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高速路上的风裹着尾气的热浪扑在脸上,我站在应急车道上,看着那辆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最后一通电话是丈夫打来的,时长47秒。他说:“白月光不舒服,我得马上去一趟,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双为了参加他公司年会特意换上的细跟皮鞋,脚后跟已经磨出了血泡。后方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车身带起的气流几乎把我掀倒。
结婚八年,他第一次把我扔在高速上,为了另一个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打车软件。等待接单的间隙,我翻出通讯录里一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二手车市场老周的声音:“嫂子?稀客啊。”
“周哥,我那辆黑色SUV,明天一早挂到你那儿,低价出。”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账,今晚就得开始算。
如果是你,被扔在高速上那一刻,会先哭,还是先拨电话?
01
我和程屿结婚八年,认识十二年。他是那种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很耐看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做决定却比谁都果断。当初嫁给他,图的就是这份稳当。
他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中型公司当副总,我在同一座城市的一所小学教语文。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房子是两家凑的首付,车子是婚后第三年换的,一辆黑色SUV,写的是他的名字。
那个“白月光”叫苏晚,是他大学同学。我见过照片,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程屿说他们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只是偶尔在同学群里点个赞。我信了。哪个男人没有过去?我自己也有。
可这两年,苏晚出现的频率明显高了。先是同学聚会,再是“她离婚了心情不好”,后来变成“她工作上遇到点麻烦,找我咨询”。每次程屿都跟我报备,语气坦荡,我也就没多想。
直到今天下午。
程屿公司年会,说好带我一起去。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新买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车子上了高速跑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通,苏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哭腔:“程屿,我家里水管爆了,满地都是水,我不知道找谁……”
程屿看了我一眼,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你先下去,我过去看看,很快回来接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一个人,又刚离婚,水管爆了这种事她处理不了。”他解开安全带,伸手够到后座我的包,递给我,“你打车回去,车费我报销。”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这个男人,连撒谎都不会。苏晚住的那个小区,离这里至少四十公里,来回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没有三个小时打不住。而我,被他扔在高速应急车道上。
“程屿,你今天敢走,就别回来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闹了行不行?人命关天。”
水管爆了叫人命关天?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这句话。他把我的包放在路肩上,车窗升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拨通了苏晚的电话,脸上的表情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紧张。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四月的傍晚,风还是凉的。脚后跟的血泡被鞋帮磨破,疼得钻心。
打车软件上,前面还有十二个人排队。
我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周哥,我那辆黑色SUV,明天一早挂到你那儿,低价出。”
老周在那头愣了一下:“嫂子,那车不是程总的吗?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看着高速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就是不想让他开了。”
挂掉电话,我又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李姐”的号码。李姐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合伙人。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李姐,我想咨询一下,婚内单方处置共同财产,法律上怎么界定?”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
“明天来所里,我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八个人。我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柏油路肩上。远处一辆巡逻车闪着灯靠近,车窗摇下来,是个年轻的交警。
“女士,高速上不能步行,需要帮忙吗?”
我冲他笑了笑:“不用,我等车。”
他看了看我光着的脚和手里的高跟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注意安全,站到护栏外面去。”
我点点头。护栏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再远处是农田,暮色里看不真切。手机震了一下,程屿发来微信:到了,苏晚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晚点回去。你自己吃点东西。
没有问我在哪里,没有问我打没打到车,没有问我冷不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他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出租车是四十分钟后到的。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从高速上下来的?跟男朋友吵架了?”
“丈夫。”我说,“他把我扔下去,接别的女人了。”
司机识趣地闭了嘴。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一盏一盏从窗外划过。我靠着椅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车的备用钥匙,放在玄关抽屉最里面。
02
到家已经快九点。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程屿他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回来啦?程屿呢?”她头也没抬。
“他有事。”
“什么事比陪媳妇重要?”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皱巴巴的裙子和光着的脚上转了一圈,“吵架了?”
我没接话,径直走进卧室。玄关抽屉最里面,备用钥匙还在。我把它揣进口袋,又翻出车辆登记证书和购车发票,拍了照,发给老周。
程屿他妈跟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继续嗑瓜子:“小沈啊,不是我说你,程屿工作忙,你得多体谅。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到家你就别甩脸子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过身看着她。这个老太太,从我嫁进来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嫌我工资低,嫌我不会做饭,嫌我结婚三年没生孩子。以前我都忍了,想着程屿夹在中间难做。
“妈,程屿今晚去苏晚家了。”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苏晚?那个……他大学同学?”
“嗯。苏晚家水管爆了,他去帮忙。”
“那不是应该的嘛,老同学有困难——”
“他把我扔在高速上,自己去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瓜子皮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手,语气软了几分:“那……那可能是有急事。你别多想,程屿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我在心里冷笑。哪种人会在结婚八年后,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一个电话,把妻子扔在高速上?
“妈,我今晚睡客房。”
“你这孩子——”她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明天周末,你们自己解决。”
我抱着枕头进了客房,反锁了门。躺下后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周哥,明天九点,我把车开过去。
老周秒回:想好了?
想好了。
发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是小区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盯着那条亮线,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第一年,程屿加班到凌晨,我煮了馄饨等他,他回来抱着我说“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想起第三年买房,两家凑首付,我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程屿当着两家老人的面说“以后一定好好对沈韵”。想起第五年我小产,程屿在医院陪了三天,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孩子还会有的,你最重要”。
那些话,说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吧。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升了副总以后?还是从苏晚离婚以后?或者更早,从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回家越来越晚开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程屿回来了。他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很轻,大概是怕吵醒他妈。然后是浴室的水声。再然后是客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
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反锁着,打不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了。洗漱完,换上牛仔裤和球鞋,把备用钥匙、登记证书、发票装进包里。出门时程屿他妈刚起床,看见我穿戴整齐,愣了一下:“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
“程屿还在睡呢,你不给他做早饭?”
“冰箱里有面包。”
我推开门,四月的清晨空气清凉。楼下那辆黑色SUV停在车位上,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坐进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仪表盘上显示里程数:四万七千公里。这辆车,我开过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程屿说“你学校近,走路就行,车我上下班开”,我就没跟他争。
现在想想,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车子发动,引擎的低鸣在清晨的车库里格外清晰。我挂挡,松手刹,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程屿站在窗后,大概是刚醒。
我没停。
老周的二手车市场在城北,开车过去半小时。路上等红灯时,手机响了,程屿打来的。我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接。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
到市场时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嫂子,这车保养得不错,里程数也不高。真要低价出?”
“比市场价低两万,今天能过户吗?”
老周掏出手机算了算:“这个价……挂上去分分钟被抢。你确定?程总那边——”
“周哥。”我打断他,“这车,行驶证上写的谁的名字?”
“程屿。”
“但购车款,是从我工资卡里划走的。首付十二万,我出的。贷款用的是我的公积金。这些转账记录,我都有。”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行,我懂了。你进来坐,我让人验车,走流程。”
我坐在老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喝着他倒的茶。手机重新开机,程屿的未接来电有十七个,微信消息密密麻麻。最新一条写着:沈韵,车呢?你把车开哪儿去了?
我回了一条:卖了。
那边足足三分钟没动静。然后电话打过来,我接了。
“沈韵你疯了?!”程屿的声音劈了叉,“那车三十多万买的,你说卖就卖?”
“三十多万里,有我出的十二万首付,还有我三年公积金还的贷款。”我喝了口茶,语气平静,“程屿,你把我扔在高速上的时候,想过那车也有我一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至于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苏晚她真的只是——”
“她只是什么不重要。”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选择了她。一次是选择,两次也是选择。你选了八年,该轮到我选了。”
挂了电话,老周把过户手续递过来:“嫂子,签个字,钱马上打你卡上。”
我接过笔,在转让协议上签下名字。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二手市场一排排车顶上,明晃晃的。我签完字,把笔还给老周,说了声谢谢。
走出市场大门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姐打来的。
“沈韵,昨天你说的婚内单方处置共同财产,我查了。原则上需要双方同意,但你有首付转账记录和公积金还款记录,这车实际属于你个人出资部分占大头。真要打官司,你站得住。”
“李姐,还有一件事。”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程屿瞒着我,用我们婚后共同财产,给苏晚转过钱。我昨晚查了他的网银,两年里转了将近二十万。”
李姐在那头倒吸一口气:“证据保留了吗?”
“截图了。”
“沈韵,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笑了一下:“李姐,我不是厉害。我只是昨晚在高速上站了四十分钟,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值得等。”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学校的地址。今天是周六,但我得去一趟办公室,把下个月的教案提前准备好。
日子还得过,只是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在高速上被扔下车的沈韵了。
至于程屿,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辆车而已,我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可他不知道,我卖的不是车。
是这八年来,我一直在替他找的借口。
03
周一早上,我刚到学校,就接到程屿他妈的电话。
“沈韵啊,程屿说你把车卖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车是他们公司给他配的——”
“妈,那车是婚后买的,写的是程屿的名字,但首付和贷款大部分是我出的。”我夹着手机,一边翻教案一边说,“而且公司没配车给他,那是他自己吹的。”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那……那你也不能说卖就卖啊!你让程屿上班怎么办?”
“地铁很方便。”
“你——”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因为苏晚的事闹脾气?我跟你说了,程屿和她没什么,就是老同学——”
“妈。”我合上教案,语气放平,“苏晚家水管爆了是周六下午的事,程屿到她家是周六晚上七点。他把我扔在高速上是六点十分。中间五十分钟,他在干嘛?”
老太太不说话了。
“还有,从我家到苏晚住的小区,走绕城高速四十分钟。程屿那天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妈,您觉得他中途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老太太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备课。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看了我一眼:“沈老师,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是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昨晚睡得好。”
是真话。搬进客房之后,我一次也没失眠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姐发来微信:查到了,程屿转给苏晚的钱,最大一笔八万,备注写的是“借款”。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十九万多。你要起诉离婚的话,这些都可以主张返还。
我回:先不急,我再等等。
等什么?我心里清楚。程屿不会就这么算了。那辆车卖了十八万,钱在我卡上。他这两天打了无数个电话,我接了两个,都是他在吼,我在听。后来他改发微信,长篇大论,从“你太让我失望了”到“我们好好谈谈”,从“苏晚真的只是朋友”到“你卖车这事太过分了”。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晚上回家,我们当面聊。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趟银行。把卖车的十八万转到我妈的账户上——当初买房她拿出来的养老钱,我说了要还她。我妈在电话里急得不行:“你这孩子,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打这么多钱?”
“没事,妈。就是之前借您的,该还了。”
“你和程屿吵架了?”
“没有。”我站在银行ATM前,看着屏幕上的转账成功提示,“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韵韵,你要是受了委屈,别憋着。妈这儿永远有你的地方。”
我鼻子有点酸,但没哭。这几天我一次也没哭过。在高速上没哭,卖车的时候没哭,跟程屿他妈对峙的时候也没哭。眼泪好像在那四十分钟的等待里,被风吹干了。
到家时程屿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他妈不在,大概是被他支走了。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嗯。”我换了鞋,坐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玻璃相框,八寸。
“沈韵,那车——”
“卖了十八万。”我看着他,“钱我转给我妈了。”
程屿的脸色变了:“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首付十二万,我出的。贷款三年,每个月从我公积金扣两千四。你出了多少?”我靠进沙发,双手抱在胸前,“程屿,你算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给苏晚转了十九万八千块。”我继续说,语气很平,“最大一笔八万,备注借款。有借条吗?”
程屿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有借条,也没有还款记录。两年时间,十九万八。程屿,这叫什么?”
“那是……她当时离婚,手头紧——”
“她离婚分了一套房和一辆车,手头紧?”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截图,推到他面前,“这是苏晚朋友圈,上个月发的。新买的包,一万六。你给她转钱的时候,我还在穿三年前的大衣。”
程屿盯着那张截图,喉结动了动。
“沈韵,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收回手机,站起来,“程屿,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是来通知你,我要离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程屿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我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因为我把你扔在高速上?”
“因为你选了八年,选到最后,连骗我都懒得骗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程屿,你记得我小产那次吗?你在医院陪了我三天,跟我说孩子还会有的。后来呢?后来你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我以为是你工作忙,现在想想,那会儿苏晚刚离婚吧?”
程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她身上花了十九万八。你陪她的时间,比陪我的多。你接她电话的语气,比跟我说话温柔。程屿,你敢说你们没什么?”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下来:“沈韵,我跟苏晚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了。”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你回家,不想再等你解释,不想再等你回头。”
我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这房子首付两家各出一半,贷款我们一起还的。你要住就继续住,我搬出去。但属于我的那部分,你得折现给我。”
推开门,反锁。
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我听见程屿拿起茶几上的相框,重重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清脆,彻底。
我坐在床沿,拿出手机给李姐发消息:准备协议吧。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和那晚在客房看到的一样,橘黄色的,细细一条。
但这次我没觉得孤单。
04
接下来一周,程屿开始了他的“反击”。
先是到处跟人说我把车卖了是因为“精神有问题”,说我“疑神疑鬼”“不可理喻”。他给他妈打电话,他妈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转头就告诉了我。
“你婆婆说程屿要跟你离婚,还说你把家里的车偷偷卖了,是不是真的?”
“妈,车是我卖的。婚也是我要离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我妈的声音忽然硬气起来,“我闺女不缺他一个。”
然后是学校那边。周三下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欲言又止地问:“沈老师,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丈夫今天打电话到学校,说你最近情绪不稳定,让我们多关照。”
我深吸一口气:“校长,我丈夫和我正在办离婚,他说的那些话不属实。如果影响到工作,我愿意接受任何考核。”
校长摆摆手:“那倒不用。你教了这么多年书,学生和家长都认可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家里的事别影响上课。”
“不会的。”
从校长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程屿以为把我搞臭,我就会回头?他大概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一个在高速上被扔下车的女人,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五晚上,我搬到了李姐家暂住。她家三室两厅,一个人住,分了我一间朝阳的卧室。搬东西的时候,程屿坐在客厅里看着,一句话没说。
我收拾完最后一批东西,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程屿终于开口:“沈韵,你真的要走?”
“嗯。”
“那……那十九万的事,我可以让苏晚还回来。”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背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了一圈。这个姿势,我以前觉得可怜,现在只觉得讽刺。
“程屿,那十九万,你让她留着吧。”我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就当是我付的学费。八年,看清一个人,不亏。”
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晃晃的。
李姐在楼下等我,看见我下来,接过行李箱:“都收拾好了?”
“嗯。”
“走,姐带你吃火锅去。”
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李姐给我涮了片毛肚,夹到我碗里:“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把离婚手续办了。房子的事,按法律来。”我蘸着麻酱吃毛肚,辣得吸了口气,“然后……我想考个心理咨询师证。”
李姐愣了一下:“怎么想起这个?”
“在学校待久了,发现很多孩子的问题根子在家庭。我想做点除了教书之外的事。”我喝了口酸梅汤,“而且我查过了,心理咨询师可以兼职,不影响现在的工作。”
李姐举起杯子:“行啊沈韵,我敬你。敬你从高速上走下来。”
我笑了笑,跟她碰杯。玻璃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李姐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沈韵,我是苏晚。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我倒要看看,这位“白月光”,想跟我谈什么。
05
苏晚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这家店在苏晚住的小区附近,程屿大概来过很多次。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比照片上瘦,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整个人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随意。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沈韵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别叫姐。”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比我还大两岁。”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好,沈韵。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解释一下我和程屿的事。”
“你说。”
她点了杯美式,等咖啡的间隙,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二十万。程屿转给我的钱,我凑了个整,还给你。”
我没动那个信封:“不用。那是程屿自愿给你的,跟我没关系。”
“沈韵,你听我说完。”苏晚双手捧着咖啡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色甲油,“我和程屿,真的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他帮我,是因为当年我帮过他。”
我挑了挑眉。
“大四那年,程屿他爸生病,急需手术费。他到处借钱借不到,是我把奖学金和打工攒的两万块借给了他。后来他工作了要还我,我说不用,就当投资他的未来。”苏晚低头搅了搅咖啡,“离婚之后我遇到些困难,他知道了,就主动说那两万算他入股,这些年连本带利还我。我推过,但他坚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话你听着像借口。”苏晚抬起头,眼睛很亮,“但事实就是这样。程屿这个人,重情,也记恩。他把我当恩人,当老同学,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每次有事都找他?”我问,“水管爆了找物业,离婚找律师,这些事他帮不上忙。”
苏晚张了张嘴,停住了。
“苏晚,你说你们没什么,我信。”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但一个已婚男人,瞒着妻子给另一个女人转将近二十万,你觉得这正常吗?”
她沉默了。
“你说他重情记恩,那他记不记得,结婚第三年买房的时候,我把我妈的养老钱拿出来凑首付?他记不记得,我小产那天,他还在公司加班,是邻居送我去的医院?”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记你的两万,记了十二年。我为他做的那些,他一件都没记住。”我站起来,拿起包,“苏晚,这钱你拿回去。你跟程屿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我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下次你家里水管再爆了,打物业电话。别再打别人老公的电话。”
走出咖啡馆,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檐下等车,手机震了一下。程屿发来微信:沈韵,苏晚都跟我说了。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李姐家的地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街景模糊成一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沈韵女士吗?我这边是城西区人民法院,程屿先生提交了离婚起诉状,想跟你确认一下调解时间。”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雨幕。
“不用调解了。”我说,“直接排期开庭吧。”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李姐发来微信:谈得怎么样?
我回:挺好。比我想的顺利。
她又回: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接下来,该我出牌了。程屿以为起诉离婚就能掌握主动权?他忘了,那十九万的转账记录、首付的出资证明、这些年我为那个家付出的每一笔账,我都有。
而且,我手里还有一张他从来不知道的牌。
那张牌,是时候打出去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家庭观与职场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常识与案例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