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茨的专机在做最后检查，访华行程进入倒计时。德国汽车工业协会选在这个时间点发声明，把外交场合预设成了谈判桌。
那份声明读起来不像行业建议，倒像最后通牒。他们通过媒体把话递到半空，等着默茨到北京时亲手接住。
VDA的诉求很直白，要求谈扭曲竞争，要市场开放方案。措辞里没有留什么转圜余地。
这相当于把外交礼节的幕布直接扯了下来。还没握手，底牌已经亮了一半。
不对，不能说是底牌。这更像是把牌桌拍得砰砰响，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得听见。
汽车是德国的命脉行业之一，他们的焦虑有实在的来由。全球市场格局变动，电动化转型的压力，这些都不是新闻。但把行业诉求以这种近乎公开施压的方式，绑定在高层外交访问的箭头上，是个很少见的动作。它让一次本该多线程推进的对话，突然聚焦到了一个异常尖锐的焦点上。
声明里那个“扭曲竞争”的提法，是个很重的词。它出现在外交预热阶段，更像是一种定位射击，试图提前划定谈判的坐标范围。
跨国企业的商业博弈和国家的对外交往，通常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感。这次，VDA的操作把这两条线拧了一下。他们可能觉得，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效率高不高另说，场面效果是拉满了。原本的礼节性握手，现在还没发生，就已经被无数解读包围。默茨走下舷梯时的笑容，会被放大镜观察。后续会谈里任何关于汽车产业的表述，无论轻重，都会被拿到这份声明的背景下反复衡量。
这给访问定下了一种特殊的基调。有点像音乐会开始前，台下突然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说要改曲子。台上的人还没出声，气氛已经变了。
北京那边会怎么接这个球，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中国市场有它的规则和节奏，这些年外界都看在眼里。任何对话都得在这个现实框架里进行。VDA的喊话，更像是在框架外又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怎么重合，或者能不能重合，就是后面要见真章的部分了。飞机检查完总要起飞，人到了总要谈。只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份声明已经先到了。
那架飞机起飞前，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已经躺在几位CEO的桌上。
纸上的数字是红的。
撇开所有复杂的背景，只看那些表格最底下的几行。对这次同行的宝马、奔驰、大众的掌舵人来说，过去这一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不对，应该说是醒过来发现现实更糟的那种梦。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不久前公布了年度数据，产和销的数字，把原先以为的天花板捅了个窟窿。
德国汽车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而是那个比例。新能源车产销过了千万，这个数字本身是个里程碑。但在那个全球最大的市场里，它意味着别的东西。每两辆售出的新车，就有一辆挂着绿牌。市场的物理结构被更换了。
半壁江山。
这个词现在有了具体的、带着金属和电流气味的形状。它基本和德国制造商没什么关系了。大众集团的高层大概很久没睡过整觉了。他们在中国市场的销量曲线，现在是一条陡峭的下坡路。下滑的加速度还在增加。这事情有点讽刺，他们的全球销量里，中国市场依然贡献着一个可观的份额。但那个份额正在融化，像握在手里的冰。趋势线不说话，它只是向下走。快得让人来不及调整姿势。
比亚迪在欧洲人眼里曾经是个笑话。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了。
过去一年，它卖掉了将近四百万辆车。这个数字不是预测，是已经发生的现实。全球新能源车的头把交椅，它坐得纹丝不动。海外市场那几十万的销量，更像是一记闷棍，敲得某些人有点懵。
市场占比的数据更耐人寻味。
中国自己的品牌，现在每卖出十辆乘用车，有超过六辆是本土货。就在前一阵，圈子里的讨论焦点还是自主品牌能不能守住百分之五十那条线。那条线被看作生死线。
结果一转眼，这条线被推到了快百分之七十的地方。
剩下的那点空间，德系、日系、美系挤在里面。场面有点像是饭局尾声，盘子里只剩些残羹冷炙，几双筷子还在上面犹豫。汤确实快见底了。
默茨动身那会儿，德国汽车工业的处境其实已经摆在那儿了。
VDA喊话的声音越大，越显得他们是少数派。那种感觉，有点像一场牌局打到后半程，手里只剩小牌的人，嗓门反而提得最高。
让默茨去北京摊牌，这个指令本身就有一种硬撑出来的姿态。实际操作的空间，几乎没有了。
德国那边的心态现在是分裂的。
他们总得对内有个说法。不对，应该说，他们需要一个能安抚内部情绪的动作。
正好，中国这边调整了针对奢侈品的税收政策，起征点调低了。这个动作很具体，目标也清晰。
那些长期依赖高溢价、甚至经常要加价才能提车的德国豪华品牌，销量曲线立刻变了。不是下滑，是那种近乎垂直的跌落。
这一下，就把很多事摆到了台面上。
你很难说这是巧合。
市场规则的变化，有时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来得直接。它不争论，只是呈现结果。
德国汽车工业过去那种优势地位，建立在特定的市场条件和消费习惯上。现在条件变了。
也不能这么说，那可能不只是条件变了，是游戏的基础逻辑都在调整。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气势或者历史声誉就能扳回来的局面。数字自己会说话。
所以你看，VDA的强硬要求，和默茨真正能带去北京的筹码，中间隔着一道很宽的裂缝。这道裂缝，不是一次访问就能填平的。
它更像一个标志，标志着某个阶段的结束。
接下来的所有动作，都得在这个新的现实基础上重新计算。
德国人觉得憋屈，那股劲儿上来了，非说这是桌子底下藏着门槛，催着默茨赶紧去北京，得把话摊开来讲。
可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桌子真掀了，谁也别想好过。
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过去一年，德国和中国之间的生意往来，数额大得有点让人不敢细看。中国还是那个雷打不动的头号伙伴。另一边呢，德国和美国做买卖的盘子，肉眼可见地在缩水。柏林和华盛顿之间，温度计的水银柱在往下走。
那个东方的利润池子要是见了底，德国的经济机器恐怕不是停下来那么简单。那声音听起来会像金属直接裂开。
大众和奔驰的CEO们，嘴上跟着VDA念叨不公平竞争，动作倒是很诚实。
他们急着收拾行李，去挤默茨的专机，生怕自己没赶上。
那种场面，荒诞得有点好笑了。
脱钩？他们压根不敢想这个选项。不仅不敢，还得把更多的筹码，往这张桌子上推。他们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真要搞贸易摩擦，中国车企的损失是可以量化的，无非是少出口一些车辆到欧洲。但德国车企要面对的，是接近四成的全球利润可能瞬间蒸发。这不是蹭破皮，这是动到骨头了。
德国人最近摆出的姿态，实在有点拧巴。
又想伸手要东西，又怕手被门夹住。
这种既要又要的别扭劲儿，放在他们几十年的商业外交里，也算独一份了。难看，而且累得慌。
十年前，市场里确实横着一些线。外资不能超过多少，技术必须留下多少，规矩是清楚的。
现在这些线早就模糊了，或者说，被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取代了。你去看上海临港那片地方，特斯拉的工厂就在那儿全速运转。那是百分之百的外资，从土地到生产线，再到开出去的车。
如果这里真是一堵墙，马斯克的车怎么可能一辆接一辆地跑上中国的马路。这个事实比任何辩论都直接。
不对，应该说，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市场有自己的语言，它用订单和工厂说话，而不是用口号。
所以再回头去看那种紧绷的、防御性的姿态，就显得格外滞后。仿佛谈判桌上的人，还没注意到窗外的天早就亮了。
欧洲工程师面对中国速度，有时会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表情。
那表情的根源不是政策条文。
是时间差。一款新车从图纸到量产，在中国市场所需的周期，短到让传统流程显得像一场慢动作回放。德国那边，研发日程表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漫长刻度，雷打不动。
这已经不是效率层面的追赶了。
更像两种工业时代的对话，彼此都听不太懂对方的语言。德国团队可能还在为悬架衬套的橡胶配方开第五轮评审会，他们的中国同行，后台已经推送了两次完整的整车OTA。电池管理策略更新了，界面交互逻辑也换了一套。不对，应该说，整个座舱的思考方式都不同了。
你这边刚定稿的硬件参数，在那边可能已经是软件可调的范围。
节奏彻底错位。
那种绝望很具体。它发生在每一个被压缩的验证环节里，发生在每一次深夜收到竞争对手又更新了功能清单的邮件提示音里。壁垒从来不是一堵墙，它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速度感，让你手里的精密仪器，突然显得笨重。
技术代差这东西，有时候比一堵实体的墙还难翻。
现在汽车行业在玩什么，电池，智能座舱，还有那个总在广告里出现的高阶辅助驾驶。欧洲那些老牌车企，翻翻口袋，这几样东西他们好像都没带。
筹码不在一个量级。
国内买车的人，年纪越来越轻。你跟这批人聊什么百年造车工艺，聊钢板厚度和关门那一声闷响，效果可能不太好。
他们大概会觉得，你在展示一件老古董。
不对，这么说可能有点绝对。应该这么说，他们的兴奋点不在这里。他们要的是车机屏幕点起来跟最新款的手机一样，没有延迟。他们关心的是下班堵在环线上的时候，车子能不能自己跟着前车慢慢挪。
需求对不上。
这种错位，很彻底。就像两个人聊天，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语言系统。一方在说机械的精密，另一方在等待智能的回应。中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几年的技术，更像是一整个时代的认知习惯。
大众在合肥那个研发测试中心，很多人都说这是他们低头了。
不对，应该说这是他们终于醒了。
把从一张白纸到一辆实车的全部流程，都交给德国以外的人来画，这在大众的历史上是头一遭。总部那边松开了手，不是因为慷慨，是因为他们看懂了仪表盘。尾灯都快瞧不见了，再按自己那套老地图开，就只能停在服务区了。
那辆跑在前头的车，开得有点快。
现在他们想明白了，要追上去，光靠进口汽油不行，得把整条生产线，连同拧螺丝的节奏，都搬到这条路上来试试。合肥那个中心，就是个换挡的按钮。他们认的不是怂，是这条赛道的规则已经换了。用这里的速度，才可能摸到前面那辆车的保险杠。这动作背后没什么浪漫故事，就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算的是生存概率。大众这个老师傅，这次决定照着新图纸干活了。
默茨的飞机落地北京，戏台子早就搭好了。
台下是VDA，也就是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他们留在国内唱红脸。工会的诉求，选民的视线，那些需要安抚的声音，都由他们接着。掌声和嘘声都留在那边。
台上是默茨，还有跟他一起来的几位德国车企老板。这帮人到了这儿，角色很清晰，就是唱白脸的。红脸戏码在国内已经演足了，来这儿只剩一件事，谈点实际的，怎么把钩子挂得更牢靠一些。
谈判桌还是那张桌子，但桌上的东西全换了。
大概十年前吧，局面不是这样。那时候德国人手里攥着技术，他们觉得是来开市场的，用技术换一条进入的通道。一种很经典的交换。
现在反过来了。技术优势那个光环，淡了不少。他们现在更着急的，是怎么保住自己那块市场，或者说，怎么活下去。生存压力顶在脑门上，姿态没法不调整。
居高临下？那种感觉找不回来了。以前可能是老师傅来看看徒弟的作业，现在的情况是，学生跑得飞快，老师傅得琢磨着，自己哪几门课得赶紧补上。汽车工业这个行当里，这种角色互换带来的尴尬，是实实在在的。
低头补课，这话听起来有点重，但趋势就是这么个趋势。电动化、智能化那几条新赛道，跑道规则变了。德国人不是没看见，是船太大，掉头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北京这场会谈，大概就是他们寻找掉头空间的一次努力。
务实挂钩，这四个字是全部的核心。别的都是戏，只有这是真的。
VDA那番摊牌论调，听听就得了。
当你的命脉利润全捏在别人掌心，任何牌打出去都沾着妥协的底色。
全球汽车这斗兽场，卷得没了边。
旧日贵族们还在原地打转，时间这玩意儿，可不等他们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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