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说我开车技术差别浪费油钱了,我在高速上超过他的车后给他发了张我的超速罚单照片......
01.
二叔说我开车技术差别浪费油钱的时候,正月初三。
一桌子人围着饺子,姑姑家的折叠桌撑开,塑料凳高低不齐。
我端着碗刚坐下,他筷子一搁,说我来的路上开太慢,他跟着我后面一路压着火。
我妈在旁边剥橘子,手上停顿了一下。
女孩子开车就这样,胆小。
我堂弟坐在对面,嘴里塞着饺子,喉咙里含含糊糊跟了一句。
我二婶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我低头吃东西。
筷子上沾了点醋,我在碗边上蹭了蹭。
二叔继续说,说买车的钱不如省下来坐大巴,说我那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在他眼里就是个摆设,油门都不敢踩到底的人也好意思上高速。
我爸给我夹了块鱼,说多吃点。
他没接这个话茬。
我咬了一口鱼,刺多。
厨房里高压锅在响,姑姑起身去看火。
窗户上贴着去年的福字,边角翘起来,被水汽打湿了一小块。
那顿饭吃得慢。
二叔的话像桌上那盆凉拌海带丝,从头摆到尾,没人动,但一直在那儿。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短信,年前刚交的保险。
我手上有洗洁精泡沫,没点开看。
二叔在客厅泡茶,茶海上的小紫砂壶嘴磕掉了一小块,我爸拿胶水粘过又开了。
电视里重播不知道第几遍的晚会,声音开得小。
我妈在跟我二婶说超市特价,说洗衣液买一送一,送了瓶柔顺剂。
你那驾照怎么考的,方向盘都握不稳。
二叔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轻不重。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沥水架上搁不下,摞了两层。
我擦手的时候说,叔,年初五我还得去趟临城。
他端着茶杯看我。
我说我自己开,正好练练。
他嗤了一声,说不撞上绿化带就算你赢。
我没应声。
抹布搭在水龙头弯头上,我拎起门口的垃圾袋下楼。
楼道灯坏了,手机屏幕亮光照着台阶。
楼下垃圾桶旁边有只野猫,蹲在那儿看我扔完垃圾又走回去。
那晚回家路上,我妈坐副驾,我爸在后座。
我妈说你别往心里去,你二叔就那嘴。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把暖风调小了一档。
窗外路灯一茬一茬掠过,我爸在后座打起了呼噜。
我把方向盘的手松开又握紧,指节有点僵。
仪表盘上那串小挂件晃了一下。
去年秋天绑上去的红绳,颜色旧了点。
二叔说女司机的话,我听过很多次。
他说得对,我确实开得慢。
限速一百二,我从来不超过一百一。
变道前打灯提早三秒,刹车会先点一下提醒后车。
厨房里我妈一个人在那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她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头说明天给你爸买降压药。
习惯退让的人,别人会把你的底线当成起跑线,踩过去还嫌你站得太靠前。
02.
初四我在家擦车。
不是专门擦,是下楼拿快递看见挡风玻璃上落了层灰,顺手拿抹布蹭了两下。
快递盒子里是我妈买的花生油,五升装,死沉。
手机响了。
二叔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那辆黑色老款车,停在高速服务区。
底下跟了句话:明天出发,十点前到。
我没回。
群里也没别人回。
晚上我坐床上叠衣服,袖口翻过来一寸一寸对齐。
想起来有一年,我十九还是二十,刚拿驾照。
我爸带我练车,在开发区那段新修的路上,来回练靠边停车。
路边有片空地,长了些杂草,有几株向日葵,不知道谁种的,歪歪扭扭的,脸盘却都朝一个方向。
我爸说慢一点没事,稳就行。
他坐在副驾,安全带有点紧,总伸手去拽。
后来二叔坐过一次我的车。
去乡下吃喜酒,我妈让顺路带他一段。
他上了车就说座位太靠前,空调开太低,音响太吵。
路上遇到一个减速带,我稍微刹得急了些,他手里的手机掉下去,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
那是三年前了。
现在他坐我车估计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人一旦定了印象,你后来的十年都是在为第一面买单。
初五早上七点,我醒了躺了会儿。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打在天花板上像道疤。
楼下有小孩子在跑,咚咚咚的,隔一会儿喊一句什么。
我起来烧水,水壶底有一圈水垢,白花花的。
冰箱里有剩的饺子,我拿出来热了六个,醋没了,倒了点生抽。
吃完我换衣服。
衣柜最底下那格,有件藏蓝色毛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上面那件灰色的。
毛衣上沾了粒毛球,我用手揪掉,没揪干净,留了个小疙瘩。
出门前我跟镜子对视了一会儿。
镜子边沿磕掉了一小块,是上次拖地拖把倒了砸的。
我拉了拉衣摆,拿上钥匙。
车钥匙在玄关小篮子里,旁边是我妈的零钱包和一串旧钥匙,不知道是哪儿的。
我抓起来的时候指甲刮到了什么,没在意。
上高速入口的时候,收费亭里的小姑娘好像没睡醒,找零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我把零钱往杯架里一扔,硬币滚到缝里卡住了。
导航声音调低,一路往临城开。
那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限速一百,双向四车道,那天车不多。
我开了一百出头,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飘。
超过一辆货车之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眼熟的黑车。
二叔的车。
他在我后面,目测隔了七八辆车的距离。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我没注意。
他应该是在服务区等我,等了不知道多久。
陈年的偏见,偶尔也值得温柔地翻一翻。
03.
我加速的时候,手心微微出了层薄汗。
不是因为怕,是想到了接下来——接下来他会说什么。
说我没规矩,没大没小,刚学会走就想跑。
想太多。
我先放着没管。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开始提速。
二叔想追上来。
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
不是我爹说的,是我们村口那个修车老李说的。
他说人开车的样子,就是做人的样子。
我当时觉得他胡说八道,现在想,有些道理,不轮到自己头上,是不会觉得疼的。
二叔跟得很紧。
我超了一辆货车,变回慢车道。
他跟着变,跟得更近了。
手机支架上的导航还在播报,请注意前方限速。
我余光扫了一眼时速,一百一十五。
脚底下油门又往下压了一点。
一百二。
导航说,您已超速。
我没松。
那辆黑车在后视镜里变小了一点。
一点。
我看看身旁,副驾上扔着一瓶没拧紧盖的矿泉水,颠了一下,倒了,水慢慢洇开在座椅上。
我没去扶。
二叔又追上来了。
他肯定气疯了。
我有点想笑。
不是好笑,是那种,怎么说,就是那种你忍了很久,忽然发现其实对方也就那么回事的笑。
不值钱。
手机亮了。
二叔打了语音,我没接。
又打,铃声一遍一遍地响,最后断掉。
四十分钟之后下了高速。
收费站那个小姑娘还是没睡醒的样子,找钱的时候我接过来,顺便把手机拿起来。
二叔的语音留言一条接一条,红点排了一长串。
我没点开看。
等红灯的时候手指不小心滑进相册。
看见一张照片,是我从临城回来时候拍的。
上个月的事。
那时候我开车经过收费站,想记一下时间打算以后备用。
照片上还有收费票据,印着一个罚单。
超速的。
我上个月就超过一次速了。
不是故意的,但也就是故意的。
路况好,心情差,油门踩下去,不想收。
二叔的黑色车子缓缓靠边停了。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他。
他电话打进来了。
你习惯了的那个软柿子,攥在手里捏了十年,但忘了柿子也会老,老成一树硬核。
04.
电话响了三声。
我接了。
二叔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问我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自己本事大了,连长辈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我握着手机没动。
挡风玻璃外面天光白得晃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指甲不小心刮到板面上的小镜子,镜片松了,晃了一下。
二叔,我说,那张照片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直接认了。
我上个月就超速了,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去够杯架里卡住的那枚硬币,不是今天。今天我没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一轮输出,说我态度有问题,说他今天跟在后面亲眼看见我开得有多野,说女司机果然靠不住。
我听着。
把硬币抠出来了,一块钱,在指缝里翻了个面。
正面是菊花,背面是国徽。
我把它竖在杯架边上,靠稳了。
您跟车太近了,我说,高速上很危险。
这不是反驳。
这是陈述。
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超市里的鸡蛋涨了三毛。
二叔愣了一下。
他大概习惯了我不吭声,习惯了我说知道了然后乖乖照做。
他对我这个新语气毫无准备,像踩到楼梯上以为还有一级,结果踏了个空。
你要是想聊开车的事,我接着说,改天有空,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现在我得去办点事,临城那边的物业约好了十一点,晚了人家就下班了。
物业的事是真的。
我一个朋友在那边的公寓要处理一下水电过户,托我帮忙跑一趟。
不是什么大事,但时间确实约好了。
二叔还在说什么,声音低了些,我听不太清。
路边有人骑车经过,后座上绑着两桶纯净水,车铃响了两声。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摔,是按了一下挂断键,轻轻的。
然后我发动车子,往临城方向开。
临城的物业办公室在一条巷子里,导航把我带偏了一次,绕了个弯才找到。
巷口有棵梧桐树,树干上贴满了转让店铺的小广告,最上面那张被雨淋得字迹模糊。
办完事出来,我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二叔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没点名,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懂规矩,长辈说一句顶十句。
没人回。
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没问我,问我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他说你妈蒸了包子,萝卜馅的。
我说多放点醋。
我爸说知道了,然后挂电话之前顿了顿,说路上当心点。
就这一句。
上了高速,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遮阳板上的小镜片吹得轻轻磕了两下。
镜子里映着后排座椅,空荡荡的,安全带插扣上挂着我妈塞的平安符,红绳褪色成了浅粉。
有些事不必争。
不是忍,是不值得。
他的道理是他的道理,我的方向盘是我的方向盘。
你教会我的那一套,我用得比你好——温柔地坚持,平静地不退。
- 年轻人坐在车里,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静望向前方,遮阳板小镜子映出半张脸
05.
我回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
包子还没蒸好,厨房里一股发面的味道,酸酸的,发酵过头了。
我妈背对着我在揉面,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我伸手帮她正了一下。
你二叔刚才来了,她说,坐了一会儿又走了,说回家喂狗。
我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二叔家没养狗,我从门口鞋柜上拿了个橘子,蹲在垃圾桶旁边剥,把皮一点一点撕成小片,没说话。
我爸在阳台上浇花。
我们家阳台养了一排绿萝,水浇多了,托盘里溢出来一点,他拿抹布擦,反复擦那一小块瓷砖。
我说爸,花不用浇这么勤。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包子出锅的时候,二婶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一盆包子,热气腾腾的,盆沿上搭着块白纱布。
我还没看清楚,她又发了一张,是馅料特写,白萝卜丝里混了香菇碎,颜色发暗的酱油渍。
底下她艾特我二叔,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叫你回家吃饭,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二叔回了个表情,没说话。
后来我妈拿碗的时候跟我说,二叔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柑橘。
她说你二叔说他不知道你有事赶时间,高速上怕你危险才跟那么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看我,就低着头拨弄橘子,把表面碰坏的挑出来搁一边。
我听完也没接什么,拿起那个丑橘子尝了一瓣。
入口酸甜,带点儿苦。
季节刚好,甜得不假。
我忽然想起来,二叔是知道那瓶纯净水的。
那是我爸的老胃病,他家里的蜂王浆摆在高处。
二叔记得,只是不说。
或许很多人都是这样,记着一些事,不说出来,也不太会表达。
那天晚上我在翻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
前几年拍的。
我爸过生日那天,二叔掌勺,我们围在一锅排骨汤前。
二叔举着漏勺,热气蒸腾,看他背影得意洋洋。
我其实一直没注意他烧菜还挺上心的。
那天一桌菜他做了六道,最后走的时候让我打包了半锅。
照片底下有我爸的一条评论。
他那时候刚学会用微信发语音,手误变成了文字输入,只打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收废物的时候顺手把那个橘子丢进筐里,没丢准,滚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衣兜里掉出来一张收据,临城物业开的,日期新鲜,还带着机器打印墨粉的味道。
收据背后是物业姑娘跟我聊天的几句漫不经心的话。
她问今年是不是打算出租。
我说不是,是帮朋友办的,顺便整理一下。
她又问我那个朋友的年纪,我说四十多,独居。
她哦了一声,说那也挺好的。
我没当回事。
直到现在,坐在地板上,突然想起来那个朋友。
不是四十多。
准确点儿是四十三,比我大了将近一轮,离婚,有个女儿跟我小时候长得像。
他是二叔。
那年在客厅用红绳帮我绑挂件、说我稳就行的人,其实是他。
看起来像对抗的事,不一定非得是战争。
有时候只是换个方式把话说开。
- 一碗剥好的橘子放在旧木桌上,旁边是一把绿萝和一把剪刀,斑驳的午后阳光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没拉严,外面雾蒙蒙的,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拍被子,闷闷的声响隔一会儿就传过来一下。
我躺着听了会儿,爬起来找手机。
数据线被扯到床底下去了,我趴在地板上够出来,线头上缠着一团灰絮,我拽掉。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见二叔给我发了条消息。
早晨七点一刻发的。
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看,是一碗稀饭,旁边搁了碟萝卜干,筷子横架在碗沿上。
碗是那种老式青花瓷碗,碗口磕了一小角,釉面发黄,我小时候就见过的那个碗。
他没说话。
我也没回。
然后九点多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这次是张照片,拍的是一盘饺子,褶子捏得歪歪扭扭,面皮薄厚不一,一看就是他包的。
照片底下跟着两个字:你的。
我把晾衣杆上的衣架往旁边拨了拨,腾出空来挂新收的袜子。
一只灰色的,一只深蓝的,不是同一双。
我翻了翻盆里的衣服,没找到另一只。
顺手拿起手机,拍了我面前晾衣架上挂着的那些湿衣服,没加滤镜,没选角度。
有几件衬衫,有我妈的碎花衫,有我昨天穿的那件灰色毛衣,水滴还在往下坠。
发了过去。
聊天框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毛衣该收了,都洗变形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找那只袜子。
最后在盆底找到了,压在毛巾下面,潮乎乎的,颜色比另一只深了一截。
晾完衣服我去厨房倒水,我妈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油星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我说我来吧,她不让,说就快好了,让我去摆碗筷。
我把碗筷端出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擦了,桌布换了新的,还是去年过年买的那块蓝格子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来调去,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什么。
碗筷摆好,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手机。
二叔又发了条消息,是张导航截图。
从我家到他家的路线,上面标注的时间是两小时十七分钟。
底下一个表情。
黄色圆脸上两只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翘着,傻得很。
我退出聊天框,手机搁在碗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有个小孩在楼下学骑车,后面大人扶着车座,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风里飘过来。
小孩大声喊:你松手!我自己骑!大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轮子往前滚了。
有些关系就像晾衣服——别太使劲拧,别用力甩。
沥干了水,风会把它吹平。
- 阳台上晾衣架挂着几件衣物,阳光下影子投在地砖上,旁边一把空椅子
后来有天二叔在群里问谁去超市,让我给他带瓶洗洁精。
我说行。
他补了句要柠檬味的,去油效果好。
我妈在旁边插嘴说家里那瓶还没用完。
二叔回她:大嫂你不懂,柠檬味的好闻。
我爸打了一串省略号。
我去超市的时候拿了两瓶。
一瓶柠檬味,一瓶原味。
原味的放在我家厨房水槽底下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