“不用收拾。你那屋又不宽敞,我去了睡地上就行。我从老家带床被子过去。”
挂完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蓝。远处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线,慢慢地挪。
那天夜里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小杨”。发了一条:“我爸要来城里跟我住了。”
过了几分钟,她回:“那是好事啊。”
又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你那天打电话说儿媳妇有着落了,你爸是不是当真了?”
我盯着这条看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你猜。”
她没再回。
我爸是九月二十七号来的。一个蛇皮袋装了被褥和换洗衣服,一个旧帆布包装了那个铁盒、我妈的照片,还有那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杯子他用塑料袋套了两层,怕路上磕。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把袋子往地上一搁,环顾了一圈。屋子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厕所和隔壁共用。
“小是小了点。”他说,“比你妈以前那个厂分的好。”
“住几天就习惯了。”
“嗯。”
他蹲下去解蛇皮袋的口,手有点抖。我蹲下去想帮忙,他挡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把被子抖开,拍了两下。被面上是那种老式的印花布,红双喜的图案。我认出来了,是我妈当年结婚时带过来的嫁妆。洗过很多遍,红色褪成了粉。
“你睡觉盖这个?”
“这个暖和。”他说,把被子叠好,搁在我床的另一头。
那天晚上我睡外侧,他睡里侧。关了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他就停一下再翻。我听着他的呼吸声,跟老家宿舍那几晚不同,那几晚是稳的,这一晚有点急促,像一个人在憋着什么。
“爸。”
“嗯。”
“你还在想什么?”
他安静了一会儿。
“想你妈。”
我没接话。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那儿。
“她走之前那天跟我说,让我别为难自己。”他说,“我为难了自己大半辈子。现在想想,她要是还在,不会让我这样。”
窗外一辆夜班车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
“爸,睡吧。”
“嗯。明天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挂面。我学了。”
我笑了一声。他可能也笑了,呼吸声抖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睁开眼,闻见一股糊味。厨房的灶上,我爸正拿筷子搅锅里的挂面。面煮过了,黏在锅底,上面飘着两根青菜,汤浑得发白。
他看见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火大了。”
“能吃就行。”我盛了一碗,没放盐,就那么吃完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我,自己碗里那点面都坨了,没怎么动。
七点二十,我背上工具包出门。他站在门口送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腰上没绑护腰带了,但背还是有点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还吃面?”
“行。”
我下了楼,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半个身子探出门框外,身后是屋里那盏没关的灯,昏黄的一小团。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靠窗坐下。车开过城东那条街,那家4S店的蓝色标志从窗外一闪而过。我没转头。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杨发来的,一张照片——她跟店里同事的合影,站在那家二手房中介门口,手里举着个“本月销冠”的牌子,笑得露出了牙。底下一行字:“下个月请你吃面。这次我请。”
我按灭了屏幕。公交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楼群和树影模糊成一片。
拐过前面的路口,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