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手里攥着攒了六年的工资卡,在长安四儿子店门口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把那台指导价二十二万九千八的CS95开回了家。
销售当时拍着引擎盖说,哥,这车你开十年不带进修理厂的。
我信了。
前五年确实争气,十四万公里跑下来,除了换过两次刹车片、一次火花塞,连个异响都没有。
邻居老周开合资车,三年换了变速箱,每次在楼下擦车都拿我这事说道,还是国产实在。
我嘴上谦虚,心里头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那天是周六,老婆说右后轮有点瘪。
我拎着后备箱垫子底下的工具,把备胎卸下来。
备胎罩一掀,先闻到一股子胶皮味儿,跟新轮胎那股冲劲不一样,带点潮气。
我拿抹布擦了擦胎面,手电筒一照,后脑勺像被人浇了盆冰水。
轮胎内侧靠近轮毂的位置,鼓了鸡蛋大一个包。
再转半圈,胎侧密密麻麻全是细纹,手一摁就往下陷,跟风干了半年的老馒头似的。
这哪是备胎,这就是个摆设,还是个随时能要命的摆设。
我蹲在车旁边,手里还攥着擦轮胎的抹布。
这台车买回来五年,备胎就从来没下过地。
当初交车的时候,销售把钥匙、说明书、点烟器挨个摆弄给我看,备胎那块只掀开个角让我瞅了眼,说都在都在。
那时候光顾着兴奋,连备胎长啥样都没细看。
现在想想,那销售当时掀开的也就是个边,里头是黑的,谁能想到给我塞了个残次品。
老婆从厨房窗户探出头,问咋还没换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了,半天挤出一句没事,螺丝锈了,我弄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鼓包。
十四万公里,我带着一家老小跑过高速,拉过满车的年货,后排坐着七十岁的老娘,副驾坐着刚拿驾照的儿子。
这备胎这模样,要是哪天在高速上爆了,是不是就得拿命去填。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了当初买车的四儿子店。
店还是那个店,门口挂的横幅换了三茬,销售也换了好几拨。
我找到售后,把备胎从后备箱里拎出来,往地上一撂。
那售后小伙子看了眼,说了句,哥,你这备胎超期了吧,橡胶件老化正常。
我火气噌就上来了,正常?
这是老化吗?
这是裂了,鼓包了!
你摸这胎侧,手指头都能戳进去!
小伙子不咸不淡,说你这车五年了,备胎就算一次没用,橡胶也到年限了,这玩意儿跟食品一样有保质期。
我说保质期归保质期,你摸摸这裂纹,这像是五年能裂出来的?
这纹路深得都能塞进硬币了。
我买的是新车,你给我的备胎起码得是当时能用的吧?
这摆明了交车时就是旧胎,说不定是翻新胎。
小伙子脸色有点变,说这个他做不了主,得跟厂家申请。
我让他把经理叫来。
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领带,胸口别着工牌,听完情况,绕着那个备胎走了一圈,抬头跟我说,师傅,这事店里确实有责任,但具体怎么处理,得等厂家检测报告。
你先回去等信儿,我们走流程。
我说走多久。
他说快的话半个月。
我当时没吭声,把备胎拎回车里。
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瞅了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
半个月,我等他半个月,这车我还敢开吗?
到家我媳妇正对账,儿子补习班的费用刚交了一万二,房贷扣了四千八,她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抬头看我那一眼,说又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把备胎的事说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慌。
她说那咱回老家咋办?
下月你妈过生日,三百多公里高速。
我没说话,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起子撬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瓶盖子崩到地板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我蹲下来摸瓶盖,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忽然就觉得这五年的好,全他娘的是假的。
那备胎就是这台车的底牌。
平时藏得深,等真要用的时候,它能要你的命。
第二天我直接打了长安的厂家电话,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边记录完,说两个工作日内有人联系我。
我等了两天,等来的是四儿子店那个经理的电话,语气比上次硬多了,说他跟厂家沟通了,厂家说备胎属于易损耗件,跟保修政策无关,而且车辆交付时客户已确认签字,这备胎用了五年,不可能按新车标准赔。
我说我没让你赔,我就想知道,新车交车的时候,你们给我装的是不是就是这个翻新胎。
经理说,这个现在说不清了,五年了,什么东西不变形。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抽到一半按灭了。
我知道这事光靠打电话没用。
我把手机里的相册翻出来,找到五年前提车那天拍的照片。
我有个习惯,喜欢把大件东西留个影。
那天阳光好,我把车子里里外外拍了个遍,连发动机舱都拍了。
可翻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张后备箱底备胎的照片。
心里头那个憋屈,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媳妇晚上回来,看我还坐那发呆,把手机递给我,说她在网上查了,有专门的第三方汽车鉴定机构,能查轮胎出厂日期和生产批次。
她说咱不行就花钱查,查出来要是旧胎,就打官司。
我看了眼报价,检测费两千六。
这两千六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媳妇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到手三千四,我得跑一个月网约车才顶得上。
可这钱不花,我得憋屈一辈子。
我说查。
第二天我拉着媳妇去了那家鉴定机构。
工作人员把备胎卸下来,拿放大镜和仪器折腾了半个钟头,然后指着轮胎内侧的一串数字给我看,说这轮胎的生产日期是2014年。
我脑子嗡一下。
我的车是2019年提的。
这备胎比我的车还老五岁。
鉴定报告出来那天,我拿着报告去四儿子店。
经理看完,脸上的笑没了,说这事他得跟集团汇报。
我没等他汇报,直接去了当地的市场监管局,递了材料。
接待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完报告,当场给四儿子店打电话,让他们负责人下午过来。
下午那经理来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说可能是之前修车的时候弄混了,店里愿意免费给我换一套新备胎,再送两次基础保养。
我说我不要保养。
经理愣了一下。
我说我开这车五年,带一家老小跑过多少趟高速,你们心里有数。
这是没出事,要真出了事,我今天还能坐这儿跟你说话?
我要的不是备胎,我要你们给个说法。
经理问我想要什么说法。
我说按消法来,欺诈消费者,退一赔三。
经理脸上肌肉抽了抽,说师傅,这个金额太大,店里真做不了主。
我说你做不了主,就让能做主的人来。
我把鉴定报告和市场监管局回执单拍在桌上,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那个开出租的老同学给我打电话,说听说你车的事儿了,咋样了。
我说还在扯。
他说别怕,咱占理,我拉过不少这种案子,最后赔钱的多了。
我说赔不赔的另说,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提完车,第一个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的是我儿子,那年他才十一,摸着方向盘说爸这车真大。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攒了六年,借了四万才把车开回来。
这台车是我半条命,可人家当垃圾一样糊弄我。
第三天,四儿子店从集团派了个副总过来。
四十来岁,比经理沉稳,说话先给我倒水。
他说师傅,您这事我们内部查了,确实有责任,当年的销售和库管都离职了,具体哪个环节出的问题说不清。
但店里的意思,给你换全新备胎,另外补偿你两万块钱。
我没接话。
他又说,退一赔三在合同上站不住脚,因为你车子开了五年,没有发生实际事故,法院判的话能赔多少很难说。
打官司拖一两年,你的时间精力都耗进去了,不划算。
我媳妇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
我知道她的意思,两万块,家里刚好能缓口气。
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老娘的心脏病复查,还有那台用了四年的洗衣机也该换了。
可我一闭眼,就是高速上后胎炸开的画面。
我说五万。
副总脸色变了变。
他说师傅,五万我们得申请集团,而且备胎的事不能写进补偿协议,只能按关怀补偿走。
我说那算了,还是走法律程序吧。
我站起来,把桌上他的那杯水推回去一点。
那杯水还满着,一滴没动。
副总急了,说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他出去打了十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说集团同意了,五万,加一套全新备胎,但必须签保密协议。
我拿过协议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补偿金五万元,双方再无争议。
保密那一栏,我用手指头点了点,说这条我不签。
你们坑了我五年,还想让我把嘴缝上。
副总搓了搓手,说师傅,这条是集团要求的,不签不好办。
我说那就不办。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传来经理压着嗓子喊副总,说不能让他走,这要是传出去,店里的库存车都卖不动了。
我站在玻璃门外,阳光打在后背上,热辣辣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怕的不是这五万块,怕的是我把这事抖出去。
一台开了五年的车,备胎比车龄还大五岁。
这要是传开了,谁还敢在这家店买车。
最后协议重新打了一份,保密条款没了。
五万块当天到账,新备胎当天下午就装上了。
可那台车,我开着总觉得不得劲。
刹车还是那个刹车,油门还是那个油门,可心里头那根刺拔不干净。
过了俩月,我把车卖了。
车贩子验完车,问我车况这么好,卖了干啥。
我说想换个小的,省油。
他没多问,转账的时候多给了八百,说你这车确实没毛病,就是左后叶子板有块漆色差,我回去得重喷。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卖车那天,我最后绕着车身走了一圈。
十四万公里,仪表盘上那个数字,跟五年前刚提车时候的零公里一样刺眼。
我拍了张照,发给媳妇,她回了个好字,加了个哭脸。
车卖了十万七。
比买的时候赔了快十三万。
可我不心疼。
我心疼的是这五年,每次上高速前,我都要弯腰看四轮胎压,却从来没想起来看一眼备胎。
有时候,最要命的东西,就藏在你以为最保险的地方。
它不声不响,等着你用得着的那一天。
你信了一路,它骗了你全程。
这世道,连个备胎都不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