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给儿子炖排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酱香味。
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其中一个瘦高个开门见山,说这辆别克GL8已经被抵押了,他们是过来收车的。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停在院子里的车,银灰色的,车身上还有去年回老家蹭的划痕,一直没补漆。
我说你们搞错了吧,这车是我的,我开了快五年了,从来没做过什么抵押。
瘦高个把文件夹递过来,里面清清楚楚夹着一张机动车抵押合同,抵押人签字栏赫然写着我叔叔刘海涛的名字,抵押金额两百五十万,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盯着那个签字看了五秒钟,刘海涛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他那手字,笔画又轻又飘,像生怕把纸戳破似的。
他把我的车产证拿去抵押了,这事我居然一点不知道。
车产证一直放在我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用个铁盒子装着,里面还放着我妈的遗照和两张老存折。
我回家翻铁盒子,产证果然没了,铁盒子旁边多了个没拧紧的钙片瓶子,是我叔叔前两天过来时候带给我妈的,他总爱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装好人。
中介说这车他们得开走,我说你们等会,我报警。
瘦高个脸色变了,说大姐这是正规抵押,流程都走了,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法院,但今天车我们必须带走。
我说你们看清楚合同上抵押的车辆信息没有。
他把合同翻过来,指着上面的车架号和车牌号,说都对着呢,2016年的别克GL8,跑了十二万公里,市场价三十万出头,按五成抵押率走的。
我没接他的话,拿手机翻到交管12123的APP,点开我的车辆信息,递到他面前。
我说你自己看,这车2019年出了大事故,发动机都撞废了,修车比买新车还贵,我直接走了报废程序,车管所注销了。
现在院子里停的那辆是我后来花四万八买的一辆二手车,为了占车位用的,车牌是套的我原来那辆旧牌,产证是假的,淘宝上两百块做的,我叔叔根本不知道。
中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瘦高个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打电话回了公司核对,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说大姐你这可把我们坑惨了,两百五十万放出去了,抵押物是废铁,我们找谁要去。
我说你找我叔叔,合同是他签的,钱也是他拿的,跟我没关系。
你们来收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车产证为什么会被他拿到,因为那是我亲叔叔,是我爸的亲弟弟,他趁我不在家翻了我衣柜偷走的。
瘦高个说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电话打不通了已经三天了。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慢慢找,找到了替我问他一声,我那辆真车报废时候的残值还有四千八,让他记得还我。
两个人走了之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隔壁李婶过来问我出啥事了,我说没啥,收废品的找错门了。
回屋排骨已经炖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儿子放学回来看见厨房冒烟,问我是不是忘了关火。
我说是,今天做饭走神了。
吃完饭我给他转了三百块钱,让他这几天别回来住,去他姥姥家待着。
他说妈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大人在处理点事,你别掺和。
其实我知道刘海涛拿那笔钱干什么去了。
上个月他在酒桌上跟人合伙搞了个苗圃基地,说是种白皮松,跟什么园林公司签了合同,稳赚不赔。
他来找我借过钱,我说没有,他就笑呵呵走了,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当时还以为他去信用社贷款了,没想到他把主意打到了我这辆报废车上。
这车的事说来话长。
2016年我刚离婚那会儿,手里有点赔偿款,想着买个车接送孩子方便,就花二十多万买了这辆别克。
开了三年多,2019年秋天在高速上出了事,追尾了一辆大货车,车头整个扎进去,发动机直接顶到驾驶室,万幸我当时车速不快,人只是擦破了皮。
车拖到修理厂,师傅拆开看了说修下来得十四五万,你这车现在二手也就卖个十万出头,不如报废算了。
我就走了报废程序,车管所注销了,车子拆了零件卖废铁,拿回来四千八。
后来我换了现在这辆二手雪铁龙,但那块旧车牌我没舍得注销,找了个做假证的花两百做了本假产证,把牌子挂在这辆二手车上,就是为了占住小区这个地面车位。
我们小区车位紧张,有牌子的车才能停,不然天天被保安贴条。
这事我谁都没说,连我亲妈都不知道。
刘海涛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比我大八岁,一辈子没个正经营生,今天倒腾服装明天开饭店,干啥赔啥。
我爸活着的时候没少接济他,我爸走了之后他就把目标转向了我。
他总觉得我离婚拿了笔赔偿款日子过得好,三天两头来蹭饭,走的时候还得顺走两盒牛奶一袋米。
我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从来不说什么,我妈也老劝我,说就你叔一个亲人了,别太计较。
可我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
偷我家产证去抵押,拿两百五十万去搞什么苗圃,他以为他那破苗圃能赚多少钱,白皮松现在市场早饱和了,去年我们隔壁村有人种了二十亩最后全砍了当柴火烧。
第二天一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刘海涛昨晚去找她了,借了两万块钱,说是有急用。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两万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平时连超市鸡蛋打折都舍不得多买两盘。
我说妈你把钱要回来,他现在在躲债,你这两万扔进去连水花都看不到。
我妈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那毕竟是你叔,他跟我说是给苗圃买树苗,赚钱了连本带利还我。
我说他拿什么还,他偷了我的车产证去抵押了两百五十万,现在人家债主找不到人,迟早找到我们家门口。
我妈这才急了,说啥时候的事,我说就上个月,他趁我不在家偷的。
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说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他钱已经花出去了,你让他吐出来他吐得出来吗。
我妈挂了电话,过了半小时又打过来,说你叔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那钱不是他一个人花的,他合伙人跑了,他手里只剩不到五十万,现在中介在找他,他不敢回家。
我说他不敢回家就敢来找你借钱,妈你能不能清醒点,他在拿你当提款机。
我妈说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我说他被逼死也是自找的,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当面谈。
当天晚上刘海涛还真来了,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我家门口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茶几上我故意放着那本假产证,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眼睛瞟了好几眼,不敢拿起来看。
我说叔,你那苗圃到底投了多少钱。
他说总共三百多万,他出了两百五,合伙人出了八十,但是那个姓王的跑了,卷了一百多万走的,现在账上没钱了,树苗买了一半,地也租了,工人的工钱还欠着两个月。
我说你那合伙人你认识多久了,他说酒桌上认识的,有半年了,看着挺靠谱的,家里住别墅开宝马。
我说开宝马的人找你合伙种树,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不说话了,低头抠沙发扶手上一块脱皮的皮革。
我说那笔抵押款你怎么还,利息一个月多少钱。
他说利息四万五,已经还了一个月了,这个月还没凑够。
我说你这辈子攒过四万五吗,你拿什么凑。
他突然抬起头,眼圈红了,说小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产证我是趁你不在家拿的,我以为你那车好好的能值个三十万,没想到是辆报废车,中介来找你的时候我才知道。
我说你知道了有什么用,你知道了我这日子就不过了?
中介今天差点把我的车拖走,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做了本假证挂在二手车上,现在连出门买菜的车都没了。
他说那现在怎么办,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我说你找我没用,我也没钱,我一个离婚女人带着孩子,一个月工资四千五,房贷三千,剩下的钱将将够吃饭,你让我拿什么帮你。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转了两圈又坐下,说要不你跟中介说那车是你的,你认了这个账,反正你也有工作,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还。
我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刘海涛,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那两百五十万是你借的,钱是你花的,现在让我替你还,我是你侄女不是你妈。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那车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说产证是假的,公安一查就知道,你想让我坐牢是不是。
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那我去自首吧,反正也没活路了。
我说你去自首,你拿什么还钱,你进去了那五十万剩下那点苗圃还不够抵利息的。
他说那你说咋办。
我说我给你指条路,你回去把苗圃剩下的东西能卖的全卖了,地能转租就转租,凑多少是多少,然后去找中介谈分期还款,利息让他免一部分,本金按月还。
他说那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说还到你死为止,你今年五十二,干到六十岁还有八年,一个月还三万,八年能还两百多万,这账你自己算。
他没说话,拿手抹了把脸,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咳了好几声,声音又闷又哑,像嗓子里卡了口痰。
第三天中介又来了,这次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胖点的态度比上次和气多了,说大姐我们查过了那车确实报废了,你叔我们也联系上了,他说愿意还钱但是拿不出来那么多。
我说那你们自己协商,跟我没关系。
胖子说主要是他现在拿不出钱来,我们公司这笔账挂在那,上面天天催。
我说他是他我是我,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你们要是敢来我门口泼油漆贴大字报,我立马报警,家里装了监控。
胖子看了眼门口的摄像头,笑了笑说不会不会,我们正规公司不做那些。
他说你叔说你手里还有本产证是假的,这个我们就不追究了,只要你叔肯还钱,这事就算了。
我说你追究也没用,那本假证淘宝买的,跟我没关系。
他们走了之后我给刘海涛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说中介找你了没有,他说找了,答应给他三个月宽限期,先凑五十万还上,剩下的重新签分期协议。
我说你那五十万凑得齐吗。
他说我把苗圃的设备卖了,地也退了,加上手里还剩的凑了四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说差八万你怎么办。
他那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然后说小敏,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挂了电话。
晚上我妈又打过来,说你叔今天来我这哭了半天,说他知道错了,就差八万,过了这关他好好打工还钱。
我说妈你是不是又给他了。
我妈说我没给,我手里就剩几千块钱了,但我在想要不要把存折里那五万定期取出来。
我说你取吧,取了就没了,你那五万存了三年,利息有四千多,你取出来给他填窟窿,以后你生病了谁管你,我管你吗我一个月四千五还要养孩子。
我妈在电话里抽了抽鼻子,说那总不能看着你叔被人逼死。
我说他死不了,他这种人惜命得很,真逼急了会想办法的。
你要真想帮他,你去给他送点饭吃,别给钱,钱给了也是打水漂。
过了两天我下班回家,门口放着一袋橘子,塑料袋里还塞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敏,叔对不起你,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以后不拖累你了。
字写得比小学生还难看,旁边还有块水渍,不知道是橘子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橘子拎进屋,剥了一个吃了,酸得牙都快倒了,是那种超市打烊前处理的尾货,五块钱三斤的。
儿子从姥姥家回来,看见桌上的橘子说妈你买这么酸的干嘛。
我说你叔拿来的,不花钱的东西你还挑。
他撇撇嘴去写作业了,我把剩下的橘子塞冰箱里,冰箱灯亮的时候我看见冷冻层还放着半扇排骨,是上周买的,本来打算那天炖的,结果糊了锅。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小时候刘海涛还没这么不着调,那时候他在镇上开小卖部,过年去他家拜年他总塞给我两块钱买鞭炮。
后来小卖部倒了,他去城里打工,又开了饭馆,又倒了,倒来倒去就把人倒成了现在这样。
我没告诉他的是,那辆真别克报废的时候我还存了四千八残值在卡里,一直没动过。
本来想留着给儿子上大学买电脑的,现在想想,这四千八早晚也得搭进去。
但我不会主动给他,他得自己来要,得来求我,得像条狗一样低三下四来求我,我才能让他明白这些年的账不是橘子能抹平的。
生活不是电视剧,哪来那么多大快人心的反转。
借出去的钱就是泼出去的水,亲戚作起孽来比外人更知道你软肋在哪。
我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门,守住院子里那辆挂着假牌的破车,守好冰箱里那半扇排骨,等哪天刘海涛真的走投无路了再来敲门,我还能指着门口那个摄像头告诉他,你再来一次我就报警。
橘子搁冰箱里三天就烂了两个,我扔的时候手没拿稳滚了一地,弯腰一个个捡起来才发现冻过的橘子皮上结了一层霜,硬得像石头。
过日子也是,看着光鲜的东西,经了霜冻才知道里边早就坏透了。
我妈最后还是没把定期取出来,但给刘海涛送了五百块钱现金,说是让他买点吃的。
我知道的时候没拦着,那五百块就当是给我妈买个心安。
毕竟在她眼里刘海涛永远是她小叔子,是那个过年会往我兜里塞两块钱的人。
可我忘不了的是,他偷我产证那天把我妈的遗照翻出来扔在衣柜角落,铁盒子盖都没盖上,照片正面朝下扣着,像在替我妈害臊。
人间清醒金句:亲戚之间的刀子,永远捅在你知道疼却不好意思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