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买的电动车借给表弟,收到三张违停罚单后,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真的会为了不赔钱装作没骑过吗?听听过来人的真话

01

我把那三张违停告知单压在茶杯底下,跟丈夫陈远说,先别问。

陈远正蹲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好。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半只袜子。

“为什么不问?”

“问了他也不会承认。”

“你已经知道是他了?”

我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辆新买的电动车是我挑的。车身不大,篮子却挺深,买菜的时候能装一捆葱,两个饭盒,还有女儿没吃完的半袋饼干。车锁上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听着挺踏实。

表弟周野借走它的时候,说只用两天。

“姐,我去北边那片跑一趟,公交要倒两次。”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给一盆吊兰剪黄叶,剪下来的叶子掉在拖鞋边上,像几根绿豆芽。我没多想,把钥匙递给他。

“别骑太快,车还没怎么用。”

“知道,跟你亲弟弟似的。”

他这句话说得顺,我也听得顺。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在我家吃饭,碗里的肉总往我这边夹,自己只挑肥的吃。后来他个子长高了,工作换过几次,住处也搬过两回,见面还是会叫我姐。声音没变,尾音拖得有点长。

三天后,手机上来了三次提醒。

我先以为是重复通知。点进去看,时间不一样,地方也不一样,都是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那一刻我没有生气,先想到的是那辆车是不是被拖走了,又想到周野会不会嫌我小题大做。

陈远把袜子扔进鞋柜。

“你问他不就行了。”

“我问了,他说没骑。”

“那就不是他。”

“他借的车,他说没骑。”

“你这句话绕得我头疼。”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得很响。其实那钟没电了,是电池松了,隔一会儿才跳一下。

我给周野打电话。

他接得快,旁边有小孩在喊什么,像是动画片里的声音。

“姐。”

“那辆车,你什么时候还的?”

“不是第二天就给你了吗?”

“你还的时候,车篮子里面有一只手套。”

“我骑的时候就没有。”

“你骑没骑过?”

那边静了一下。

“没有啊。你不是说借给我吗,我后来没用。”

“你没用,怎么会有三张告知单?”

“我不知道。”

他说得不重,甚至有点疲惫。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家里的盐快没了,晚上要不要去买一袋。女儿明天要穿白鞋,鞋头那块泥还没刷干净。陈远在厨房喊我问面条放哪里,我说第二个柜子,他又问了一遍。

“周野说没骑。”我对陈远说。

“听见了。”

“他是不是觉得,不承认就不用管?”

“你别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

陈远没回答。他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两下,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我把那三张告知单从杯子底下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其中一张的时间,是周野还没把车还回来的那天晚上。

我把纸放在桌上。

“我明天去找他。”

陈远看着那三张纸,嘴唇动了一下。

“乔乔,别当着他家里人的面说。”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体面这种东西,轮到自己身上就很难放下。说话要留余地,问事情要绕半圈,明明心里已经有答案,还得给对方递一把能下台阶的椅子。

可那三张纸压在桌上,薄得很,压得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把新买的电动车借给表弟,收到三张违停罚单后,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真的会为了不赔钱装作没骑过吗?听听过来人的真话-有驾

02

周野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小区,楼道里有一股洗衣粉味。他家的门口放着一双粉色拖鞋,鞋面上印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鞋边还粘着一小块透明胶。

他妻子许宁开的门。

“姐,你怎么来了?”

“找周野说两句话。”

“他在里面修那个小风扇,马上就好。你先进来,桌上有梨,削好的。”

我没吃梨。梨放在白色塑料碗里,切得一块大一块小,最小的那块已经发黄。

周野从里屋出来,手指上沾着一点黑油。

“姐。”

“车的事,你再说一遍。”

许宁把小女儿从沙发上抱下来,给她找袜子。孩子一只脚穿着黄色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电视里在播一个找钥匙的节目。

周野坐下,没有看我。

“我没骑。”

“你借了两天,车还回来,三张告知单。”

“我说了我没骑。”

“你不骑,车会自己出去?”

“我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盯着他的手。

小时候他撒谎,耳朵会红。现在耳朵没红,手却一直动。他可能改了,也可能只是屋里热。我顺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一格。

“周野,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我知道。”

“那你别跟我绕。”

“没绕。”

许宁在旁边说:“你们先说,我去把孩子的袜子找出来。”

“就在椅子底下。”周野说。

“我找过了。”

她弯腰往沙发下面摸,摸出一支断掉的铅笔,没找到袜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合适。人家屋子里乱着,孩子没穿好袜子,风扇还拆着,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鸡蛋羹。我偏偏抱着三张纸,像来检查什么。

周野看着我:“姐,你要是觉得是我,直接说。”

“我觉得是你。”

“那你还问什么?”

这话说得不重,我却停了一下。

许宁在沙发边找袜子,头也没抬:“周野,你别这么说。”

“我没怎么说。”

“你声音听着不太好。”

他抿了抿嘴。

我把纸收起来,放在膝盖上。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

“骑过。”

“我骑没骑,和那三张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也说和你没关系。”

“我说的是,我没骑。”

“你借车的时候,跟我说去北边。你那天是不是去了?”

“去了。”

“骑车去的?”

他没回答。

电视里的主持人说,找东西最重要的是先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许宁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那只袜子,拍了拍灰。

“孩子穿这个吧,另一只虽然不一样,也没人看。”

孩子接过袜子,自己往脚上套,套反了,脚后跟压在脚背上。

我说:“周野,你不用怕我让你把三张都补上。”

“我没怕。”

“那你在怕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许宁把孩子抱到腿上,轻轻把袜子翻过来。

“姐,他最近不是不想说,是家里有点乱。”

“我知道你们家有孩子。”

“不是孩子。”

周野抬头:“你别说。”

许宁没再说,给孩子扣衣服上的小扣子。那扣子少了一颗,衣服领口总往旁边歪。

我看着周野。他脸上的疲惫突然显出来,眼睛下面有一层灰,不像一个故意赖事的人,倒像几天没睡好。

“你父亲又去找你了?”我问。

他怔了一下。

“没有。”

“那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们夫妻俩都挺会说没什么。”

许宁笑了笑,笑得很快。

“家里哪有那么多什么,都是些小事,凑在一起就烦。”

周野拿起桌上的螺丝刀,又放下。

“姐,车我确实没骑。”

我说:“你刚才说去了北边。”

“我坐车去的。”

“哪辆车?”

他没接。

那只找回来的袜子被孩子穿在了另一只脚上,左右不一样。许宁看了一眼,没纠正。

我站起来。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

“干什么?”

“想清楚你到底有没有骑过。”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

我走到门口,许宁送我。她小声说:“姐,你别把话说死。”

“我没有。”

“周野这个人,嘴硬。他不是不想负责。”

我回头看她。

“那他为什么不说?”

许宁捏了捏门把手。

“他可能是不想让你觉得,他每次找你,都是有事。”

她说完就把门开大了一点,让我出去。

楼下有人在按电梯,按一下,停一会儿,又按一下。那声音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

我走下楼,没等电梯。

03

我回家后,把厨房里三个碗洗了两遍。

第一个碗边上有一小块酱油印,我冲了很久,后来才发现那不是酱油,是碗上的花纹。我把水龙头关上,站了一会儿,又把碗冲了一遍。

陈远在客厅看电视,里面的人正在争论一件很小的事,声音断断续续的。

“周野说没骑。”

“你去他家了?”

“嗯。”

“许宁说什么?”

“说他嘴硬。”

陈远没问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早。

我擦手,想起他以前也借过我的东西。大学那会儿,他借我的黑色签字笔,后来找不到了,买了一盒新的放到我桌上,跟我说:“不是赔你,是我看着难受。”

那时候我觉得他挺可靠。现在他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按得咔咔响,我忽然觉得他也就是个怕麻烦的人。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我问。

“知道什么?”

“车的事。”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别当着许宁的面说?”

“夫妻俩在一起,外人说话总不好听。”

“我也是外人?”

“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陈远把声音调小,手指却还在按遥控器。

“乔乔,你借都借了,何必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看着他。

这句话很像是在替我着想。也可能只是他不愿意管。

“那三张告知单也不好看。”

“就几张纸。”

“对你来说是几张纸,对我来说是我新买的车。”

“车又没坏。”

“没坏就能随便骑?”

他抬眼看我,像想说什么,最后说:“晚上吃什么?”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半颗包菜,一盒豆腐,两个鸡蛋。鸡蛋旁边放着一根忘了什么时候买的葱,葱叶蔫得往下垂。

“吃面。”

“昨天不是吃面?”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陈远最常说的话。买窗帘都行,女儿报什么兴趣班都行,周末去谁家也都行。事情落到我手里,好像就自动变成了我的主意。

我把包菜拿出来,切了一半。刀碰案板的声音太脆,我切到第三下,突然想到小时候的周野。

那时候我妈和姨妈在一个院子里住。我们俩把两根竹竿架起来,拿旧床单搭帐篷。周野负责搬砖,我负责拿夹子。后来床单被风吹跑了,他追了半个院子,回来时裤腿上沾着一块白灰。

他那时也不肯承认是自己没夹好。

姨妈问:“是不是你弄的?”

他说:“不是我。”

我在旁边说:“就是他。”

他瞪我一眼。

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小零食分了我一半。

这段事我记了很多年,周野可能早忘了。人长大以后,记性很奇怪,别人对你好的地方记得细,别人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也记得细。中间那些普通日子,反而一片空。

陈远进厨房拿水。

“你别把包菜切太碎。”

“为什么?”

“我不爱吃太碎的。”

“你刚才不是说都行?”

他停了一下。

“我说面都行。”

我想笑,没笑出来。

手机又响了。是姨妈发来的语音,我没有点开。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说家里的旧本子找到了,问是不是我小时候落下的。

我回她:你留着吧。

发完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改天我去拿。

姨妈回得很快:不急,锅里炖着萝卜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谁也没提周野。她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只是不问。

晚饭时,陈远把碗里的香菜挑到我碗边。

“你吃这个。”

“我不爱吃。”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

“以前是以前。”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面。女儿在房间里喊找不到彩笔,我起身去找,拉开抽屉,里面掉出一枚不知道谁的纽扣。

我把纽扣放在桌角。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周野家。

04

周野没在家,许宁说他去接孩子了。

我坐在她家客厅,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子上有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我用拇指擦了一下,茶渍没掉。

许宁把小风扇装好了,扇叶转起来,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这风扇得换了。”我说。

“还能用。”

“声音这么大。”

“孩子睡着以后就听不见了。”

她坐在我对面,拿针线给孩子补衣服。针线盒里有一颗红色的顶针,边缘磕掉了一点。她用针戳了几下,没穿进去。

“你来找车的事?”

“嗯。”

“我知道。”

“周野跟你说了?”

“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许宁低着头,把线头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你这两天来了两次。”

“我来两次,就一定是车的事?”

“你以前来我家,会先看孩子有没有吃饭。今天没有。”

我笑了一下。

“我哪有那么细心。”

“你有。”

她说得很平静,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墙角有一盆叶子发黄的绿植,花盆底下垫着一块旧瓷砖。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小人偶,其中一个脑袋掉了,用胶带粘着。

“周野到底有没有骑?”我问。

许宁的针停在半空。

“他骑过。”

“几次?”

“我不知道。”

“那三张是不是他的?”

她低头继续缝衣服。

“有一张,可能是。”

“可能?”

“我只看到他回来那天,车篮子里有一团皱掉的纸。他把它拿出来了。”

“什么纸?”

“没看清。”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他说没事。”

我把杯子放下。

“他现在说没骑。”

“嗯。”

“你也帮他?”

“我没帮他。”

她把衣服翻过来,线脚歪了。她拆掉,重新缝。拆的时候很慢,生怕把布扯坏。

“姐,你是不是觉得,他就是为了不补上那些东西,故意装没骑?”

“不是吗?”

“他不是没这个想法。”

我看着她。

许宁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

“他这个人,有时候确实先想到自己。孩子的作业,他答应了也会忘。家里灯坏了,他说等一等,等到我自己买来换。他不是坏,就是心里一慌,先把嘴闭上。”

“那他为什么慌?”

“他最近……算了。”

“你又算了。”

“不是不想告诉你。”

“那是什么?”

她把补好的衣服拿到眼前看,袖口那块布颜色深了一点。

“他前阵子把家里一个旧东西弄丢了。不是值钱的东西,是他父亲留下的工具。老人家一直问,他不敢说。后来他就养成了习惯,别人问什么,他先说不知道。”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

我想起周野小时候打碎姨妈家的玻璃杯,也是先说不是自己,等我替他挨了两句,他晚上又把攒下来的小卡片放在我枕头边。

我那时没有原谅他,我只是第二天把卡片还给了他。

有些事情,小时候可以不说,长大了就变得难收拾。

许宁把针线盒盖上。

“他父亲那边最近需要人照应,孩子又小,他每天来回跑。不是给他找借口。三张里有几张,他自己也分不清。”

“分不清?”

“他借车那天,后来把车给别人用了一下。”

“给谁?”

她抬头看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回答让我心里一紧,又觉得荒唐。

“你不知道他把我的车给谁?”

“我那天不在。”

“许宁,你知道这件事多麻烦吗?”

“知道。”

“车是我新买的。”

“我知道。”

“我不是舍不得那点事。我是觉得,他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他也知道。”

她语气里没有替他辩解,反而像在替我说。

门外响起钥匙插锁的声音。许宁站起来,走到门边,先把桌上的针线盒收进抽屉,又把小风扇往旁边挪了挪。

周野进门,手里牵着孩子。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姐,你怎么又来了?”

“你骑过车。”

“没有。”

“许宁说你骑过。”

许宁在旁边说:“我没说几次。”

周野看了她一眼。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问他为什么装作没骑过,想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想问他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的东西当回事。那些话挤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句。

“你把车给谁用过?”

周野手里的儿童水壶晃了晃,水壶盖没拧紧,洒了一点在地上。

“我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看许宁?”

“我没看。”

“你看了。”

“姐,你别逼我。”

他声音仍然不高,孩子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跑去摸电视柜上的小人偶。

“我没有逼你。”我说,“我只是问你。”

“你问得跟审人一样。”

“那你就说清楚。”

他抬起手,揉了一下眉心。手指上的黑油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

“我说了我没骑。”

“你承认过你去北边。”

“我是坐车去的。”

“你借车干什么?”

“我后来没用。”

我把桌上的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那三张就算了。”

周野愣了一下。

“什么算了?”

“我不问了。你没骑,车自己出去的。”

“姐。”

“你忙你的。”

我起身去厨房,把她家水池里泡着的两个碗拿出来洗。许宁在后面说不用,我说没事,反正我也要洗手。

水开得太大,溅到我袖口上。我把一个碗洗完,又拿起来看,明明已经没有油了,我还是挤了点洗涤液。

周野站在厨房门口。

“姐,你别这样。”

“哪样?”

“你不问了,心里肯定还在想。”

“我心里想什么,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你不是说你没骑吗?”

“我……”

他停住。

我把第二个碗放进沥水架,发现沥水架上有一只塑料勺,勺柄上刻着一个歪歪的星星。我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女儿的数学题还没签字,晚上还要交。

许宁说:“周野,你别让姐洗了。”

“我没让她洗。”

“那你去接孩子干什么,孩子不是我接的吗?”

周野没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全是泡沫。

“许宁,你说他把车给别人用过。”

“我说我不知道是谁用。”

“你总有个猜测。”

“我不想猜。”

“因为猜出来是熟人?”

她看着我,针线盒已经被她收好了。

“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家里的人都要重新坐位置。”

我把手上的泡沫冲掉。

周野的脸色变了变,拿起桌上的儿童水壶,发现水已经漏了大半。他低头拧盖子,拧了三次,还是没拧紧。

我没有再问。

回到家,我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桌面上没有水印,木头边缘却被我擦得发亮。陈远进门时,我正在把几只茶杯从左边挪到右边。

“你干什么?”

“摆茶杯。”

“不是摆过了吗?”

“我想换个位置。”

他站了一会儿。

“晚上我去把车推回来看看。”

“车已经在楼下。”

“我知道。我是说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车没问题。”

“那就好。”

我把最后一只杯子摆好,发现其中一只杯口磕掉了一小块。

“这杯什么时候坏的?”

陈远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把外套挂上,补了一句:“可能以前就这样。”

05

第三天晚上,周野来我家。

他没带孩子,也没带许宁,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灰色毛线,像是里面塞着没织完的东西。

陈远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削皮刀卡在苹果中间,半天没动。

“你来得正好。”我说。

周野把布袋放在椅子上。

“姐,车我看了。”

“看出什么?”

“后轮边上有泥,车篮子底下还有一块胶。”

“所以呢?”

“没什么。”

“你说话能不能别每句都只说一半?”

“我不知道怎么说。”

陈远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下。

“坐吧。”

周野坐下,屁股只挨着椅子一角。他小时候来我家从来不客气,进门先翻零食柜,长大以后倒是越来越会客气了,客气得让我不舒服。

“那三张里,有一张不是我。”他说。

我没有说话。

“另外两张,我不确定。”

“你骑过?”

“骑过。”

这两个字落下来,没什么声响。

我给他倒茶,茶壶盖子有些松,一歪就会掉。茶水倒得太满,沿着杯壁流到桌上。

“什么时候承认的?”

“我没说不承认。”

“你前两天说没骑。”

“我说的是,那天最后不是我骑回来的。”

“这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对我来说没有。”

周野把布袋往脚边踢了一下。

“我借车那天,去北边看我爸。他要我帮他找一个旧工具。找了半天没找到,他不高兴。我就把车放在那边门口,进去了一会儿。出来后车不在原来的地方。”

“你把钥匙插着了?”

“没有。”

“那谁动的?”

“不知道。”

“你没问?”

“问了。”

“谁?”

周野抬头看了我一下,又低头看桌上的水渍。

“姐,你别把这事想得太复杂。”

“是你让我想复杂的。”

陈远忽然开口:“会不会是你爸那边的人挪的?”

周野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刚说了。”

“我没说有人。”

陈远拿起苹果,继续削。削皮刀在苹果上绕了一圈,皮断了。他有点烦,把苹果放下,去厨房拿抹布。

我看着他走过去,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松了一下,又马上绷起来。

周野把手伸进布袋,摸了两下,拿出一个旧本子。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卷了,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白的树叶。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爸的东西。”

“你拿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没干什么。”

他把本子放在腿上,没打开。

“他那天一直找这个,说里面记着一件事。我翻了半天,没翻到。后来他问我车去哪儿了,我说还给你了。”

“你确实还给我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车被别人动过?”

“说了有什么用。”

“至少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连借来的车都看不住。”

“你怕别人觉得你没用?”

他没吭声。

我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你怕我这么觉得?”

“你不会吗?”

“我现在觉得你挺麻烦。”

“我知道。”

“还觉得你嘴硬。”

“也知道。”

“那你还来?”

周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不像要哭,像是刚才在外面被风吹过。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下蹭指甲。

“我来不是为了那三张。”

我没有接话。

“我把车借走之前,许宁跟我说,别老找你。她说你也有自己的家,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

“我本来想骑两天,没想到我爸那边又有事。车被人动过,我回来就先放回你楼下。后来你问,我就说没骑。我想着,反正三张里也不一定都是我的,先别让你知道。”

“这不还是怕补上?”

“我手头……”

他停了停。

“我不是说不管。我只是想晚几天。”

他说得很轻,像在解释一件他自己也觉得不体面的事。

陈远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我也骑过。”

我看向他。

“什么时候?”

“你去接女儿那天。”

“你为什么没说?”

“那天车在楼下,我去买了点东西,顺便骑了一圈。”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车的事?”

“我是不知道那三张。”

周野看着他,脸色有些僵。

“哥,你骑过?”

“嗯。”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车不是你的。”

“车也不是你的。”

他们两个人一人一句,声音都不高。陈远把抹布拧干,水滴到地砖上。

我忽然觉得很累,起身把桌上的茶水擦掉。

“那三张到底是谁的?”

没人回答。

周野的布袋掉到了地上,里面的毛线滚出来一小截。他弯腰去捡,旧本子也从腿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封面朝上。

我看见本子右下角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三个字:云栖路。

那是我家楼下那条路的名字。

“你爸的本子,怎么会写我们这儿?”

“他以前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来找谁?”

周野捡起本子,动作很快,把它塞回布袋。

“我忘了。”

陈远站在旁边,忽然说:“那边有个旧修理铺,他认识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脸转开,去拿苹果。

苹果削得只剩一小块皮,断断续续挂在果肉边上。

周野站起来。

“姐,三张我先补一张。剩下的,等我问清楚。”

“你不用跟我说先补哪一张。”

“要说。”

“为什么?”

“因为车是我借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负责,也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他走到门口,回头问:“你那辆车,车篮子里面是不是少了一枚螺丝?”

“什么螺丝?”

“没什么。”

他走后,我问陈远:“你知道他爸来过我们家?”

“不知道。”

“你刚才为什么知道修理铺?”

“他自己说的。”

“他没说。”

陈远低头看苹果。

“那我可能听错了。”

我想再问,厨房里传来女儿喊水杯的声音。我过去给她倒水,回来时陈远已经把苹果切成了小块,摆在白色盘子里。

那本旧本子上的三个字,我没有再提。

我也没有问,为什么车篮子少了一枚螺丝。

06

周野后来把其中一张的事处理了。

他没有再说自己什么时候骑的,也没说另外两张跟谁有关。那辆车还是停在楼下,篮子上的螺丝确实少了一枚,陈远找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先拧上,拧得有点歪。

我没再借给周野。

他也没再开口。

姨妈来过一次,带了一锅萝卜。她说周野最近总往他父亲那边跑,许宁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晚上睡不好。我说孩子大一点就好了,她说哪有那么快,又问我家女儿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我们说了半天孩子,没说那三张告知单。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换鞋,弯腰弯得很慢。

“乔乔,周野这个人,小时候就怕你不理他。”

我正在收拾鞋柜里的拖鞋,听见这句,手停了停。

“他现在又不是小时候。”

“人长大了,怕的东西更多。”

她把鞋穿好,鞋后跟踩扁了,走两步又停下来提正。

“你别替他兜着,他该做的事让他做。你也别把他想得太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走后,我把一双拖鞋放回原处。那双拖鞋本来就没乱,是我刚才顺手拿出来的。

晚上陈远问我:“车要不要换个螺丝?”

“你去换。”

“明天吧。”

“嗯。”

他说完去洗澡,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你别把车停在楼道口。”

“我知道。”

“那边有人反映过。”

“谁?”

“我不知道。”

他把头缩回去,门关上,水声接着响。

我把那三张告知单装进一个旧文件袋,没有扔,也没有再压在茶杯底下。文件袋里还有女儿以前的手工作业,一张纸上画着三只没有耳朵的兔子。我看了看,把它们放回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野发来的。

“姐,车篮子里那块布是你的吗?”

我回:“什么布?”

过了很久,他回:“没事,认错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洗杯子。洗到一半,陈远从浴室里出来,头发没擦干,地上滴了几滴水。

“你又把杯子洗了?”

“顺手。”

“今天洗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洗?”

我把水龙头关掉。

“你吃苹果吗?”

“刚吃过。”

“那算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过去,放进沥水架。

“这个不用洗了。”

“还有茶渍。”

“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你总能看出来。”

这话听着不像夸我,也不像抱怨。我想回一句,忽然看见窗台上的小盆绿植,叶子有一片耷拉下来,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女儿的涂色纸。

“明天提醒我给它换个盆。”

陈远说:“你自己记着。”

“你不是也在家吗?”

“在。”

“那你提醒我。”

“行。”

他说行的时候,已经往客厅走了。

我站在水池边,把杯子里的水倒掉。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很快没了。

第二天早上,周野在楼下等我。

他没上来,只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枚新的螺丝,旁边还放着一把小扳手。

“我换好了。”他说。

我看了一眼,螺丝是黑色的,拧得比陈远那个正。

“你从哪儿弄的?”

“家里有。”

“你家里什么都有。”

“也不是。”

他摸了摸车篮子边缘。

“姐,剩下两张,我会问。”

“问清楚再说。”

“你还借我吗?”

“暂时不借。”

“哦。”

他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

小区门口有个卖早餐的年轻人,正把蒸笼盖子打开,里面的包子一个挨一个。我突然想吃玉米,问周野附近有没有卖的。

“那边应该有。”

“应该?”

“我昨晚经过,没看清。”

“你开车经过?”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

我也没再问。

他帮我把车推到墙边,避开了通道。推的时候,车铃轻轻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住,没让它继续响。

“姐,那个旧本子……”

“什么?”

“没什么。”

“你总说没什么。”

“嗯。”

他低头拧了拧车锁。

我转身往楼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周野。”

“嗯?”

“螺丝别拧太紧,回头不好拆。”

“知道。”

他答应得很快,手却又多拧了一下。

我把厨房的灯关了,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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