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办完离婚,前妻就带新欢去提了辆九十万的车,销售刷卡时,我打给银行客服:我丢了张白金卡,请立刻帮我停用

刚办完离婚,前妻就带新欢去提了辆九十万的车,销售刷卡时,我打给银行客服:我丢了张白金卡,请立刻帮我停用-有驾

“赵东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离个婚还赖在门口,等着我给你发分手费吗?”前妻林薇挽着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斜眼瞥了我一眼,手里的奔驰钥匙串哗啦啦响着。4S店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展厅那辆锃亮的GLC上,销售正弯腰擦着车门,嘴咧得像个瓢。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看着屏幕上那条刚到的短信:您的信用卡尾号6688于14:32在华北奔驰中心预授权95.8万元,请输入验证码确认。

她三分钟前还问我借手机,说“旧卡注销了收不到验证码”,我给了。

她把验证码报给销售的时候,中指上那枚我当年求婚时买的碎钻戒指已经摘了,无名指上空空的,指甲盖涂着刚做的豆沙色,跟她新欢的领带是一个色系。

销售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的笑容快咧到耳根了,他热情地递过pos机:“林女士,尾款结清后,这辆GLC 300L就是您的了,恭喜恭喜!”

林薇下巴微扬,用那种她最擅长的、像施舍一样的高傲眼神看了眼pos机,又转头对她新欢周海东娇嗔了一句:“海东,你卡呢?”

周海东慢悠悠从裤兜里掏出张黑卡,手指夹着晃了晃,目光却越过林薇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没事,刷我的。九十万而已,就当……给咱嫂子买个开心。”

他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着他手里的黑卡,又看了看林薇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一个小时前民政局门口,她把离婚证扔进包里,头也不回说了句:“赵东升,嫁给你三年,我就没享过一天福。离了也好,海东至少能给我个像样的生活。”

当时她拉着行李箱,我看着她后脑勺,问了一句:“那我呢?”

她没回头,只是嗤笑了一声:“你?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配吗?”

我没拦她。三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妈给了她一张存折,说里面有三十万,是她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给儿媳当见面礼。林薇接过去的时候笑得温温柔柔,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三个月前我妈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可以试试进口靶向药,一个疗程小二十万。我把存折翻出来,里面只剩两百三十块。

我问林薇,她说:“你妈那点钱不早花完了吗?平常买菜、交物业费、给你买衣服,哪样不是钱?”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镜子涂口红,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我没吵,没闹,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了一个备注为“别打”的号码上。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锁了屏。

那个号码是我爸的。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和我妈,让我别找他,他也没脸回来。后来听说他做生意发了,在南方那边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老板,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去年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偷偷拨过一次那个号码,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说“你打错了”,然后就挂了。我后来又打了三次,全是忙音。

后来我就把那个备注改成了“别打”。

4S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脖颈一阵阵发凉。销售小哥还在等,林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用手指敲了敲柜台面:“赵东升,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卡没绑定手机银行。”

我没动。

她皱了皱眉,语气又拔高了八度:“赵东升!跟你说话呢!聋了?”

周海东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低头看我,嘴角还挂着那种“我对你这种loser很宽容”的笑:“兄弟,都是男人,我理解你心里不好受。但是吧,离都离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看销售小哥也挺尴尬的,是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Polo衫领口翻着,露出来一截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的链子。

我看着那条金链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加班到凌晨回家,林薇说我那件旧羽绒服穿着太寒碜,让她在同事面前丢人,非要让我买件新的。我查了查卡里余额,只剩八百多,就去了趟优衣库。回来她把吊牌一扯,皱眉头说:“就这?你同事不笑话你?”

当时我没吭声。现在想想,我那件旧羽绒服,是攒了三个月稿费买的,一千二百块。而她衣柜里挂着的那件MaxMara大衣,标价一万八,她说“是打折买的,才三千”。

我没拆穿她。我妈从小就教我,男人的嘴要严。

销售小哥搓着手,陪着笑:“那个……林女士,您看这单……要不咱们先到休息区喝杯水,再等等?”

林薇的脸彻底拉下来了。她踩着那双尖头高跟鞋“嗒嗒嗒”走到我面前,几乎是指着我鼻子说话:“赵东升,你今天是存心来恶心我的是吧?行,你不借是吧,我自己刷!海东,卡给我!”

周海东把黑卡递过去,还补了一句:“嫂子你别生气,这种人不值得。”

林薇接过卡,转身递给销售,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刷吧,全款。”

销售双手接过卡,脸上笑开了花,正要往pos机上贴。

“等一下。”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展厅里特别清楚。

林薇回头瞪我:“你又想干嘛?”

我没看她,我看着那个销售,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这张卡好像丢了,我先打个电话挂失一下。”

销售愣了一下,看了眼我手机屏幕上那条银行短信,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先生您请便。”

林薇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神经病。你那张卡里能有几个钱,挂不挂失有什么区别。”

周海东在旁边笑出了声,那种“看你还能翻出什么花来”的笑。

我没理他们。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一个温和的女声:“您好,XX银行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您好,我有一张白金卡,尾号6688,刚才好像遗失了,请帮我立刻停用。”

客服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恭敬了几分:“先生,请您确认一下,是尾号6688的白金卡吗?这张卡的持卡人姓名是……”

“是赵东升。”我说。

“好的赵先生,我这边查到您这张卡是……呃,尊享钻石级别,目前已授权一笔95.8万元的预授权交易,请问是否一并取消?”

这句话一出来,展厅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薇的脸僵住了,周海东夹着黑卡的手指顿在半空,销售小哥拿pos机的手停在那儿,嘴巴微微张着,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他这辈子都摸不着的阶层。

我对着电话说:“对,取消。另外我想问一下,这张卡现在的可用额度是多少?”

客服的声音又恭敬了几分:“好的先生,我帮您查询……您这张卡当前可用额度为,嗯,三千七百六十万元。”

三千七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销售小哥的pos机“啪”一声掉在柜台上,他整个人愣在那儿,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周海东手里的黑卡被他攥得变了形,他那条金链子在阳光底下显得又土又廉价。

林薇的脸色最难形容,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还没反应过来该捂哪边脸。她那双豆沙色的指甲盖微微发抖,嘴唇嗫嚅了几下,挤出一句:“你、你那卡……哪来的?”

我收起手机,看着她,看着她那件Polo衫新欢,看着那张还贴着标签没撕的GLC前挡风玻璃,把离婚证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开,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林薇,”我说,“咱俩刚办完离婚,你忘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离婚证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侧过脸说了一句:

“对了,我妈那份养老钱,你最好尽快还回来。具体数目,我让律师跟你算。”

我推开门走进八月末的太阳底下,热浪扑过来,后背的汗一下就出了。我听见身后传来林薇尖利的声音:“赵东升!赵东升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我没站住。

我往前走,拐过街角,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别打”的号码,看了两秒,又锁了屏。

我叫了辆出租车,报了我妈住院的那个医院地址。

一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楼和树往后退,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想。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客服发来的确认短信:您尾号6688的卡片停用已生效,预授权交易已取消。

出租车电台在放一首老歌,男声低低地唱:“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我闭上眼。

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车费,拎着在路边便利店买的一袋苹果,上楼,推开病房的门。

我妈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把椅子坐下,握住她那只打着留置针的手。

“妈,”我说,“没事了,咱能用上那个药了。”

我妈没问为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东升,你是不是瘦了?”

我笑了笑:“没有,这两天没刮胡子,显老。”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不管发生什么,妈都在这儿呢。”

我把脸转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鸽子,不敢让她看见我眼眶里那点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条新短信,陌生号码。

赵东升,我是海东他爸周志国。有些事,咱爷俩是不是该聊聊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周志国。

二十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来家里跟我妈谈“赔偿”的那个男人,好像也叫周志国。

我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掠过病房玻璃窗,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影子。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短信的最后一行字又跳进我眼里: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知道是哪。

第2章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我妈睡得很浅,呼吸声时轻时重,像一只破旧的风箱。我坐在陪护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一件是那张卡的事。另一件是周志国。

卡的事其实说来也简单。去年冬天我在书房里翻我妈那只老樟木箱子,找她以前的病历本,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我爸写的,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还是那种老式圆珠笔的蓝色:“东升,密码是你生日。爸没用,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留给你和你妈。别来找我,当没我这个爸。”

我当时握着那张卡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走了二十年,就留了张卡?

我妈那时候刚确诊,我没敢告诉她。我怕她情绪波动影响身体。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柜员刷完卡之后,那个原本坐着的姑娘突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问我要不要去VIP室。然后我在VIP室里看到了那个余额。

三千多万。

当时我坐在VIP室的真皮沙发上,把那张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嗡嗡的。柜员跟我说这张卡是六年前开的户,账户所有人是我爸,但授权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随时能动这笔钱,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

我当场就想给他打电话,打了三次,那个“别打”的号码全通了,但接电话的永远是那个女声,每次都说“你打错了”,挂了。

后来我慢慢反应过来,她应该是我爸现在的老婆。

这个号码在我这里备注是“别打”,在对方那边恐怕备注的是“别接”。

我没再打过。钱也没动过。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守着宝库的乞丐,钥匙捏在手里,愣是不敢开门。我妈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医生跟我说的那个进口靶向药二十万一个疗程,我咬咬牙动过心思,但每次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别打”的备注,又锁了屏。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我爸亲口跟我说一句解释。也可能是在等一个更绝望的时候。

林薇把存折掏空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着要动那张卡了。但我没动。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骨子里还觉得那笔钱是我爸欠我妈的,该由他当面还。

结果今天下午在4S店的时候,那个客服念出三千七百六十万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秒。这个数字比我上次查的时候多了几百万。这六年里,那笔钱自己还在长。

我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陪护椅吱呀响了一声。我妈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东升,几点了?”

“三点半,”我说,“还早,你接着睡。”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出来,回家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胡子刮了,头发捋了捋,看起来勉强像个人样。

我打车去了那家“老地方”。

那是城南一家老茶馆,开了快三十年了,我爸当年还在的时候,周末偶尔会带我去那儿喝碗豆腐脑。后来他走了,我再没去过,但那个地方一直开着,门脸换了两次,味道没变。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打理得很整齐,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面前摆着两碗豆腐脑,一碗已经动了,另一碗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十几年没见了,这张脸老了不少,眼角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精亮精亮的,像某种深水里的鱼。

周志国。

他端起自己那碗豆腐脑喝了一口,放下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他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来找我,让我帮他一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昨天听海东说了4S店的事,才知道你手上那张卡已经动了。东升,你爸那笔钱……”

“那笔钱怎么了?”我打断他。

周志国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往后靠了靠椅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缓缓说:“那笔钱,不全是你爸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当年他跟我合伙做生意,”周志国说,“我是出钱的那个,他是出力的。后来分家的时候,账没算清楚,他拿走了一部分,我说算了,兄弟一场,不计较了。但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他说老周,那笔钱里有一半是我儿子的,你帮我看着他点。”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这些年我没找过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爸去哪儿了。你妈把你养大,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掺和。但是昨天海东跟我说了你在4S店的事,我想着,那个钱,你是不是该有个交代?”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豆腐脑,葱花浮在汤面上,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周叔,”我说,“你跟我爸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留了张卡给我妈治病,那笔钱现在在我手上,他给谁,我就用谁身上。”

周志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到底是老赵的儿子”的意味。他没再接着那个话头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妈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我说,“肝癌晚期,等着用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你先拿着。不算多,十万。你妈的药费,先用这个顶上。你爸那笔钱的事,我们以后慢慢说。”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周叔,你有话直说。你跟我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周志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这个时间来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了句话,让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你爸当年不是走了,是被人逼走的。那笔钱,也不是他主动拿的——是他替人背了锅之后,人家给他的封口费。这些年他不敢回来,是因为回来就有人要他的命。”

他说完这句,看着我,眼神里那种深水鱼的精亮忽然沉了下来,变成了某种更重的东西。

“东升,你现在动了他留给你的那张卡,昨天在4S店那个电话打出去,银行那边把记录上报了。有人在查你那笔钱的流向。”

茶馆的老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槐树叶子在窗外沙沙响。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豆腐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那个VIP室里看到余额时,那个柜员问我的另一句话。

她说:“先生,这张卡的交易流水,有一笔异常记录,您要不要看一下?”

我当时说不用了。

现在我忽然很想知道,那笔异常记录是什么。

“周叔,”我把信封推回去,“这个钱我不能要。你告诉我,我爸得罪了谁?”

周志国看了我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夹克内兜,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爸得罪的人,叫赵明德。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明德。

我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

我何止听说过。

赵明德是我二叔。

我爸的亲弟弟。

第3章

赵明德。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的时候,茶馆里的风扇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我爸带我去我奶奶家,二叔总会在。他比我爸小六岁,长得不像,我爸高高瘦瘦,二叔矮壮墩实,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人就递烟,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那时候他对我挺好,每次去都给我塞红包,五十块一百块的,摸着我脑袋说“东升长大了要考大学,二叔供你”。

后来我爸走了,他再没出现过。

奶奶走的时候我十二岁,葬礼上他来了,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灵堂外面抽烟,没进来。我从窗户里看见他背影,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把烟掐了,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我妈从来不提他。我问过两次,她只说“你二叔忙,别打扰他”。后来我就不问了。

现在周志国站在茶馆门口,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我说:“你二叔现在在省里做房地产,开了家公司叫德昇集团。你爸当年跟他一起做的那个项目,后来全落在你二叔名下了。”

“什么项目?”

“城西那片老工业区,”周志国说,“二十年前政府要搞旧改,地价便宜得跟白送一样。你爸和你二叔合伙拿了一块,你爸出的技术和人脉,你二叔出的关系。项目做到一半,出了事,工地上死了两个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那两个人,是你爸找来的工人。出了事之后,你二叔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你爸身上。你爸赔了钱,赔了名声,最后什么都没了。你二叔拿着那块地,盖了楼,赚了第一桶金。”

我手心里全是汗,豆腐脑碗沿上那层油花凝了一层膜,我看着那层膜,脑子里把他说的话拼了一遍。

“那我爸给我的那张卡……”

“那是你二叔当年给你爸的‘封口费’,”周志国说,“一百万。你爸拿了这钱,让你二叔写了张字据,承诺以后不追究那两个人的抚恤问题。你爸拿着这一百万出了省,在外面做了点小买卖,慢慢攒成那张卡上那个数。但这钱,从根上说,是从你二叔那儿来的。”

他说完这话,看着我,又说了一句:“你昨天在4S店那个电话,银行那边会报给大额交易监管。你二叔在银行有人,他很快就会知道。”

我把碗推开,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周叔,谢了。这碗豆腐脑我请。”

他笑了笑:“下次来,我请。”

我没再多说,转身出了茶馆。八月底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点开那个“别打”的号码,拇指在上面悬了半秒,又退了出去。

我打了辆车回我妈的医院。

一路上我靠着车窗,外面街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树,车水马龙,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些跟我隔了一层玻璃纸。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赵明德。我二叔。

我爸的亲弟弟。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六岁,记忆里他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只剩一个高瘦的背影,提着一个旧皮箱,站在家门口,弯腰摸摸我的头,说“东升,爸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再没回来。

我原来以为他是自己走的,现在才知道他是被人赶走的。

赶他的人是他亲弟弟。

车停到医院门口,我付了钱下来,往里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我接了,对方的声音很耳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周海东。

“赵东升,”他语气有点急,“你昨天把我爸微信拉黑了?你什么意思?”

“没拉黑,”我说,“你爸不用微信。”

他噎了一下,顿了两秒,换了副口气:“行,你不跟我爸聊也行。那咱俩聊聊。你那张卡的事,我爸跟我说了,你知道那笔钱跟我家有关系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怎么处理是我跟我二叔之间的事,你爸已经说清楚了。你要是还有别的事,我现在在忙。”

“你别挂!”周海东的声音拔高了,“我告诉你赵东升,你别以为手里有张卡就了不起。你知道德昇集团多大的盘子吗?你二叔现在身家十几个亿,你那张卡里的钱在他眼里就是个零头。你要是敢拿那钱折腾什么,你信不信他让你连这个零头都保不住?”

我停下来,站在医院走廊里,旁边是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各科室的排号信息。

“周海东,”我说,“你爸今天请我喝了碗豆腐脑,所以我给你一句客气话。你要是再打这个电话跟我说这些,下次我接电话之前会先问一句你是不是姓赵。”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我跟赵明德之间的账,轮不到你一个姓周的来插嘴。”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电梯到了八楼,我走出去,拐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见我妈的床,她靠在床头,面前坐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矮壮墩实,穿一件深灰色衬衫,头发比记忆里白了很多,后脑勺上有块秃斑,他正低头削苹果,动作有些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截。

赵明德。

我站在门口没动,心跳得很重。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她声音还是那种病恹恹的虚弱,但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忍耐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那种平静:“明德,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赵明德手里的苹果削完了,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那个盘子里,声音闷闷的:“嫂子,我就是来看看你。东升的事我听说了,那卡的事我来处理,不会让孩子吃亏。”

“你不用处理什么,”我妈说,“那是东升他爸留的东西,东升自己会处理。”

赵明德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苹果屑。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四目相对。

他老了。满脸横肉松垮垮地挂下来,眼袋像两个水泡,但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笑的时候眯成缝,不笑的时候像两把钝刀子。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我名字,但没叫出口。反而我开口了:“二叔。”

他愣了一下,脸上那层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笑容:“东升,你来了。”

我没让开门口,他也过不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病房门口三步远的距离站着。我妈在身后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你跟我出来,”我说,“别在我妈跟前说。”

赵明德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跟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开着,八楼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那张卡的余额截图调出来,屏幕怼到他面前:“二叔,这笔钱,是我爸的,还是你的?”

赵明德看着那个数字,脸上那层笑容慢慢收了。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手机屏幕按下去。

“东升,”他声音很低,“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爸当年……”

他话说到一半,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赵明德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警惕。

“东升,二叔今天先走。你妈的事,二叔会安排好的。你那张卡……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他说完就带着那个年轻人走了,皮鞋在地砖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响,电梯门“叮”一声开,他钻进去,门合上,走廊又空了。

我站在窗边,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干。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银行发来的: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688的账户于14:07发生一笔大额资金转入,金额:5,000,000.00元,交易摘要:代发工资/德昇集团。请登录网银确认。

五百万。

赵明德刚从我这儿走了不到两分钟,他转进来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冰凉。

窗外楼下马路上,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后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我。

这五百万,是封我的嘴,还是买他的心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了病房。我妈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她听见我进来,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东升,他给的东西,不能要。”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妈,我知道。”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是起了雾的窗玻璃后面透出来的一点灯。

“你爸当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赵家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别拖累你。东升,这些年妈没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安安心心过日子就行了。现在既然他找上门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妈就一个要求——”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别跟他一样,一辈子被人推着走。”

我鼻子一酸,把头低下去,埋在她手背上。

手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上那笔五百万的转账记录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刚刚扔到我面前的选择题。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我抬起头,擦了一把脸,说:“妈,我出去打个电话。”

我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别打”的号码,这一次,我没犹豫,按了下去。

电话嘟了两声,通了。

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声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电话:“东升?”

我握着手机,嘴巴张了一下,本来想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爸,你在哪?”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我在你妈医院楼下。你往窗户外面看。”

我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医院大门外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旧得掉了漆的灰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瘦得像根竹竿,头发全白了。

他仰着头,朝着我这个方向举了一下手机,屏幕的光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二十年前他说“爸出去一趟”,然后就再没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楼底下那辆破桑塔纳里那个瘦削的身影,眼眶里那点东西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第4章

我站在八楼窗户前面,看着楼底下那辆灰色桑塔纳,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

他还在电话里没挂,呼吸声从那头传过来,像一台老收音机里的底噪。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然后用那种我记忆深处才有的、带着一点歉意的笑说:“东升,你要是不方便下来,我上去也行。”

“你别动,”我说,“我下来。”

我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我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把脸,把手机揣好,深呼一口气,走回病房门口探了探头。我妈已经躺下去了,侧着身子,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我没进去打扰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刮干净了,衬衫是干净的,但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遮不住。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跟我爸年轻时候有点像。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八月末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但光线已经软了,橙黄色的光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那辆灰色桑塔纳就停在路边,车身有好几处刮痕,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着,一看就是辆跑了二十万公里往上的老破车。

他推开车门下来了。

瘦,太瘦了。我记忆里那个高瘦的背影现在简直只剩下骨架,衬衫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领口鼓起来,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长长的疤。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看着我笑的时候,那个眼神跟我六岁那年他低头摸我脑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东升,”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走过来,像是怕我转身就走,“你长高了。”

我走完最后几步台阶,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我发现自己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仰着脸看我,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混浊了,眼角全是泪痕一样的褶子。

“爸,”我说,“进去坐坐?我妈睡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不进去了,我这个样子,别让她看见。我就是……远远看一眼,知道她还好就行。”

他说“还好”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辆破桑塔纳,看着他空荡荡的衬衫袖口下那截细得吓人的手腕,脑子里翻来覆去好多问题,最后只蹦出来一句:“你身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面那道疤,伸手摸了摸,语气轻描淡写:“前几年在工地上摔了一跤,钢筋划了一下,不碍事。”

“什么工地?”

“这说来话长,”他往路边那棵梧桐树底下走了两步,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他靠在树干上,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河,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看了一眼我,又塞回去了,“你妈戒烟了,你也不抽吧?”

“我抽,”我说,“但你别抽了,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

他笑了笑,把烟揣回去了。

我俩站在梧桐树底下,一时谁都没说话。车来车往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医院门口的摊贩在吆喝卖烤红薯,秋天还没来,味道先到了。

他先开了口:“你二叔来过了?”

“嗯。”

“他给你转了五百万?”

“你怎么知道?”

“他账上动钱,我有办法看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东升,那五百万不能收。”

“我知道,我妈说了,他的东西不能要。”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东西:“你妈还是那个脾气。”

“爸,你跟二叔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周志国跟我说了一些,但我不信他说的全是实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体从树干上直起来,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一片落叶。他说:“东升,你二叔当年把我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哥,你走了,嫂子跟东升我照顾。我信了他,所以什么都没争,拿着那笔钱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照顾’,就是从来没出现过。你奶奶走的时候我偷着回来过,在灵堂外面远远看着你,你穿了一身黑校服,站在你妈旁边,小脸绷着,一滴泪没掉。我当时想,我儿子真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看着地上那片叶子。我看着他的侧脸,下巴上的胡子茬白花花一片,颧骨高高的,整个人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爸,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回来过三次。第一次是你考高中的时候,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看见你骑着自行车出来,后座上带着一个女同学,你俩笑得跟花一样。我没叫你。”

“第二次是你结婚那天,我在教堂对面的咖啡厅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你穿着西服站在门口迎宾,你妈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烫了,脸笑得起了褶子。我想进去,后来看到你二叔也来了,我就没动。”

“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你妈确诊的那天晚上,我就在这棵梧桐树底下站着,站到凌晨三点。后来我想了想,还是没上去。”

我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热酸热的。

“你那时候在医院门口?”

“嗯,”他说,“你下了夜班从后门走,没看见我。”

我低着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站了两秒,狠狠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爸,你现在回来,不走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他眼睛里闪了一点东西,像水底下的碎玻璃反光。然后他说:“那笔钱的事你二叔压不住了。昨天你在4S店那个电话,银行上报了监管系统,有人在查当年城西那块地的旧账。东升,爸回来不是要你做什么,爸回来是告诉你——那笔钱,是你二叔当年用我名声换的,你不能花,但也不能还给他。”

“为什么不能还给他?”

“因为你要是还给他,就坐实了那笔钱是他的。可那笔钱,除了封口的那一百万,后来他自己又陆陆续续往里存过。他给你爸这张卡安的户头,这些年一直在用。他把自己的钱混进这卡里,为的就是如果哪天有人查起来,他可以反咬一口说你爸这些年背着他偷他公司的钱。你把钱还给他,等于认了这账。”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了,三年前他给我妈那张三十万的存折,被林薇掏空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些。可现在他把棋盘掀开了一角,我看见底下纵横交错的全是线。

“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爸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我,说了句让我愣了的话:“你二叔今天来看你妈,给你转了五百万,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想收买我?还是让我别查?”

“都有,”他说,“但还有一层——他想让你觉得自己欠了他的。你收了那五百万,你再做什么都有心理负担。东升,你二叔最厉害的不是他有多少钱,是他知道怎么让人闭嘴。”

我爸说完这句话,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路灯还没亮,街上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

“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些,”他说,“那五百万你别动,两天之内他会再找你,你就跟他说你要见他一面,当面把钱的事说清楚。到时候你问他一句——城西工地那两个工人,他后来到底赔了没有。”

他说完转身要去拉车门。

“爸,”我叫住他,“你去哪?”

他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被光线拉得柔和了些,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六岁那年他离家之前的样子。

“爸在城南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八百,有个地儿住。你照顾好你妈,别的不用管。爸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有些陈年旧账,我得翻出来晒晒太阳。”

他弯腰钻进那辆桑塔纳,发动引擎,老旧的车身抖了两下,突突突地喷出一股烟。他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外面凉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开走,那辆灰色桑塔纳汇进晚高峰的车流里,又小又旧,后尾灯破了半边,一明一暗地闪着,顺着马路往南去了,消失在车河里。

我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路灯“啪”一声全亮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语气急促:“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

“我是。”

“我是德昇集团法务部的,姓刘。赵总让我通知您,关于您账户里那五百万的问题,请您明天上午十点到我们公司来一趟,当面沟通。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赵总说,如果您不来,他会派人去医院看望您母亲。”

我的脚步停在了电梯门口。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说:“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到。”

挂了电话,我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回响着我爸最后那句话——

“你问问他,城西工地那两个工人,他后来到底赔了没有。”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走廊里白晃晃的灯照过来。我走出去,推开病房门,我妈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呼吸均匀。

我拉过椅子坐下,盯着窗外夜色里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

五百万。

赵明德转来的这五百万,像一个钩子。我要是咬住了,就会被拽进他设计的整个局里。可我要是咬住之后反过来拽呢?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明天上午十点,德昇集团。

第5章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陪护椅上躺了一夜,腰酸得跟要断了一样。我妈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是肿着的,但比昨晚好了一点。我用手掌搓了搓脸,把衬衫领子翻好,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

出门前我往我妈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妈,我出去办点事,午饭前回来。粥在保温桶里。”

我打车去德昇集团。

公司在市中心那栋二十七层的写字楼里,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下车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楼顶那个“德昇集团”四个字的招牌红彤彤的,跟二叔当年在奶奶家过年时穿的那件红毛衣一个色儿。

大堂很大,冷气足得有点过分。前台是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我问她法务部在哪层,她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说了两句,然后客气地让我在休息区等。

我等了二十分钟。

沙发是真皮的,坐着倒是舒服,但我坐不住,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把要问的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城西工地那两个工人,你后来到底赔了没有。

又等了五分钟,前台才走过来跟我说:“赵先生,刘律师在十六楼会议室等您,我领您上去。”

电梯里就我俩,那姑娘按了十六楼之后就没再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板板正正的。我从电梯壁的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神情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到了十六楼,她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推开,侧身让我进去。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穿着藏青色西装,手里转着一支笔。

刘律师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赵先生,请坐。这位是我们公司法务顾问王律师。”

我坐下。

刘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德昇集团的logo,底下有一行字:“资金归属确认及账户解除授权协议书”。

“赵先生,我们长话短说,”刘律师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不慢,像播新闻,“赵明德先生昨天向您账户转入人民币五百万元整,系德昇集团对您父亲的遗属生活补助。根据公司内部决议,这笔资金的使用权归属于您个人,但有个前提——您需要签署这份协议,确认自愿解除您对尾号6688账户的授权关系,并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追索该账户内的其他资金。”

我没动那份文件。

“赵明德人呢?”我问。

刘律师和王律师对视了一眼。王律师放下手里的笔,笑容客气得像酒店大堂经理:“赵总今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委托我们全权处理。您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们沟通。”

“我跟他之间的事,你们做不了主,”我说,“我要见他。”

王律师的笑容收了一点点:“赵先生,赵总确实在忙……”

“那行,”我站起来,“等他忙完了我再过来。那份文件我暂时不签。”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会议室门把手,刘律师在背后说了一句话:“赵先生,您母亲的靶向药已经开好了。您签完字,我们这边即刻安排人把药送到医院。”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刘律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是那种播新闻一样的平稳:“赵总说了,您母亲的病情不能耽误,公司愿意先行垫付全部治疗费用。但需要您先签这份协议,走个流程。”

我转过身来,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就像在说一件合情合理的公事。但我知道这背后的意思——赵明德在用我妈的药拿捏我。

我走回会议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份协议。

“刘律师,”我说,“麻烦你帮我给赵明德带句话。”

“您请讲。”

“问他一句——城西工地那两个工人,他后来到底赔了没有。”

刘律师的笔在指间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抬起头来,笑容分毫未变:“赵先生,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城西工地已经是二十年前的项目了,相关事宜公司档案里没有记录。”

“让他查档案,”我说,“查不到的话,我帮他查。”

我直起身,这次没再犹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我的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我走得很急,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我侧身让开,那个人也侧了一步,我俩同时停住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精瘦的,穿了件灰夹克,手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正从兜里掏手机。他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但这个反应不对。他那一下愣,不是陌生人的偶遇反应,是认出了什么之后假装不认识的那种愣。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也走出来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边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前一秒,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好侧过半边脸朝这边瞥过来,眼神相撞,他又迅速转回去了。

电梯往下走,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德昇十六楼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出头,精瘦,你认不认识?”

过了大概半分钟,我爸回过来一条:“他姓郑,当年工地的包工头。你离他远点。”

我看着那条短信,后背的汗又出来了。

包工头。二十年前城西工地出事的那两个工人,就是这个郑姓包工头手下的人。

电梯到一楼,我走出去,穿过大堂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些。出了旋转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低头快步往前走,走出大概五十米,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小赵!”

我回头。那个灰夹克男人追出来了,站在德昇大楼门口台阶上冲我招手,脸上堆着一层笑,跑了两步追上来:“小赵,你别走这么快嘛。我是你爸的老朋友,姓郑,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去你家喝过酒。”

我看着他。他走近了,我才看清楚这张脸——颧骨高,下巴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神不太安定,东看西看,像怕被人撞见。

“郑叔,”我说,“有事?”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你爸这些年跟你联系没有?我找他有点事。”

“什么事?”

他四下看了看,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当年城西工地那事,你二叔让我跟你爸签了个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上头要查,我得找到原件。你爸要是跟你联系了,你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就说是老郑找他。”

他说完这话,拍了拍我肩膀,又笑了:“行了行了,我就说这个事。你忙你的,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步子很快,驼着背,灰夹克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他走远,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是我还没发出的回复:“我在德昇门口,他刚才来找我了,说当年二叔让他跟我爸签了什么东西,他要找原件。”

我咬了咬牙,把这条发了出去。

我爸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别信。”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他当年收了你二叔的钱,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他现在找原件,是想销毁证据。”

我攥着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德昇大楼那面玻璃幕墙。十六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有人正站在那儿往下看。我看不清是谁,但那个身影站在窗边一动没动,像一个钉在画框里的人影。

那个身影冲我这边看了几秒,然后退后一步,消失在窗户后面。

我收回目光,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报了我妈的医院地址,然后又改了口:“师傅,麻烦去城南老邮电局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打了个方向盘拐了弯。

我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银行APP。尾号6688的账户余额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三千多万加上昨天那笔五百万的转账,数字看着有些晃眼。我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点开了那个账户的交易流水。

往下翻,翻到去年冬天的记录。

一笔交易标注着“大额消费”——地点是本市的某珠宝店,金额十二万八。那天的日期我记得很清楚,是林薇生日前一天。她说要跟朋友逛街,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她说是周海东送的。

我当时看了那条项链一眼,没说什么。

现在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这笔交易记录——那张我爸留给我的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用过。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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