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扔在机场独自开车离去,十天之后他问管家,声音发抖:夫人还没回来?
01. 起
陆承把车停在T3航站楼出发层,没有下车。
我拖着两个二十四寸的箱子站在车外,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
他摇下车窗,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我看着那辆黑色沃尔沃的尾灯消失在匝道拐角,站了大概有三分钟。
有个地勤小伙子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我笑着摇头,说不用,家里人马上来接。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陆承,通话时长:37秒。
机场广播在播报晚点信息,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谁。
我推着箱子往停车场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很规律的回声。
走到一半停下来,把箱子靠在柱子上,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家庭群。
婆婆两小时前发了条消息:注意保暖,纽约降温了。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回了个好的妈,锁屏。
在停车场找到打车点,排队。
前面有对小情侣在撒娇,女生说箱子太重,男生单手拎起来,另一只手牵她。
很自然的动作。
轮到我,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一个人出差啊?
嗯,去办事。
这个点航班挺多的,刚送了个去纽约的。
我没接话。
车窗外的机场高速路灯很亮,一盏一盏往后退,像在数秒。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伯发来的:夫人,几点到家?需要准备夜宵吗?
我打字:不用,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删除。
重新打:我明天中午到。
发送。
吴伯是陆家的管家,今年六十一。
从陆承爷爷那辈就在陆家做事,看着陆承长大。
我嫁进来第二年,他管我叫夫人,一直没改过口。
我说过很多次叫我名字就好,他笑笑,下次还是照旧。
车到小区门口,保安认识这辆车,直接抬杆。
我家在小区最里面的那栋,独栋,带个小院子。
车灯扫过院墙时,我看见墙角那棵玉兰树,叶子还是绿的。
吴伯在门口等着,接过我的箱子。
他没问我为什么是今天回来,也没问陆承怎么没去机场接。
汤在保温着,您喝点再休息?
不喝了,有点累。
上楼,推开主卧门。
床铺得很平整,枕头上没有压痕。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正好——这是吴伯的习惯,他总能算好时间。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洗漱,换睡衣。
路过书房时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
陆承还没回来,或者回来过又出去了。
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看工作群消息。
下周有个会要开,还没做完。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照见床头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我在笑,陆承的手搭在我肩上,姿势有点僵。
十一点四十,楼下传来车库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上楼,在走廊停了一下,没有敲门。
十一点五十五,隔壁书房的门关上了。
凌晨两点,我还没睡着。
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院子里的景观灯。
吴伯忘了关。
我起身去关灯,路过书房门口。
门缝下面有光。
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房间。
早上七点,吴伯在楼下准备早餐。
我下楼时,陆承已经在餐桌旁坐着,看报纸。
纸质的报纸,他一直没改掉这个习惯。
回来了。他说,没抬头。
嗯。
吴伯把粥端上来,还有我爱吃的小菜。
我坐下,拿起勺子。
陆承翻了一页报纸,声音很平:今天下午三点,张律师会把文件送过来。
我舀粥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文件?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他合上报纸,起身,我去公司。
脚步声远去,车库门又响了一次。
吴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看我,又看看门口。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粥要凉了。
我喝完那碗粥,一粒米都没剩。
上楼,打开书房的门。
陆承的书桌很整洁,文件都收在柜子里。
抽屉最上面那个,没有上锁。
我拉开,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那份的标题很醒目:离婚协议书。
日期是昨天的。
我把文件放回去,关上抽屉。
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的玉兰树。
吴伯正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悦发来的消息:落地了吗?纽约好玩吗?给我带巧克力!
我打字:刚到,在倒时差。
发送。
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纽约天气。
02. 承
张律师下午三点准时到,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吴伯把他领到客厅,上了茶。
我坐在对面,他打开包,把文件推过来。
陆先生说,您看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翻了一页。
财产分割很清晰,这套房子、几辆车、陆氏的股份,都给了我。
条件是净身出户,不要他一分钱抚养费,如果将来再婚,放弃所有财产追索权。
很慷慨,也很决绝。
他签了吗?
签了。张律师说,陆先生的条款是,尽快。
尽快是多快?
他说,您方便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
方便的时候,这话说得真客气。
好像我们只是在讨论下次聚餐的时间。
吴伯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果盘,没进来。
我合上文件:我需要时间考虑。
张律师点头:当然,这是您的权利。不过陆先生希望能在本周内解决。
他很急?
这个……张律师推了推眼镜,他没说原因。
我起身送他到门口。
回来时,吴伯在收拾茶杯,动作很慢。
吴伯。
他抬头。
陆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吴伯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他把杯子放下:老爷最近睡得不好,经常半夜起来抽烟。
他戒烟五年了。
是啊。吴伯说,上个月又开始抽了。
我回到书房,把离婚协议又看了一遍。
看到财产分割那部分,有个细节之前没注意——纽约那套公寓,写在了我名下。
那是我们蜜月时住过的酒店式公寓,后来他买了下来,说是投资。
当时他说:以后你去纽约出差,就不用住酒店了。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在铺路。
晚饭时陆承回来了。
他坐在餐桌对面,吃相很安静。
吴伯做了清蒸鱼,是我喜欢的。
陆承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到我碗里。
没说话。
我低头吃了。
饭后,他去书房。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文件我看了。
他背对着我,在整理书架:嗯。
为什么是纽约那套房子?
那套本来就是以你的名义买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靠着书架。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见他眼角有细纹了,我们结婚时他三十二,现在四十二。
十年。
沈静。他叫我名字,我们这样下去没意思。
哪样?
你知道的。
我走进书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不知道。你得说清楚。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这种平静让我想起谈判桌上的陆承,他谈收购案时也是这个表情,好像在讨论别人的婚事。
我们已经分房睡三年了。他说,你去美国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两三个月。我在国内,加班、应酬、回家面对空房子。这种日子,还要过几年?
我可以减少出差。
你不愿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他走过来,在书桌边坐下。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我白天看过的文件。
因为你是沈静。他说,你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计划。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在给你自由。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景观灯亮着,玉兰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陆承,我背对着他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身后很安静。
很久之后,他说: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再拖下去,对我们都不好。
我转过身。
他坐在那里,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
这是他放松的样子,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我考虑三天。我说。
他点头:好。
那晚我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听见隔壁书房传来咳嗽声,一声,又一声,被压得很低。
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的轻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结婚第一年,有一次我发烧,他半夜起来给我找药,翻遍了整个家,最后发现药在厨房的抽屉里。
他端着水杯进来时,我看见他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
现在过日子的这个人,正在隔壁拟离婚协议。
03. 转
我请了三天假,没去公司。
陆承每天照常上班,早出晚归,我们在家里几乎碰不到面。
吴伯做的饭菜还是那么好吃,但我每顿都只吃半碗。
第二天下午,我在客厅沙发上看书,陆承提前回来了。
他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看了看我,把公文包放下去了。
谈谈?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把书扣在茶几上。
我想好了,我说,房子、车子、股份,我都不要。纽约那套也给你。你净身出户,我净身出户,两清。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沈静,你不用这样。
哪样?
故意说反话。
我没说反话。我看着他,你想要自由,我也想要。但我们得说清楚,为什么非得是现在,非得用这种方式。
他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一颗,又一颗。
上个月,他说,你去美国之前,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看项目进度。我问项目是什么,你说说了你也不懂。
那又怎样?
我当时在想,他的声音很平,我们结婚十年,你做了什么项目,我真的一个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可以问。
问了你会说吗?
我沉默。
他说得对,我不喜欢在工作上和家人说太多。
那是我的领域,我想保持一点独立。
还有,他说,你每次回来,都会提前让吴伯准备你喜欢的菜。但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你知道我三年前就不吃辣了,因为你胃不好,家里一直做清淡的。但你不知道,上个月我一个人去吃了次火锅。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点了微辣锅底,吃到一半胃疼。去医院,医生说是慢性胃炎,让我注意饮食。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你会从美国飞回来陪我去医院吗?
这句话刺得我喉咙发紧。
我想说会,但我知道,按照当时的项目进度,我不会。
所以你就拟了离婚协议。我说。
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他站起来,我们都体面,都不用互相亏欠。
陆承,我叫住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从来没需要过你?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说:你不需要,沈静。你从来都很能干。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不是讽刺,是真的累。
那吴伯呢?我突然问,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他转过身,有点意外:吴伯?他会继续在这里,这是他的家。
可如果我们离婚了,这里就不是你的房子了。吴伯跟着谁?
陆承沉默了。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财产分割是数字游戏,房子给谁、车给谁,都只是账面上的转移。
但吴伯不是账面数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几十年。
我会安排好的。陆承说。
怎么安排?给吴伯在附近租套房子?还是送他去养老院?
沈静,你有点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是你。我站起来,你说给我自由,可你从来没想过,有些东西是用自由换不来的。
我上楼,关上卧室门。
靠在门上,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车库门打开的声音。
他又走了。
吴伯敲门进来,端着一碗银耳汤。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边坐下。
夫人,他说,您别怪老爷。他这人,从小就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我没说话。
上次您去美国,他每天晚上都等到凌晨才睡。我说您那边是白天,他不听。就坐在书房里,开着灯。
我端起银耳汤,喝了一口。
很甜,是吴伯加了冰糖。
吴伯,我说,如果我和陆承离婚了,你怎么办?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有点苦。
我老了,能怎么办?回老家呗。我儿子在县城开了个超市,让我去帮忙。
你愿意吗?
不愿意又怎样?他低头整理床单,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人插不上嘴。
他出去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银耳汤。
汤面浮着几颗红枣,颜色已经有点暗了。
我想起十年前,我和陆承第一次来这栋房子。
吴伯站在门口,笑着说:少爷回来了。然后他看向我,鞠了一躬:夫人好。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称呼很别扭,像个旧社会的称呼。
现在想想,吴伯可能从来没把这当成旧称呼,他只是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表达尊重。
而我,马上就要失去这份尊重了。
04. 再转
第三天晚上,我在整理行李。
既然要走,就得把东西收拾出来。
衣柜里我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行李箱才是我的衣橱。
陆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最后确认一下。他说,把文件袋放在梳妆台上。
我拉开文件袋,里面还是那份离婚协议,但多了几页附件。
我翻了翻,是房产过户的具体流程,还有几个需要签字的表格。
这么急?我说。
早点结束,大家都轻松。
我拿起笔,停在签名栏上方。
陆承站在旁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景观灯还亮着。
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我听见楼下的门铃响了。
一声,又一声,很急促。
吴伯去开门。
我们听不清对话,但声音很大,带着情绪。
陆承皱了皱眉,下楼。
我跟在后面。
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职业装,妆化得很浓。
她看见陆承,声音立刻拔高:陆承,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陆承脸色变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换电话就能躲掉?女人往前一步,三个月了,你躲得真够彻底的!
吴伯挡在门口:这位女士,有话好好说,别吵到邻居。
吴伯,你让开。陆承说,这事我来处理。
他拉着那个女人往院子里走。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女人的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一边走一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陆承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转过去。
他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了,我听不清内容。
只看见女人突然停下来,抓住他的手臂,陆承甩开,她踉跄了一下。
吴伯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夫人,您先进屋,外面凉。
我没动。
陆承和那个女人站在玉兰树下。
景观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女人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承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大概过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女人转身跑了。
陆承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抽了两口,咳嗽起来,弯着腰,咳得很凶。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沈静……
不用解释。我说,我们回去签字。
回到卧室,我拿起笔,在每一页该签名的地方都签了。
陆承坐在旁边,一直看着窗外。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我把协议推给他。
都签了,你检查一下。
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手指有点抖。
财产分割你改了。他说,你不要房子了。
说了两清就两清。
纽约那套——
也给你。我打断他,陆承,我们别再讨论财产了。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头看我。
吴伯,我说,你得让他留下来。这房子你不住可以,但吴伯得住在这里。这是他家。
陆承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我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消息:协议签好了,明天麻烦你来取。
发完消息,我开始继续收拾行李。
陆承还坐在那里,看着协议上的签名。
我叠好最后一件毛衣,放进箱子,扣上锁扣。
我明天搬走。我说。
搬去哪里?
先住酒店。
我送你。
不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静。
什么?
那个女人……
我说了不用解释。我拉上行李箱拉链,你要和谁在一起,是你的事。我们已经签字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天夜里,我睡得出奇地好。
可能是因为终于做了决定,也可能是因为这三天太累了。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吴伯在楼下准备早餐。
我提着箱子下楼,吴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夫人,这是路上吃的。他把保温袋递给我,里面有您爱吃的三明治。
我接过来,很轻,但很暖。
吴伯,我说,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他点头,眼圈红了。
他没问我要去哪里,也没问我还会不会回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上车,看着车开出院子。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05. 合
酒店公寓在市中心,一室一厅,干净但冷清。
我把行李放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林悦。
你搬出来了?陆承呢?
签了协议,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我没事。
沈静,你别装。林悦的声音很急,你什么时候有事的时候会说没事?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没事。我觉得……挺轻松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很热闹,行人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目的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至少,不用再假装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老城区。
外婆留下的老房子还在,我每个月会来打扫一次。
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浮动。
我在客厅坐下,看着墙上外婆的遗照。
外婆八十七岁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静静,人这一辈子,别把自己绑得太紧。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打开外婆留下的樟木箱子,里面是她年轻时的衣服。
最底下压着个铁盒子,我以前见过,但没打开过。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看看。
铁盒有点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
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本存折。
信是外公写给外婆的,都是五十年前的情书。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纸页泛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外公写道:秀梅,今日在码头看到一艘船,很大,以后我们一起去坐,好不好?
外婆的名字叫李秀梅。
外公在信里总叫她梅。
我翻到最后几封信,日期是外公去世前三个月。
他在信里说:梅,我可能陪不了你了。箱子里的存折,你拿着,以后给静静当嫁妆。
存折打开,余额是三百二十块。
五十年前的三百二十块,大概是一笔巨款。
但现在,连一餐饭都不够。
我把信和存折放回去,盖上盒子。
站起来时,碰到了旁边的书架。
一个相框掉下来,玻璃碎了。
我蹲下来捡,发现相框后面藏着一张纸。
折得很小,是外公的字迹:梅,如果以后静静结婚,你告诉她,日子是两个人的。但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家里永远有她的房间。
我把纸条小心地放回相框后面。
走出老房子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酒店公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光。
手机亮了,是陆承发来的消息:吴伯说你搬走了。东西都带齐了吗?
我打字:带齐了。
他回复:纽约那套房子,过户手续已经办好了。房产证在你保险柜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纽约那套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后来写进了我的名字。
现在离婚了,他又还给我。
为什么?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的账户。
上个月的工资还剩十八万,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纽约那套房子,市价大概五百万。
他这是在补偿吗?
还是在愧疚?
我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那是真的,陆承应该把钱留给那个孩子,而不是给我。
除非……那不是真的。
我拿起手机,给陆承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什么事?
纽约那套房子,我不要。
已经过户了。
我可以转回去给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沈静,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需要你的房子。
这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他的声音有点急,那是你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从一开始?我抓住这个字眼,陆承,你什么意思?
他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
你为什么突然把房子还给我?我问。
因为……他吸了口烟,因为那是应该的。
什么是应该的?
沈静,他说,你记得吗?结婚的时候,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
我记得。
婚礼上,他喝多了,抱着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那套房子,他说,就是家。不管你在哪里,那都是你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那你呢?我问,你把房子给我,你住哪里?
我住公司附近的公寓。
一个人?
一个人。
那个女人呢?
那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呢?
我想问,但没问出口。
陆承,我说,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很长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但哪个是我的?
我想起外婆的纸条:家里永远有你的房间。
可我已经没有家了。
除非……纽约那套房子,真的是家。
除非,陆承说的从一开始,是认真的。
除非,有些事,不像我看到的那样。
06. 尾声
我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期间陆承没有再联系我,吴伯发了几条消息,问我吃得好不好,休息得好不好。
我都回很好。
第七天下午,我去公司附近的银行办业务。
出门时看见对面街上有个家政门店,招牌很新。
我走进去,想问问有没有钟点工,酒店公寓需要打扫。
店员很热情,给我看了几个阿姨的资料。
我正看着,玻璃门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我抬头,是那天晚上来家里的那个女人。
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是沈静?她问。
我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叫陈薇,是家政公司的区域经理。这家店是我负责的。
我接过名片,没说话。
那天晚上的事,她说,对不起,我演得太过了。
我看着她。
她的妆容很精致,但眼底有很淡的黑眼圈。
你和陆承……
我们没什么。她说,我是他大学同学,他请我帮个忙。
帮什么忙?
帮他说出他不敢说的话。陈薇笑了,陆承这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想离婚,又怕你不同意,就让我来演场戏。
演戏?
对。她喝了口水,我根本没怀孕,那天晚上那些话都是台词。陆承给了我两万块演出费。
我愣住了。
他为什么不敢自己说?
因为他怕你伤心。陈薇说,他觉得,如果他主动提离婚,你会难过。所以他想让你先提,这样你就不会太受伤。
可最后还是他提的。
那是他忍不住了。陈薇说,他看你签协议的时候,手都在抖。你知道他那天晚上回去做了什么吗?
我摇头。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她说,第二天早上我去他公司,看见他眼睛都是红的。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就是看着你签字。
我的喉咙发紧。
沈静,陈薇说,陆承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是真的在乎你。你们俩之间的问题,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我站起来,走出家政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街对面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我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
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到陆承的号码。
按下拨通键,响了两声,他接了。
什么事?
纽约那套房子,我说,我收下了。
他沉默。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我说,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别再找人演戏了。
他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像是松了口气。
好。他说,沈静,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梧桐树上飘落的叶子,一片,又一片。
我想搬回老房子住。我说,外婆留下的那套。收拾收拾,还能住。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
那……周末我去看看你?
我笑了: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树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
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两个字:纽约。
然后删掉,重新打:家。
保存。
走出树荫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但枝干还在。
等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叶。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房子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去那边啊?那片快拆迁了。
我知道。我说,但还有些东西,要拿回来。
车子开动,我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像在倒带。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坐陆承的车,也是这样靠在窗边。
他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以后。
现在我还在想以后。
但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想的是,我们要去哪里。
现在想的是,我要去哪里。
车到老小区门口,我付了车钱,下车。
走进去时,看见吴伯站在单元楼下。
他拎着个保温桶,看见我,笑了。
夫人,我炖了汤。
我走过去,接过保温桶。
很沉,但很暖。
吴伯,我说,以后别叫我夫人了。叫我静静。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静静。他说。
我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那些碗。
水流声很大,盖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