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弟贺川把那辆旧车开到我家楼下时,车门还没打开,我就知道他不是来借停车位的。
他站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车钥匙上的塑料小鱼掉了半边,晃来晃去。
“姐,这车你要不要?”
“不要。”
我答得太快,像提前在心里排练过。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车轮旁边的一小块泥,随后说:“你先别急着拒绝,十二万,给你了。”
我把手里的葱往塑料袋里塞了塞。袋口勒得手指发红,菜市场给的葱叶上还粘着一点水。
“我买不起十二万的旧车。”
“你不是刚换车了吗?”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
他把钥匙收回去,没再争。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卡在砖缝里,推了两下才过去。旁边的便利店正在换关东煮的牌子,旧纸板靠在门边,写着鱼豆腐三个字,歪得很。
我弟的车停得不算正,车头压着白线。我看见后座上有一个灰色的靠枕,靠枕中间塌了一块,像是被人长时间按出来的。
“你这车都开多少年了?”我问。
“七年多。”
“还卖十二万。”
“车况好。”
“车况好你自己留着。”
他说:“我想换一辆小点的。”
“你哪来那么多讲究。”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我没把那句收回去。贺川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吃面总把葱花挑出来,长大了也没改。那天他脚边有一只没系好的鞋带,走一步就踩一下,他倒没注意。
“那我走了。”他说。
“嗯。”
“妈让我问你,年末回不回去吃饭。”
“看情况。”
“她说你肯定回。”
“她凭什么替我答应。”
贺川把车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声音轻下来:“姐,妈就是随口一说。”
我拎着菜往楼道里走,电梯门刚好打开。里面有股很淡的香水味,不知道是谁喷多了。电梯角落放着一把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
我按了楼层,没回头。
那辆旧车后来以九万块卖给了贺川的朋友。
他没再问我。
我也没问他为什么十二万不肯降,九万却卖得那么快。
那段时间我刚把新车开回家,车价六十万,颜色是我不太喜欢的深灰。林渡说耐脏,我说买车又不是买抹布,耐不耐脏有什么要紧。
他坐在驾驶座上调座椅,调了半天,最后说:“你自己坐着舒服就行。”
“你不是说你开吗?”
“我也开。”
“那你调什么。”
“顺手。”
林渡这个人,什么都顺手。顺手把袜子丢在沙发边,顺手答应他妈周末来吃饭,顺手把我的话听去一半。可他也会在我加班时把厨房里的碗洗了,洗完不擦干,水珠全留在台面上,像一群没收拾的芝麻。
新车开进小区那天,邻居家的孩子在楼下骑一辆红色小车,绕着花坛转了三圈。我把车停好,站在车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不进去?”林渡问。
“等一下。”
“等什么?”
“没什么。”
我摸了摸车门把手。冷的。
其实我知道,年末回村那天,贺川大概会看见这辆车。
也许他会说一句“不错”,也许不会。
我提前想好了几种回答。每一种都显得不在意。
02
我妈住的地方叫青禾里,村口那块旧牌子上的禾字掉了一点漆,远看像少了半边。
年末那顿饭定在腊月二十七。林渡说要不要带点东西过去,我说不用,家里什么都有。他还是在车后面放了两盒点心,又塞进一袋洗衣液。
“你妈用得上。”
“她自己会买。”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带。”
“那我拿出来?”
“算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总有点像在说“你别折腾”。我听着不舒服,手伸过去把袋子往里推了推。
车开出去没多久,林渡问:“你弟那辆车,真是十二万卖你的?”
“他这么跟你说的?”
“你上次在厨房打电话,我听见了。”
“听见一半就别接着猜。”
“我没猜。”
“你脸上已经写着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前面是不是要加油?”
“车里有。”
“哦。”
路边有家小店,门口挂着几串塑料辣椒,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声。林渡说想吃烤红薯,我说吃了车里有味道。他说那算了,过了十分钟又问我能不能开窗。
我没理他。
村里人来得不算齐,舅妈带了自家蒸的馒头,表妹抱着孩子坐在靠墙的位置。孩子一直抓桌布上的线头,抓到一根就往嘴里塞,表妹低头把线头抽出来,又递给他一个塑料勺。
我妈看见我的车,先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我。
“你们买这么好的车干什么?”
“工作需要。”
“你那单位不是离家近吗?”
“林渡要用。”
林渡正在搬点心,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我妈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端菜。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毛衣,袖口缝着一块不太明显的线头。她不喜欢别人看见她衣服旧,端菜的时候总把手腕往里面缩。
贺川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盘蒸鱼。
“姐夫,坐里面吧,外面凉。”
“我坐这儿就行。”
“这边上菜碰着你。”
“没事。”
贺川说了两遍,林渡才挪开。
我看着贺川。他比上次瘦了一点,头发剪得很短,耳朵边有一处没推干净。别人问他旧车卖给谁了,他说:“朋友要用。”
“卖得合适吗?”表妹随口问。
“差不多。”
“不是说十二万吗?”
桌子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我妈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勺碰着碗沿,响了一声。
贺川说:“人家着急要,九万就九万。”
我低头看汤里漂着两片葱。
“你还挺舍得。”
他说:“旧车嘛。”
“十二万的旧车,九万卖出去,确实挺舍得。”
我妈在旁边说:“吃饭,鱼凉了。”
我没有再接。夹了一块鱼,刺没挑干净,又放回碟子里。
贺川一直低着头,给他女儿挑鱼肉。小孩嫌鱼里有葱,嘴巴抿成一条线。他把葱一根根拨到自己碗边,拨到最后,自己的碗里全是葱。
我妈看见了,说:“你不是也不吃葱吗?”
“今天吃。”
他说完,把那一小堆葱咽了下去。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问我:“你弟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要?”
我放下筷子。
“我为什么要?”
“都是一家人,价钱可以慢慢说。”
“妈,十二万不是小数。”
“他那车开得好好的。”
“开得好好的也不代表我要。”
“我没说你一定要。”
“那你问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桌上的纸巾往旁边推了一点。
“我就是问问。”
我知道她是真的只是问问,可我心里还是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林渡给我夹了一块土豆,土豆掉在碗沿,他没看见。
贺川忽然说:“姐不想要就算了,车卖给谁都一样。”
他语气不重,像是替我把话题挪开。
我却觉得那句“都一样”落在我身上,硌得慌。
回家的时候,林渡坐在副驾驶,手指敲着膝盖。
“你弟是不是想让你帮他?”
“他没说。”
“那你也没问。”
“问了就要帮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说:“你们姐弟俩说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别听。”
“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我没撒。”
“你声音已经这样了。”
我把车速放慢,前面有一辆拉着纸箱的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穿黄色帽子的老人。林渡伸手把音乐关了,车里突然剩下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他问:“新车是不是也没让你高兴?”
我说:“你管得挺多。”
说完这句话,我又想起他早上把洗衣液塞进后备箱的样子,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可我没有道歉。
03
那晚回家,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三把不用的钥匙,一枚断了绳的玉坠,一张去年买窗帘剩下的布样。布样是浅黄色,我一直没换窗帘,为什么还留着,我也不知道。
林渡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一个人修理水龙头,修了半天,最后发现是没开总阀。
“你弟今天为什么不抬头?”他问。
“他吃鱼呢。”
“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抬。”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坐他对面。”
“那你问他。”
“我问了,他说没事。”
“他说没事你就信。”
林渡把遥控器按小了一格。
“那你为什么不信?”
我没回答。
我去厨房洗杯子。家里其实没几个杯子,早上用的白色茶杯已经洗过了,我又拿水冲了一遍。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袖口湿了,我把它卷起来,露出手腕上浅浅的一圈印子。
手机响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没看内容,直接划掉。
我妈后来给我打电话,问我车开得顺不顺。
“顺。”
“你弟说那车里面挺干净。”
“他又没坐过。”
“他卖之前收拾了一下。”
“卖给朋友还要收拾。”
“你这孩子,怎么句句都要顶。”
我拿着杯子站在水池边,杯底有一小块没冲干净的茶渍。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你明天要不要回来拿咸菜?”
“不拿。”
“那我让你弟给你送。”
“不用。”
“他正好要进城。”
“他车都卖了,怎么进城?”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坐车呗。”
我听见她那边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你别总拿那辆车说事。”她说。
“我没总拿。”
“你今天吃饭就说了好几次。”
“他卖九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你不要的。”
“我不要十二万的,他可以少一点。”
“你们姐弟说话,怎么还要讨价还价。”
“那不然呢。”
我妈没接话。
她不太会劝人。年轻时家里有点什么事,她就擦桌子,擦完再把桌上的碗换个位置。她现在也这样,电话里隔着声音,我都能想象她在厨房里摸那块抹布。
“妈。”我叫她。
“嗯。”
“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说话别吞。”
“真没有。”
她很快把电话挂了。
我站了会儿,突然想到第二天早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半根黄瓜,两个鸡蛋,一盒没吃完的面。林渡从客厅探头问我,明早要不要煮面。
“随便。”
“随便是要还是不要?”
“你怎么这么烦。”
他又缩回去了。
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发现茶杯的把手朝向不一样,顺手全给转到右边。
04
腊月二十九,我弟来了一趟城里。
他没提前说,按门铃的时候,我正在整理衣柜。冬天的毛衣叠得不好,袖子总有一截露在外面。我把那截塞进去,门铃又响了一声。
贺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盆绿萝。
“妈让我给你的。”
“她自己养得好好的,给我干什么?”
“她说你家窗台空着。”
“我家窗台不空。”
“那你放地上。”
他换了鞋,还是没抬头看我。那双鞋边缘沾着灰,鞋带系得很紧,和上次不一样。
绿萝叶子上有一个圆洞,不知道被什么咬的。花盆底下垫着一个白色塑料盘,盘里积了点水。我把它放到阳台,阳台上晾着林渡的衬衫,衣架碰在一起。
“车呢?”我问。
“卖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就随便问。”
“朋友开走了。”
“九万?”
他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倒清楚。”
“你自己说的。”
“嗯。”
我等着他说点别的。他没说,弯腰把塑料盘里的水倒进垃圾桶。动作很慢,像怕洒出来。
“贺川。”我说,“你当时为什么要开十二万?”
“车值那个价。”
“你卖给朋友只要九万。”
“朋友有朋友的价。”
“那我不是你姐吗?”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只剩下洗衣机转动的声音。洗衣机里有一只带蓝边的袜子,贴在玻璃门上,转一圈,掉下来,再贴上去。
贺川坐在沙发边,没碰茶几上的水。
“姐,你要是想买,十二万我也可以少。”
“现在不用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不是故意想坑你。”
“我没说你坑我。”
“你刚才那样问,就是这个意思。”
我转身去拿抹布,擦茶几上根本不存在的水印。木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渡前几天放工具留下的。我擦了两下,划痕还在。
“我就是觉得你把我当外人。”我说。
说完,我又想把这话吞回去。太像撒娇了,三十多岁的人,说这种话有点难看。可是贺川没有笑。
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边来回抠。
“你不是外人。”
“那你为什么先找我?”
“我找过别人。”
“谁?”
“朋友。”
“朋友不要?”
“他们要,但没那么快。”
“你就找我。”
“嗯。”
“你觉得我会接这个烂摊子?”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盆绿萝,过了一会儿说:“姐,你现在过得挺好的。”
我把抹布折了三折。
“所以呢?”
“所以我想先问你。”
“问我过得好不好,还是问我能不能买?”
“都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停车卡,又放回去。停车卡的边角被磨白了。
“我那时候急着把车换掉,家里还有事。妈那边我不想让她知道太细。你要是要了,车也还是在家里,妈看得见,心里踏实。”
“那你可以直说。”
“我说不出口。”
“跟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你以前帮过我。”
这句话让我停住。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工作那会儿,租的房子里没有窗帘,晚上开灯,外面能看见里面。他不肯让我管,后来我偷偷买了布料,拿去让裁缝店做了两片,装在一个旧纸箱里送过去。他收下了,却一直说是自己买的。
我以为他早忘了。
“你别把以前的事拿出来。”我说。
“我没拿。”
“那你提它干什么。”
“我就是……”
他停住,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去看看妈的锅关没关。”
“你来我家就为了送一盆绿萝?”
“她让送。”
“她让你送,你就送。”
“嗯。”
他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
“姐,那辆车不是坏车。”
“我知道。”
“就是旧了点。”
“我也知道。”
“你别因为这个——”
“我没因为这个。”
我说得太快,他便没说完。
他走后,我把绿萝从阳台挪到窗边,又觉得那里挡着晾衣架,再挪回阳台。林渡回来时,问谁来过。
“贺川。”
“他找你干什么?”
“送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盆绿萝。”
“咱家不是有一盆吗?”
“那盆早没了。”
林渡往阳台看了一眼,没再问。他脱下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袖子拖到地上。
我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妈是不是知道你买车了?”我问。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挺好的。”
“就这样?”
“还说别开太快。”
我把外套挂好,忽然想起村里那顿饭,贺川低着头吃葱的样子。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没有散,反而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一个我暂时不想碰的地方。
晚上我洗了四个碗,明明只有两个饭碗。
林渡在门口问:“还有两个没用过的,洗它们干什么?”
“顺手。”
“你最近总顺手。”
“你不也总顺手。”
他没再说话。
05
过了几天,贺川的女儿来我家写作业。
她坐在餐桌边,铅笔削得太尖,写一个字就断一次。林渡在旁边修那把松动的椅子,螺丝拧了半天,工具掉到地上两回。
我给孩子切苹果,问她:“你爸最近忙不忙?”
“忙。”
“忙什么?”
“修车。”
“他不是把车卖了吗?”
“修别人的车。”
她咬了一口苹果,嘴边沾着一点果汁。
“你爸把车卖给谁了?”
“许叔叔。”
“许叔叔为什么买?”
“他说便宜。”
“你爸同意了?”
“嗯。”
“你爸跟你说过卖我车的事吗?”
孩子抬头看我,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他说你不要。”
“还说什么?”
“他说,不能总让你买东西。”
林渡在旁边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
“谁让你爸说这个的?”我问。
“他自己说的。”
孩子又低头写字,铅笔尖断了。她把断掉的那一截放在桌边,继续写。
我没再问。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林渡把椅子翻过来,试着坐了一下,椅脚又晃。他说:“这椅子该换了。”
“能坐就坐。”
“你弟那辆车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少说两句。”
“我没说什么。”
他把椅子推回去,低头找掉在地上的螺丝。螺丝滚到冰箱下面,他趴下去够,半天没够着,最后拿了一根筷子往里面拨。
我突然觉得很累,又觉得自己不该累。孩子在写算术题,电视里放着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在讲面糊要醒一会儿,我听了半天,竟然记住了。
晚上,贺川来接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旧本子,问:“你还留着这个?”
那是一本蓝皮的硬壳本,边角全卷了。我在里面记过家里每年买过什么,谁过生日,哪一年换过窗纱。字写得潦草,很多页只有半句。
“随手放着。”我说。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
“这是你记的吗?”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我以为早扔了。”
“我没扔。”
他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在那里。那一页上写着一行日期,后面只有几个字:窗帘,贺川说不用。
我没想给他看。他也没问那句话什么意思。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其实没人做饭,可能是楼上水管震了一下。
“姐。”他把本子合上,“那辆车你真不想要?”
“你不是卖了吗?”
“卖了也能问。”
“不要。”
“你买六十万的新车,嫌我那辆旧?”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一回事?”
“我的车是我跟林渡一起决定的。你的车是你突然开到我楼下,让我接你的安排。”
他听着,没反驳。
“你要是直接说家里有事,我会帮你想办法。”我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会。”
“那你还这样。”
他把旧本子放回桌上,没放准,压住了旁边一只纸夹。
“我不想让你帮我想办法。”
我看着他。
“那你来问我做什么?”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妈叫我来的。”
我笑了一下,不太好看。
“你每次都拿妈当挡箭牌。”
“她确实叫我。”
“那你自己呢?”
他坐在门边换鞋,鞋后跟踩扁了,怎么都提不起来。
“我自己也想问。”
“问什么。”
“问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弟弟。”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他说完就不准备负责。
我没有马上回答。窗台上的小闹钟慢了几分钟,秒针一格一格跳,走得很费劲。
“你把车卖给朋友,自己少了三万。”我说,“你觉得这样就算顾全了谁?”
贺川抬头看我。
“你算得真清楚。”
“我不是算钱。”
“那你算什么?”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一道黑印,像是修车时蹭上的油,指甲缝里也有。他在门口找鞋时,先把女儿的鞋摆正,再穿自己的。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觉得你在求我?”我问。
他没有回答。
孩子在旁边说:“爸爸,老师说下周要带彩纸。”
“知道了。”
“要十六张。”
“知道了。”
“还要剪刀。”
“家里有。”
“家里那把坏了。”
贺川站起来,拿起孩子的书包。
“走吧,去买。”
他走出两步,回头把那本旧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个你别扔。”
“我什么时候说要扔。”
“你什么都不说。”
他说完就走了。
林渡坐在椅子上,试了试椅脚,还是晃。
“你弟其实挺在乎你。”他说。
“你又知道了。”
“他女儿都看出来了。”
“孩子什么都看得出来。”
“那你看不出来?”
我把旧本子拿起来,夹到电视柜下面。那里有一只落单的袜子,我一直没找到另一只。
06
春天之前,我又回了一趟青禾里。
这次没开那辆新车,林渡说他要用,我就坐了顺路的车。车上有人提着一袋刚买的馒头,塑料袋被蒸汽熏得发白。司机把收音机调了三次,最后停在一个讲故事的节目上。
我妈正在厨房择菜,贺川坐在门口修一个旧风扇。
“你怎么来了?”我妈问。
“来看看你。”
“看我还带什么东西。”
“没带。”
“空手来的?”
“嗯。”
她笑了一下,继续择菜。菜叶落在脚边,她没急着捡。
贺川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拧螺丝。
“你的车呢?”他问。
“林渡开了。”
“哦。”
“你那辆车呢?”
“卖了。”
“我知道。”
他也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九万嘛。”
“不是九万。”
我抬头。
贺川把风扇外壳扣上,按了两下开关,风扇没动。他拍了一下底座,还是没动。
“卖给许叔叔的时候,里面还有一套新换的轮胎。”他说。
“你没跟我说。”
“你又没买。”
“所以不用说。”
“嗯。”
我妈在旁边插话:“你弟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
“在柜子里。”
贺川立刻说:“妈。”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妈擦了擦手,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茶壶。茶壶嘴缺了一点,壶盖不是原来的,颜色也不一样。
“这个是你小时候带回来的。”她说。
我接过来,没想起来。
贺川说:“是你上学那年,买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个?”
“你忘了。”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说,家里来人,不能总用搪瓷缸子。”
我看着那个缺口。壶身上有几道洗不掉的茶垢,壶把缠着一小圈黑胶布。
“那你还留着。”
“妈留的。”
我妈在旁边说:“你弟不让扔。”
贺川把风扇线绕了两圈。
“这茶壶还能用。”
“你不是不喝茶吗?”我问。
“妈喝。”
“她有自己的杯子。”
“那就放着。”
他没有再看我。
我忽然想起那辆旧车的后座,那个塌掉的灰色靠枕。也许那辆车里一直放着什么,我没看见。也许什么都没有。贺川说“车不是坏车”的时候,眼睛落在了阳台那盆绿萝上,还是窗户上,我记不太清。
我妈把菜篮子推到我面前。
“帮我把豆角掰了。”
“我手上有护手霜。”
“那就别用手。”
我坐下来,拿起豆角。豆角太长,我掰得一截一截,长短不齐。贺川把风扇通上电,扇叶慢慢转起来,吹得桌上的一张纸跑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
“姐。”他说,“过几天我去你那边,把车库里剩下的东西拿走。”
“什么东西?”
“几个工具,一个儿童座椅,还有……”
他停了。
“还有什么?”
“没什么。”
“你总说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
我妈把择好的菜装进盆里,忽然问:“中午吃面还是吃饭?”
“面。”贺川说。
“我想吃饭。”我说。
“那就吃饭。”我妈说。
贺川看了我一眼:“你不是小时候最烦吃剩饭吗?”
“我现在改了。”
“你改得还挺快。”
我没接。他把电风扇的插头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风扇又不转了。
中午吃饭时,我妈把那只缺口茶壶放在桌角,没有人用它。
我夹了一筷子豆角,里面有一根没熟透,嚼起来有点硬。
回城以后,林渡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问我:“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
“你弟呢?”
“还那样。”
“什么叫还那样。”
“就是还那样。”
他拿着钥匙看了看。
“我下次开车回去,你坐后面?”
“我坐前面。”
“那我坐哪儿?”
“你自己想。”
“行。”
他说完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很久,他忘了关火。
我过去关掉,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到边上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颗米粒,已经干了。
我用指甲把它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贺川后来有没有把车库里的东西拿走,我忘了问。那盆绿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渡挪到了门后,叶子碰着墙,发出一点细细的声音。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把茶杯洗了。
我把缺口的茶壶放进柜子里,没再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