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女儿救命钱拿给男助理买保时捷
我女儿躺在ICU的第三天,我老婆赵美玲刷爆了我所有的信用卡,提了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车主写的是她那个二十五岁的男助理周子轩。
护士递给我催款单的时候,我手机收到银行短信。一百八十万,余额为零。
我问她钱去哪了。
她靠在保时捷的真皮座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冲我翻了个白眼:“子轩谈客户需要排面,你懂什么?年轻人在社会上混,没辆好车谁看得起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女儿小糖果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浑身插满管子。她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前期的治疗费用至少要准备八十万。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小糖果还在ICU,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赵美玲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嚷嚷什么?不就是白血病吗?又不是治不好。再说了,咱家又不是没钱,你爸不是留了套房子吗?卖了不就行了?”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妈三年前肝癌去世,走之前把房本塞我手里,说儿啊,妈这辈子就给你攒下这么点东西,千万别败了。
我当时跪在我妈的病床前,哭着点头。
我跟赵美玲结婚七年,她从来没上过一天班。我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起早贪黑地跑工地、陪客户喝酒、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工程款,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管。
她说她要学理财,我把所有卡都给她。
她说她要开美容院,我贷款给她投了两百万。美容院开了三个月就关门了,钱赔得一分不剩。我问她原因,她说那些顾客太土了,伺候她们掉价。
她说她要去健身房当私教,花六万八买了个证书,干了一星期就辞职了,说那些学员身上全是汗味,恶心。
后来她说她要当网红,要做直播带货,招了一个助理,就是这个周子轩。
周子轩今年二十五,大学刚毕业,长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说话轻声细语的,见谁都笑眯眯地叫哥叫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冲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说:“姐夫好,以后请多关照。”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这小伙子懂礼貌。
后来我才知道,那身西装是赵美玲给他买的,三万六。皮鞋八千二。手表十二万。
我质问赵美玲的时候,她理直气壮地跟我说:“子轩是我们团队的排面,他穿得寒酸,客户凭什么相信我们?”
我问她你们团队直播带货挣了多少钱。
她支支吾吾地不说话。
后来我查了账,她所谓的直播带货,半年卖了不到三千块钱的货,投流费用花了六十多万。
我那天第一次跟她发了脾气。
她当场就炸了,摔了三个碗,把我的茶杯砸在电视上,尖叫着说我不支持她的事业,说我格局小,说我跟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一样,看不得女人独立。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沈建国,我告诉你,我赵美玲嫁给你是瞎了眼!当年追我的人从城南排到城北,我选了你,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再说话。
小糖果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反复发烧的。
一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赵美玲说小孩子发烧正常,吃点退烧药就好了。直到有一天小糖果在学校突然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老师吓得赶紧送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手里的诊断书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治愈率很高,但前期需要准备足够的治疗费用。
我立刻给赵美玲打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打了七八个,最后她接了,那边背景音特别吵,像是在KTV。她不耐烦地说:“干嘛啊?我跟客户谈事呢!”
我说小糖果病了,很严重,你赶紧来医院。
她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那天她到半夜才来医院,一身的酒气,靠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说:“不就是白血病吗?至于这么紧张兮兮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小糖果住院的第二天,我开始筹钱。我把我妈的房子挂到了中介,我把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也挂了,我甚至偷偷去问了卖肾的事。
赵美玲在这期间只来过医院两次。一次是来找我要钱,说周子轩要参加一个主播培训班,学费九万八。一次是来抱怨医院的味道太难闻,说她待不下去。
我没给她钱。
那九万八我交了住院费。
然后第三天,她就刷爆了我所有的卡,给周子轩买了一辆保时捷。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赵美玲开着那辆崭新的帕拉梅拉扬长而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像两把刀子扎进我眼睛里。
手机响了。
是银行打来的,客服人员礼貌地问我,沈先生,您名下三张信用卡今日合计消费一百八十万元,请问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我说是。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没哭。
我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我妈走的时候我把眼泪流干了,后来再苦再难的事,我都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眼睛却是干的。
我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走回ICU门口。
护士看见我,眼神有点闪躲,犹豫了一下说:“沈先生,那个……今天的费用……”
我从钱包里抽出最后一张银行卡递给她。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存折,里面是她攒了一辈子的钱,三万两千块。
护士接过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惨惨的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说是我爸,其实是我继父。我亲爹在我五岁那年就跑了,我妈后来嫁给了王德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跟王德发关系一般,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
他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奇怪的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他说:“建国,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爷爷……你亲爷爷那边的人,找过来了。”
我愣住了。
我亲爷爷?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我妈从来不提他,我问过一次,我妈当场就掉了眼泪,后来我再也没问过。
王德发说:“你爷爷叫沈万山,今年九十多了,他……他不是一般人。”
我问他什么意思。
王德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一样:“沈万山,华盛集团的创始人,全国富豪榜排第三的那个沈万山。”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华盛集团我知道,那是真正的巨无霸,旗下产业横跨地产、金融、医药、新能源,市值几千个亿。沈万山这个名字我也听说过,那是真正的传奇人物,白手起家,从街边摆摊卖针头线脑开始,一步步建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我从来没把这个人跟我联系在一起过。
我们姓沈,他也姓沈,仅此而已。
“你亲爷爷那边的人说,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了,想见见你。”王德发顿了一下,“建国,这事你得好好想想。他们那边的人,态度很客气,但你知道的,这种人家……”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这种人家,规矩多,水也深。
挂了电话,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糖果还在里面躺着,浑身插满管子,小脸白得像一张纸。她才六岁,刚上一年级,最喜欢的事情是画画。上个月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一个大房子前面,房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家”字。她把画拿给我看,说爸爸,我长大了要挣好多好多钱,给你和妈妈买大房子。
我当时抱着她,亲她的额头,说好,爸爸等着。
现在她躺在ICU里,她妈拿着她的救命钱,给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买了保时捷。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说话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请问是沈建国先生吗?”
我说是。
“沈先生您好,我叫陈伯安,是沈万山先生的私人助理。冒昧打扰您,是想跟您沟通一件事。沈老先生最近身体抱恙,非常想念您这个孙子,希望能见您一面。不知您近期是否方便来一趟上海?所有的费用我们会负责,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派专车来接您。”
他说话很有分寸,每一句话都带着“您”,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说我现在走不开,我女儿在住院。
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请问是在哪家医院?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这边可以协调更好的医疗资源。”
我说了医院的名字。
陈伯安说:“好的沈先生,请您稍等,我十分钟后给您回电话。”
然后他就挂了。
不到十分钟,医院的副院长亲自带着两个主任医师过来了,态度客气得不得了,说沈先生您怎么不早说呢,您家孩子的情况我们重新评估过了,马上转到特需病房,我们已经联系了省里最权威的血液病专家,明天一早就过来会诊。
我还没反应过来,护士已经开始给小糖果办理转病房手续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陈伯安。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平和:“沈先生,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放心,令千金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关于来上海的事,您方便的话,我们明天派车来接您,可以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我接起那个电话开始,我的人生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让我崩溃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我在特需病房陪着小糖果。新病房宽敞明亮,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陪护床,护士每隔半小时就过来查看一次,态度温柔得让我有些不适应。
小糖果的烧退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我,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说爸爸在。
她的小手特别凉,指节细得跟火柴棍似的。她眨着眼睛,问我:“妈妈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又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笑着说:“怎么会呢,妈妈最喜欢小糖果了。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小糖果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睡了。
我给她掖好被角,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打开手机,翻到赵美玲的微信。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但今天她发了一条新的,配图是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角度是从副驾驶拍的,能看到方向盘上的保时捷车标。
配文只有四个字:排面拉满。
下面有二十几个点赞,还有一堆评论。有人问美玲姐这是你新买的车?她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说还行吧,也就一百多万。
也就一百多万。
那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我点开她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小糖果今天问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看她?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然后就没有回复了。
我等了十分钟,又发了第二条:赵美玲,那辆车的钱是我妈的房子首付加上我所有积蓄再加上三张信用卡套现,你把钱还回来,我们不追究这件事,好好过日子。
这次她秒回了。
“沈建国你是不是有病?我花我的钱跟你有关系吗?你那点破钱我早就还给你了,你以为这些年你养着我呢?是我赵美玲在委屈求全跟你过,你一个破干装修的,也配管我怎么花钱?”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
我又发了一条:小糖果的治疗费至少还要一百万,你让我怎么凑?
她回了一个字:切。
然后把我拉黑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小糖果的照片是我的壁纸,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去年带她去游乐园拍的,那天赵美玲说没空,我就一个人带她去的。她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开心得不得了。回家的路上她在我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粉色的棉花糖。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病房。
小糖果还在睡,呼吸均匀了一些。我在她床边坐下,轻轻握着她的小手。
这只小手,以后可能握不住了。
我趴在床边,闭上眼。
我妈去世那年,我二十七岁。她走之前那几天,回光返照似的特别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话。说她对不住我,没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说王德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人老实,让我别亏待他。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跟人争,别跟人抢,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哭着点头。
她最后说了一句:“建国,你记住,你姓沈。不管到什么时候,别给你爸丢人。”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爸,是我那个不负责的亲爹,还是王德发。但我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王德发,毕竟那个男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把我养大了。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是沈万山。
她从来没告诉我真相。她从嫁进王家那天起,就没再提过沈万山一个字。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宁可嫁给镇上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实男人,也不愿意留在那个富可敌国的男人身边,这中间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苦衷。
第二天一早,陈伯安派的车到了。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挂着上海的牌照,司机穿西装打领带,下车给我拉车门的时候鞠了一个标准的躬。
我走之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兜子小糖果爱吃的零食,还有一本新的画册和一套水彩笔,放在她床头柜上。她还在睡,医生说昨晚情况稳定,今天精神状态会好一些。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从我们市到上海,走高速大概六个小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我妈,想小糖果,想赵美玲,想那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爷爷。
车窗外的风景飞一样往后退,大片大片的农田,灰扑扑的村庄,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建筑,越来越高的楼房。进了上海地界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光鲜起来,像是从黑白照片走进了彩色世界。
车在一栋老洋房前面停下来。
这栋洋房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树街道里,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铁艺大门缓缓打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下了车,陈伯安已经站在台阶上等我了。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管家的气质。他冲我微微欠身,说:“沈先生,一路辛苦了。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我跟着他走进洋房。
里面的装修出乎我意料地朴素,跟我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富豪豪宅完全不同。地板是老式的拼花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面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看不出是不是名家手笔,但意境很清淡。客厅里摆着一套老红木家具,扶手被磨得发亮,应该用了很多年。
陈伯安领着我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进来。”
陈伯安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退到了一边。
我走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满是皱纹和老年斑,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偶尔露出一点锋芒。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我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我。
我也在打量他。
九十多岁的老人了,但他的坐姿依然笔挺,肩膀没有塌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老松树,虽然枯瘦,却还有一股子不屈的劲儿。
他看了我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长得像你妈。”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继续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省得我费口舌介绍。我时间不多了,所以咱们开门见山。我这辈子有三个儿子,你爹是老大,也是最不成器的一个。他当年为了一个女人,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跑到那个小县城里,跟那个女人结了婚,生了你,然后在你五岁那年跑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个女人就是你妈。”他顿了顿,“说实话,我不喜欢她。但你得承认,你爹也不是个东西。这事扯平了。”
我攥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你妈带着你改嫁了,我这边一直有人盯着。你从小到大干的每一件事,上的每一个学校,交的每一个女朋友,我都知道。你开装修公司那年,有一个大单子莫名其妙找上门,那是我让人安排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刚开公司不久,接了一个商场的装修工程,那个工程让我赚了第一桶金,也让我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才知道背后有人在推手。
“你这些年干的还不错。”他说,“老实本分,吃苦耐劳,像你妈。但也像她一样,太能忍了,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也不吭声。”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你那媳妇干的事,我也知道了。”
我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射出一种让我不敢直视的光:“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弄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她是我老婆。”
“她拿着你闺女的救命钱,给小白脸买保时捷的时候,想过你是她老公吗?”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她闺女躺在ICU里,她跑出去唱K喝酒发朋友圈炫耀新车的时候,想过自己是当妈的吗?”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沈万山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拎不清的人。对家里人狠,对外人好,典型的窝里横。这种人,不配进我沈家的门。”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这事不怪你。你当年娶她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分不清好歹也正常。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知好歹的,一种是不知好歹的。对知好歹的人,你可以忍,可以让,可以掏心掏肺。对不知好歹的人,你退一步,她进一丈,你给她一口饭,她连你的碗都要端走。”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叫你来,不是要补偿你什么,也不是要演什么爷孙相认的戏码。我这辈子没管过你,现在也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直直地看着我:“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手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接。你那几个堂兄弟,我都看不上眼,一个个不是草包就是纨绔,华盛交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就得败光。所以……”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我:“华盛,我给你。但有个条件。”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条件很简单。”老爷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把你那个老婆,给我料理干净。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像你妈,还是像我沈家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书房的。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老爷子的话反复在我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陈伯安在走廊尽头等我,看见我出来,迎上来问我要不要安排房间休息。
我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我走出那栋老洋房,沿着梧桐树街道慢慢走。上海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很好看。
我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条河边,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小糖果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消息。他说上海的专家已经到位了,对小糖果的病情进行了全面的评估,制定了一套新的治疗方案。如果一切顺利,治愈率可以提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他又发了一条:费用方面您完全不用担心,华盛集团的基金会已经介入,承担全部医疗支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赵美玲发了一条短信——她拉黑了我的微信,但短信还能发。
我说:赵美玲,我再说最后一次。三天之内,把那辆车退了,把钱还回来。我们好好过,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次她回了。
回得很快,快到让我觉得她可能一直在等我找她。
“沈建国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还要我说几遍?那钱是我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有本事就去告我,你看看法院会不会判给你!还有,子轩说了,那辆车是他靠自己本事赚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这个loser,自己没本事挣钱,就眼红别人过得好,恶心!”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这条短信。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腥味和水汽。我望着远处外滩那些璀璨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的应该是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念想。
我拿出手机,给陈伯安打了个电话。
“陈叔,”我说,“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停掉赵美玲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和副卡。”
陈伯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沈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您说一声,我立刻让人办。另外,根据老爷子的意思,我们这边已经对赵美玲女士和周子轩先生展开了全面的背景调查,所有的资料今晚会发到您邮箱。”
我愣了一下:“背景调查?”
“是的。”陈伯安说,“老爷子交代过,您做决定之前,需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我说好,我等资料。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爷子安排的酒店里。房间在六十楼,落地窗外是整个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繁星倒悬,美得不像真的。
我坐在窗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接收了陈伯安发来的邮件。
邮件的附件有将近两百页。
我点开第一个文档。
那是一份关于赵美玲财务状况的调查报告。
里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她名下所有的账户流水、消费记录、转账记录。
我看到她每个月固定往周子轩的账户里转五十万,已经转了将近一年。
我看到她在一家奢侈品店一次性消费了六十三万,买了十三个包,其中七个寄到了周子轩的住处。
我看到她在周子轩的老家全款买了一套房子,户主写的是周子轩他爸的名字。
我看到她和周子轩的聊天记录——虽然不全,但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美玲姐,你什么时候跟他离婚呀?我都等不及了。”
“快了快了,他那个人好糊弄,等我再攒点钱,咱们就双宿双飞。”
“那你女儿怎么办?”
“什么女儿?以后咱们生一个,那才是咱俩的孩子。”
我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手指僵在键盘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然后我点开了第二个文档。
那是周子轩的背景调查报告。
周子轩,二十五岁,河南信阳人。高中辍学,混过社会,在KTV当过服务员,在夜店当过营销,因为诈骗被拘留过两次,都因为金额不大没被起诉。
两年前他在一个酒局上认识了赵美玲,从此开始了他的“职业规划”。
报告里有一张截图,是他跟朋友的聊天记录。
“子轩,你那个富婆什么时候甩啊?”
“急什么,她傻得很,我说什么她信什么。等我把她掏空了再说。”
“她那老公不会发现吗?”
“那个装修工?呵呵,他每天灰头土脸地跑工地,连自己老婆都喂不饱,发现个屁。”
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六十层的高度,往下看,街上的人和车都变成了蚂蚁大小。万家灯火在我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璀璨的海洋。
我掏出手机,给陈伯安打了个电话。
“陈叔,信用卡停掉了吗?”
“已经全部停掉了。”
“好。”我说,“明天,我要见老爷子。”
挂了电话,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份报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笔转账记录,我都看得仔仔细细。
看到最后,我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我没有闭眼。
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赵美玲躺在ICU里的女儿,如果知道她妈在背后说的那些话,会是什么感受。
我在想,小糖果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时候,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多少委屈。
我在想,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她儿子有一天会过成这个样子。
窗外的上海,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彩带。
很美。
美得让我觉得讽刺。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来到了那栋老洋房。
老爷子在花园里晒太阳。他坐在一把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安详的老人,跟昨天那个在书房里咄咄逼人的商业大亨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过来,放下报纸,摘掉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什么感觉?”
“恶心。”我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爷爷,华盛我不要。”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打断我。
“您昨天说的那些,华盛给我,让我把赵美玲料理干净,这是两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华盛是您一辈子打下来的江山,我不能白拿。至于赵美玲——”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自己会料理。”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气十足,震得香樟树上的鸟都飞了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我:“行,小子,有种。这一点随我。”
他招了招手,陈伯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厚厚一叠文件。
“这是华盛集团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名下的所有股份都转给你。签了字,你就是华盛的第一大股东,也是实际控制人。”
我愣住了。
百分之三十八?华盛集团?
那是上千亿的资产。
“爷爷……”
“别废话。”他挥了挥手,“我刚才说了,你有种,这钱我就给得痛快的。不过我给你,不是让你去挥霍的。华盛几千号员工要吃饭,几百个家庭靠这个企业过日子,你要是把华盛败了,我在地底下也饶不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对你爹,对你妈,对你,我都亏欠。但补不回来了,人老了才知道,有些账是还不清的。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我剩下的东西,给最该给的人。”
他看向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居然有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签了吧。签了之后,你就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装修工了。你是华盛集团的老板,身价千亿。你想收拾谁,不需要亲自动手,有的是人帮你做。”
我拿着笔,看着面前的协议,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害怕。
我怕我变成了赵美玲那样的人。
老爷子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爬上去,是爬上去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你记得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你就不会变。”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人生从今天起,彻底翻了篇。
从老洋房里出来的时候,陈伯安递给我一个新的手机。
“沈总,这是您的专属手机,里面已经存好了公司所有高管的联系方式。另外,”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这是华盛银行的黑卡,无限额度,全球通用。”
我接过这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陈伯安说,“赵美玲女士的信用卡被停掉之后,她今天上午去了三家银行试图办理新的信用卡,都因为征信问题被拒了。她名下所有副卡已经被冻结,她所有的银行卡里加起来,余额不到三千块钱。”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她去了保时捷4S店。”陈伯安的声音依然平稳,“她想把那辆车退了,但是发现当时买车用的是您的身份信息,退车需要您本人到场签字。她打您的电话打不通,在4S店发了很大的脾气,被店员报了警。”
“然后呢?”
“然后她去了一趟医院。”陈伯安顿了顿,“她想去病房看小糖果,但被保安拦住了。因为根据新规定,特需病房只有直系亲属可以探视,需要提前预约并登记身份证。她不符合——”
“她是孩子她妈。”我打断他。
“抱歉,沈总。是我让人把她加到访客黑名单的。”陈伯安微微欠身,“考虑到她对孩子的态度和近期行为,我认为让她接触孩子并不安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立刻解除限制。”
我想了想。
想起小糖果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时那双眼睛。
想起赵美玲在聊天记录里说的那句“什么女儿”。
“不用解除了。”我说,“就这样吧。”
陈伯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
“沈总,还有一件事需要您知晓。老爷子的意思是,您先不要公开身份。华盛的股权变更会走正规流程,但对外公布的时间,由您自己决定。这段时间您可以好好观察一下,看看身边的人在不知道您身份的时候,是什么嘴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滴水不漏的礼貌,但我听出了一丝冷意。
我知道,老爷子这是在给我铺路。
让我看清所有人,然后我再决定,哪些人配留下,哪些人不配。
我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
赵美玲从昨天到今天,一共给我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她发了一堆短信,从一开始的破口大骂,到后来的哭诉哀求,再到后来的威胁恐吓。
“沈建国你把我的卡还给我!”
“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我告诉你,你这是在犯法!”
“求求你了建国,我知道错了,你接我电话好不好?”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去法院告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
最后一条短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沈建国,你完了。我跟子轩已经找好了律师,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很好笑。
我回了她一条消息:“好的,我等着。”
发完之后,我把旧手机关机,装进口袋。
陈伯安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梧桐树。
司机问我去哪里。
我说:“去医院,看我女儿。”
车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上海繁忙的车流。高耸的摩天大楼从窗外滑过,像一片片巨大的灰色森林。
我想起老爷子说的话:你记得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你就不会变。
我不会忘。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女儿躺在ICU里的时候,有人拿她的救命钱去买了保时捷。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在ICU门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最后三万两千块钱的时候,那个应该跟我同甘共苦的人,正在KTV里唱着歌喝着酒。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
“子轩谈客户需要排面。”
好。
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排面。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走进特需病房的时候,小糖果正靠在床上,手里握着画笔在画册上涂涂画画。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爸爸!”
她伸出两只手要我抱。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瘦小的身体,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很多,剩下来的稀稀疏疏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她自己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奶香。
“爸爸,你去哪里了?”她搂着我的脖子问。
“爸爸去办了点事。”我说,“小糖果今天有没有乖乖听话?”
“有!”她用力点头,然后松开我,拿起床上的画册,翻开给我看,“爸爸你看,我画了你!”
画册上画着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身体,大大的脑袋,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应该是我在刷墙。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扎着两个辫子,应该就是她自己。
画的最上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拼音:bà ba xīn kǔ le。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把她重新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不让她看见我的表情。
“爸爸不辛苦。”我说,“小糖果才是辛苦了。”
她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小糖果不辛苦,小糖果会乖乖吃药,乖乖打针,等病好了就能回家啦。”
我说好,等病好了,爸爸带你去全世界最好玩的地方。
她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下午,我一直陪着小糖果。陪她画画,给她讲故事,喂她吃水果。她精神好的时候,我就抱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散步,一边走一边给她唱歌。她听了我唱的歌,捂着耳朵说爸爸你别唱了太难听了,然后咯咯地笑。
傍晚的时候,护士进来给她打针。她勇敢地伸出胳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打完针,护士夸她真乖,她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
我的心都快化了。
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安静。
我脑子里浮现出赵美玲说的那句话——“什么女儿”。
我攥紧了拳头。
小糖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妈妈……别走……”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管你对她多差,她心里永远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她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她只知道那个是她妈妈。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说:“乖,睡觉。”
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新手机,给陈伯安发了一条消息:“陈叔,麻烦帮我约一下华盛的法务团队,明天上午九点,在公司见面。”
陈伯安秒回:“好的沈总。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离婚协议。”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华盛集团的总部大楼。
这座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矗立在陆家嘴的核心地段,阳光照在外墙上,整栋楼像一把从天而降的银色利剑。大堂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英阶层的味道。
陈伯安在大堂等我,领着我走进专属电梯。电梯直达六十六层,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整个上海的天际线。
这一层是董事长办公区,整整一层,就一间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黄浦江和东方明珠,视野开阔得让人眩晕。
法务团队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一共六个律师,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周,据说是国内婚姻家庭法领域的顶级专家。
周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说:“沈总,这是根据您提供的情况草拟的离婚协议,您先看看。另外,我们昨天晚上连夜对赵美玲女士名下的财产状况、开房记录、转账记录以及部分聊天记录做了全面取证。”
她说话的语气专业而冷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了然。
我翻开协议。
协议写得很简单:赵美玲净身出户,女儿的抚养权归我,她需退还婚姻期间转移的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合计约六百八十万元。
“这个六百八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我问。
周律师翻开一份附件:“是根据银行流水统计的。从去年三月到现在,赵美玲女士向周子轩先生名下账户转账共计四百九十三万,以周子轩父亲名义购房花费一百二十万,为周子轩购买的各类奢侈品折合人民币约六十七万元。以上均有转账记录和消费凭证作为证据。”
“这些钱,能追回来吗?”
“可以。”周律师很笃定,“婚姻期间单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属于违法行为。我们有充分的证据,法院会支持的。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什么话您直说。”
“沈总,以我们手头掌握的证据,包括开房记录和部分聊天记录,其实已经可以认定赵美玲女士存在婚内过错。如果走诉讼程序,我们有非常大的把握让法院判决她净身出户并赔偿精神损失。但这个过程会比较长,可能会持续半年甚至更久。”
她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我建议,我们先用这份协议跟她谈。如果她同意签字,那就省时省力。如果她不同意——”
周律师微微一笑,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就这么办。”我说,“先给她发一份协议。”
“已经发了。”周律师看了看手表,“今天早上八点半,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协议送到了赵美玲女士的住所。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她话音刚落,我的旧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赵美玲。
我看了周律师一眼。周律师点了点头。
我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赵美玲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尖利得像一把锥子,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建国!你疯了吗?!你让我净身出户?!你凭什么?!我嫁给你七年,给你生了个孩子,你现在想一脚把我踹开?我告诉你,没门!”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你那个破装修公司一年挣几个子儿?这些年要不是我省吃俭用,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攀上高枝了是吧?找了个狐狸精就想把我甩了?沈建国我告诉你,要离婚可以,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归我,女儿我——”
她说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卡壳了。
然后她迅速改了口:“女儿的抚养权也归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法院告你!我有的是证据,你虐待我!你家暴!”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律师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文件,其他几个律师也都低着头假装在记录。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赵美玲,”我说,声音很平静,“你刚才想说女儿什么?”
“我——”
“你说,”我把手机拿起来,凑近嘴边,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女儿归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赵美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上了哭腔:“建国,我刚才太激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儿当然是我们一起养,我……”
“你今天去医院看小糖果了吗?”我打断她。
她又沉默了。
“你被保安拦住了,对吧?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没等她回答,“因为我把你拉进了访客黑名单。你不配进那间病房。”
“沈建国你——”
“赵美玲,”我再次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离婚协议你收到了。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内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你欠的那些钱,我不追。三天之后你还不签,我们就法院见。”
“你敢!”她尖叫起来,“沈建国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破干装修的,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子轩已经找了律师,我们要反诉你!我要让你——”
我没再听下去,挂断了电话。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周律师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赞许。
“沈总,”她说,“您这通电话全程有录音吗?”
“有。”我晃了晃手机,“设置了自动录音。”
“很好。”她点了点头,“这是很好的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繁华的上海。
从六十六层的高度看下去,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对岸的外滩老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这座城市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欲望。每个人都在往上爬,有人踩着别人的肩膀,有人踩着别人的尸体。赵美玲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周律师,”我转过身,“三天之后如果她不签,直接启动诉讼程序。另外——”
我顿了顿。
“帮我把周子轩查个底朝天。那些诈骗的前科,被拘留的记录,还有他名下突然多出来的那些财产。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
周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件事。”我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我不要赵美玲坐牢。她毕竟是小糖果的妈妈。但我要她从这座城市消失,从我女儿的生活里消失。所有的钱追回来,一分都不能少。能做到吗?”
周律师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沈总,您放心。以我们手头的证据,这个案子没有任何悬念。”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昨晚整理的所有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开房记录、微信和短信聊天记录、照片和视频资料。够她在法官面前跪下的。”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里面装着的,是赵美玲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背叛、欺骗和冷漠。
它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
它也很重,重到能压垮一桩七年的婚姻。
“辛苦了。”我拿起那个U盘,装进口袋,“诉讼的事情,全权委托你们处理。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伯安在门口等我。
“沈总,老爷子问您今晚有没有空回去吃饭。”
我愣了一下。回去吃饭。那个老洋房,那个满是香樟树的小院子,那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我点了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那栋老洋房。老爷子让人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很家常的味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锅浓浓的鸡汤。
他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吃得很慢,每嚼一口都要好一会儿。但他一直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自从我妈走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了。
吃完饭,他让陈伯安把一份文件拿过来。我打开一看,是一份遗嘱。
“这是我去年立的。”老爷子说,“把华盛给你。当时我想的是,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存在,但我死了之后,该是你的东西,还是要给你。没想到老天爷还让我多活了一年,让我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你。”
他靠在椅背上,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
“我这一辈子,对得起事业,对得起员工,对得起股东,唯独对不起你爹和你妈。你爹跑了之后,我没去找过你妈。其实我可以找的,但我没去。那时候我觉得你妈配不上我们沈家的门第,她不走,我也不留。”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我后悔了,但晚了。你妈嫁了人,你也有了新的爹。我想,那就这样吧,不打扰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让人盯着你,看着你上学,看着你毕业,看着你结婚生子。你结婚那天,我让人拍了照片给我。你穿西装的样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他咳嗽了几声,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爷爷虽然是个混蛋,但他心里一直有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恨他。
可我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给了我千亿家产。
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感受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血缘。
“爷爷。”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
“华盛的事,我会尽力的。”我说。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华盛不华盛的,无所谓了。你能叫我一声爷爷,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洋房里。老爷子让人收拾了一间房间给我,房间在三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满院的香樟树。夜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想到我妈,想到小糖果,想到赵美玲,想到老爷子。
最后我想起我妈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建国,你记住,你姓沈。”
现在我终于知道,她说的那个“沈”,不是王德发的沈。
是沈万山的沈。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美玲发来的短信。
“沈建国,我求求你,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见见小糖果,我想她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想你了?
ICU躺了那么久,你来看过几次?
小糖果问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的时候,你在哪里?
你拿着她救命钱买保时捷的时候,你想她了吗?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
“沈建国,你是不是有人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让我净身出户,我就把你的事闹大,让你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
让我在这个城市混不下去。
她还不知道我现在是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这七天里,赵美玲给我打了将近三百个电话,发了几百条短信。我一条都没回。
她一开始是骂,然后是哭,然后是求,然后是威胁,然后再骂,再哭,再求。
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把所有能用的筹码都用了一遍,却发现庄家根本不下注。
第七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
“沈建国,我签字。但是我要见你一面,就一面。七年的夫妻,你不能连最后一面都不给我。我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咖啡馆等你,明天下午三点。你要是不来,我就不签。你要是来了,咱们就好聚好散。”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藏在我们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开了十几年了,装修老旧,灯光昏暗,卖的咖啡也很一般。但当年我和赵美玲谈恋爱的时候,我们最喜欢来这里。因为便宜,一杯咖啡坐一下午,没人赶。
我推开玻璃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美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化了精致的妆,穿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披散在肩上。她看见我走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我恍惚了一下。
七年前,她就是用这样的笑容,让我死心塌地的。
“建国,你来了。”她迎上来,伸手想挽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她退回自己的座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焦糖拿铁。”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
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建国,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我太自私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糖果。我鬼迷心窍了,被那个周子轩骗了。他就是一个骗子,他骗了我的钱,现在跑了,电话也打不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建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以后再也不折腾了,好好在家带孩子,好好跟你过日子。小糖果……小糖果她不能没有妈妈。”
她伸出手,试图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把手缩了回去。
她愣住,眼泪流得更凶了:“建国,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七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以前我觉得这双眼睛里有星星,有月亮,有全世界最好看的风景。现在再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算计和恐惧。
“赵美玲。”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叫我来,不是想和好的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是想来试探我,看我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有钱停掉你的卡,为什么能请动那么好的律师团队,为什么能让医院把你拉进黑名单。你想知道我背后是谁。”
她的表情变了。
眼泪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从哀怨变成了警惕。
“建国,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想跟你——”
“周子轩没有跑。”我打断她,“他今天上午被警察带走了,涉嫌诈骗,金额特别巨大。警方从他住处搜出了大量的奢侈品、银行卡和转账记录。初步估算,他从你这儿骗走的钱,至少有六百万。”
赵美玲的脸刷地白了。
“不可能!子轩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我笑了笑。
“赵美玲,你的离婚协议呢?拿出来吧。我们今天就把字签了,然后各走各的路。”
她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甩在桌上。
“沈建国,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拿起协议,一条一条地看。
净身出户。放弃抚养权。退还转移财产。
每一页我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我把笔递给她。
她接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盯着协议上的空白签名栏,嘴唇哆嗦着,迟迟没有落笔。
“赵美玲,”我说,“你还有三分钟。”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怨恨:“沈建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攀上了哪根高枝?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我看着她那张脸。
七年前她脸上满是胶原蛋白,笑起来像夏天的西瓜一样清甜。现在胶原蛋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又一层的脂粉,厚厚的,像一层面具。
“我没攀什么高枝。”我说,“我只是拿回了我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让她听懂。
她咬了咬牙,笔尖落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凌乱,像她此刻的心情。
签完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把协议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装进了公文包。
然后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沈建国!”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赵美玲,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是那个你在ICU门口骂没本事的男人。我是那个你把女儿救命钱拿去给别人买保时捷的时候,蹲在花坛边上兜里只剩三万两千块钱的男人。我是那个你妈走之前拉着手说好好过日子的男人。”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还是沈万山的孙子。华盛集团现在是我的。你现在手里那杯咖啡,你脚下踩的这块地,你头顶上这片天,都是我的。”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你、你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赵美玲,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门上的铃铛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
身后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赵美玲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没有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了看天,上海的天空难得这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手机响了。
是陈伯安打来的。
“沈总,老爷子刚才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走的时候很安详,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保姆去叫他吃水果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气了。脸上还挂着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知道了。”我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老洋房赶。
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一样往后退。人群,车流,高楼,广告牌,一切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起老爷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背着光,像一棵快要枯死却还没倒下的老树。
我想起他说的话——我这辈子,对得起事业,对得起员工,对得起股东,唯独对不起你爹和你妈。
我想起他给我夹菜时的样子,颤颤巍巍的筷子,不停地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想起他在遗嘱上写的那行字:吾孙沈建国,性纯良,历磨难而未改其志,可承家业。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赶到老洋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很多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老爷子的护工,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应该是老爷子的老部下。
陈伯安站在客厅门口,看见我来了,快步迎上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仪态。
“沈总,老爷子是在下午三点十五分走的。晒太阳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任何痛苦。”
三点十五分。
那个时间,我正在咖啡馆里跟赵美玲签字。
我问陈伯安,老爷子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陈伯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老爷子今天早上写的,说等他不在了,交给你。”
我接过纸条,展开。
老爷子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建国,爷爷走了。别哭。
华盛交给你,不是让你替我守着,是让你好好活着。你有本事有分寸,比我强。
你那媳妇的事,料理干净了就好。以后找女人,找一个心地好的,别找漂亮的。漂亮的害人。
还有就是,小糖果的病,我让人盯着呢,没事。等她好了,带她来给我烧柱香。
最后一句:你妈在地下见到我,肯定要骂我。我认。
你叫了我一声爷爷,我这辈子值了。”
我把纸条折好,装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走进客厅。
老爷子的遗体已经被抬走了。藤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和一份今天的报纸。报纸翻在财经版,头条是华盛集团收购某新能源企业的新闻。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着。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空空的藤椅上,斑斑驳驳的,好像老爷子还坐在那儿,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报纸,眯着眼睛看。
我站在藤椅前,深深鞠了一躬。
在心里叫了一声。
爷爷。
老爷子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华盛集团包下了整个殡仪馆,花圈从门口排到了马路边上,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商界大佬,有政界要人,还有华盛的老员工,一个个红着眼眶,表情肃穆。
我作为唯一的直系亲属,站在灵堂前,接受所有人的致哀。
很多人不知道我是谁。他们交头接耳,小声打听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说是老爷子的私生子,有人说是远房亲戚,还有人说是收养的义子。
我不做任何解释。
只是在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面前,微微欠身,说一声谢谢。
葬礼结束的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去了老爷子的书房。
书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还摊着他生前最后看的那份文件。我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感受着这张椅子里残留的温度。
陈伯安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总,这是老爷子留给您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信是老爷子亲笔写的,只有寥寥几行字:
“这把钥匙,是我办公室保险柜的。保险柜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你爹当年写给我的绝交信,另一样是你妈写给我的求救信。你妈的信,我没回。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把它烧了吧。别跟我学。
别让后悔跟你一辈子。”
我拿着那把钥匙,手在发抖。
我打开保险柜,里面果然有两封信。一封泛黄发脆,是四十多年前我爹写给老爷子的绝交信。另一封也泛黄了,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我妈的笔迹。
我展开了那封信。
“沈伯父,我是李秀兰。我知道您不想见我,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建国的爸爸走了半年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建国还在吃奶,我没有奶水,孩子饿得整夜整夜地哭。我问遍了所有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求您,看在建国是您亲孙子的份上,帮帮我们母子。我不需要很多,只要够买奶粉就行。求求您了。”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
信封上的邮戳显示,这封信是二十五年前寄出的。
那时候我刚满周岁。
老爷子没有回这封信。
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看着这封信,看着我妈娟秀而颤抖的笔迹,想象着二十五年前,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女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一笔一画地写下这些字。她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这封信上,然后这封信石沉大海。
我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我终于明白老爷子为什么后悔。
我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华盛给我。
这不是补偿。
补偿不了的东西,才需要用一个千亿的商业帝国来填。
可他填不上。
永远填不上。
我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
火焰吞噬着泛黄的纸张,吞噬着那些陈年的恩怨和遗憾,吞噬着老爷子一辈子都没能放下的心结。
纸灰在火焰中飞舞,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我把那些灰烬装进一个小盒子里,然后走到院子里,埋在了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的那棵香樟树下。
“爷爷,”我蹲在树下,轻声说,“信,我替你烧了。你和我妈的事,我替你们放下了。你在地下见到她,好好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会原谅你的。”
“因为她是我妈。”
我在香樟树下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了,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等我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陈伯安还站在门口等我。
“沈总,您的手机一直在响。是医院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接过手机。
电话是主治医生打来的,他的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沈先生!好消息!小糖果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捐献者已经确认,身体状况非常好,我们可以马上安排移植手术!”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好……什么时候做手术?我马上过来。”
“明天下午。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夜空。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有一颗星星特别亮,在云层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我眨眼。
我笑了一下,眼泪还在脸上挂着。
“陈叔。”我说。
“在。”
“准备车,去医院。”
“好的,沈总。”
车在夜色中驶向医院。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我想起七天前的那个晚上,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兜里只剩三万两千块。
我想起赵美玲开着那辆保时捷扬长而去时,她尾灯拖出的那两道红光。
我想起老爷子在书房里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长得像你妈。”
我想起小糖果问我的那句话——“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短短七天,天翻地覆。
我失去了一个爷爷,得到了一个家业。
我结束了一段婚姻,守住了一个女儿。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小糖果已经睡着了。她的床头柜上,放着我给她买的画册和水彩笔。画册翻开的那一页上,她画了一个新的图案。
那是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太爷爷。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跟小糖果提过太爷爷的事。
我拿起画册,仔细看。老人的脸上,她还画了一副眼镜,嘴角往上弯着,在笑。
画的角落里,她用更歪扭的字写了一行拼音:tài yé ye xiào le。
太爷爷笑了。
我握着那本画册,手抖得厉害。
窗外,上海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颗流星。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爷爷,”我对着夜空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但我分明听到了香樟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的声音,像是谁在轻轻笑着。
第二天下午,小糖果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一切都会好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美玲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沈建国,我疯了。我真的疯了。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回复。
我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四个小时后,灯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笑了一下。
“手术很成功。”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窗外的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进病房,小糖果还在麻醉中没有醒来。她的小脸苍白但安详,呼吸平稳而轻柔。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小手,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春天的雨滴落在泥土里,像夏天的蝉鸣穿过树叶,像秋天的风吹过麦田,像冬天的雪花落在屋顶上。
这是生命的声音。
这是希望的声音。
病房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画面切到华盛集团的新闻发布会,新上任的董事长第一次公开亮相。
镜头里的我穿着深色的西装,对着无数闪光灯和话筒,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我准备的演讲稿上的。
那句话是我临时加上去的。
“华盛集团从今天起,将成立一个专门面向白血病患儿的公益基金。基金的名字,叫秀兰基金。”
“秀兰,是我母亲的名字。”
发布会现场响起了掌声。
病房里,小糖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我,嘴角弯起来,露出了一个虚弱但灿烂的笑容。
“爸爸。”
“嗯。”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太爷爷了。他跟我说,他笑了。”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太爷爷是笑了。”我说,“爸爸也笑了。”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擦掉了我脸上的泪痕。
“爸爸不哭,”她说,“小糖果好了。”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了,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线后面。上海的夜色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悬,美得让人想哭。
我在这片星光和灯火里,抱着我的女儿,泪流满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