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中国的汽车城有两个,一个在过去,一个在未来。
未来的那个,可能是合肥,可能是深圳,可能是任何一个新能源浪潮中的弄潮儿。
但在过去,这个称号只属于一个地方——长春。
几年前,如果你在饭局上提起长春,大家的第一反应多半是:哦,一汽嘛,共和国长子,中国的底特律。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牌工业巨头的敬意。
现在你再试试?气氛可能就有点微妙了。
可能会有人摇摇头说:“唉,长春啊,有点可惜了。” 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可能已经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他们的目光早已被“蔚小理”、被比亚迪、被特斯拉吸引。
这种变化,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长春的“汽车城”名号,不是自封的,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但眼瞅着这块金字招牌一天天蒙上灰尘,甚至有了锈迹,你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这不是唱衰,这是我们这些看着它辉煌、又看着它彷徨的人,一声无奈的叹息。
1
咱们得先掰扯掰扯,长春的“汽车城”到底有多牛。
这不是搞情怀,这是理解今天“黄昏”的前提。
你现在去长春,还能看到那种深植于城市基因里的工业烙印。宽阔到有些奢侈的斯大林式马路,宏伟的苏式建筑群,还有那些以数字命名、充满年代感的工厂和家属区。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个让所有长春人挺起胸膛的名字——第一汽车制造厂,简称“一汽”。
1953年,那是什么概念?新中国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国家把第一个五年计划里投资额最大的项目,苏联援建的156个重点工程之首,放在了长春。
那不是一纸文件,那是举国之力的倾斜。全国最优秀的技术人才、最顶尖的设备,源源不断地运往这片黑土地。
三年后,1956年7月13日,第一辆“解放”牌卡车缓缓驶下生产线,结束了中国不能自己造车的历史。两年后,中国第一辆“东风”牌小轿车和第一辆“红旗”牌高级轿车也在一汽诞生。
那几十年,长春就是中国汽车工业的“耶路撒冷”。
“开解放、坐红旗”,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和最高荣耀。一汽的工人,那是走在街上都带风的,身份的象征。一套印着“一汽”logo的工作服,比什么名牌都顶用。
城市和工厂是共生的。长春的经济命脉,就拴在一汽这根大动脉上。据说,鼎盛时期,长春市每5个人里,就有1个直接或间接地为一汽服务。
一汽打个喷嚏,整个长春都要跟着感冒。
汽车产业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配套产业链的繁荣。从零部件到模具,从物流到维修,整条生态链盘活了整个城市的经济。一汽周围,大大小小的配套厂星罗棋布,养活了无数家庭。
还带来了独特的城市文化。长春人聊天,三句离不开车。他们对各种车型的了解,对技术参数的熟悉,可能比你这个天天泡在汽车论坛里的“懂车帝”还深。
这,就是长春的底气。一个建立在燃油车巨大齿轮上的、辉煌的工业王国。
可问题也出在这儿。
当你的所有荣耀,都系于一根绳上时,这根绳子一旦开始磨损,甚至有崩断的危险,那种恐慌和无力感,是深入骨髓的。
2
我们常听一句话:“时代抛弃你,连声招呼都不打。”
用在长春身上,再合适不过。
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大概是十多年前,当“新能源”这个词还只是个小众概念,当特斯拉还在硅谷苦苦挣扎时,变革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而长春,或者说以一汽为代表的传统车企,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这不能全怪他们。你想想,你是个年年考试都拿第一的优等生,突然有人跟你说,考试规则要变了,以后不考数理化,改考唱跳rap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肯定是觉得对方疯了。
当时的一汽,手握大众、奥迪、丰田这几张王炸,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合资模式,就像是个特别好用的“躺赢”神器。外方出技术、出品牌,中方出市场、出工人,大家一起赚钱,皆大欢喜。
尤其是奥迪,那简直就是官车和身份的代名词。那些年,你要是开个奥迪A6L,都不用自我介绍,别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一汽大众和一汽丰田,更是常年霸占销量榜前列的“现金奶牛”。靠着捷达、速腾、卡罗拉这些神车,利润哗哗地来。
日子太舒服了,人就容易犯懒。
自主研发?太苦了。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干嘛费那劲?
旁边就有现成的技术,拿来改改就能卖,多香啊!
所以我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红旗”这个金字招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沦为了“贴牌奥迪”的代名词。除了一个外壳,里子里的东西,跟人家没啥区别。虽然这些年红旗在设计和营销上奋起直追,销量也上来了,但核心技术上的短板,依然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痛。
看到了“奔腾”的挣扎。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起了那么多名字,换了那么多logo,车型出了一代又一代,但始终没能在市场上找到自己清晰的位置,高不成低不就。
最要命的是,在新能源这波浪潮里,一汽的反应,简直慢了不止半拍。
当比亚迪砸锅卖铁搞DM-i混动,当“蔚小理”在商场里开体验店,把车造成“智能移动空间”的时候,一汽在干什么?
还在琢磨怎么把燃油车的发动机调校得更平顺,怎么把变速箱的顿挫感再减少一点。
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而是在赛道都要变了的时候,你还在纠结上一场比赛的细节。这就好比诺基亚还在研究怎么把手机键盘做得更舒服,苹果的触摸屏已经横空出世了。
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人家的新能源车,从几万的代步小车到上百万的豪华旗舰,全面开花。而自己拿出来的油改电产品,就像是给燃油车硬塞了一块电池,续航虚标、车机卡顿,被消费者用脚投票,根本卖不动。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武林高手,练了一辈子屠龙刀,结果江湖上开始流行用激光枪了。你一身的内力,一身的招式,突然没了用武之地。
这不光是一汽的困境,更是整个长春,乃至所有老工业基地的共同困境。
路径依赖,太可怕了。
3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企业战略失误,那就把问题看简单了。
一个城市的黄昏,从来不是单一的原因。它是一系列问题的叠加,是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过程。
第一个问题,是人才的流失。
咱们说句实在话,人往高处走。对于那些顶尖的软件工程师、算法专家、智能座舱设计师来说,他们会优先选择哪里?
是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这些互联网和科技产业扎堆的地方。那里有更高的薪酬,更多的机会,更活跃的圈子。
长春能给什么?一个相对保守的环境,一套论资排辈的体系,和一个看得见天花板的未来。
我认识一个在长春某车企研究所干了快十年的工程师,技术大牛。前年,毅然决然地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上海,跳槽到一家造车新势力,薪水直接翻了三倍。
走之前我们吃饭,他跟我说:“再不走就废了。在这边,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黄花菜都凉了。到了那边,老板说干就干,一周三班倒,累是真累,但学到的东西,感觉比过去五年都多。
”
这种故事,在长春不是个例。
顶尖人才留不住,新鲜血液进不来,整个城市的人才结构就在慢慢老化。没有了最聪明的大脑,你怎么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对手竞争?
第二个问题,是思想的僵化。
老工业基地,尤其是国企占主导的城市,往往有一种“大院文化”。
这种文化讲究的是稳定、是秩序、是按部就班。这在工业时代是优势,能保证生产的稳定性和产品质量。
但在互联网时代,这就是致命的短板。
互联网讲究的是什么?是快速迭代,是用户思维,是跨界融合。
你想想,现在的新能源车企,都在干嘛?
他们在搞“用户共创”,让车主参与设计;他们在搞“OTA升级”,让你的车能像手机一样每周都有新功能;他们甚至在搞自动驾驶,研究人工智能。
这套玩法,对于长春的传统车企来说,太陌生了,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我造什么,你买什么”的阶段。他们关心的是三大件,是底盘调校,是NVH(噪声、振动与声振粗糙度)。而消费者,尤其是年轻消费者,现在更关心的是:这车屏幕大不大?
语音助手聪不聪明?能不能在车里K歌看电影?
消费者的需求变了,而你的供给没跟上。市场的毒打,来得又快又狠。
你去看2023年全国各大城市的GDP排名,长春已经被甩出20名开外了。一个曾经的“十大工业城市”,沦落至此,让人唏嘘。
4
说了这么多,难道长春就没救了吗?
当然不是。一个城市的韧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
长春手里,依然有牌可打。
首先,是那份厚重到无法被忽视的工业家底。
造车,不是攒电脑。它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到供应链管理、生产制造、质量控制等方方面面。
新势力们可以靠软件和营销弯道超车,但在整车制造的经验和底蕴上,跟一汽这种搞了七十多年的老炮儿比,还是有差距的。
那些现代化的生产线,那些经验丰富的产业工人,那些成熟的供应商体系,这都是长春最宝贵的财富。如果能把这些“硬件”优势,和新的“软件”思维结合起来,威力不可小觑。
其次,国家层面的支持,依然是长春最大的依仗。
“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口号喊了这么多年,不是空话。长春作为核心地带,必然会得到政策和资源的倾斜。
比如近年来重点扶持的奥迪一汽新能源汽车项目,落户长春,总投资超过330亿人民币,这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是在给长春的新能源转型输血,给它一个“换发动机”的机会。
还有红旗品牌的复兴,虽然争议不断,但国家意志的注入是实实在在的。从国家领导人的座驾,到各种重大场合的亮相,“红旗”承载的,早已不只是一款车的意义。只要这个品牌不倒,长春的汽车工业就始终有一面旗帜。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长春人自己,能不能醒过来。
是继续沉浸在“共和国长子”的昔日荣光里,还是正视差距,放下身段,勇敢地向南方的竞争对手们学习?
是继续守着合资品牌的“安乐窝”,还是壮士断腕,把资源和精力真正投入到自主研发和新能源转型上?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
它意味着要打破铁饭碗,意味着要改变几十年的工作习惯,意味着要放弃很多既得利益。
这就像让一个习惯了每天喝豆浆油条的人,改吃沙拉和燕麦,一开始肯定不适应,甚至会抵触。
但没办法,时代的大潮已经拍过来了。你要么学会冲浪,要么就被淹没。
5...
有一次,我打车路过一汽的老厂区,红砖的苏式建筑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
开车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长春本地人,他说他父亲就是一汽第一代的老工人。
他指着窗外,跟我讲哪个车间是当年造解放的,哪个楼是苏联专家住过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
聊着聊着,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现在不行了,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厂了,都跑南方去了。我们这儿,节奏太慢了。”
我问他:“那您觉得以后能好起来吗?”
他沉默了一会,车里的广播正放着一首老歌。
然后他很用力地踩了一下油门,车子瞬间提速,汇入前面的车流。他说:“肯定能!这地方,根儿还在。
缓过这口气,还能起来!”
他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黄昏之后,未必就是黑夜。
对于一座城市来说,经历起伏,遭遇阵痛,是再正常不过的宿命。底特律经历了破产的阵痛,如今也在向电动化和智能化艰难转型;德国的鲁尔工业区,也从煤钢基地成功蜕变为文化和科技中心。
长春的“黄昏”,或许不是一个结局,而是一个转折点。
它提醒着这座城市,也提醒着我们所有人:
没有任何一种优势可以永久持续,没有任何一座城池可以永远安逸。唯一的护城河,就是不断地变革和创新。
至于未来,长春能否在新能源的赛道上追回来,把“汽车城”的黄昏,变成下一个黎明前的晓光?
我们不知道。
但我们希望,这位曾经的“共和国长子”,能擦去身上的尘土,换上一身新的铠甲,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毕竟,那片黑土地,曾承载了中国汽车工业最初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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