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路面一辆车的号牌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没有声张,开车自驾前往新疆,返程后对方拿着违章罚单,在我楼下蹲守7天

轮胎碾过最后一段戈壁滩的碎石路,我摇下车窗,让七月新疆干燥的风灌满车厢。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是物业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男人,正蹲在我家单元门外的花坛边,手里捏着一沓纸,眼神死死盯着楼道口。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郭先生,这人已经连续来了七天,问他什么事也不说,就蹲在那儿。」

我放大照片。

我发现路面一辆车的号牌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没有声张,开车自驾前往新疆,返程后对方拿着违章罚单,在我楼下蹲守7天-有驾

那沓纸最上面一张的抬头,是市交警支队的违章处理通知单。

视线再往下移。

通知单上车牌号那一栏,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和我此刻握着的方向盘前悬挂的那块铁牌,一模一样。

我踩下刹车。

越野车在小区门口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鸣。

隔着车窗,我看见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光。

他站起身,手里那沓纸被攥得哗啦作响,一步步朝我的车走来。

副驾驶座上,还放着我在独库公路某个观景台买的纪念品——一块巴掌大的戈壁玉原石,灰扑扑的外皮下,透出隐约的温润光泽。

就像某些事。

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男人已经走到车头前,他弯下腰,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他举起手里的罚单,用力拍在引擎盖上。

啪!

沉闷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

他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郭岩,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戈壁的风从万里之外吹来,卷着细沙,扑在脸上微微发烫。

我看着眼前这张写满贪婪和疯狂的脸,手缓缓伸向副驾驶座下那个从未打开过的黑色文件袋。

01

事情开始于三个月前。

四月初的江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的湿冷。

我站在二手车交易市场门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被工作人员开出来,停在验车区。

「郭先生,车况绝对没问题。」

车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递过来一支烟,我没接。

他讪讪收回手,指着车身:「2018款的哈弗H9,2.0T四驱,实表八万公里,全程4S店保养记录。您看这内饰,原车主爱惜得很。」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座椅是真皮的,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方向盘上的logo镀铬层脱落了一小块。中控台屏幕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一切都符合一辆五年车龄、正常使用的二手车的状态。

除了价格。

「十二万八,不能再低了。」车贩子趴在车窗边,吐着烟圈,「这车当年落地小三十万呢。您也知道现在二手车行情,硬派越野保值。」

我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我要看大绿本。」

「哎哟,早准备好了。」车贩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抽出车辆登记证书。

我接过来。

第一页,车辆识别代号。第二页,发动机号。第三页,注册日期。第四页,转移登记栏。

最近一次过户,是三天前。

原车主姓名:孙德海。

身份证号打了一部分星号,但地址栏完整:江城市高新区锦绣花园7栋302。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三秒。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车辆号牌:江A·7B8R9。

蓝底白字,清清楚楚。

「手续齐全吧?」车贩子嘿嘿笑着,「您放心,咱们这儿正规市场,所有车都经过审核,绝对没有抵押、查封、事故记录。」

我把大绿本递还给他。

「刷卡。」

十二万八,一次性付清。

车贩子眼睛亮得吓人,小跑着去拿POS机。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这辆即将属于我的越野车,手指在车门框的金属边缘轻轻摩挲。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划痕的形状,像是一个字母「S」的起笔。

我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锦绣花园」。

定位跳出来。

高新区,靠近绕城高速入口,一个建成大概十年的小区。

我放大卫星地图。

7栋在小区最里面,楼下车位画得密密麻麻。其中有一个车位上方,搭着蓝色的简易遮阳棚。

棚子一角,隐约能看到半个褪了色的「海」字。

我关掉地图。

车贩子已经拿着POS机单和合同跑回来,脸上堆满笑:「郭先生,签个字,这车就是您的了。保险还有三个月,到时候您自己续就行。」

我接过笔,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郭岩。

两个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像某种收网的线。

02

提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开车去了锦绣花园。

没有进小区。

我把车停在对面街边的临时车位,熄了火,车窗降下一半。

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上午十点,7栋楼下那个带遮阳棚的车位空着。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多月前就下载好的车辆违章查询APP。

输入车牌号:江A·7B8R9。

点击查询。

加载圈转了五秒,跳出一行字:「暂无违章记录。」

我退出,重新输入。

这次是另一个车牌号。

江A·7B8R8。

最后一个数字不同。

页面刷新。

三条未处理违章记录弹出来。

第一条:3月15日,高新区长江路,违反禁止标线指示,扣3分,罚款200元。

第二条:3月22日,绕城高速超速10%未达20%,扣3分,罚款200元。

第三条:4月2日,也就是三天前,锦绣花园门口违停,罚款100元。

我放大第三条违章的详情页。

违法照片有两张。

第一张是车尾照,能清楚看到车牌:江A·7B8R8。

第二张是车头照,驾驶座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平头,方脸,眼角有颗痣。

照片像素不高,但足够辨认。

我退出APP,打开相册,翻到三个月前拍的一张照片。

那是江城晚报社会新闻版的截图。

标题很耸动:《男子伪造车牌「小聪明」,交警大数据「秒识破」》。

配图是一辆银色大众轿车被交警拦下的现场照片。

驾驶座上的男人,平头,方脸,眼角有颗痣。

新闻正文里写得很清楚:孙德海,32岁,因使用伪造、变造机动车号牌,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五千元,驾驶证记12分。

新闻发布日期:今年1月18日。

我关掉手机屏幕。

抬起头,看见一辆银色大众轿车从锦绣花园门口拐出来。

车头挂着的车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江A·7B8R8。

驾驶座车窗开着,孙德海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他嘴里叼着烟,表情很放松,甚至等红灯的时候还跟着车载音乐哼了几句。

绿灯亮起。

大众轿车左转,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我坐在越野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启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方向盘往右打,驶入和孙德海相反的方向。

后视镜里,锦绣花园那排蓝色的遮阳棚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03

四月底,我向公司申请了年假。

十五天,从五月中旬开始。

主管老赵在OA系统里批了假条,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根烟。

「小郭,真要去新疆?」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指间。

「嗯,计划很久了。」

「一个人?」

「一个人。」

老赵靠在老板椅上,叹了口气:「你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一搞就是大动作。新疆可不近,路上小心点。」

我点点头。

「车检查过了吗?」

「上周刚做完保养。」

「那就好。」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你听说了吗?孙德海那事儿。」

我抬起眼。

「什么事?」

「就之前伪造车牌被拘留那个。」老赵咂咂嘴,「出来之后消停了一阵,最近又开始了。上周我朋友在交警队,说又查到一辆套牌车,手法跟孙德海之前那案子一模一样,但没抓到现行。」

「哦。」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老赵摇摇头,「拘留所没蹲够?非得再进去一次?」

我没接话。

手指间的烟被捏得微微变形。

老赵摆摆手:「行了,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多发点朋友圈,让我也云旅游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新疆自驾的路线规划图。

独库公路,伊昭公路,沙漠公路。

每一天的行程,每一个落脚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移动鼠标,在行程表的最后一天,加了一个备注。

「车辆全面检查,尤其是号牌固定螺丝。」

然后我关掉文档,打开浏览器,输入「车辆号牌补办流程」。

页面跳转。

第一条就是车管所的官方指南。

所需材料:车主身份证原件、车辆行驶证、机动车登记证书。

办理时限:三个工作日。

费用:工本费100元。

我逐字逐句看完,关掉网页。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8876的储蓄卡账户5月10日10:23转账支出人民币128,000.00元,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短信。

抽屉里,车辆登记证书安静地躺着。

翻开第一页。

车辆识别代号。

第二页,发动机号。

第三页,注册日期。

第四页,转移登记栏。

原车主姓名:孙德海。

我合上证书,把它放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袋里。

文件袋很厚。

里面除了大绿本,还有一份三个月前就打印好的《机动车号牌遗失、损毁补办申请表》。

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白的。

04

五月中旬,我出发了。

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装备:帐篷、睡袋、户外炉具、两箱矿泉水、一箱自热米饭,还有两个装满汽油的备用油桶。

出发前最后一天,我去了趟车管所。

不是补办号牌。

是办理异地车辆年检委托书。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我的行驶证和大绿本,在系统里查询。

「郭先生,您的车今年十月才需要年检。」

「我知道。」我说,「我接下来几个月可能都在外地,想提前办好委托书,到时候让朋友帮忙代检。」

姑娘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行驶证、大绿本、您的身份证,还有代办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把材料递过去。

她一张张扫描,录入系统。

屏幕上的车辆信息页面跳出来。

车牌号:江A·7B8R9。

状态:正常。

没有任何违章记录,没有任何查封、抵押标记。

姑娘打印出委托书,盖好章,递还给我。

「好了,有效期六个月。到时候代办人带着这个和车辆材料,去检测站就行。」

「谢谢。」

我接过材料,转身离开。

走出车管所大门时,手机震动。

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片空白。

内容只有一句话:「车已上路,牌号江A·7B8R9,目的地新疆。」

我删掉微信,拉黑那个号码。

然后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里程数显示:82,347公里。

我挂上D挡,松开手刹,踩下油门。

越野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后视镜里,车管所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直接上高速。

而是绕路去了趟锦绣花园。

还是停在对面街边。

上午十点半,那个带遮阳棚的车位依然空着。

我拿出手机,打开车辆违章查询APP。

输入江A·7B8R8。

页面刷新。

未处理违章记录变成了五条。

新增的两条,都是昨天下午的。

一条是在高新区闯红灯,扣6分,罚款200元。

另一条是在绕城高速超速20%以上未达50%,扣6分,罚款200元。

违法照片里,那辆银色大众轿车开得张狂,闯红灯那张甚至能看见孙德海咧着嘴笑的表情。

我关掉APP,启动车子。

这次没有犹豫,直接驶向高速入口。

取卡,抬杆,驶入匝道。

车速慢慢提起来,80,100,120。

窗外的城市景观迅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打开定速巡航,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

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开始跳动。

82,348。

82,349。

82,350。

每一个数字的增加,都意味着离江城越来越远,离那个藏在遮阳棚下的秘密越来越远。

也离某些事,越来越近。

05

新疆的辽阔,是照片和视频永远无法传达的。

当我真正开着车驶入独库公路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雪山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山巅的雪线。

公路蜿蜒在悬崖边缘,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垂直的岩壁。

我开得很慢。

一方面是路况确实险峻,另一方面,我需要时间思考。

每天晚上,在营地搭好帐篷、煮好饭后,我都会打开手机。

没有信号是常态。

但偶尔在某个垭口,或者靠近城镇的地方,信号格会艰难地跳出一两格。

那时我就会打开车辆违章查询APP。

输入江A·7B8R9。

每一次,结果都是「暂无违章记录」。

然后我会输入江A·7B8R8。

违章记录在不断增加。

六条,七条,八条。

超速,闯红灯,违停,甚至还有一次压实线变道。

扣分累计已经超过24分,罚款总额逼近两千。

每一张违法照片里,孙德海的表情都越来越放肆。

他甚至在一次超速被抓拍时,对着摄像头比了个中指。

我保存了那张照片。

然后继续往西开。

进入伊犁河谷时,已经是六月初。

草原绿得像是泼上去的颜料,牛羊成群,牧民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公路。

我在那拉提草原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被冻醒。

帐篷外结了一层薄霜。

我烧热水泡了杯咖啡,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太阳从地平线升起。

手机在这时有了信号。

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炸开。

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还有几个朋友问我到哪儿了。

我一一回复。

然后点开物业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时间是三天前。

「郭先生,有个陌生男人在您家楼下转悠,问他找谁也不说,需要报警吗?」

我回复:「不用,我快回来了。」

我发现路面一辆车的号牌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没有声张,开车自驾前往新疆,返程后对方拿着违章罚单,在我楼下蹲守7天-有驾

第二条消息是昨天。

「郭先生,那人又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沓纸,好像是罚单。他问了保安您的车牌号,保安没告诉他。」

我打字:「别告诉他任何信息。」

第三条消息,是今天凌晨两点。

「郭先生,那人还在,蹲在花坛边。我们已经警告过他,但他不走。需要采取强制措施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回复:「等我回来处理。」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读」。

物业很快回复:「好的,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算了算行程。

「一周后。」

退出微信,我打开车辆违章查询APP。

输入江A·7B8R9。

页面刷新。

还是「暂无违章记录」。

我退出,重新输入江A·7B8R8。

加载圈转了许久。

然后弹出来的,不是违章记录列表。

而是一行红色加粗的提示:

「该车辆涉嫌使用伪造、变造机动车号牌,已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如有线索,请拨打122举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关掉手机,起身收拾帐篷。

越野车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

后视镜里,那拉提草原的绿色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戈壁滩的土黄色里。

返程的路,我开得很快。

独库公路,连霍高速,京新高速。

每一天的里程数都在疯狂增加。

85,000。

86,000。

87,000。

离江城越近,手机信号就越稳定。

物业的消息也越发频繁。

「郭先生,那人今天带了两个人来,在楼下吵着要见您。」

「郭先生,保安拦着没让他们上楼,但他们不肯走。」

「郭先生,他们好像去物业中心查了您的车辆登记信息,但被我们拒绝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进入江城地界前半小时收到的。

「郭先生,那人说今天一定要等到您,否则就去交警队举报您套牌。」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回复:「告诉他,我今晚到。」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读」。

物业回复:「郭先生,您确定吗?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没再回复。

因为车子已经驶下高速,进入江城绕城。

傍晚六点,晚高峰的尾流还在。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动,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栋栋掠过。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嘶哑的男声:「郭岩?」

我没说话。

「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那声音咬牙切齿,「老子在你楼下蹲了七天,你他妈躲哪儿去了?」

我依然沉默。

「我告诉你,你摊上大事了!」声音陡然拔高,「你套我的牌,在市区违章几十次,扣分上百,罚款好几千!交警队已经立案了,你等着坐牢吧!」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谁?」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刺耳的笑声:「装傻?行,你继续装。我就在你家楼下,有本事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好。」

我挂断电话。

车子已经拐进小区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我就看见单元门口的花坛边,蹲着三个人。

最前面那个,平头,方脸,眼角有颗痣。

孙德海。

他手里捏着一沓纸,正低头看着手机。

另外两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电话。

我的车慢慢靠近。

孙德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和我对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焦躁,变成错愕,然后迅速扭曲成一种混合着愤怒和贪婪的狞笑。

他站起身。

手里那沓纸被攥得哗啦作响。

他一步步朝我的车走来。

我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鸣。

车子停稳。

孙德海已经走到车头前,他弯下腰,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举起手里的罚单,用力拍在引擎盖上。

啪!

沉闷的响声在夜色里炸开。

他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郭岩,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戈壁的风似乎还残留在衣服褶皱里,卷着细沙的气息,扑在脸上微微发烫。

我看着眼前这张写满贪婪和疯狂的脸,手缓缓伸向副驾驶座下那个从未打开过的黑色文件袋。

卡点内容

文件袋的拉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一张纸。

而是厚厚一沓。

最上面,是车辆登记证书,翻开到转移登记栏,原车主「孙德海」三个字清晰可见。

下面是行驶证副本。

再下面,是三个月前打印好的《机动车号牌遗失、损毁补办申请表》,申请人签名栏依然空白。

但最底下那份文件,纸张质地明显不同。

抬头是江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的红头。

标题是《关于江A·7B8R9号牌车辆涉嫌套牌案件的调查情况说明》。

落款日期:5月20日。

也就是我出发去新疆的第三天。

我捏着那沓文件,抬起眼,看向孙德海。

他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但眼神已经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文件,瞳孔在昏黄的路灯下剧烈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身后那两个男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前凑了半步。

我把那份红头文件抽出来,展开。

然后往前一递。

纸张几乎要贴到孙德海的鼻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文件上的字。

第一行。

「经查,车牌号江A·7B8R9的哈弗H9小型越野客车,于2023年4月10日完成过户登记,现车主郭岩,手续齐全,合法有效。」

孙德海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车辆识别代号和发动机号的拓印件比对结果。

第三页,是原号牌江A·7B8R8的银色大众轿车的违章记录汇总,以及孙德海因伪造号牌被拘留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复印件。

第四页,是交警支队技术科出具的鉴定意见。

白纸黑字,加粗字体:

「江A·7B8R8号牌系伪造,原车真实号牌应为江A·7B8R9。伪造号牌使用人孙德海,涉嫌多次使用伪造号牌实施交通违法,现已立案侦查。」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

是孙德海那辆银色大众轿车的车尾特写。

车牌位置,挂着两块牌子。

上面一块,是江A·7B8R8。

下面一块,被遮挡了一部分,但隐约能看出「江A·7B8R9」的字样。

照片拍摄时间:5月19日下午3点27分。

地点:锦绣花园7栋楼下,那个带蓝色遮阳棚的车位。

我抬起眼,看着孙德海。

他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惨白。

像刷了一层石灰。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滴,然后「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男人凑过来,其中一个眯着眼看向文件,然后脸色也变了。

「孙哥,这……这他妈……」

孙德海猛地回过神。

他一把抢过文件,手指颤抖着翻看,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明明把真牌藏在遮阳棚里,每次套牌上路就换上假牌,回来再换回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孙德海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烟味的酸腐气息。

「你卖车的时候,故意把真牌留下,然后伪造了一副和真牌只差一个数字的假牌。」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以为买车的傻子不会发现?你以为交警的大数据系统是摆设?」

孙德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手里的那沓罚单,开始簌簌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他妈早就知道!」

我没回答。

只是伸出手,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抽回那份红头文件。

然后我转身,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块戈壁玉原石。

灰扑扑的外皮,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把它放在引擎盖上,就压在那沓罚单旁边。

「孙德海。」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你蹲了七天,等来的不是能敲诈的冤大头。」

「是来送你进去的人。」

06

孙德海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崩碎了。

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镜子,裂纹从额头蔓延到下巴,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名为恐惧的黑色液体。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绊在花坛边缘,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身后那个抽烟的男人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但手刚碰到孙德海的胳膊,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因为孙德海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全身都在筛糠似的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可闻。

「你……你……」他指着我,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你设局……你他妈设局害我!」

我收起文件,重新装回黑色文件袋。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孙德海听来,大概像是手铐合拢的脆响。

「设局?」我抬眼看他,「车是你卖的,牌是你伪造的,违章是你犯的。我做了什么?我只不过买了一辆手续齐全的二手车,然后去车管所补办了一副属于我的号牌。」

孙德海的瞳孔骤然缩紧。

「补办……你补办了号牌?」

「5月21日。」我报出日期,「车管所系统里有完整记录。从那天起,江A·7B8R9这副牌,在法律上已经和你那辆破大众没有任何关系。」

「不可能!」孙德海嘶吼起来,「真牌还在我手里!你拿什么补办?!」

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机动车号牌遗失、损毁补办申请表》。

申请人签名栏,现在有了字。

郭岩。

日期:5月21日。

申请理由:号牌遗失。

下面附着车管所受理回执,以及缴费凭证。

孙德海一把抢过去,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

他看了三秒。

然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车头。

那里悬挂的号牌,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江A·7B8R9。

「这……这是……」他的声音开始发飘,「这是新的……」

「对。」我点头,「车管所核发的新号牌,和原号牌号码一致,但防伪标识、制作批次完全不同。你手里那副旧牌,从法律意义上讲,已经是一块废铁。」

孙德海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开始悄悄往后退。

但已经晚了。

小区门口,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爆闪灯,悄无声息地驶入。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制服的交警走下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肩章上的杠星显示级别不低。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郭先生?」

「是我。」

「我是交警支队侦查大队的赵队。」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文件袋,快速翻看,然后点点头,「材料齐全。辛苦了。」

然后他转向孙德海。

孙德海的脸,在警灯闪烁的光线下,白得像死人。

「孙德海。」赵队的声音很冷,「因涉嫌使用伪造、变造机动车号牌,多次实施交通违法,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调查。」

孙德海猛地摇头。

「不……不是……是他!是他套我的牌!他违章!那些罚单都是他的!」

他指着引擎盖上那沓罚单,手指抖得几乎要戳破纸。

赵队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孙德海,你当我们交警队的系统是瞎子?」他抖了抖罚单,「这上面所有的违法照片,拍到的都是你那辆银色大众。车型、颜色、车架号后三位,全都对得上。你告诉我,这位郭先生开的哈弗越野车,是怎么变成大众轿车的?」

孙德海噎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个字。

赵队把罚单扔回引擎盖。

「另外,我们技术科已经对你那副假牌做了鉴定。」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伪造工艺、材料来源,和你一月份被抓那次用的假牌,出自同一个窝点。孙德海,你这是累犯。」

最后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孙德海胸口。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买车……你补牌……你去新疆……你他妈就是等我违章……等我蹲你……」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队挥挥手。

两个年轻交警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孙德海。

手铐「咔嚓」一声锁上。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孙德海被拖向警车。

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挣扎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冲我嘶吼:「郭岩!我操你妈!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清。

「孙德海,你伪造号牌,违章三十七次,累计扣分一百四十六分,罚款总额五千八百元。加上累犯情节,这次不是拘留十五天那么简单了。」

我顿了顿。

「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伪造、变造、买卖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孙德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像破风箱在漏风。

他被塞进警车后座。

车门关上。

警灯闪烁,驶出小区。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盖上那沓罚单,被晚风吹得哗啦作响。

我走过去,一张张捡起来。

最下面那张,违停地点是锦绣花园门口。

拍摄时间:4月2日。

那是我买车的第二天。

照片里,孙德海坐在驾驶座,车窗半开,嘴角叼着烟,表情轻松惬意。

他大概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一个买了车却不知道真牌被调包的傻子。

一个可以替他扛下所有违章的冤大头。

我捏着那张罚单,看了三秒。

然后把它和其他罚单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

我发现路面一辆车的号牌和我的一模一样,我没有声张,开车自驾前往新疆,返程后对方拿着违章罚单,在我楼下蹲守7天-有驾

撕成两半。

再撕。

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纸片。

我松开手。

纸屑被晚风吹起,像一群苍白的蝴蝶,在路灯下盘旋了几圈,然后散落在花坛的泥土里。

07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交警支队。

赵队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过来一杯茶,「孙德海的案子,基本查清了。」

我接过茶,没喝。

「他交代了?」

「交代了。」赵队翻开卷宗,「和你推测的几乎一样。他去年伪造号牌被抓,出来后消停了两个月,但驾照分被扣光了,车也没法开。后来动了歪心思,想把自己那辆大众的真牌卖掉换钱,再伪造一副假牌继续开。」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

「他在二手车市场挂了牌,但一直没人买。直到你出现。」

我点点头。

「他卖车的时候,故意留了真牌,然后伪造了一副和真牌只差一个数字的假牌挂上去。他以为买车的不会仔细核对,就算发现了,他也可以咬死说是车管所弄错了。」

「很聪明。」我说,「但不够聪明。」

赵队笑了。

「确实。他没想到你会去补办号牌,更没想到你补牌之后,他手里那副真牌就失效了。他还傻乎乎地用假牌到处违章,以为最后能赖到你头上。」

他合上卷宗。

「郭先生,我得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号牌有问题的?」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买车那天。」

赵队挑眉。

「那天就发现了?」

「车贩子给我看大绿本的时候,我注意到原车主地址是锦绣花园。」我放下茶杯,「我查了那个小区,发现7栋楼下有个带遮阳棚的车位,棚子上有个‘海’字。孙德海的名字里,正好有个海。」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我继续说,「我查了孙德海的历史违章记录,发现他之前因为伪造号牌被拘留过。而他那辆大众的违章记录里,最近几个月突然多了一堆违章,但车型、颜色都对得上。这说明他还在用那辆车,但号牌可能有问题。」

赵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所以你买了车之后,没有立刻去核实号牌,而是等?」

「我在等他犯错。」我看着赵队,「如果我去车管所举报,他最多再拘留十五天,罚款几千块。出来之后,他还会继续干。我要的,是让他再也干不了。」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感慨。

「郭先生,你是个狠人。」

「我只是不想当冤大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孙德海这几个月没违章呢?如果他老老实实开车,你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我摇摇头。

「他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贪婪。」我说,「一个敢伪造号牌、敢把真牌卖掉换钱的人,骨子里就是贪婪的。他以为有了替罪羊,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超速,闯红灯,违停……他一定会犯错。而且会犯很多错。」

赵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放的警车。

「郭先生,你知道吗?我们交警队每年处理几百起套牌案件,大部分都是车主发现被套牌后报警,我们立案侦查。但像你这样,主动设局,把套牌者引到绝路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孙德海狗急跳墙,对你动手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

递给赵队。

照片是在新疆某个服务区拍的。

画面里,我的越野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车牌号很清楚。

江A·警0008。

赵队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我从江城出发那天,这辆车就跟在我后面。」我收回手机,「独库公路,伊昭公路,沙漠公路,它一直跟着,但从不靠近,保持着一到两公里的距离。」

我顿了顿。

「赵队,您应该知道,交警支队的侦查大队,有时候会派便衣跟车,收集套牌案件的证据链。」

赵队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郭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站起身,「孙德海的案子,后续需要我配合的话,随时联系。」

「等等。」赵队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的车辆违章记录清除证明。孙德海用假牌犯下的所有违章,已经全部转移到他的名下。你的车,现在是清白的。」

我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盖着交警支队的公章。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赵队伸出手,「你帮我们揪出了一个惯犯,还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这案子,够他进去蹲几年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赵队忽然又说了一句。

「郭先生。」

我回头。

「以后开车小心点。」他顿了顿,「江城的路,有时候比独库公路还险。」

我点点头。

推门而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手机震动。

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是物业经理。

「郭先生,孙德海那两个人同伙,今天早上又来小区了,说要找您讨个说法。我们报警了,警察把他们带走了。」

我打字回复:「知道了,谢谢。」

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

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郭先生?」

「张律师,孙德海的案子,检察院那边什么时候提起公诉?」

「下周。」张律师的声音很稳,「我看了卷宗,证据链非常完整,加上他是累犯,刑期不会短。另外,他名下那辆大众轿车,已经被查封,后续会拍卖,所得款项用于抵扣罚款和赔偿。」

「赔偿?」

「对。」张律师顿了顿,「您作为受害人,可以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他赔偿您的精神损失、误工费,以及车辆因套牌造成的贬值损失。我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我想了想。

「不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郭先生,您确定?按照法律,您有权索赔。」

「我确定。」我说,「让他坐牢就够了。钱,我不缺。」

张律师没再多问。

「好的,那我尊重您的意愿。」

「谢谢。」

挂断电话。

我走出交警支队大楼。

阳光很刺眼,我戴上墨镜。

停车场里,我那辆越野车安静地停着。

车头悬挂的新号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崭新的光芒。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里程数显示:89,127公里。

这趟新疆之行,来回一万多公里。

值了。

08

一周后,孙德海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

张律师替我去了,庭审结束后给我打了电话。

「判了。」

「几年?」

「五年。」张律师说,「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累犯,情节严重。法院采纳了检察院的全部指控。另外,罚款三万,没收违法所得,那辆大众轿车拍卖后款项充公。」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遛狗的老人。

「他上诉吗?」

「当庭表示上诉,但证据太硬,上诉也翻不了。」张律师顿了顿,「对了,庭审时孙德海的家属来了,他老婆在法庭上哭闹,说你是设局害她老公,被法官警告了。」

「嗯。」

「郭先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孙德海的老婆,可能会来找你麻烦。」张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庭审时观察她的表情,那女人……有点偏执。」

我笑了。

「让她来。」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站在阳台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嘶哑,带着哭腔。

「郭岩!你是不是郭岩!」

「我是。」

「你他妈不得好死!你害我老公坐牢!你不得好死!」

我没说话。

女人继续嘶吼:「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老公坐牢,我就让你也不好过!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知道你开什么车!你等着!我天天去你家楼下闹!我让你不得安宁!」

我依然沉默。

女人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你说话啊!你他妈说话啊!」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愣了两秒。

「王……王秀芬!怎么了!」

「王秀芬。」我重复了一遍,「孙德海的妻子,身份证号420XXXXXXXXXXXXXXX,住址江城市高新区锦绣花园7栋302。对吗?」

电话那头,呼吸声骤然停住。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去年因为打架被行政拘留过五天。」我继续说,「你儿子在实验小学读三年级,班主任姓李。你父母住在老城区,你每个月会去两次。」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在电话里回荡。

过了很久,王秀芬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再尖利。

而是颤抖。

「你……你调查我……」

「孙德海在蹲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你们。」我说,「王秀芬,你老公伪造号牌,违章三十七次,累计扣分一百四十六分。他坐牢,是罪有应得。你如果想来闹,可以。但你想清楚后果。」

「你……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顿了顿,「是提醒。你儿子还小,你父母年纪大了。你如果因为寻衅滋事再进去,你儿子谁管?你父母谁照顾?」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她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然后拉黑。

删除。

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那份交警支队出具的违章记录清除证明。

旁边,是车辆登记证书。

我翻开证书,找到转移登记栏。

原车主孙德海的名字,已经被我用黑色签字笔划掉。

在旁边,我写上了一行小字。

「2023年4月10日,此车与孙德海再无任何法律关联。」

合上证书。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我在新疆认识的一个越野车友,姓周,是个搞地质勘探的。

邮件标题很简单:「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我点开。

正文只有两句话。

「郭兄,你要的那批戈壁玉原石,我已经联系好了。矿主是我朋友,价格可以谈。你要多少?」

我打字回复。

「先要一吨。品质按我之前说的标准。」

发送。

邮件显示「投递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新疆的戈壁滩。

烈日,风沙,一望无际的荒凉。

还有那些埋在沙土下的石头。

灰扑扑的外皮,切开后,可能是普通的岩石,也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宝玉。

就像人。

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藏乾坤。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微信。

车友老周发来的消息。

「郭岩,下周有个越野穿越活动,去内蒙古的阿拉善。去不去?」

我打字。

「去。」

发送。

然后我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阿拉善」。

定位跳出来。

内蒙古最西端,靠近边境。

那里有中国第四大沙漠,腾格里。

也有全世界最大的越野车盛会。

我放大卫星地图。

沙漠,戈壁,胡杨林。

还有一条条被车轮碾出来的,蜿蜒如血管的越野路线。

我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地图。

起身,走到阳台。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小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楼下花园里,遛狗的老人已经回家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长椅,和随风摇曳的灌木丛。

我点开微信,找到物业经理的对话框。

打字。

「王经理,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小区附近转悠。如果有,直接报警,不用通知我。」

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已读」。

王经理很快回复。

「好的郭先生,您放心。」

我退出微信。

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在新疆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在返程前一天的傍晚。

我站在戈壁滩上,拍下了夕阳沉入地平线的瞬间。

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大地一片苍茫。

照片的角落里,我的越野车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车头悬挂的号牌,在夕阳的余晖里,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江A·7B8R9。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09

孙德海入狱后的第三个月,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

我开车去公司,路上经过锦绣花园。

下意识地,我放慢了车速。

7栋楼下,那个蓝色的遮阳棚还在。

但棚子的一角已经塌了,大概是前几天的风太大,把支架吹断了。

棚子下面,那个曾经停着银色大众轿车的车位,现在空着。

积了一滩水。

浑浊的雨水里,漂浮着几片落叶和烟头。

我只看了一眼,就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小区门口时,后视镜里,我看见一个穿着雨衣的女人,正蹲在门卫室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

牌子上用红色大字写着:「冤!郭岩设局害我丈夫!」

是王秀芬。

她果然来了。

但保安没让她进。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似乎在呼叫支援。

我收回视线。

车子拐过路口,汇入主路车流。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张律师。

我接起来,打开车载蓝牙。

「郭先生,有个新情况。」

「您说。」

「孙德海在监狱里提出申诉,说你是故意引诱他违章,属于钓鱼执法,要求翻案。」

我笑了。

「监狱里还能申诉?」

「可以,但成功率几乎为零。」张律师顿了顿,「不过,他申诉的材料里,提到了一些细节,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什么细节?」

「他说,你买车之后,曾经去过锦绣花园三次。每次都把车停在对面街边,盯着他的车位看。他说你是在踩点,是在观察他的出行规律。」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去新疆是故意的。你知道他一定会趁你不在的时候疯狂违章,因为你补办了号牌,他手里的真牌失效了,他只能用假牌。而假牌一旦违章,就会被系统标记。」

张律师的声音很平静。

「郭先生,他说的是真的吗?」

雨刷器「咔嗒咔嗒」地响。

我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路面,缓缓开口。

「张律师,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张律师笑了。

「我觉得,孙德海在监狱里闲得没事干,开始编故事了。」

我也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郭先生。」张律师话锋一转,「孙德海的申诉虽然不会成功,但他的家属可能会继续闹。王秀芬最近去交警队闹了好几次,还去了检察院。虽然都被劝退了,但这个女人……有点难缠。」

「我知道。」

「需要我出面警告她吗?」

「不用。」我说,「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张律师愣了一下。

「郭先生,您这是……」

「张律师,您知道为什么孙德海敢伪造号牌吗?」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就算被抓,也就是拘留几天,罚款几千。代价太小,所以他敢一次又一次地犯。」我顿了顿,「王秀芬现在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丈夫是冤枉的,是我设局害他。但事实是什么?事实是孙德海伪造号牌,违章三十七次,证据确凿。她闹得越凶,媒体关注度越高,这个案子的警示意义就越大。」

电话那头,张律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郭先生,您这是在……杀鸡儆猴?」

「不。」我摇头,「我是在告诉所有想动歪心思的人,有些红线,碰了,就回不了头。」

挂断电话后,车子已经开到公司楼下。

我停好车,熄火。

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雨还在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

我打开手机,点开本地新闻APP。

社会新闻版块,第一条就是孙德海案子的后续报道。

标题很醒目:《套牌惯犯获刑五年,家属坚称冤枉大闹交警队》。

点进去。

文章里详细列出了孙德海的犯罪事实,附带了交警支队提供的证据链截图。

评论区已经炸了。

「五年?判得好!这种人就该重判!」

「家属还有脸闹?自己老公犯法不知道?」

「听说买主是个狠人,早就发现套牌了,故意设局把他送进去的。」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无赖,就得用狠招!」

我翻了几条评论,然后退出APP。

推开车门。

雨点立刻打在身上,衬衫瞬间湿了一片。

我快步跑进写字楼大厅。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郭总,早。」

「早。」

我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上升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

王经理发来的。

「郭先生,王秀芬在小区门口举牌,被路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现在已经有记者来了,我们要不要驱散?」

我打字。

「不用。让记者拍。告诉保安,只要她不进小区,不堵门,就别管她。」

发送。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电梯,走进公司。

办公区里,员工们已经到齐了,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

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江城。

雨幕中的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坐回办公桌后。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有一封未读邮件,是新疆那个矿主发来的。

「郭总,您要的那一吨戈壁玉原石,已经装车发运了。预计五天后到江城。随车附赠三块品相不错的籽料,算是交个朋友。」

我回复。

「谢谢。尾款今天下午打过去。」

发送。

然后我打开银行网银,输入金额,确认转账。

交易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新疆的戈壁滩。

烈日,风沙,还有那些埋在沙土下的石头。

三个月前,我在那里。

三个月后,石头要来了。

而有些人,永远回不来了。

10

戈壁玉原石到货的那天,江城放晴了。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一样。

货车停在公司仓库门口,两个工人开始卸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箱箱往下搬。

箱子很沉,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石头碰撞的闷响。

最后一箱搬完,司机递过来一张签收单。

我签了字。

司机又递过来一个小木盒。

「郭总,矿主交代,这个要亲手交给您。」

我接过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三块戈壁玉籽料。

每一块都只有拳头大小,但皮色油润,形状饱满。

其中一块,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裂纹,裂纹里沁着淡淡的红色,像干涸的血丝。

我拿起那块,对着阳光看了看。

然后放回木盒。

「替我谢谢你们矿主。」

「好嘞。」司机笑着点头,转身上了货车。

车子发动,驶离仓库。

我抱着木盒,走进仓库。

工人们已经把箱子都堆好了,整齐地码在墙角。

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是大小不一的戈壁玉原石,灰扑扑的外皮,粗糙,不起眼。

但我知道,这里面,可能有宝贝。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就像人生。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石头切开后,会看到什么。

我关上箱子,锁好仓库门。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张律师的。

我回拨过去。

「张律师,有事?」

「郭先生,王秀芬撤了。」

「撤了?」

「对。」张律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今天上午去交警队,签了和解协议,表示不再闹了。然后去监狱看了孙德海,据说两人在会见室吵了一架,王秀芬哭着出来的。」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她为什么突然撤了?」

「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孙德海在监狱里想通了。」张律师顿了顿,「他托人带话给王秀芬,说别再闹了,闹也没用,反而会害了儿子。他让王秀芬好好带儿子,等他出来。」

我沉默了片刻。

「孙德海还有几年?」

「四年零七个月。如果表现好,可能减刑到三年多。」

「三年多……」我重复了一遍,「出来之后,他儿子该上初中了。」

「是啊。」张律师叹了口气,「希望他这次真能改吧。」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站在窗前。

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老周。

「郭岩,阿拉善的活动定在下个月初。你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行。」老周嘿嘿笑着,「这次有几个狠角色,从北京来的,开的是改装过的牧马人。咱们江城车队不能丢面儿。」

「放心,丢不了。」

「对了,你那个套牌案子,我听说了。」老周忽然压低声音,「干得漂亮。那种人渣,就该送进去。」

我笑了笑。

「运气好而已。」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老周顿了顿,「不过,郭岩,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孙德海那种人,进去了是活该。但他家里那个,你小心点。女人要是疯起来,比男人还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周松了口气,「行了,不说了,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

挂断电话,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走回办公桌,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文件袋。

文件袋已经空了。

里面的所有材料,都交给了交警队,或者锁进了保险柜。

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我捏了捏袋子的边缘。

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员工们已经下班了,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套牌案警示: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我点开。

文章里详细分析了孙德海案子的全过程,最后一段是交警支队赵队的采访。

「大数据时代,任何交通违法行为都无所遁形。奉劝那些动歪心思的人,不要抱有侥幸心理。法律的红线,碰不得。」

我关掉新闻。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写字楼,晚风扑面而来。

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已经有了燥热的气息。

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里程数显示:91,458公里。

三个月,又开了两千多公里。

我挂上D挡,驶出停车场。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红灯。

我踩下刹车。

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银色大众轿车。

车窗半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

「喂,妈,我快到了……哎呀,知道了,我不超速……」

他挂了电话,无聊地四处张望。

目光扫过我的车。

然后,停在了我的车牌上。

江A·7B8R9。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皱了皱眉,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我松开刹车,缓缓跟上。

后视镜里,那辆大众轿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中。

我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道路两旁,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江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而我,该回家了。

车子拐进小区,停进车位。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

我点开相册,翻到在新疆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那张已经被我删除的照片,其实还在回收站里。

我点了恢复。

照片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夕阳,戈壁,越野车的剪影。

还有那块反射着余晖的号牌。

我看了很久。

然后,再次按下删除键。

这次,是永久删除。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

彻底消失。

我推开车门,下车。

锁车。

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郭先生,您要的东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删掉短信。

拉黑号码。

电梯门打开。

我走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按下开关。

灯亮起。

茶几上,放着那个从新疆带回来的戈壁玉原石。

灰扑扑的,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

对着灯光看了看。

外皮粗糙,但某个角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温润光泽。

像某种暗示。

我把石头放回茶几。

转身,走进卧室。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而我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但这次,我没有看。

因为我知道。

有些事,结束了。

而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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