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住一个寝室的哥们,大学四年那是真穷。
毕业那天他开了一辆保时捷过来接爸妈,当时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是藏着掖着发大财了。
他把车门关上以后苦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是我亲爸的,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认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还带着刚才帮宿管阿姨搬行李蹭上的灰,身上那件学士服袖口都磨出毛了,看着和那辆锃亮的车特别不搭调。
我们几个站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正商量着凑钱给他买的二手电瓶车优惠券,这时候谁也没敢吭声。
以前这哥们在寝室,那是出了名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去食堂吃饭,永远只点三块钱的素菜,连打印论文都得攒着优惠券才敢去。他妈以前扛着大编织袋送棉被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地里的泥。他那养父蹲在寝室楼门口啃冷馒头,连瓶五块钱的水都舍不得买。
后来他亲爸从驾驶室走下来,那派头是真的大,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亮得晃眼,手里拿着个红包厚得都快撑破了。结果这哥们看都没看一眼,身子往旁边一侧,直接把后面扛着大编织袋的养父母让到前头。
他那时候指尖一直扣着学士服磨烂的边,指关节都白了。
他那亲爸还在那儿摆架子,说找了他好多年了,家里那么大的生意总得有人接手,只要肯认祖归宗,以后要房有房要车有车。他也没回话,低头从编织袋里翻出个磨掉漆的不锈钢饭盒。那个饭盒里装着他养母腌的萝卜,他就靠着这玩意儿配白米饭,硬生生吃了四年。
他抱着那个破饭盒,声音听着特别平静,他说,我去年冬天烧到快四十度,我爸骑个三轮车跑了三十里路给我送药,耳朵都冻得流脓,你现在说的这些,晚了二十二年了。这时候风把毕业典礼飘出来的彩带吹过来,刚好粘在保时捷的后视镜上。
他把养父母送进后座,自己去了副驾驶。关车门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旁边站着的亲爸一眼。
车往外开的时候,我们看着他脸贴在窗户上,肩膀一直都在抖。后来我们才拼凑出真相,他亲爸当年为了生儿子,一生下来就把他扔在卫生院门口。是现在的养父母把他捡回去,靠着那三亩薄地供他读了十八年的书。
其实他亲爸之前找过他三次,每次都拿着大把钱,让他跟穷爹妈断了往来,结果每次都被他赶出去了。这次他能答应上车,全是因为养母上个星期查出来冠心病,要做手术,家里还差十二万。
他那亲爸用这个做威胁,说只要肯认亲,手术费立刻到账,还要给老两口在县城买套带暖气的房子。他当时为了这事儿,在医院走廊里整整坐了一宿,脚边丢了十七个烟头。
车子快开出校门的时候,他突然从窗户探出头,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太阳光刚好照在他那磨毛的学士服领口上,看着跟那辆车车标特别扎眼。我们站在哪儿谁也没说话,没人去喊什么恭喜,也没人去评价值不值得。
车开得越来越远,那车屁股后面,居然还粘着一点他家田埂上的泥点子。说实话,那种苦日子熬出来的孩子,心里那种滋味确实不好受。他那亲爹给的所谓好日子,说穿了也就是用钱去买当初缺失的那段情,可那颗心早就不是当初那颗心了。
那辆车开走以后,大家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毕竟这世上的一些东西,来得太早那是馈赠,可要是来得太晚,那真的就没什么意思了。他那种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我们这些外人看着都觉得堵得慌。
他本来是个挺要强的人,为了给家里筹手术费,把自己的自尊心都给搭进去了。那个保时捷车标再亮,也掩盖不了车窗里那个落寞的背影。他亲爸觉得给了钱就是弥补,可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向了那对朴实的养父母。
毕竟那才是真正疼过他的人,那三亩地的艰苦日子,才是一针一线缝在他生命里的记忆。那天下午,学校里的热闹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就看着那辆车慢慢没入远处的车流里。这事儿就是一个孩子不得不为了家里的生存,去做一个违心的决定。
那一刻,我们谁都没法指责他。毕竟那种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对于刚出校门的学生来说,实在太沉重了。看着那点泥点子被风吹散,我们也回了寝室,心里乱糟糟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快点把这个毕业季过完。
他虽然走了,但那股子心酸劲儿,好像还在校园里转悠,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