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凉的。
泼在脸上那一刻,我闻到的不是白酒味,是韩晨萱手上护手霜的香气,混着包间里剩菜的油腻。
满桌人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手机。
我没躲,抽了张纸巾擦脸,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门外突然响起喇叭声,一辆黑色豪车停在饭店门口,车牌连号。
朱贵瞟了一眼,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修车铺里冷得像冰窖,我蹲在地上换一个桑塔纳的刹车片,手冻得发僵,指关节裂了口子,一弯就渗血丝。
手机响了,是宏远汽配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四声我才接,那头是许慧妍的声音,通知我后天晚上参加散伙饭。
公司倒闭了,老板曹志明掏钱请最后一顿。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拧螺丝。
父亲吴定国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闷得像锤子砸墙。
我起身进去,他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粥面结了一层皮。
我端起来要热,他摆手,说吃不下。
我把粥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医院催款单,又塞回去。
“铺子这个月挣了多少?”父亲问。
“够用。”
“够什么够,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我没接话。
父亲病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押金至少三万。
我手里只有八千,还是上个月给一个出租车司机大修发动机攒下的。
铺子位置偏,生意冷清,有时候三天不开张。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吴俊名先生吗?我是胡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胡董想约您明天下午面谈,关于您那个电池散热专利的合作。”
胡氏集团。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那个专利是我在宏远时业余搞的,申请了三年,去年才批下来。没想到胡木生会知道。
“明天下午可以。”我说。
“那好,我发地址给您。”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窗外飘起雪粒子,打在修车铺的铁皮棚顶上,沙沙响。
手机又震了,韩晨萱的短信:“朱贵升职了,胡氏子公司经理。你那个破修车铺还开着呢?劝你早点关了,别丢人。”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父亲在里屋喊:“谁啊?”
“没谁,推销的。”
我坐下来,把催款单又看了一遍。散伙饭,宏远欠我四个月工资,加起来两万八。这笔钱正好够押金。后天晚上,我得去。
不是为了吃饭。
02
第二天一早,我把铺子里的工具收拾了一遍。
扳手、套筒、螺丝刀,按大小排好,擦了机油,锃亮。
墙上挂着一张画,歪歪扭扭的,画的是辆红色小汽车,轮子画成了方的。
胡木生的孙子胡小舟画的,去年秋天他玩具车坏了,哭得不行,保姆带他找到我铺子里。
我拆开修好,没收钱,小家伙塞给我这张画。
我拿抹布擦了擦画框上的灰。
刘晓燕打来电话。
她是我在宏远时的同事,也是唯一一个没跟着朱贵踩我的人。
她男人前年走了,一个人带着闺女过,在宏远做质检,这次也下岗了。
“老吴,后天散伙饭你去不去?”
“去。”
“我劝你别去。朱贵那帮人没安好心,韩晨萱也在,你去了就是找罪受。”
“欠我两万八呢。”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坐你旁边。”
挂了电话,我把催款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
医院那边说,再拖三天不交押金,手术就得往后排。
父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出来,我听着,心口堵得慌。
下午去了一趟医院,主治医生姓沈,四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
“你父亲这个情况,不能再拖。肺上的东西在长大,再拖下去手术风险翻倍。”
“我知道,后天,后天我一定交上。”
沈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单子。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吱呀吱呀响。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哭,她老伴刚被推进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着。
我走出医院,雪停了,天阴沉沉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手机震了一下,韩晨萱又发来一条:“朱贵说胡氏那边他认识人,你那专利的事别瞎折腾了,没人看得上。”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
回到铺子,父亲睡着了,呼吸粗重。
我坐在他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催款单,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折。
折成一个小方块,再展开,再折。
最后折成一只纸船,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翻了个身,没醒。
我看着那只纸船,想起韩晨萱刚嫁给我那会儿。
那时候我在宏远做技术主管,工资不算低,她在商场卖化妆品。
我们租了个一居室,她下班早,会做好饭等我。
后来朱贵来了,当了副总,分管技术部。
再后来,质检报告出了问题,我没签字。
再后来,韩晨萱就走了。
她说:“你要是不签字,朱贵就要查你,查出来你那些专利的事,你得坐牢。”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朱贵跟她说了什么。她信了,怕了,走了。
03
散伙饭定在城东的福满楼,二楼牡丹厅。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
圆桌很大,坐了十五六个人,曹志明坐在主位,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垮着,看着老了不少。
朱贵坐在他右手边,穿件黑色羊绒衫,手腕上露一截金表链。
韩晨萱坐在朱贵旁边,烫了卷发,涂了口红,比跟我过的时候年轻好几岁。
刘晓燕冲我招手,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我走过去坐下。
丁俊雄坐在对面,叼着烟,斜眼看我。“哟,吴主管来了,稀客稀客。”
我没理他,倒了杯茶。
赵浩轩凑过来,递烟,我说不抽。他讪讪收回去,跟旁边人嘀咕了一句什么,那人笑了一声。
曹志明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公司经营不善,对不住大家,以后各奔前程之类。说到后来嗓子哑了,坐下来闷头喝酒。
朱贵接过话头,举杯敬了一圈,轮到我的时候,杯子停在半空。
“吴主管,来,敬你一个。”
我没端杯。
“怎么,不给面子?”
刘晓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没喝。
朱贵笑了笑,坐下来,手搭在韩晨萱肩上。韩晨萱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吴俊名,你那个修车铺还开着呢?”丁俊雄大声问,一桌人都看过来。
“开着。”
“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够交房租不?”
许慧妍接话:“人家吴主管有专利呢,听说值不少钱。”
“专利?”赵浩轩笑出声,“那破玩意谁要啊,现在新能源公司那么多,谁稀罕他那个。”
韩晨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听得见。“他那点东西,也就他自己当个宝。当初在宏远,要不是他瞎逞能,公司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低头喝茶。茶水有点烫,舌尖麻了一下。
朱贵拍了拍韩晨萱的手背,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大家高高兴兴的。”
他越这么说,桌上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怪。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光明正大地笑。刘晓燕气得脸发白,要站起来,我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赵浩轩突然伸手:“老吴,手机借我看看,我手机没电了,打个电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我手边把手机拿走了。
屏幕亮着,医院催款短信弹在最上面。
赵浩轩看了一眼,大声念出来:“吴定国家属,请于三日内缴纳手术押金,逾期将取消手术排期。”
满桌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炸开。
04
“三万块都拿不出来?”赵浩轩把手机扔回来,笑得前仰后合,“吴主管,你在宏远干了八年,就混成这样?”
我把手机拿回来,锁屏,放进口袋。
刘晓燕站起来:“赵浩轩你差不多行了,人家家里有病人,你拿这个开玩笑有意思吗?”
“我怎么开玩笑了?他手机弹出来的,我念一下怎么了?”
“行了。”朱贵抬手压了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老吴家里困难,大家体谅一下。不过老吴啊,你那个专利,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帮你牵个线。胡氏集团那边我认识人。”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把这个签了,公司欠你的工资,我帮你催。不签的话,走流程得走半年,你等得起吗?”
我低头看,是一份自愿放弃欠薪声明。
刘晓燕一把抓过去看了两眼,脸涨红了:“朱贵你什么意思?欠薪是劳动法规定的,你让他签这个?”
“公司都没了,哪来的钱?”朱贵摊手,“曹总你说是不是?”
曹志明抬头,醉眼朦胧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
韩晨萱在旁边帮腔:“刘晓燕你少管闲事。吴俊名自己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就等着,关你什么事?”
“韩晨萱你还是不是人?他是你前夫!”
“前夫怎么了?前夫就该养着他?当初他要是听劝,把字签了,公司也不至于倒,大家也不至于下岗。”
我把刘晓燕拉回来,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末尾签了名字。
桌上安静了。
刘晓燕瞪着我,眼圈红了。丁俊雄张了张嘴,没出声。朱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纸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老吴,识大体。”
韩晨萱看着我,表情复杂,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放下笔,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朱贵举杯:“来,大家敬老吴一杯,够意思。”
没人动。
朱贵自己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韩晨萱:“对了,还有个事。晨萱怀孕了,我们的。”
韩晨萱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
桌上的人纷纷道贺。丁俊雄说朱总双喜临门,许慧妍说韩晨萱好福气。赵浩轩起哄让朱贵请客。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擦过手的纸巾。父亲在医院的催款单还在口袋里,折成了纸船。
朱贵看着我,笑了笑:“老吴,你没什么说的?”
“恭喜。”
韩晨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我看不懂,也不想想。
05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东倒西歪。
丁俊雄喝红了脸,趴在桌上说胡话。
赵浩轩搂着许慧妍的肩膀,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曹志明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朱贵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去洗手间。经过我身后的时候,手在我椅背上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韩晨萱坐在那里,手指转着酒杯,突然开口:“吴俊名。”
我没应。
“你恨不恨我?”
我没说话。
“你那个专利,朱贵找过人问过了,不值钱。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找个正经工作干。”
她端起酒杯,满满一杯白酒。
“我敬你一杯,就当咱们两清了。”
她站起来,手腕一翻,整杯酒泼在我脸上。
酒是凉的,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满桌人静了一瞬,然后哄笑起来。赵浩轩拍着桌子叫好,丁俊雄抬起头,迷迷瞪瞪地跟着笑。
韩晨萱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穷酸。”
我坐在那里,酒水从下巴滴到衣服上,湿了一片。我没抬手擦,就那么坐着。
刘晓燕站起来,指着韩晨萱:“你太过分了!”
韩晨萱冷笑:“我过分?他当年要是听我的,把字签了,至于有今天吗?他活该。”
我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慢慢擦脸。酒液混着纸巾的碎屑,黏在脸上。我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喇叭声。
短促的一声,穿透包间的门,清清楚楚。有人扭头往窗外看。
“谁啊,车停门口了?”
“黑色的,挺大一辆。”
“车牌呢,我看看……嚯,连号的。”
朱贵从洗手间回来,站在门口,往窗外瞟了一眼。他手里还拿着擦手的纸巾,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筷子从他另一只手里掉下来,“啪”地落在桌上。
“朱总?”赵浩轩叫他。
朱贵没应。他盯着窗外那辆车,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吴总,胡董让我来接您。车在楼下。”
满桌鸦雀无声。
韩晨萱愣了两秒,嗤笑一声:“吴总?你认错人了吧。”
年轻男人没理她,径直走到我身边,微微弯了弯腰。
“胡董说,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您这边方便的话,现在过去。”
我站起来,把湿了的衣服下摆抻了抻。
朱贵终于开口,声音发紧:“宋……宋刚捷?你是胡董的司机?”
宋刚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朱贵的脸彻底白了。
06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宋刚捷站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给我。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苍劲:合同已备,静候。胡木生。
我认得胡木生的字。去年秋天他孙子来修车,他亲自来接,留了张条子,跟这个笔迹一模一样。
“吴总,车在楼下等着,您看?”宋刚捷问。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刘晓燕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赵浩轩的酒醒了一半,瞪着眼看我,又看看宋刚捷,又看看朱贵。
丁俊雄趴在桌上,这会儿抬起头,一脸茫然。
许慧妍的手机掉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韩晨萱站起来,走到宋刚捷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是胡木生的司机?那你认识朱贵吧?朱贵是胡氏子公司的经理,你知道吧?”
宋刚捷看了她一眼,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胡董,吴总到了,我接到人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宋刚捷应了一声,把手机递给我。
“胡董要跟您说两句。”
我接过手机。包间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胡董。”
“俊名啊,”那头的声音不高,但包间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小舟一直念叨你,说吴叔叔修车最厉害。合同的事,我看了,没问题。你那个散热方案,我们技术部评估过了,比市面上现有的好。你明天来签,我让法务部把条件都拟好了。”
“谢谢胡董。”
“谢什么,你救过小舟,我记着。还有个事,”胡木生顿了一下,“你们宏远以前那个账,我这边查了一下,有问题。朱贵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我抬头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站在那里,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韩晨萱站在他旁边,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朱贵,又看看我。
“胡董,我明白。”
“行,你过来吧,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宋刚捷。
朱贵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他走到包间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怎么了?”韩晨萱问。
朱贵没理她,盯着我,喉咙动了动。
“吴俊名,你那个专利……胡氏真要?”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胡小舟来修车。”
朱贵闭了闭眼。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接,直接按掉了。
赵浩轩凑过来:“朱总,谁啊?”
“公司。”朱贵声音哑了,“让我明天不用去了,停职,配合调查。”
包间里一片死寂。
韩晨萱的脸刷地白了,她看看朱贵,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宋刚捷替我拉开椅子:“吴总,走吧。”
我站起来,经过韩晨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乱。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湿透的纸巾,展开,上面还沾着酒渍和一点碎纸屑。我把纸巾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杯酒,我记着。”
然后我转身走了出去。
07
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雪花落在上面,化成细密的水珠。车牌是连号的,我扫了一眼,没多看。
宋刚捷替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宋刚捷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饭店门口。
我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玻璃门后面,站着几个人影。朱贵在最前面,韩晨萱在他旁边。隔着玻璃和雪,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车子拐上主路,宋刚捷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吴总,胡董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们宏远以前那个财务账,胡氏法务部查了。朱贵挪了大概一百多万,走的假账。证据已经固定了,明天会移交给经侦。”
我看着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刮开。
“胡董为什么查这个?”
“小舟回去跟爷爷说了,说你在修车铺里讲过,宏远的账有问题,让他别在宏远买车。胡董就留了心。”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胡小舟在我铺子里玩,我随口说了句宏远的车最近别买,账目乱。没想到小孩记住了,回去学给爷爷听。
车子开进胡氏集团的地下停车场。宋刚捷带我上电梯,顶楼,胡木生的办公室。
胡木生七十了,头发全白,腰板挺得笔直。见我进来,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过来握了握手。
“俊名,坐。”
我坐下来,他把合同推过来,厚厚一沓。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金额那一栏,手顿了一下。
“这个数,合理。”胡木生坐下来,端着茶杯,“你的专利值这个价。另外,你提的那个条件,我答应了。”
“哪个条件?”
“查宏远的账。我让法务部把材料都整理好了,明天一并交上去。朱贵跑不了。”
我看着合同,翻到前面技术条款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签吧。”胡木生递过一支笔。
我接过笔,在签名栏写下名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签完字,胡木生收了一份,把另一份推给我。
“钱明天到账。你父亲的手术,我让医院那边打过招呼了,明天就能安排。”
我攥着合同,喉咙有点紧。
“胡董,谢谢。”
“别谢我,”胡木生摆手,“谢你自己。你那个技术,值这个钱。至于朱贵,他挪的那些钱,本来该是你们技术部的奖金。这笔账,我给你讨回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胡氏集团出来,雪停了。宋刚捷送我回修车铺,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震了,刘晓燕发来信息:“你没事吧?”
“没事。”
“朱贵刚才被两个人带走了,韩晨萱在饭店哭呢。你知不知道,胡氏那边来电话,说朱贵挪用公款,要立案。”
“知道了。”
“老吴,你那个专利,真值那么多钱?”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恭喜你。”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车子停在修车铺门口,我下车,宋刚捷说:“吴总,明天我来接您。”
“不用,我自己去。”
他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我推开修车铺的门,父亲在里屋咳嗽。我走进去,他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回来了?”
“饭吃了?”
“吃了。”
“你脸上什么味,酒气这么重。”
“别人泼的。”
父亲没再问。我坐在床边,把合同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只纸船下面。
“爹,明天手术。”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
“钱够了?”
“够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稳下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交押金。收费窗口的护士翻了翻单子,抬头看我。
“已经交过了。”
“昨天下午,一个女的来交的,姓韩。三万,现金。”
我站在窗口前,半天没动。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我让到一边,掏出手机。韩晨萱的号码还在,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护士递给我一张收据,我接过来,上面写着韩晨萱的名字。字迹是她的,我认得。
我走出医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手机响了,刘晓燕打来的。
“老吴,你知道吗,朱贵的事上新闻了。挪用公款,数额不小,经侦已经立案了。”
“韩晨萱呢?她怎么样?”
“不知道。”
“你俩……算了,不问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又抽了一根烟。雪花飘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下午,胡木生的钱到账了。
我去银行查了余额,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在ATM机前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取了五千块现金,去了修车铺旁边的五金店,把欠的账结了。
五金店老板老周问我:“发财了?”
“没有,接了个活。”
“什么活?”
“修车。”
老周笑了笑,没多问。
回到铺子,父亲已经被医院的车接走了,明天手术。
我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工具收进柜子,墙上的画擦干净。
那张歪扭的小汽车涂鸦,我拿下来,夹在一本旧杂志里。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是韩晨萱。
她站在门口,没打伞,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脸上没化妆,眼泡肿着。
她穿着那件在饭店穿的红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毛衣领子。
“钱是你交的?”我问。
她没答,往屋里看了一眼。“你爹呢?”
“医院。”
“哦。”她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在修车铺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冰凉,她缩了缩脖子。
“朱贵被带走了。”她说。
“我知道。”
“他骗了我。”她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当年他说你签了假报告,要被查,要坐牢。我信了,才跟你离的。后来我才知道,是他自己签的,他拿你顶包。”
“昨天你走了之后,他把我扔在饭店,自己跑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后来来了两个人,把他从家里带走。”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
“吴俊名,我……”
“钱我会还你。”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铁皮棚顶的声音。韩晨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背对着我。
“你那个专利,真的值钱了?”
她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很快被盖住了。
09
父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医院,在手术室外面等着。走廊里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犯困。
八点,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父亲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老头。老头牙不好,含在嘴里慢慢抿。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我是韩晨萱。我在医院楼下,有东西给你。”
我犹豫了一下,下楼。韩晨萱站在住院部大厅里,手里攥着一个U盘,蓝色的,塑料壳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朱贵电脑里的东西。我偷拍的。”她把U盘塞到我手里,“里面是他做假账的记录,还有他跟别人分钱的聊天。我存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敢拿出来。”
我看着手里的U盘。
“你为什么要给我?”
她低下头,手插回口袋里。“朱贵昨天被抓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去找吴俊名吧,他心软,能收留你’。”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不好看。
“我这才明白,他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我就是个工具。”
“东西给你,怎么用随你。钱的事,你不用还,就当我欠你的。”她转身要走。
“韩晨萱。”
她停住。
“你怀孕了,自己注意。”
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动了动,然后走了。大厅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一小股,又没了。
我攥着U盘上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下午一点,灯灭了。沈医生出来,摘了口罩,冲我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东西拿掉了。后面看恢复,问题不大。”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谢谢沈医生。”
“别谢我,胡董那边打过招呼了,我们主任亲自上的台。”沈医生顿了顿,“你那个专利的事,我听说了。好好干。”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我走进病房,父亲还在麻醉中,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我坐在床边,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只纸船并排摆着。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我握住他的手。粗糙,冰凉,像树皮。
10
朱贵的案子一个月后立的案。胡木生把U盘里的证据交给经侦,加上他自己法务部查到的材料,朱贵挪用的公款加起来超过两百万。判了六年。
韩晨萱回了老家,听刘晓燕说,她把孩子打掉了,在县城开了个小服装店。刘晓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恨。
我的专利签了独家授权,胡氏集团一次性付了三百万,后续还有分成。
我把修车铺盘了出去,在胡氏技术部挂了个顾问的职,不用天天坐班,有事去一趟就行。
父亲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我,哼了一声。
“你那个破修车铺关了?”
“关了。”
“那我以后去哪?”
“回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着医院门口的车流。我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宋刚捷把车停在路边,看见我们,下来帮忙。
父亲被扶上车,坐在后座,摸了摸皮座椅。
“这车谁的?”
“公司的。”
“你那个公司?”
他没再说话,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车子开动,经过福满楼门口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饭店还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车,没有一辆是连号的。
手机响了,刘晓燕发来信息:“老吴,韩晨萱把店盘出去了,说要回市里。你知不知道?”
“你俩……”
她没再问。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我扶着父亲上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歇。到了家门口,他扶着门框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
“那个姓韩的,来找过你?”
“找过。”
“你还理她?”
“没理。”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我推开门,屋里暖气开着,母亲黄瑞英从厨房探出头,说饭好了。
我扶着父亲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那张胡小舟画的歪扭小汽车,我裱了起来,放在电视柜上。
父亲看了一眼,没问。
窗外的雪早停了,天还是阴的。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小区里,有个小孩在玩遥控车,车子在水泥地上转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我抽完烟,回屋。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给他盖了条毯子。我坐下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开,摊开合同,看了一遍明天的日程。
明天去胡氏开会,讨论专利的后续开发。后天带父亲复查。大后天去修车铺,把最后一点东西搬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胡木生发来一条信息:“俊名,小舟说想你了,周末来家里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天渐渐暗了,楼下的遥控车还在转圈,小孩的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父亲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我替他掖好。
母亲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窗外,那辆遥控车终于停了下来。小孩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跑远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