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副驾驶上,裙子撩到腰际,老公的手搭在我大腿根上,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全是雾气。
这辆二手帕萨特买了三年,座椅皮面都磨得发亮,平时接送孩子上下学,周末拉货去批发市场,难得派上这种用场。
我俩结婚十二年,孩子都俩了,早过了热乎劲儿。
可今天下午孩子被姥姥接走,老公突然说带我去兜风,车开到城郊这条断头路上,他眼神就不对劲了。
我嘴上骂他老不正经,心里其实也痒痒。
这半年他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夫妻生活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手往上滑,我喘着气说别闹,这地方虽然偏,万一有人来呢。
他说这条路修到一半停工了,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我半推半就,他解开皮带扣,车座放倒,两个人正纠缠到要紧处——
咚咚咚。
有人拍车窗。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把推开老公,手忙脚乱去拽裙子。
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老公也慌了,手抖着去够方向盘下的裤子。
车窗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
我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念头:是谁?
熟人?
还是巡逻的警察?
这要是传出去,我在纺织厂还怎么抬头做人?
孩子在学校还怎么抬得起头?
老公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外面站着个男的,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妹夫。
我妹夫,张建军。
他站在车窗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往车里瞟了一眼,我赶紧把外套裹紧,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
张建军说:“姐夫,巧了。 ”
老公干笑两声:“建军啊,你怎么在这儿? ”
张建军说:“我在这边看个工地,刚出来买水,瞅着这车眼熟,过来看看。 ”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建军,跟谁说话呢? ”
张建军回头:“发小,李强。 ”
李强探过头来,隔着车窗跟我和老公打了个照面。
他先看看我老公,又看看我,再看看我老公,嘴角抽了抽,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我认识李强。
他是张建军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前年还来我家吃过饭。
那时候他带着老婆孩子,我炒了四个菜,他还夸我手艺好。
现在他站在车窗外,看着我头发散乱、脸红脖子粗地坐在副驾驶上,我老公裤子拉链都没拉好。
空气凝固了。
张建军先开口:“那什么,姐夫,你们这是……歇会儿? ”
老公说:“啊,歇会儿,开累了。 ”
李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的工地。
张建军把手里的矿泉水从车窗缝里塞进来一瓶:“那你们歇着,我们先走了。 ”
老公接过水,手都在抖:“行,回头联系。 ”
两个人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砖头上,咯吱咯吱响。
我听见李强压低声音跟张建军说了句什么,张建军回了一句:“别问。 ”
我坐在车里,浑身发冷。
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全没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老公把车窗摇上去,沉默了半天,拧开那瓶矿泉水灌了半瓶。
我说:“建军肯定得跟小敏说。 ”
老公说:“他不能。 ”
我说:“那是他发小,他媳妇是我亲妹妹,你说他能不能? ”
老公不说话了。
我脑子里开始飞速转。
张建军这个人,我太了解他了。
他跟我妹妹小敏结婚八年,在建材市场租了个门面卖瓷砖,嘴甜会来事儿,但骨子里是个碎嘴子。
他要是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李强听,李强再回去跟他媳妇说,他媳妇再跟厂里人一说——
我打了个寒颤。
老公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里暖气开得足,我还是觉得冷。
到了小区楼下,老公把车停稳,我说:“你上去吧,我坐会儿。 ”
老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今年三十七岁,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三班倒,手上全是茧子。
老公跑货运,一个月挣七八千,还了房贷车贷,剩下刚够花。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学费补习费一堆。
我活了三十七年,就今天下午这一回,想着找点刺激,结果被人撞了个正着。
手机响了,是我妹妹小敏发来的微信:“姐,晚上来家吃饭不? 建军说买条鱼。 ”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头都在抖。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高高兴兴地喊我去吃鱼。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头靠在方向盘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一进门,张建军正在厨房杀鱼,看见我来了,笑呵呵地喊了声“姐”。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他表情正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小敏在客厅辅导孩子写作业,见我来了,说:“姐你脸色咋这么差? ”
我说:“厂里赶工,累的。 ”
吃饭的时候,张建军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姐你尝尝,今天这鱼新鲜。 ”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他。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心里越毛。
他要是当场说破,我倒踏实了。
他憋着不说,那就是等着哪天放大招。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小敏在旁边跟我唠家常。
她说建军最近生意不好,瓷砖卖不动,想让我老公帮忙介绍几个跑货运的活儿。
我说:“行,回头我跟他说。 ”
小敏说:“姐,你跟姐夫最近咋样? ”
我手一顿,碗差点滑进水池:“挺好的啊,咋了? ”
小敏说:“没啥,就是建军前两天说看见姐夫的车停在城郊那条断头路上,我还说他看错了。 ”
我后背一僵,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假装冲碗,没接话。
小敏又说:“那条路修到一半停工了,平时没人去,建军说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那儿,车牌号他没看清。 ”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那肯定看错了,你姐夫那车停厂里呢。 ”
小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张建军既然能跟小敏提一嘴,那就说明他憋不住话。
他今天不提,明天不提,总有一天会提。
我回到家,老公已经躺下了,打着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刚才在车里还对我动手动脚,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军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今天下午看见什么了?
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我放下手机,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画面:车窗摇下来,张建军那张脸出现在外面,然后是李强,三个人对视,空气凝固。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织布机跟前站了一上午,出了两匹次品。
班长骂了我一顿,我没吭声。
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车间的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听说了没? 咱厂赵主任他媳妇,跟人跑了。 ”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姐又说:“你说这女人咋想的,四十多了还整这一出,也不怕人笑话。 ”
我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王姐说的赵主任媳妇我不认识,但我知道厂里人嘴碎,一件事能传三天。
要是昨天下午的事儿传出去,我明天就是食堂里的下饭菜。
下午下班,我骑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韭菜。
卖菜的大姐找零钱的时候多找了我五毛,我捏着那五毛钱,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回到家,老公还没回来。
我把韭菜摘了,和面,包饺子。
包着包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包,饺子皮上沾了咸水。
晚上老公回来,看见桌上摆着饺子,愣了一下:“今天咋想起包饺子了? ”
我说:“想吃就包了。 ”
他坐下来,夹了一个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建军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
我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他说啥? ”
老公说:“他说他发小李强想跑货运,问我能不能带带他。 ”
我看着老公的脸,他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试探着问:“他没说别的? ”
老公说:“没啊,就这事儿。 你咋了? 脸色这么白。 ”
我说:“没事,有点累。 ”
老公“哦”了一声,继续吃饺子。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翻江倒海。
张建军给老公打电话,只提了李强跑货运的事儿,一个字没提昨天下午。
他到底什么意思?
是真没当回事,还是憋着更大的招?
我吃不下饭,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盯着水里的泡沫发呆。
结婚十二年,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这个家的事儿。
昨天下午那一回,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出格,就被人撞了个正着。
我洗完碗,擦干手,掏出手机给张建军发了条微信:“建军,你昨天下午在城郊那条路上,看见你姐夫的车了? ”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五分钟,张建军回了一条:“姐,你说啥? 我昨天下午在店里啊。 ”
我看着这条回复,愣住了。
他说他在店里。
他说他没看见。
他睁着眼说瞎话。
我攥着手机,心里一阵发凉。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装没看见。
他为什么要装?
他在憋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还是张建军:“姐,你咋突然问这个?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啥了? ”
我回:“没有,就是小敏昨天说了一嘴,我问问。 ”
张建军回:“哦,那可能是小敏记错了。 我昨天下午一直在店里,李强可以作证。 ”
李强。
他把李强拉出来了。
他们俩串好词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的。
老公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那儿发呆,问:“咋了? ”
我说:“没事,你睡吧。 ”
他“嗯”了一声,又回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着个苦情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我盯着屏幕,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张建军和李强,他们俩肯定商量过了。
他们不打算说破,但也不打算当没发生过。
他们留着这个把柄,就像攥着一张牌,什么时候用,看心情。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昨天下午那个画面:车窗摇下来,张建军那张脸,李强那张脸,三个人对视。
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楼下,车里下来一对夫妻,女的挽着男的胳膊,有说有笑地进了单元门。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公的号码,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说昨天下午咱俩被人看见了?
说张建军在装傻?
我回到卧室,老公已经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搁在枕头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跟张建军聊天,最后一条消息是张建军发的:“姐夫,那事儿你放心,我嘴严。 ”
我盯着那条消息,血往头上涌。
他嘴严?
他嘴严还跟小敏提了一嘴?
他嘴严还专门给老公发这么一条消息?
我拿过老公的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
前面几条都是关于李强跑货运的事儿,再往前翻,是张建军发的:“姐夫,昨天下午那事儿,咱俩都当没发生过。 我姐那边,我不会说。 ”
老公回了个“嗯”。
张建军又发:“不过姐夫,李强那事儿你上点心,他是我发小,你带带他。 ”
老公回:“行。 ”
我把手机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明白了。
张建军用昨天下午那事儿,换老公带李强跑货运。
他嘴上说“当没发生过”,实际上已经把这事儿用上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公,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我跟他结婚十二年,生了俩孩子,伺候他吃穿,照顾他爹妈,到头来,他为了一个“发小”,把我卖了。
第二天一早,老公出门前跟我说:“李强那事儿我答应了,明天带他跑一趟。 ”
我说:“嗯。 ”
他走了,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味儿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
我掏出手机,给张建军发了条消息:“建军,你姐我傻,但没傻透。 ”
发完我就把他删了。
那天下午,我去纺织厂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听了我的情况,问我:“你想离? ”
我说:“我想知道,他要是把这事儿捅出去,我能告他啥? ”
律师说:“那得看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
我说:“是事实。 ”
律师看了我一眼:“那告不了。 事实不算诽谤。 ”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出了律所,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说。 ”
他回:“咋了? ”
我没回。
晚上他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灯亮着。
他换鞋进来,看我那架势,愣了一下:“咋了? ”
我说:“昨天下午那事儿,建军跟你说了啥? ”
他脸色变了变:“没、没啥啊。 ”
我说:“他给你发消息,说‘那事儿你放心,我嘴严’。 啥事儿?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拿我换李强跑货运的活儿,是吧? ”
他急了:“不是,你听我说……”
我站起来:“我听了十二年,听够了。 ”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他在外面拍门,喊我名字,我没理。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把昨天下午那条路的路段监控调出来——我托人查的,那条断头路虽然偏,但路口有个摄像头,拍到了张建军和李强走过去又折回来的画面。
我把视频存好,又翻出张建军发给老公的那条消息截图,一起存进加密相册。
然后我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接孩子,照常做饭。
老公以为我想通了,松了口气。
张建军那边,我删了他微信,他也没再加我。
一周后,小敏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建军跟人打架,被拘留了。
我问咋回事。
小敏说,建军跟李强合伙跑货运,李强拉了一批货,货主说少了三箱,建军赔了两万块钱。
建军气不过,去找李强理论,李强说货没少,是建军自己记错了。
俩人打起来,建军把李强鼻梁打断了。
我听着,没说话。
小敏说:“姐,你说建军咋这么倒霉,认识这么个朋友。 ”
我说:“不是倒霉,是报应。 ”
小敏愣了:“姐你说啥? ”
我说:“没啥。 你好好照顾孩子,建军的事儿,该咋处理咋处理。 ”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风一吹,叶子哗哗地掉。
老公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小敏打电话了? ”
我说:“嗯。 ”
他说:“建军那事儿……是不是你……”
我转过头看他:“我啥? ”
他低下头:“没啥。 ”
我转回去,看着那棵槐树:“我啥也没干。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李强跑货运的事儿,我给他回了,说带不了。 ”
我说:“嗯。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二年前,我跟老公刚结婚,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领证,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头发吹起来,阳光特别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公在旁边睡着,打着呼噜。
我侧过头看他,他老了,眼角有皱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客厅,拉开抽屉,翻出那张结婚证。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以为这辈子能一直这么笑下去。
我把结婚证放回去,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