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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当洞庭湖上的薄雾还未散尽，这辆悬挂岳阳牌照的黑色越野商务车已经稳稳停在岳阳楼区螺丝港的巷口。司机老周把座椅调到最靠后，给后排的乘客留出放腿的空间——他总说“跑这条线十三年，最懂华容人想坐得舒坦”。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香，是妻子昨晚塞进杯架的固体香膏，她说“跑远路，味道不能太冲”。座椅是真皮的，冬暖夏凉，第二排还能180度放平，常有哺乳期妈妈在上面给孩子换尿布，也有高考学生在上面趴着背《逍遥游》。老周的手机里存着三千多个号码，备注大多是“华容张姐”“岳阳李总”，他记得谁晕车要坐前排，谁家有只叫“雪球”的博美每次托运都要靠窗。
车从岳阳东上高速，经君山过洞庭湖大桥，桥上的风带着水汽钻进窗缝。老周把空调调到二十三度，这是他和乘客“谈判”后的最佳温度——后排的小伙子嫌热，前排的大姐又怕吹。音响里放的是九十年代的粤语老歌，他说“太新的歌容易犯困”。四十分钟车程，手机信号在君山岛附近总会断一次，像给这段旅程按下静音键。常有乘客在这间隙突然开口：“师傅，你跑这么久，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老周就笑，指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去年冬天，一只白鹭撞上来，“羽毛像雪片一样散在玻璃上，车里四个大人没一个出声，像怕惊扰什么”。
到华容县城刚好七点二十，老周把车停在桥东菜市场后门。这里是他和同行们默认的“终点站”，再往前开就要被城管驱赶。下车的是卖龙虾的潘嫂，她今天带了四筐青壳虾，筐沿缠着浸水的芦苇。老周帮她把虾搬上电动三轮，顺手把昨晚岳阳客人托带的考研资料塞进她手里——那是个用防水袋包得严实的文件袋，上面贴着“加急”二字。潘嫂从兜里摸出两个茶叶蛋塞进驾驶室，蛋壳上还沾着卤汁的褐色纹路。
返程时车上只剩三个人：去岳阳中医院做透析的刘大爷、带女儿看湿疹的年轻妈妈，还有去赶高铁的西装男。妈妈怀里的小女孩一直哭，西装男把电脑包里的降噪耳机递过去，里面播着《小猪佩奇》。刘大爷把座椅放平，露出腰上缠着的尿袋——他每周二四六都要去岳阳，三年里和老周混成了“老战友”。车过幸福乡时，西装男突然说：“师傅，能靠边吗？我想买两个团子。”老周把车停在路边摊前，自己下车买了四个，说是请大家的，“华容的团子要趁热吃，糯米凉了发硬”。
中午十二点，老周完成第三趟往返。他把车开进岳阳八字门的洗车店，高压水枪冲掉轮胎纹里嵌着的洞庭湖沙。手机响起，是华容的老顾客：“周师傅，下午三点帮我带只土鸡，要三斤半的，黄毛脚。”他应下，转头去花板桥市场挑鸡——挑鸡也有讲究，要看鸡冠颜色，摸龙骨突。三点整，那只土鸡被绑着脚躺在后备箱的纸箱里，旁边是托带的两大袋华容芥菜。老周给鸡身上盖了件旧外套，他说“鸡也怕晕车，得遮光”。
傍晚五点，最后一趟车从华容出发。天开始下雨，雨刮器划出半圆的弧线。后排坐着放学的高中生，他们讨论着月考排名，说“要是考不上一本就坐周师傅的车去广州打工”。老周听着笑，想起自己女儿——去年考上长沙理工，录取通知书就是他开车送到学校的。雨越下越大，他把近光灯调成远光，在洞庭湖大桥上，车灯照出两道金色的雨幕，像给湖水插上流动的翅膀。到岳阳时，学生们下车，其中一个回头冲他喊：“周师傅，等我考上大学，请你喝升学酒！”
夜里十点，老周把车停在自家车库。他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拼车八人三百二，包车两单三百八，带货五笔一百五，油费过路费花掉两百多。妻子在厨房煮面，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第六朵。他打开微信，把明天要带的货列成清单：华容的藕带、岳阳的酱板鸭、还有那只叫“雪球”的博美——主人说这次要带去长沙打疫苗。老周把座椅调到最平，躺上去试了试，像给明天的乘客提前试睡。车库灯管嗡嗡响，他想起潘嫂今早说的话：“周师傅，你这不是跑车，是跑江湖。”他笑了笑，在“华容-岳阳商务车”的群里发最后一条消息：“明日六点，老地方，车已消毒，座位宽敞，可带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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