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管所办事大厅的空调开得足,李明把身份证和行驶证递进窗口,指尖碰到台面时缩了一下。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拧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敲键盘。
“李明? ”
“对。 ”
“你这驾照……”她鼠标滚轮滑了几下,“系统显示你名下有六十六次闯红灯未处理。 ”
李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楚。
“警察同志,我上个月刚提的新车,车牌都还没捂热乎。 ”
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违法记录,从五年前开始,几乎每个月都有,最多的时候一个月闯了四次。
违法地点全在城东老工业区那几个路口,那地方李明一年都去不了一回。
“你名下是不是还有一辆银色五菱宏光? 车牌尾号732? ”
李明脸上那点笑没了。
“那车五年前就卖了,卖给我小舅子了。 ”
“卖车没过户? ”
“当时他说先开着,过阵子办。 后来他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这事就搁下了。 ”李明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吵得很,有货车发动机的动静。
小舅子周强嗓门大:“姐夫,咋了? ”
“你那辆五菱宏光,五年前卖你的那辆,现在还在开? ”
“早不开啦,三年前就卖废铁了。 咋了? ”
“闯了六十六次红灯,全记我驾照上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能吧,那车后来老张开着,就是修车铺那个老张,他拿去拉配件。 再后来就真卖废铁了,我还签了个条子。 ”
李明挂了电话,窗口的小姑娘又叫来主管。
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赵,拿着李明的材料翻来覆去看。
“你这情况得找原车主,也就是你。 违法记录跟车不跟人,车在你名下,违法就是你的。 ”
“车早卖了。 ”
“没过户就是你的。 ”
李明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五年前的二手车交易发票,上面写着车架号、车牌号、双方身份证号,底下有周强的签名和手印。
“这是当年卖车的手续,白纸黑字。 ”
赵主管看了一眼。
“这个只能证明你卖了车,不能消违法记录。 你得找到实际开车的人,让他去处理。 ”
李明走出车管所大门时,手机又响了。
周强打回来的。
“姐夫,我找到老张电话了,你记一下。 对了,那车我卖给老张的时候也没过户,他后来卖给谁我也不知道。 ”
李明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他翻出老张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起来。
“谁? ”
“张师傅,我是周强的姐夫李明。 五年前那辆五菱宏光……”
“车早卖了! ”那头打断他,“卖废铁了,三千块钱,收废铁的姓刘,河南人,在城东废品站。 你找他。 ”
电话挂了。
李明再打,占线。
再打,关机。
他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城东老工业区。
那几个路口他特意绕过去看了看,三个路口,相隔不过几百米,红绿灯时间短得离谱,直行绿灯只有十五秒。
他停在路边数了数,十分钟里有四辆车闯了黄灯。
路口没有摄像头,他抬头找了一圈,在电线杆上看到一个,镜头对着另一个方向。
回到家,妻子周敏正在厨房择菜。
见他进门,头也没抬。
“驾照的事咋样了? ”
“得找开车的人。 ”
“那不就结了吗,找周强啊。 ”
“周强说车卖给了老张,老张说卖给了收废铁的。 ”
周敏把菜往盆里一摔。
“当初我就说别卖给他,你非说亲戚之间不用那么较真。 现在好了,六十六次闯红灯,六千六百块钱罚款,驾照还要吊销。 你跑货运的,没驾照喝西北风去? ”
李明没接话。
他坐到沙发上,把那张二手车发票又掏出来看。
车架号那一栏,数字印得有点模糊。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了看,最后几位是37452。
他又翻出行驶证,对着上面的车架号看,37452,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李明去了城东废品站。
废品站大门紧闭,门口贴着一张纸条:停业整顿。
隔壁修车铺的师傅探出头来。
“找老刘? 他上个月被抓了,收赃车,判了。 ”
李明愣在原地。
“那废品站里的东西呢? ”
“全拉走了,公安局的停车场。 你那车要是也在里头,得去公安局问。 ”
李明又跑了一趟公安局。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警察,查了系统。
“你说那辆五菱宏光? 车架号37452,登记在李明名下。 车在停车场,发动机号磨掉了,车架号还在。 你是车主? ”
“我是李明。 ”
警察看了他一眼。
“这车涉及一个盗抢车拆解案。 老刘收了一批来路不明的车,拆了卖配件。 你这辆是其中一个。 你得提供车辆合法来源证明,不然车暂时不能动。 ”
李明把二手车发票递过去。
警察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他。
“行了,你回去等通知。 违法记录的事,得等案子结了才能处理。 ”
李明走出公安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
“李师傅吗? 我是老张的媳妇。 老张上个月脑梗住院了,话都说不利索。 你那车的事我听周强说了,老张把车卖给老刘的时候,签了个协议,我找给你。 ”
李明在电话里报了地址。
半小时后,老张媳妇骑电动车送来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协议,写着车牌号、车架号、双方身份证号,老刘的签名歪歪扭扭。
底下还有一行字:此车已转让,一切违章与老张无关。
李明看着那行字,手有点抖。
“嫂子,老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
老张媳妇搓了搓手。
“老张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怕麻烦。 他说反正你也没催着过户,就这么着吧。 ”
李明把协议收好。
晚上回家,他把所有材料铺在餐桌上。
二手车发票、老张的转让协议、公安局的立案回执。
周敏凑过来看。
“这些能管用? ”
“不知道。 ”
“那六十六次闯红灯……”
“得找到开车的人。 ”
“车都拆了,上哪找? ”
李明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强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第二天他去了城东交警队。
接待他的是个老交警,姓孙,两鬓都白了。
李明把材料摊在桌上,孙警官一份一份看,看到老张那份协议时停了一下。
“这个老刘,开废品站的? ”
“对,上个月被抓了。 ”
孙警官点了根烟。
“他收的那批车,有几个司机专门跑夜路拉土方。 你查查有没有叫王建国的。 ”
李明在交警队查了一下午。
王建国,男,四十七岁,无业,有三次无证驾驶记录。
最近一次是去年十一月,开的是一辆银色五菱宏光。
车架号尾数37452。
“就是他。 ”孙警官吐了口烟,“这人现在关在看守所,危险驾驶。 你去找他,让他把违法记录认下来。 ”
李明去看守所见了王建国。
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手上全是茧子。
李明把违法记录清单拍在桌上。
“六十六次,你认不认? ”
王建国低着头。
“车是老刘让我开的,说晚上没人管。 我……我没驾照,不敢白天开。 ”
“你闯红灯的时候想没想过,这账全记在别人头上? ”
“老刘说车主早死了,车牌是假的。 ”
李明把手里的笔攥紧了。
“车主没死,活得好好的。 因为你这六十六次闯红灯,我驾照要吊销,工作要丢。 ”
王建国抬起头,嘴唇哆嗦。
“我赔你钱,行不行? 我攒了三万块钱,准备出来做小买卖……”
“三万不够。 六十六次闯红灯,罚款六千六,加上滞纳金,加上我跑货运的误工费,加上我这些年因为这事跑断腿的油钱。 你自己算。 ”
王建国又低下头。
“那我坐牢。 ”
李明从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车里,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周敏发来微信:饭在锅里。
他到家时周敏还没睡。
她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咋样? ”
“人找到了,在看守所。 他认了,但是没钱赔。 ”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那驾照呢? ”
“孙警官说,有他认罪的笔录,加上老张和老刘的协议,可以申请撤销违法记录。 要等。 ”
周敏把汤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吧。 ”
李明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冬瓜排骨的,放了胡椒粉,喝下去胃里热起来。
他放下碗,看着周敏。
“那个王建国,他说他攒了三万块钱,准备出来做小买卖。 ”
周敏没说话。
“我想,六十六次闯红灯,罚款我替他交了。 让他把驾照的事认下来,判轻点。 ”
周敏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六千六? ”
“六千六。 ”
周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房贷多少? 孩子补习班多少? 你替他交? ”
“不替他交,他就得坐三年。 三年出来,那三万也没了。 他认了罪,我驾照能保住,能继续跑货运。 哪个划算? ”
周敏盯着他看了半天,起身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李明听见她在里头擤鼻子。
第二天李明去交警队签了字。
孙警官把材料收好。
“罚款你确定替他交? ”
“确定。 ”
“行,我这边出个情况说明,你拿着去车管所撤销记录。 驾照保住了。 ”
李明从交警队出来,给周强打了个电话。
“车的事解决了。 ”
周强在那头嘿嘿笑。
“姐夫,还是你有办法。 ”
“办法是我自己跑出来的。 那六千六的罚款,你出一半。 ”
周强笑声停了。
“姐夫,我……”
“你卖车不过户,惹出这么多事。 出一半,三千三。 明天打我卡上。 ”
没等周强回话,李明挂了。
他开车回家,路过城东老工业区那个路口。
红灯亮了,他停下车,看着人行道上一个老头推着轮椅慢慢走过去。
轮椅上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芹菜,叶子在风里抖。
绿灯亮了。
李明踩下油门。
手机响了一声,周强转来三千三。
李明看了一眼,没点收款。
他到家时周敏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把手机递过去,周敏看了一眼屏幕。
“收了。 ”
李明点了收款。
周敏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背对着他说:“王建国那三万,等他出来再说。 ”
李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追着跑。
远处车管所的牌子在太阳底下反光,看不清字。
他摸出驾照,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五年前照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多,脸上也没这么多褶子。
他把驾照揣回兜里,回屋吃饭。
周敏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皮没剥干净。
李明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吃了。
“明天我去把王建国的罚款交了。 ”
周敏没抬头。
“知道了。 ”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
楼下小孩的喊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欢实。
李明把碗里的饭扒干净。
周敏伸手收碗,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那驾照,收好了。 ”
“嗯。 ”
“别再借给别人了。 ”
“不借了。 ”
李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边还剩一点红,把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照得发亮。
隔壁厨房传来刷锅的动静,铁锅和铲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二手车发票。
纸已经揉得发软了,边角起了毛。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撕了。
碎片扔进垃圾桶,轻飘飘的,没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