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说要借我车去青海,于是我提前把ETC卡取走,3小时后他从高速服务区来电:大哥,我在缴费口出不去了,你赶紧转钱,不然这事没完!

早上六点五十,天刚亮透。

楼下老李家的狗先叫起来,一声接一声,隔着两个单元都听得见。

我蹲在车头前面,把挡风玻璃上那张ETC卡抠下来。

指甲刮到玻璃,吱的一声,听着牙酸。

卡是蓝色的,薄薄一片,边上有点卷。

揣进裤兜,硌得慌,又掏出来塞进钱包夹层。

钱包是老婆前年买的,皮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扶着车门站起来,膝盖咔地一响。

四十多岁的人,蹲一会儿就得撑一下。

白色哈弗H6,买了六年,跑了九万三。

右前门有道划痕,去年在超市地下车库蹭的,一直没修。

玻璃上留了个长方形的干净印子,卡座空着,像缺了颗牙。

风从楼道口灌过来,凉的,带着点垃圾站的味。

六点五十二。

周斌说七点二十来拿车。

这车是六年前买的,落地十一万八。

首付三万,贷了三年,月供两千二。

还完最后一期那天,我在楼下抽了根烟,没跟人说。

绕到车后,掀开后备箱。

老婆昨晚塞了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那种,压在备胎上面。

还有一罐萝卜干,我妈腌的,玻璃罐,盖子用保鲜膜封着。

把罐子往里推了推,怕颠碎了。

后备箱垫子上有根长头发,不知道是谁的。

捏起来,弹掉。

关后备箱的时候声音有点大,楼上谁家的窗户哐地响了一下。

回到楼上,老婆在厨房煎鸡蛋。

油烟机嗡嗡的,油在锅里噼啪。

"卡拔了?"

她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

"拔了。"

"放好了?别丢。"

"钱包里。"

她把鸡蛋翻了个面,边上一圈焦黄。

"他几点来?"

"七点二十。"

"你吃不吃?"

"吃。"

餐桌上摊着女儿的数学卷子,红笔圈了好几处。

六十八分。

女儿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卷子你签了没?"

老婆端着盘子出来。

"昨晚签了。"

"签了你也不说两句。"

"说什么。"

她把盘子往我面前一墩,汤汁溅到桌布上。

"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扒了两口,没吭声。

昨天晚上,我把周斌要借车的事跟她说了。

她正给女儿洗校服,搓得哗哗响,肥皂沫顺着手腕往下淌。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说不。"

"那就是答应了。"

她把校服拧干,搭在盆边上。

"上回那三百八十七块六,他给你了吗?"

"没有。"

"油钱呢?"

"没有。"

"罚单呢?"

"也没有。"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拖鞋上。

"那你还借?"

"同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抬头不见低头见,就能白占你便宜?"

我没说话,用脚把地上的水蹭开。

她弯腰擦了地,抹布拧得干干的。

"你要借就借,卡拔了。"

"那不厚道。"

"厚道值几个钱。"

她端着盆出去了,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未来三天,西北地区晴。

屏幕上是一片蓝,蓝得晃眼。

那三百八十七块六,是这么来的。

去年十月,周斌在办公室拦住我。

"许哥,我丈母娘住院,得去趟机场接人,就半天。"

钥匙给了他。

他还回来是晚上九点多,车停楼下,钥匙塞我信箱里。

第二天开车上班,油表灯亮着。

去加油站,加了三百二的油,收据塞在遮阳板上。

过半个月,一张罚单寄到家里。

京藏高速,超速百分之二十,二百块,记三分。

又过几天,手机短信响。

ETC扣费一百八十七块六。

我把这两笔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不是记仇,是记性不好。

给他发微信,他说回头给你。

回头,回了三个月。

后来我也没再提。

三百多块钱,提起来显得我小气。

上周三下午,办公室里就三个人。

我,周斌,还有老张。

空调外机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一股灰味。

周斌端着杯子过来,在我桌边站着。

"许哥,十一打算干啥?"

"在家待着。"

"我准备出去转转。"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去哪儿?"

"青海。"

我说那挺远。

"两千多公里。"

他说想去青海湖看看,还想去茶卡盐湖,拍点照片。

老张在旁边接话:"你小子有钱啊。"

"攒的。"

周斌笑,露出两颗虎牙。

"许哥,你那车跑长途行不行?"

"行。"

"我想借几天。"

手上的鼠标停了一下。

"你那车自动挡吧?"

"是。"

"那好开。"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ETC是记账卡吧?"

我说是。

"记账卡好,一路不用停,抬杆就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有棵杨树,叶子哗啦哗啦的。

我说到时候再说。

他说行,许哥你考虑考虑。

他端着杯子走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被子让老婆拽走一半,后半夜有点凉。

半夜两点多,起来喝水。

厨房窗户外头,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冰箱嗡嗡的,声音比白天大。

水喝完,杯子放在台面上,底下一圈水印。

回到床上,老婆背对着我。

"还没睡?"

"睡了。"

"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半。"

"那你早点。"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早上六点,闹钟响。

起来洗了把脸,穿了件外套下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三层到四层那段黑。

扶着栏杆下去,摸到单元门。

外面天刚蒙蒙亮,扫地的老陈已经在推车了。

七点十五,手机响了。

是周斌。

"许哥,我到你楼下了。"

"来了。"

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嘴里,拿起钥匙。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少说话。"

下楼。

周斌站在我车旁边,穿了件橙色冲锋衣。

手里拎个旅行包,肩上挎个相机包。

"许哥,早。"

"早。"

他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背敲了敲车门。

"车挺干净啊。"

"昨天洗的。"

其实没洗,拿掸子扫了扫。

钥匙递过去。

钥匙上挂着个红绳挂件,女儿上小学时候编的,穗子磨白了。

"这啥?"

他捏着看了看。

"闺女编的。"

"哦。"

他随手塞进兜里。

我想说别弄丢了,话到嘴边又咽了。

"油是满的。"

"够意思。"

"回来也加满。"

"那必须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调了调座椅。

"许哥,你座椅咋这么靠前?"

"习惯了。"

他往后退了两格,膝盖那儿松开了。

车窗摇下来一半。

"那我走了啊。"

"路上慢点。"

"放心。"

他发动车,倒出去,掉了个头。

尾灯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回到楼上,老婆在收拾碗筷。

"走了?"

"走了。"

"卡真拔了?"

"真拔了。"

她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厨房了。

水龙头哗哗响。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车位上空着,地上有一小片油渍,很旧了。

晾衣杆上挂着女儿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到单位是八点四十。

办公室在二楼,一进门就闻到打印机那股热气。

老张已经到了,在泡茶。

"小周走了?"

"走了。"

"真去青海?"

"他说是。"

老张把茶叶渣倒进垃圾桶,杯子里冒白汽。

"这小子,上个月绩效垫底,还有钱出去玩。"

我没接话。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七封未读。

点开,又关掉。

窗外的杨树叶子翻过来,白的。

九点半开会,十点散会。

回到座位,杯子里的水凉了。

喝了半杯。

十点十分,楼下有人在卸货,铁皮哐当哐当。

十点十五,手机响了一下,是垃圾短信。

十点二十,手机在桌上震。

屏幕上两个字:周斌。

拿着手机走到楼道里。

"喂。"

"大哥!"

他声音很冲,像憋了一路。

"大哥,我在缴费口出不去了,你赶紧转钱,不然这事没完!"

楼道里有回音,那句话在墙上撞来撞去。

我靠在墙上,手机有点烫。

从他拿走钥匙到现在,正好三个小时。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缴费口!"

他喘着气。

"我在服务区这头堵着呢,栏杆不抬,后面堵了一长串,人家按喇叭按得我头皮发麻。"

"你怎么会出不去?"

"你ETC卡呢?"

他顿了一下。

"车上没卡!你车上根本没卡!"

我没吭声。

"许哥。"

他改了口。

"你是不是把卡拔了?"

"拔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拔卡干啥?"

"我怕扣钱。"

"扣什么钱?那是你的车,扣的是你的钱!"

"是啊,"我说,"扣的是我的钱。"

他不说话了。

后面有人喊,隔着电话都听得见。

"你先倒出去,"我说,"走人工。"

"我后面堵着呢,怎么倒?"

"那你按那个呼叫按钮。"

"按了,人家让我倒。"

听见他拍了一下方向盘。

"许哥,你现在转我三百,我先把费交了。"

"三百?"

"到这儿三百一。"

"我转你,你回头给我?"

"废话。"

楼道里有同事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转过身,面朝窗户。

"周斌,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去年十月那笔,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去年十月。"

"你借我车去机场。"

"哦,那回啊。"

"ETC扣了一百八十七块六,油我加了三百二,还有一张超速罚单,二百块,记三分。"

"许哥,这都啥时候的事了。"

"我记着。"

"那我不是说了回头给你吗。"

"回头三个月了。"

他那边又不说话了。

后面喇叭响成一片。

"你先转我三百,别的回来再说。"

"你听我说完。"

"你说。"

"你身上有钱吗?"

"我微信就八十多。"

"支付宝呢?"

"花呗逾期了,用不了。"

我捏着手机。

"许哥。"

"嗯。"

"我求你了行不行。"

楼道里静,他那边的喇叭声显得很远。

"你把手机给收费员。"

"给收费员干啥?"

"我跟他讲。"

"你跟他讲啥?"

"你给就是了。"

他那边顿了两秒,有开关车门的声音。

"师傅,麻烦您接个电话。"

一个声音传过来,带点口音。

"喂,您好。"

"师傅您好,这车是我的。"

"嗯。"

"ETC卡我拔了,他走的人工。"

"哦。"

"这钱我微信转您,行不行?"

"不行。"

他说得很干脆。

"我们这儿不收私人转账。"

"那怎么办。"

"谁开车谁付。"

"他没钱。"

"那也得他付。"

我说行,谢谢师傅。

电话又回到周斌手上。

"师傅怎么说?"

"他说让你自己付。"

"我付个屁!我微信就八十!"

"那你怎么去青海?"

他噎住了。

喘气声顺着听筒过来,一下一下。

"许哥,你就是不想借。"

"我借了,车在你手上。"

"你拔卡。"

"我拔卡,你照样能走。"

"我走不了!"

"你走得了,"我说,"人工车道,现金,扫码,都行。"

"许哥。"

"嗯。"

"我今天要是过不去,这事没完。"

"你先过来再说。"

电话断了。

站在楼道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窗户外头,杨树叶子被风掀得哗哗响。

回办公室,老张抬头看我。

"谁啊?"

"周斌。"

"咋了?"

"没事。"

坐下,把杯子里的凉水喝了。

十一点,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

点开,是周斌发的。

就三个字。

"我走了。"

我没回。

十二点,去食堂。

食堂里人挤,菜是土豆炖鸡块。

土豆比鸡块多。

老张坐我对面。

"你今天不对劲。"

"没睡好。"

"是不是小周那事?"

我抬头看他。

"他昨天在群里问谁有青海的攻略。"

老张夹了口菜。

"还问谁认识跑长途的。"

"跑长途的?"

"说是想找人拼个油钱。"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咋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要借车给他。"

老张嚼着饭。

"再说了,拼油钱也正常,年轻人省点。"

我没说话。

下午两点,给周斌发了条微信。

"到了吗?"

没回。

三点,又发。

"路上慢点。"

没回。

四点半,下班。

回到家,老婆在包饺子。

"他到了没?"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没回。"

她把饺子往锅里下,水汽腾起来。

"我看悬。"

"悬什么。"

"没回你,就是心里有气。"

饺子在锅里翻上来,她用漏勺推了推。

"你也是,拔卡干啥,让他自己付不就完了。"

"他要是自己肯付,就不问我了。"

"那你拔了卡,他还不是得自己付。"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说。

她盛了碗饺子放我面前。

"吃吧。"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

周斌的位子空着,显示器关着。

椅子上搭着件外套,一直没拿走。

老张说,他请了五天假。

我说嗯。

周三上午开周会,经理点了一下销售部的数。

周斌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老张在我旁边小声说:"他上个月绩效垫底。"

我说我听见了。

周四,我加了箱油,二百九。

周五,接女儿放学,她说想吃肯德基。

"回家吃。"

"那算了。"

周六,在家待着。

老婆把阳台上的旧纸箱卖了,收废品的给了十一块。

第六天下午四点多,我提前下了班。

走到楼下,看见我那辆车停在车位上。

车身上一层灰,前保险杠上沾着虫尸,密密麻麻。

周斌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钥匙。

他看见我,把钥匙递过来。

"许哥。"

"回来了。"

"嗯。"

钥匙上那个红绳挂件,穗子有点脏。

绳头断了一截。

"路上顺利?"

"还行。"

他背着那个相机包,人瘦了点,脸黑了一圈。

"那啥,许哥。"

"嗯。"

"过路费的事……"

"你先回去歇着。"

"哦。"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油我没加。"

"知道了。"

他走了,背影拐过楼角。

拉开车门,一股烟味。

我不抽烟,车里从来没烟味。

副驾脚垫上有瓜子壳。

还有一张小孩的贴纸,卡通的,粘在脚垫边上。

后座缝里塞着个塑料袋。

半瓶矿泉水,一个没吃完的面包。

面包拿出来,闻了闻,扔了。

储物格里,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

展开。

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青海湖大环线 5天4晚

拼车 每人1800

含油费过路费

微信同号"

底下是一串手机号。

不是周斌的。

我盯着看了会儿。

折好,塞进兜里。

掀开后备箱。

那箱矿泉水只剩三瓶。

萝卜干的罐子敞着口,倒在角落里。

保鲜膜没了,里面还剩小半罐。

罐子边上有一摊褐色的汤,渗进垫子里。

把罐子拿起来,盖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垫子上还有一双女式凉鞋,一只压着一只。

不是我们家的。

坐进驾驶座,打着火。

油表指针在三分之一。

他走的时候是满的。

里程表多了两千四百多公里。

从这儿到青海湖,单程一千一百多,来回两千二。

差不多。

也差不多是别的地方。

把火熄了。

挡风玻璃上那个长方形的印子还在。

灰把周围糊了一圈,那块干净的地方显得特别亮。

晚上回家,把那张A4纸给老婆看。

她看了半天。

"拼车?"

"嗯。"

"一人一千八?"

"纸上写一千八,他说收的一千五。"

"四个人。"

"嗯。"

她把纸放在桌上,抹了抹手。

"那就是六千。"

"三乘一千五,四千五。"

"你自己开回来那趟呢?"

"什么?"

"他去的路上,油是你的,过路费也是你的。"

我没说话。

她把纸叠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报警?"

"报什么警,车是我借的。"

"那就算了?"

"也不算。"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就是憋着。"

她进厨房了,抽油烟机响起来。

第二天上午,周斌来上班了。

黑了一圈,穿了件新T恤,胸口印着"青海湖"三个字。

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一袋东西放在老张桌上。

"牦牛肉干,尝尝。"

老张说声谢了。

他又走到我桌边,放下一小袋。

"许哥,给你带的黑枸杞。"

"谢了。"

他站着没走。

"那个钱。"

"什么钱?"

"过路费。"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A4纸,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啥?"

"你车里掉的。"

他把纸拿起来,捏在手里。

"这不是我的。"

"在你车上捡的。"

"可能是别人塞的。"

"副驾脚垫上有瓜子壳,后座有面包,后备箱里一双女凉鞋。"

他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老张嚼牛肉干的动作都慢了。

"许哥,"他压低声音,"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

把纸拿回来,折好,放回兜里。

"我就想知道,我这车,你借去干啥了。"

他站在我桌边,手插在兜里。

"我不就是拉了几个人吗。"

"几个?"

"三个。"

"一人一千五?"

"一千八,我给人家让了三百。"

"那也有四千五。"

"油钱过路费都是我的。"

"我的油。"

他咬了咬嘴唇。

"许哥,我这不是缺钱吗。"

"你缺钱跟我说,我借你。"

"你借我四千五?"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好看。

"许哥,你上回拔我卡的时候,也没把我当兄弟。"

"上回你也没把我当兄弟。"

老张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周斌把桌上那袋黑枸杞又拿走了。

"行,那这枸杞我自己吃。"

他回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挺大。

我打开电脑,邮箱里又躺着十几封未读。

窗外的杨树叶子还是哗啦哗啦。

中午没去食堂,在楼下买了个煎饼。

站在路边吃,风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

老张下来抽烟,站我旁边。

"你俩这是闹掰了?"

"没掰。"

"那还借不借车。"

"不借了。"

老张吐了口烟。

"他昨天还跟我说,想买辆车。"

"买呗。"

"首付都凑不齐。"

烟灰长了,他没弹。

风一吹,掉在他鞋面上。

我后来才知道,周斌上个月绩效垫底,工资砍了一半。

他女朋友没跟他去青海。

车上那三个人,两个是他在网上找的,一个是半路加的。

那双凉鞋是其中一个女孩子的。

萝卜干是他们路上就着馍吃的。

这些是老张告诉我的。

老张说的时候,语气很轻。

"他也难。"

我说嗯。

"他爸前年做过手术,家里还欠着钱。"

"他没说过。"

"他能跟你说这个?"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

"你俩都是要面子的人。"

日子还是照过。

周末把车开去洗了。

洗车的小伙子说,哥,你这车里烟味挺重。

"多冲两遍。"

脚垫拿出来,用高压水枪冲。

褐色的水顺着地面流进下水道。

后备箱垫子上的汤渍冲不掉,换了块新的,四十块。

萝卜干的罐子刷干净了,晾在阳台上。

我妈打电话来,问罐子还在不在。

"在。"

"那我再给你腌一罐。"

"行。"

"今年辣椒便宜。"

"多放点。"

周一下班,把ETC卡从钱包里拿出来。

卡边上更卷了,钱包夹层压的。

下楼,插回挡风玻璃上的卡座里。

插进去的时候咔了一声。

卡座边上那个长方形的印子,拿湿巾擦了擦。

还在。

擦不掉,得等下次洗车。

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楼上陆续亮灯。

三楼窗户里有人在炒菜。

油烟从抽油烟机口出来,糊在玻璃上。

下车,锁门。

钥匙上那个红绳挂件还在,穗子还是白的。

周斌还钥匙的时候,挂件在的。

就是绳头那截断了一点,像被什么磨过。

女儿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

"爸,你车修好了?"

"没坏。"

"那你怎么不开。"

"开了。"

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我们班王浩他家买车了。"

"哦。"

"白色的。"

"哦。"

她进房间写作业,门关上前又探出个头。

"爸,我那个红绳子你还挂着吗?"

"挂着。"

"那我再给你编一个。"

"编那个干啥。"

"换换。"

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送女儿上学。

车过收费站,走ETC车道。

前面的车过去了,栏杆落下来。

往前蹭,车头到线。

栏杆"嘀"一声抬起来。

女儿在后座说:"爸,这个声音好听。"

"嗯。"

"像游戏里的。"

我没接话,踩油门过去。

后视镜里,收费站越缩越小。

天挺好,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同事说要借我车去青海,于是我提前把ETC卡取走,3小时后他从高速服务区来电:大哥,我在缴费口出不去了,你赶紧转钱,不然这事没完!-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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