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副驾上的话
许宁坐进副驾时,带进来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挽着,像刚从商场出来。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灯,问她:“你姐知道你来我公司楼下?”
“不知道。”许宁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捏着安全带,没扣,“姐夫,你最近跟我姐,是不是不太说话?”
我没接。最近我和许清确实话少。她夜班多,回来倒头就睡。我问她药店忙不忙,她只说还行。家里的账本我看过,房贷、车贷、孩子补习费,月月不剩多少。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许宁忽然侧过身,声音压低:“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个秘密,你敢看吗?”
我的脚从油门上滑了一下,车速猛地提上去。后面车按喇叭,我才松了松。
“什么秘密?”
“你自己看。”她看着窗外,嘴角像笑,又不像,“别说是我说的。”
我心里沉下去。许清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平时锁着。钥匙在她包里,我问过一次,她说放些证件和首饰。结婚十二年,我从没翻过。
“你为什么告诉我?”
许宁没回答。车到她租的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又弯腰探头:“姐夫,我姐要是问,你就说顺路送我。别卖我。”
我看着她进楼,才把车掉头。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乱。许清会藏什么?存折?借条?还是别的男人?我不敢往深处想。可许宁那句话像钩子,钩住了我。
到家九点四十。许清上夜班,儿子程诺在寄宿学校,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洗完手,站在卧室门口。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铜锁在台灯下反着光。
我拉了拉,锁着。
我去工具箱找了把细螺丝刀,蹲在床边。锁不结实,撬了两下就弹开。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字。我把它拿出来,手指有点抖。
纸袋不重,里面像装了纸。我坐到床沿,撕开封口。
第一张是房产抵押合同复印件。抵押人写着我和许清的名字,抵押金额八十万。第二张是借条,借款人许清,出借人韩启明。第三张,是一张名片:启明借贷咨询,韩启明。
我的名字签在抵押人栏里。那字迹像我的,可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过。
我盯着那张签名,后背一层汗。房子是我们婚后买的,首付掏空了两家老人。许清从没跟我提过抵押。八十万,她拿去干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许清。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我又挂断。她在夜班,接了也不会说。更何况,我要怎么问?问她为什么背着我抵押房子?还是问许宁为什么知道?
我把纸袋原样放回去,锁却装不回去了。我把抽屉合上,外面看不出异样。然后我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满了,天也快亮了。
凌晨五点,门锁响。许清回来了。她换鞋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她走过来,闻到烟味,皱了皱眉:“又抽这么多。程诺下周回来,你别让他看见。”
“许清。”我看着她,“咱家房子,是不是有事?”
她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只是一瞬,她就低头换鞋:“什么事?房贷不是每月在还?”
“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看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许清慢慢直起身,脸色没变,但嘴唇抿紧了。她没问你怎么看的,也没发火,只说:“你翻我东西?”
“那八十万,去哪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鞋柜上,声音很轻:“程远,这事你别管。”
“房子是我的名字,我怎么别管?”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我站起来,“许清,我们是夫妻。你背着我抵押房子,借条上写着韩启明。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我读不懂的防备。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先别问。等我把这个月过了,我全告诉你。”
“这个月?银行要是收房呢?”
“不会。”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我站在客厅,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那一声很轻,却像什么东西裂了。
早上七点,我出门。电梯里,手机响,是许宁发来的微信:姐夫,看了吗?
我没回。她又发一条:我姐是不是让你别管?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开车去公司。路上,韩启明的名片在脑子里晃。启明借贷咨询,韩启明。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到了公司,老袁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抽烟。他是我合伙人,做装修公司八年,管账。看见我,他笑:“程远,今天脸色不对啊,昨晚做贼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老袁,咱们公司账上,前阵子有没有一笔八十万进来又出去?”
老袁的笑僵了一下。很快,他又笑:“你听谁说的?账上每一笔我都清楚,没有。”
他说得太快了。
我点点头,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网银。密码输到一半,我停住。U盾不在抽屉里。
我翻遍桌面,又翻公文包。没有。那个黑色U盾,平时锁在我抽屉里,只有我和老袁知道密码。
我拿起手机,给许清打电话。这次她接了。
“许清,我公司U盾,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程远,回家再说。”
“你现在说。”
“许宁是不是找过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什么意思?”
“你回家。”她的声音突然哑了,“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报警。”
第2章 牛皮纸袋
我没等到下班。
十点半,我跟老袁说家里有事,开车回家。一路上我闯了一个黄灯,被交警拦下,罚了二百。我拿着罚单,手一直在抖。
许清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她已经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抵押合同、借条、名片,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单。回单上,八十万从许清账户转出,收款方是一个陌生名字:杜强。
“杜强是谁?”我问。
“许宁的前夫。”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回单拿起来看了两遍。日期是三个月前。那天我在外地出差,许清说她在药店加班。
“你把房子抵押,借钱给杜强?”
“不是给杜强。”许清看着我,“是给许宁填窟窿。杜强赌钱,欠了高利贷。许宁被堵在出租屋,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成话。”
“所以你就拿我们的房子去填?”
“她说一个月就还。”
“还了吗?”
许清没说话。她的手指按着那张借条,指甲发白。
“韩启明又是谁?”
“借贷公司的。杜强欠的就是他的钱。”
我靠到椅背上,觉得胸口堵得慌。八十万,不是八千,不是八万。我们攒了半辈子,房子是唯一值钱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
“签名怎么回事?”我指着抵押合同上我的名字,“我什么时候签的?”
许清低下头:“我代签的。”
“你伪造我签名?”
“程远,我当时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犯法?”我声音大了,“许清,你是护士,你不知道伪造签名抵押房子是什么性质?银行要是查出来,我征信完了,公司也完了。”
“不会查出来。韩启明说他有办法。”
“韩启明说什么你都信?”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那我能怎么办?许宁是我妹妹。妈打电话来,说许宁要被人砍手。程远,我没想瞒你一辈子。我想等许宁把钱还上,再把合同撕了。”
“她还得上吗?”
许清没回答。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公司U盾呢?”
许清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是不是拿了?”
“不是我。”
“那是谁?”
“许宁。”她声音很轻,“她说她只是用一下,转一笔钱,第二天就还回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公司账户,我和老袁共用,但U盾在我抽屉。许宁怎么知道我抽屉密码?我看向许清。
“你告诉她的?”
“她来家里住的时候,看见你开抽屉。程远,我真不知道她转了钱。等我知道,账上已经少了八十万。韩启明说,只要我把房子抵押,他先帮我把公司账填平。”
我扶着餐桌,慢慢坐下。原来那八十万不是借给杜强,是填我公司的账。可公司账上少了八十万,我居然不知道。老袁知道吗?他刚才说没有。
“老袁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许清擦了一下眼睛,“程远,这件事不能报警。许宁说她有证据,能证明是杜强逼她的。你要是报警,她这辈子就完了。妈也受不了。”
“那房子呢?我们就活该?”
“我想把房子卖了,先还韩启明。剩下的慢慢还银行。”
“卖房?程诺下学期学费呢?妈那边呢?”
许清不说话了。她坐在那里,像被抽掉了骨头。我看着她,心里又恨又乱。恨她瞒我,恨许宁把我们家拖下水,也恨自己——公司U盾放在抽屉里,我从来没想过换密码。
中午,我给许宁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姐夫。”
“你在哪?”
“上班。”
“你马上来我家。”
“我姐都跟你说了?”
“你说床头柜有秘密,就是想让我看抵押合同,对吧?”
许宁笑了一声,很轻:“姐夫,我是在帮你。你要是一直不知道,等我姐把房子卖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钱是你转的。”
“我没说不认。可我也是被逼的。杜强拿我裸照威胁我,我不给他钱,他就发到网上。姐夫,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偷我U盾?”
“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电话那头沉默。过了几秒,她说:“姐夫,你别逼我。逼急了,对谁都不好。”
她挂了。我站在阳台上,太阳照得眼睛发酸。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喊,声音拖得很长。
下午两点,老袁给我打电话。
“程远,你在哪?公司账上有点问题,你赶紧回来。”
“什么问题?”
“有笔八十万,三个月前转出去的,收款方是个人。你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收款方叫什么?”
“杜强。”老袁停了一下,“你不是说没有吗?刚才我问你,你说没有。程远,这钱到底谁转的?”
“我回去说。”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许清。她还坐在餐桌边,牛皮纸袋摊在面前。我说:“老袁知道了。”
许清猛地站起来:“你不能说许宁——”
“我不说,老袁也会报警。”我拿起车钥匙,“你最好现在给许宁打电话,让她把杜强找出来。钱去哪了,谁拿的,一笔一笔说清楚。不然,咱们这个家,连房顶都保不住。”
我出门时,听见许清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电梯下行,手机又响。韩启明的名片从口袋里掉出来。我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程广年旧账,父债子还。
程广年,是我爸。
他死了七年。
第3章 旧账
我爸叫程广年,生前在建材市场开小门市。七年前,他突发心梗,死在仓库里。我赶到时,人已经凉了。他欠的货款、人情、乱七八糟的账,我后来还了三年才还清。
韩启明认识我爸?
我坐在车里,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很小,像怕人看见。我拨名片上的电话,响了两声,一个男人接了。
“韩总?”
“哪位?”
“程远。许清的丈夫。”
那头停了一下,笑了:“哦,程先生。你终于找我了。”
“你认识我爸?”
“认识。你爸当年在我手里拿过钱。”
“多少?”
“三十万。利滚利,到今年,差不多八十万。”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所以许清抵押房子,是替我爸还债?”
“她没跟你说?”韩启明语气很平,“你爸当年拿那笔钱,是给你开公司用的。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八年前我开装修公司,启动资金二十万,我爸给了我十五万。他说是他攒的。剩下五万,是许清从娘家借的。我从没想过那十五万是借的。
“你有借条?”
“有。你爸签的,按了手印。你要看,来我公司。”
“许清知道?”
“她半年前知道的。我去找你爸,才知道人没了。找到你媳妇,她认了。说慢慢还。后来你小姨子那边又出事,杜强欠我钱,你媳妇就求我,把两笔并一笔。我给了她方案。”
“什么方案?”
“房子抵押八十万,你爸的旧账清了,杜强的债也抵了。我帮她把公司账填平。她签了字。”
“我公司账上的八十万,是你们转的?”
“不是我们。是你小姨子转的。她拿你U盾,转给杜强。杜强拿钱还我。你媳妇怕你发现,又抵押房子,把钱补回公司。程先生,说来说去,你家里的事,我一分没多拿。”
我靠在座椅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如果韩启明说的是真的,那许清抵押房子,不只是为了许宁,也是为了我爸。她一个人扛了两个窟窿。可她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你媳妇不让。她说你恨你爸。你爸死前跟你吵过架,你三年没回家。她怕你知道钱是替你爸还的,连她一起恨。”
我喉咙发紧。我爸死前,我们确实吵过。他要我接他的门市,我不肯,非要自己开公司。他说我翅膀硬了,我说他这辈子就守着那点破建材。后来他死了,我后悔,但没跟任何人说过。
“韩总,我要看借条。”
“可以。明天下午,我公司。”
“还有,”我压着声音,“杜强在哪?”
“你找他没用。他拿了钱,人跑了。你小姨子比他精,她留了一手。”
“什么意思?”
“你问她。”韩启明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见许清从楼门口跑出来。她穿着拖鞋,头发散着,拍我车窗。我按下玻璃。
“程远,你去哪?”
“去找韩启明。”
“你别去。”她拉住我胳膊,“他那人不好惹。”
“我爸欠他钱,你知道吗?”
许清的手松了。她站在车外,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死那年,你天天喝酒,公司差点关门。我要是说那十五万是借的,你肯定把公司关了去还钱。程远,你这个人,一遇到你爸的事就钻牛角尖。”
“所以你就自己扛?”
“我不是自己扛。我本来想,等许宁把钱还上——”
“许宁拿什么还?她连工作都不稳。”
许清低下头。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瘦了很多。白大褂下面,锁骨突出来。这三个月,她一个人跑借贷公司,一个人签合同,一个人夜班回来还要装作没事。
“上车。”我说。
“去哪?”
“找许宁。她必须把杜强找出来。钱追不回来,房子保不住,你我都得背债。”
许清坐进副驾。她系安全带时,手抖了两下。我伸手帮她扣上。她的手腕很凉。
车开出去,许清忽然说:“程远,还有一件事。”
“说。”
“许宁手里有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爸和韩启明的。在仓库门口,你爸跪着。”
我猛地踩了刹车。后面车差点追尾,喇叭响成一片。我转头看许清:“你说什么?”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许宁拿这张照片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帮她,她就把照片发给你。她说你看了,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红灯变绿,又变红。我爸跪着。那个一辈子要强、连生病都不肯去医院的男人,跪在仓库门口。
“照片在哪?”
“许宁手机里。”
我重新踩油门,车汇入车流。我说:“今天必须找到她。”
许清拿出手机,给许宁打电话。免提开了,响了三声,许宁接了。
“姐。”
“你在哪?”
“你别管。姐夫是不是知道了?”
“许宁,把照片删了。”
“删了可以。你们帮我最后一次。杜强手里还有我的视频,你们给我二十万,我把视频拿回来,照片给你们,以后我消失。”
我拿过手机:“许宁,你偷我U盾,转走公司八十万。你现在跟我要二十万?”
“姐夫,那八十万不是我花的。杜强拿去还韩启明,韩启明又给你填回公司。你们没损失。”
“没损失?房子抵押了,利息谁还?”
“我姐会还。”
“你姐拿什么还?”
许宁沉默了几秒,忽然哭了:“那我怎么办?杜强说要发视频,妈要是看见,她会死。姐夫,我从小就没用,我姐什么都比我强。你们帮她,不帮我,是吗?”
“你姐把房子都抵押了,还叫不帮你?”
她哭声停了。过了会儿,她说:“今晚八点,老钢厂后面的茶馆。你们来。带上二十万。不然,我就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电话断了。许清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说:“我们哪有二十万?”
“没有。”我盯着前面的路,“所以今晚,不是去送钱。”
“那去干什么?”
“去把照片拿回来。”我说,“还有,问清楚,她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第4章 茶馆里的照片
老钢厂后面的茶馆,其实是废弃门面改的,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晚上八点,我和许清进去。许宁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面前一杯柠檬水,没动。
她看见我们,先看我的手。我手里没有包。
“钱呢?”
“没有。”我拉开椅子坐下,“先看照片。”
许宁笑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推过来。屏幕不大,但我一眼认出那个背影。我爸穿着旧夹克,跪在仓库卷帘门前。韩启明站在他面前,手插在口袋里。照片拍得歪,像是从墙角偷拍。
我爸的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纸板。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人攥住。许清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也在抖。
“谁拍的?”
“杜强。”许宁收回手机,“他当时在韩启明手下收账。他说那天你爸去求韩启明宽限,韩启明让他跪。你爸跪了,韩启明才答应再给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你爸死了。”
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声音很吵。我低下头,把照片里我爸的姿势看了又看。他低着头,背弓着,像在认罪。我从来不知道他为了我那十五万,去求过人,跪过人。
“许宁,”我抬起头,“你拿这张照片威胁你姐多久了?”
“我没威胁。我只是让她别告诉你。”
“有区别吗?”
许宁不说话了。她咬着吸管,眼睛看向别处。
“杜强在哪?”
“跑了。他说去南方。”
“你视频呢?”
“他手里有。我拿不到。”
“所以你要二十万,是骗我们的?”
许宁的脸变了:“我没骗。韩启明说,只要再还二十万,他就把杜强的借条给我,让我去找杜强。”
“你还信韩启明?”我把手机推回去,“韩启明今天告诉我,杜强拿八十万还了他。你姐抵押房子,又填了公司账。里外里,他一分没亏。你现在还要给他二十万?”
许宁愣住。她看着许清:“姐,他说的是真的?”
许清点头:“合同我签了。房子抵押八十万,韩启明说两笔并一笔。可我今天问过银行,房子抵押的八十万,只还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万,他说是利息和手续费。”
许宁的脸白了:“他跟我说,八十万全还了。”
“你被他骗了。”我说,“杜强也被他骗了。他拿你当枪,拿你姐当冤大头。”
许宁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照片你们拿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韩启明手里有你爸的借条。原件。我见过。他放在公司保险柜里。你们要是能拿到,我就去派出所,把杜强的事全说了。”
“你去派出所?”许清看着她,“你偷了U盾,转了八十万,你以为说了就没事?”
“那我怎么办?”许宁哭了,眼泪把睫毛膏冲下来,“姐,我从小就拖累你。妈说我没出息,你也觉得我没出息。杜强打我,我不敢说。韩启明骗我,我不敢说。我拿你房子,我知道错了。可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许清没说话。她看着妹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先把照片发给我。”
许宁把照片传过来。我存进自己手机,又让她当面删了。她删完,把手机翻过来给我们看。
“韩启明公司地址,你有吗?”
“有。”许宁写了一张纸条,“他明天上午一般在。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
我折好纸条,站起来:“你今晚住哪?”
“出租屋。杜强不知道我搬了。”
“跟我回家。”许清说。
许宁抬头看她,像不敢相信。
“先回家。”许清拿起包,“你的事,明天再说。”
回去路上,许宁坐后排,一路没说话。到家后,许清给她找了干净睡衣。我站在阳台上,给老袁打电话。
“老袁,公司账上那八十万,我查清楚了。是许宁转的。钱去杜强,杜强还韩启明。”
老袁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你想清楚。报警,许宁要进去。公司账上这笔烂账,你也说不清。你是U盾保管人。”
“所以呢?我就认了?”
“程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得先把钱追回来。韩启明那人,我打过交道。他吃软不吃硬。你明天去,别一个人。”
“你跟我去?”
“我跟你去。”老袁叹了口气,“谁让咱们是合伙人。”
挂了电话,我回头。客厅里,许清正给许宁倒热水。许宁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缩成一小团。许清抬头看见我,问:“明天去韩启明那?”
“嗯。”
“我跟你去。”
“你上班。”
“我请假。”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定,不像之前那样躲。我点了点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清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许清。”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爸的事?”
她过了很久才说:“你爸跪人的照片,许宁给我看的时候,我恨她。可我也恨我自己。你爸是为了你。我是你媳妇,我不能让你再跪一次。”
我没说话。黑暗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睡吧。”我说,“明天把借条拿回来。”
她翻过身,手搭在我手背上。那只手还是凉,但没再缩回去。
第5章 保险柜
第二天上午,我、许清、老袁,三个人站在启明借贷咨询门口。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资金周转”四个红字。韩启明坐在办公桌后泡茶,看见我们,笑了。
“程先生,带这么多人?”
“我来拿我爸的借条。”
“借条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把剩下三十万还了。”
“银行说房子抵押八十万,只还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万,你说是利息。韩总,你算得比高利贷还狠。”
韩启明放下茶杯:“程远,你爸当年借三十万,说好三个月。三个月变七年。我收你三十万利息,多吗?”
“借条上没写利息。”
“有补充协议。”
“拿出来看。”
韩启明看了我一会儿,起身走到保险柜前。他蹲下,转密码。许清忽然说:“韩总,杜强那八十万,你收了多少利息?”
韩启明手顿了一下:“杜强的事,跟你们无关。”
“怎么无关?”我上前一步,“杜强拿八十万还你,我小姨子拿我U盾转的。你明知道钱是偷来的,还收。这叫掩饰犯罪所得。”
韩启明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程远,你吓我?你小姨子转钱,你媳妇抵押,你公司账乱。你真报警,谁先进去?”
老袁开口了:“韩总,我是公司合伙人。那八十万从公司账上走,我有权追。你要是不把借条和抵押合同原件拿出来,我们现在就去经侦。”
韩启明盯着老袁看了几秒,把文件袋扔到桌上:“借条在里面。抵押合同原件不在我这,在银行。你们要,自己去拿。”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借条,我爸的字,我认得。借款三十万,落款日期是八年前。还有一张补充协议,写着月息一分五。我翻到背面,看见一行铅笔字:已还五十万,余三十万。
“这行字谁写的?”
“你媳妇。”韩启明坐下,“她每次还钱,我都让她写。她还得清清楚楚。”
我看向许清。她点了点头:“我还了五十万。房子抵押的钱,还有我这两年攒的工资。程远,我没动家里存款。”
我捏着借条,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一个人还了五十万。每个月夜班,省吃俭用,我居然没发现。
“剩下三十万,我给你三个月。”我说。
“三个月?”韩启明笑,“程远,你拿什么还?”
“房子卖了。”
许清猛地转头看我。我按住她的手:“先还债。租房住。”
“程诺呢?”
“程诺跟我。他大了,能懂。”
韩启明把借条推过来:“借条你拿走。但抵押合同在银行,你不还钱,房子照样拍卖。还有,你小姨子那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她得把杜强找出来。杜强拿了我一笔钱跑路,我也在找他。”
“你找杜强干什么?”
“他拿了我十万好处费,说去南方。结果人没影了。”
我愣了一下:“你给他十万?”
“他帮我演了场戏。”韩启明点了一根烟,“你小姨子以为杜强欠我钱,其实杜强早把钱还了。是我让他继续装。为什么?因为你媳妇好说话。她为了你爸,为了你小姨子,什么都能签。”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下。许清拉住我胳膊:“程远。”
“韩启明,”我盯着他,“你设局?”
“我没设局。我只是没拦着。”他吐了一口烟,“你爸欠我钱是真的。你小姨子偷U盾是真的。你媳妇抵押房子也是真的。我只是把真的凑一块,多赚了点。程远,这世上谁不为自己?”
老袁拉住我:“先走。借条拿到了,剩下的走法律。”
我拿起借条,转身出门。许清跟出来,老袁在后面。走到楼下,我站住,把借条撕了。
许清惊叫:“你干什么?”
“我爸的债,我还。但不能再让他拿这张纸卡我们。”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房子卖。三十万,我三个月凑。许宁的事,报警。”
“报警?”许清看着我,“她昨晚才回家。”
“她偷了公司八十万。不报警,老袁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老袁叹了口气:“程远,报警可以。但得让她把钱追回来。杜强是关键。”
我拿出手机,给许宁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关机。
“她跑了?”许清脸色白了。
我抬头看老袁。老袁皱眉:“昨晚她住你们家,今早什么时候走的?”
“我出门时她还在睡。”
“快回去。”
我们开车回家。卧室里,许宁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床头柜第二个抽屉,这次大开着。里面空了。
许清扑过去翻,什么都没有。她回头看我,声音发颤:“程远,她把抵押合同复印件和借条碎片都拿走了?”
我走到抽屉前,蹲下。抽屉最里面,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许宁的字:姐,姐夫,对不起。我去找杜强。这次我不拖累你们。
便签下面,压着一个黑色U盾。
我的U盾。
第6章 裂缝
U盾回来了,可公司账上的八十万回不来。
我拿着U盾去银行查流水,打印出来厚厚一沓。三个月前,一笔八十万从公司账户转给杜强。操作IP是公司内网,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那天我在外地,老袁说他也在家。能进公司内网的,只有我和老袁,还有许宁。
许宁那晚住在我们家,趁我们睡着,拿了U盾,去了公司。她怎么知道公司门禁密码?后来我才想起,有一次她来送饭,我正好在加班,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我把流水给老袁看。老袁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报警吧。”他说。
“报了警,许宁就毁了。”
“程远,她拿的是公司钱。八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护着她,谁护着我们?”
我无话可说。老袁说得对。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他家里也有老婆孩子。这笔钱追不回来,年底分红没了,项目垫资也转不动。
“给我三天。”我说,“三天找不到许宁,我就报警。”
老袁掐了烟:“两天。两天后,我自己去派出所。”
我点头。
回家路上,许清给我打电话,说岳母来了。
我进门时,岳母李秀芬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许清站在旁边,眼睛红着。岳母看见我,拍着茶几:“程远,许宁呢?你们把她逼走了?”
“妈,她偷了公司八十万。”
“她偷钱?她是被杜强害的!你们不帮她,还报警?许清,你是她姐,你怎么这么狠心?”
许清低声说:“妈,房子抵押了。程远公司也乱了。我们没办法。”
“没办法就卖房?房子卖了,程诺住哪?你们有没有想过?”岳母指着我,“程远,你是男人。你爸欠的债,凭什么让我女儿还?你爸跪韩启明,那是你爸没本事。你倒好,让媳妇替你扛。”
我站在原地,手攥紧了。许清拉岳母:“妈,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当年许清嫁给你,我就不同意。你那个爸,一身债。现在好了,债主找上门,你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
“妈!”许清喊了一声。
岳母不说了,坐在那里喘气。我走过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妈,你说得对。我爸欠的债,不该许清还。这三十万,我来还。房子卖了,租房子住。程诺的学费,我想办法。但许宁偷钱是事实,她得回来把杜强找出来。不然,公司报警,她跑不了。”
岳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骂。过了会儿,她问:“许宁去哪了?”
“她说去找杜强。”
“她一个人?”岳母站起来,“杜强打她。她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许清拿出手机,又打许宁电话。还是关机。
下午,我去许宁出租屋。房东说,她昨天退了房,东西都搬走了。邻居说,早上看见她上了辆黑色轿车,开车的是个男的,戴帽子。
我把车牌记下来,发给老袁。老袁认识车管所的人,查了,车主是韩启明。
我立刻给韩启明打电话。
“韩总,许宁在你那?”
“程远,你小姨子自己来找我的。她说她手里有我骗她的证据,要跟我谈。”
“谈什么?”
“谈杜强。”韩启明停了一下,“杜强回来了。”
“在哪?”
“我不知道。许宁说杜强约她见面。她让我借她两个人,壮胆。”
“你借了?”
“借了。可她半路跑了。”
我握着手机,火往上撞:“韩启明,她要出事,我跟你没完。”
“程远,你跟我没完之前,先想想你爸。”韩启明挂了。
我站在出租屋楼下,天快黑了。许清赶过来,问我怎么样。我摇头。
“报警吧。”她说。
“报警说她失踪?”
“嗯。失踪二十四小时,警察可以查。”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接线员问明情况,说会通知辖区派出所。挂了电话,我靠着墙,觉得浑身没劲。
许清站在我旁边,忽然说:“程远,我有点怕。”
“怕什么?”
“许宁从小胆子小。她要是真去找杜强,肯定是被逼急了。她拿U盾,转钱,抵押合同,这些事她一个人做不了。韩启明在背后推她。”
“我知道。”
“还有,”许清看着我,“老袁。”
“老袁怎么了?”
“公司内网。许宁怎么知道密码?你想想,她那天来送饭,是不是老袁也在?”
我愣住。那天老袁确实在。他坐在我旁边,看我输密码。许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饭盒。我以为她没看屏幕。
“你怀疑老袁?”
“我不怀疑。我只是觉得,钱转出去,老袁一点都不知道?他管账的。”
我沉默。老袁刚才催我报警,比我还急。他说两天后自己去派出所。他是真急,还是想撇清?
手机响,是派出所打来的。民警说,许宁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南汽车站。她买了去南方的票,但没上车。监控里,她进站后又从侧门出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但站外有辆黑色轿车等她。”
黑色轿车。韩启明的车。
我挂了电话,对许清说:“回家。明天我去找韩启明,你把老袁约出来。”
“约老袁?”
“嗯。”我看着她,“问问公司内网的事。”
第7章 第二个抽屉底下
那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经过卧室,看见许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空抽屉。她把抽屉翻过来,摸着底板。
“你看什么?”
“这抽屉有夹层。”她说。
我走过去。她指着抽屉底板边缘,有一条细缝。我用指甲抠了一下,底板翘起来。下面贴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许清把文件袋抽出来。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银行转账凭证,一个U盘,还有一张照片。
转账凭证显示,八十万从公司账户转给杜强,但同一天,杜强又转给另一个人:袁志强。老袁。
U盘我插到电脑上。里面是一段监控录像,公司办公室的。画面里,老袁坐在我电脑前,插着U盾,输密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他转完账,把U盾放回我抽屉。然后许宁进来,拿走了U盾。
照片是老袁和韩启明在茶馆吃饭。背面写着日期,三个月前。
我盯着屏幕,手冰凉。老袁。
他管账,知道密码。他让许宁拿U盾,是因为许宁住我家,能开我抽屉。他们合伙转走八十万,再让许清抵押房子填账。老袁催我报警,是想把罪名全推给许宁。
“程远,”许清声音很轻,“老袁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司账上,除了这八十万,还有别的吗?”
我打开网银,查了近半年流水。老袁负责的项目,有三笔材料款打给同一家供应商,那家供应商的法人,是他小舅子。每笔二十万,加起来六十万。
“他早就在挪钱。”我说,“这八十万,是他堵不上的窟窿。他让许宁偷U盾,转给杜强,杜强转给他。然后你抵押房子,把钱填回公司。账平了,他没事。许宁背锅。”
许清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报警。”
“现在报警,许宁还是偷U盾的人。”
“那怎么办?”
“先找老袁。”我把U盘收好,“他明天约我去公司谈。我去,你在外面等。如果半小时没出来,你就报警。”
“程远——”
“放心。我不会跟他硬拼。”
早上八点,我到了公司。老袁已经在办公室,泡了茶,桌上放着两杯。
“程远,许宁有消息吗?”
“没有。”
“那报警吧。”他拿出手机,“我来打。”
“老袁,”我坐下,把U盘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他愣了一下,拿起U盘:“什么?”
“监控。你转钱那晚的。”
老袁的脸慢慢僵了。他把U盘放下,看着我:“你从哪拿到的?”
“许宁留的。她怕你灭口。”
老袁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程远,你知道了也好。那八十万,我确实拿了。但我没办法。我小舅子那家供应商,货款收不回来,我垫了六十万。公司账上没钱,我只能挪。后来韩启明找我,说可以帮我平账。条件是让许宁转U盾,让你媳妇抵押房。”
“你拿我当什么?”
“合伙人。”老袁看着我,“程远,你太老实。你爸欠债,你媳妇瞒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顺手用了一下。”
“顺手?你差点让我家破人亡。”
“你家不是没破吗?房子还在,许清还在。你爸的借条也拿到了。程远,我可以把六十万补回来。但你不能报警。报警,公司完了,你也完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干了八年的男人,此刻像陌生人。
“老袁,我给你两个小时。把六十万转回公司,然后去派出所自首。许宁的事,你说清楚。不然,我把U盘交经侦。”
老袁盯着我,手慢慢伸向抽屉。我站起来:“别动。”
他停住。过了几秒,他靠到椅背上:“程远,你真要毁了我?”
“是你先毁了我们。”
我转身出门。走廊里,许清站在电梯口。她看见我,松了口气。
“怎么样?”
“他承认了。”我拿出手机,“录音了。”
“报警?”
“报警。”
我拨了110。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第8章 去派出所
警察来得很快。
老袁被带走时,没再狡辩。他低着头,路过我身边,说了一句:“程远,对不起。”我没回。
公司账目被封,项目暂停。我作为法人,被要求配合调查。经侦民警问我:“U盾你保管不善,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袁志强和许宁。你能联系上许宁吗?”
“联系不上。”
“她要是回来,让她主动投案。转走的八十万,追回多少算多少。”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许清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了。
“许宁有消息吗?”
“没有。”许清摇头,“妈在家哭。她说许宁给她发了条短信,说对不起。”
“号码呢?”
“虚拟号,打不通。”
我坐在台阶上,把包子吃完。许清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响。陌生号码。我接了。
“姐夫。”
是许宁。声音很哑,像哭过很久。
“你在哪?”
“我在城南。杜强约我见面,我没去。我躲在旅馆里。”
“你回来。老袁被抓了,韩启明也跑不了。你主动投案,把杜强的事说清楚。”
“我会坐牢吗?”
“你转走八十万,但钱不是你花的。你配合追赃,判得轻。许宁,你不能躲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她说:“杜强手里有我的视频。他发给我了。他说我不给他二十万,他就发到网上。”
“你别给他钱。你回来,我们报警。”
“报警没用。他人在外地,警察抓不到。”
“你信我一次。”我站起来,“你姐把房子都押了,你妈在家哭。许宁,你不是一个人。你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又哭了。这次哭出声来,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许清拿过手机:“宁宁,回来。姐不怪你。”
“姐……”
“回来。”
半小时后,许宁在城南旅馆被民警找到。她没反抗,跟着上了警车。我和许清赶到派出所时,她坐在询问室里,头发乱着,脸上有巴掌印。
许清冲过去,隔着桌子抓住她的手:“谁打的?”
“杜强。他昨天找到旅馆,抢了我手机。我跑出来,报了警。警察没抓到他。”
民警说,杜强涉嫌敲诈勒索,已经网上追逃。许宁作为涉案人员,需要拘留。许清求民警让她给妹妹买点吃的。民警同意了。
许宁吃包子时,抬头看我:“姐夫,照片我放回抽屉夹层了。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
“对不起。”
“别说了。”我看着她,“你配合调查,把杜强和韩启明的事全说了。老袁已经交代了。你这边说清楚,争取从轻。”
她点头。许清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半夜。许清站在路边,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我蹲下,把她揽进怀里。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程远,房子没了,许宁进去了,妈恨死我了。”
“房子没了可以再买。许宁进去,是她该承担的。妈那边,我去说。”
“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能。”我说,“只要你不瞒我。”
她抬头看我,眼泪把脸弄得乱七八糟。我伸手给她擦了擦。
“回家。”我说。
第9章 卖房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没人问。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加上我们急售,价格得降。我和许清商量了一夜,把价格降了十五万。
岳母知道后,跑来家里闹。她站在客厅,指着许清:“你疯了?这房子是你和程诺的根。卖了,程诺怎么办?”
“妈,欠的钱要还。”
“还什么还?韩启明都被抓了,还还他钱?”
“抵押合同在银行。不还钱,房子一样被拍卖。拍卖价更低,我们连租房的钱都剩不下。”
岳母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最后她说:“我那有十万养老钱。先拿去。”
许清愣住:“妈——”
“我不是为你。我为程诺。”岳母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密码是程诺生日。别告诉许宁。”
许清接过存折,眼泪掉下来。岳母没看她,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程远,你爸欠的债,你认。这点我服你。但你要是再让许清吃苦,我饶不了你。”
“妈,我知道了。”
岳母走后,许清靠在我肩上。她说:“我妈一辈子偏心许宁,没想到最后……”
“她是偏心,但也是妈。”
房子最终卖给一对年轻夫妻。交房那天,我和许清把东西搬上货车。儿子程诺从学校回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问:“爸,我们以后住哪?”
“租房子。离学校近。”
“那我的书桌呢?”
“给你买新的。”
他点点头,没哭。十三岁的男孩,已经知道家里出了事。他帮我搬箱子,下楼时忽然说:“爸,小姨会回来吗?”
“会。”
“她是不是做错事了?”
“嗯。但她认错了。”
程诺没再问。
租房在城西,两室一厅,旧但干净。搬进去那晚,许清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程诺说:“妈,面咸了。”
许清尝了一口:“是有点。”
“没事,我多喝水。”程诺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酸,但也踏实。房子没了,债还在,但一家人还在一起。
第10章 杜强
许宁的案子开庭前,杜强在南方被抓了。
民警通知我们时,许清正在药店上班。我赶到派出所,杜强被铐在椅子上,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有疤。他看见我,咧嘴笑:“姐夫来了?”
“谁是你姐夫。”
“许宁的姐夫,不就是我姐夫?”
我忍住没动手。民警说,杜强涉嫌敲诈勒索、转移赃款,已经批捕。他手里许宁的视频,被警方扣押。许宁的案子,因为他到案,很多事能说清了。
杜强交代,老袁找他合作,让他假装欠高利贷,逼许宁偷U盾。八十万到杜强账上后,他转给老袁,老袁给他十万好处费。韩启明负责让许清签抵押合同。整个局,老袁是主谋,韩启明是帮凶。
“你为什么要害许宁?”我问。
“她跟我离婚,把我钱拿走了。”杜强笑,“我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她拿你什么钱?”
“她攒了五万,说要给孩子。孩子都没了,她攒什么钱?”
我愣住:“什么孩子?”
杜强不笑了。他低头看着手铐:“她怀过。被我打掉了。后来就不能生了。”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动。许宁从没说过。许清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藏着这些,被杜强威胁,被老袁利用,被韩启明骗。
晚上,我把杜强的话告诉许清。许清坐在床边,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说:“我明天去看她。”
“嗯。”
“程远,许宁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学习不好,妈总骂她。她第一次离婚,妈说丢人。她没地方去,才来找我。我以为她只是缺钱。”
“她缺的不只是钱。”
许清捂住脸。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第11章 韩启明的账本
韩启明的案子比许宁先开庭。
他请了律师,想把责任推给老袁和杜强。但经侦从他保险柜里搜出一本账本,上面记着每一笔借贷、每一次设局。我爸的名字也在上面。
账本里有一页,写着:程广年,借三十万,实付十五万,余十五万为介绍费。介绍费给程广年儿子开公司。
我拿着账本复印件,手抖得厉害。原来我爸当年借三十万,韩启明只给了十五万,剩下十五万,是韩启明让我爸介绍客户,抵的“介绍费”。我爸为了凑够我的启动资金,把介绍费也算进借款里。他拿命换的那十五万,其实是韩启明的套路。
韩启明在法庭上不认。他说是我爸自愿。可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还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跪。
我作为证人出庭。法官问我:“程远,你父亲当年是否知道这笔借款的真相?”
“他不知道。”我说,“他以为借了三十万。”
“你如何确定?”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不会跪。”
法庭安静了几秒。韩启明低下头。
最终,韩启明因诈骗、敲诈勒索、非法经营,数罪并罚,判了八年。老袁因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判了五年。杜强因敲诈勒索、故意伤害,判了六年。许宁因职务侵占,但有自首和立功情节,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宣判那天,许宁站在被告席上,听见缓刑,腿一软,差点摔倒。许清在旁听席上哭出声。我扶着许清,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第12章 最后的筹码
缓刑不代表没事。许宁要退赔公司损失。八十万里,杜强挥霍了二十万,老袁补回六十万,还剩二十万缺口。公司因为这件事,项目黄了,老袁退出,我一个人撑不起来,最后把公司注销了。
我失业了。
四十二岁,背着债,没房,没工作。我去人才市场,人家嫌我年纪大。我去装修公司应聘项目经理,人家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我说公司注销了。人家笑笑,让我等通知。
等了一个星期,没通知。
许清药店工资四千五,房租两千,程诺学费一千五,剩下一千,吃饭都紧。我开始跑网约车。车是旧车,没卖,正好用上。
有一天晚上,我拉到城南。乘客下车后,我停在路边,看见一家小旅馆。许宁以前躲在这里。我给她打电话。
“姐夫。”
“你在哪?”
“我在妈那。帮妈做饭。”
“明天来趟公司清算组。退赔的事,还差二十万。”
“我知道。我会还。”
“你怎么还?”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把妈的老房子抵押了。”
“你疯了?妈住哪?”
“妈同意了。她说她欠我的。小时候我替姐背过车祸,妈一直觉得亏欠我。这次,她让我自己选。”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许宁说:“姐夫,我这次不躲了。房子抵押,钱还上。我找份工作,慢慢还妈。”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告诉她。她够累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很久。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想起许宁坐副驾那天,栀子花香,轻声说秘密。她当时是想让我发现抵押合同,把矛头指向许清。可她自己,也是被推着走的人。
第13章 妈的旧账
岳母的老房子抵押后,许宁搬去和她一起住。许清知道后,和岳母吵了一架。
“妈,你把房子押了,以后住哪?”
“住养老院。”岳母坐在沙发上,语气很硬,“我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坐过牢,一个卖房还债。我留着房子干什么?看你们笑话?”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怪我偏心。许宁小时候,你骑车带她,摔了。你没事,她腿断了。我骂你,你记了三十年。可你知道吗?那天是她非要你带她,你才十二岁。我骂你,是因为我害怕。两个都是我女儿,我不知道该怪谁。”
许清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岳母别过脸:“房子押了,钱还了。以后你们姐妹俩,谁也别欠谁。程远是个好人,你别再瞒他。”
许清点头。
那天晚上,许清回来,把岳母的话告诉我。她靠在我肩上,说:“程远,我瞒你,是怕你恨我爸。可我忘了,你也是我爸的儿子。”
“什么?”
“我爸死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挂了。他一直记着。韩启明那笔债,他本来想自己还。他没还完,就走了。我嫁给你,就是想替他还。”
我愣住了。我爸给许清打过电话?什么时候?
“你爸走前一个月。他打给我,说程远不接他电话。他让我劝你回家。我没劝。我觉得你恨他,劝了也没用。后来他死了,我后悔。所以韩启明找来,我认了。”
我坐在那里,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我爸最后一个月,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一个没接。我以为他要骂我。原来他只是想让我回家。
“许清,”我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该告诉你。”
“现在也不晚。”
第14章 终局
许宁退赔那天,我陪她去的。
清算组的人点了钱,开了收据。许宁拿着收据,站在门口,看着天。她说:“姐夫,我以后再也不碰钱了。”
“钱可以碰,别碰别人的。”
她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韩启明和老袁的退赔也陆续到账。公司债务清了,我虽然失业,但不用背债。网约车继续跑,每天早出晚归。许清升了店长,工资涨了一千。程诺考上了重点高中,学费全免。
许宁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每月三千。她给岳母交一千五房租,剩下的攒着。岳母嘴上骂她没出息,但每天给她留饭。
有一天,许宁来我家吃饭。她坐副驾,跟我去接程诺。路上,她忽然说:“姐夫,你还记得我那天在这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
“我那时候真的想让你跟我姐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知道了秘密,肯定受不了。我姐什么都忍着,你不该被蒙在鼓里。可我也怕。我怕你知道了,我姐会恨我。”
“你姐没恨你。”
“我知道。”她看着窗外,“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现在放什么?”
“放你姐的护士证,还有程诺的奖状。”
“没有秘密了?”
“没有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第15章 抽屉
一年后,我们攒了点钱,在城西付了个小二手房的首付。不大,七十平,但够住。
搬家那天,许清把床头柜搬进卧室。我帮她放好,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空着。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进去。
“什么?”
“你爸的借条碎片。我粘好了。”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那张借条,碎成几片,又被透明胶带粘起来。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我看了很久,把它放回去。
“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许清说,“以后有事,不瞒你。”
我关上抽屉。许清忽然说:“程远,你恨我爸吗?”
“不恨。”
“那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媳妇。”我说,“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恨不起来。”
她笑了,眼睛红红的。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晚上,程诺在新房间写作业。许清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许宁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装着水果。她抬头看见我,挥手:“姐夫,下来帮忙!”
我下楼。她递给我一袋苹果:“妈让带的。她说你们搬家,她腿疼不来。”
“知道了。”
“姐夫,”许宁忽然说,“韩启明在监狱里给我写了封信。”
“写什么?”
“他说他对不起我爸。他说那三十万,其实只值十五万。他骗了我爸。”
“你怎么想?”
“我不想了。”许宁把电动车停好,“人都没了,想这些没用。我姐说得对,日子得往前过。”
我提着苹果上楼。许清开门,接过袋子。她看见我表情,问:“许宁说什么?”
“说妈让带苹果。”
“没别的?”
“没了。”
她看着我,没再问。
第16章 副驾
又过了半年,程诺放暑假。我开车送许宁去车站,她要去外地参加超市的培训。她坐副驾,系好安全带,忽然说:“姐夫,我姐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现在有秘密吗?”
“有。”
“什么?”
“你姐把咱家房产证放里面了。”
许宁愣了一下,笑了:“这算什么秘密?”
“对你姐来说,是。她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许宁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跑。过了一会儿,她说:“姐夫,对不起。”
“说过了。”
“我知道。可我还想说。”
“行。我听见了。”
车到车站,她下车,从后备箱拿行李。我帮她拎到进站口。她回头看我:“姐夫,你回去吧。替我跟姐说,我培训完就回来。”
“嗯。”
她走进车站,背影混进人群。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车上。
手机响,是许清。
“送到了?”
“送到了。”
“她哭了吗?”
“没哭。长大了。”
许清在电话那头笑:“你回来路上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知道了。”
我发动车,汇入车流。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落在副驾空座上。那个位置,许宁坐过,许清坐过,程诺坐过。每个人都在这辆车上说过一些话,有些是真话,有些是瞒着的话。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播一首老歌。我没换台。
车开过老钢厂,茶馆已经拆了,变成一片工地。我踩油门,往家走。家里有许清,有程诺,有那个放着房产证的抽屉。
没有秘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