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蹭我的车去水果批发市场,他搬了两箱6800的车厘子,结账时我说:你先提一下,我去把车倒过来!他把单子塞给我:你是想溜吧!
第1章
“你先提一下,我去把车倒过来。”
我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脸上还挂着笑。那两箱智利车厘子就码在收银台旁边的铁架子上,暗红色的果子,每一颗都跟乒乓球似的,覆着层冷库带出来的白霜。批发市场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照得那价签上的数字格外扎眼——6800。
周海波把那张粉色的结账单往我胸口一拍,纸边刮过我下巴,不疼,但那股子劲儿让人脸上挂不住。
“陈默,你是想溜吧?”
他声音不大,可市场里这会儿人不多,旁边档口的老板娘本来在算账,手上按计算器的动作顿了一下。隔着两排泡沫箱,有个穿胶鞋的中年男人往这边瞟了一眼。空气里那股子烂水果发酵的甜腻味儿,一下子浓得让人反胃。
我低头看了眼单子,又抬头看他。周海波比我矮半个头,可这会儿他下巴抬着,眼珠子朝下看我,嘴角那点笑不像是开玩笑。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是我去年陪他挑的,在商场三楼那个男装柜台,他嫌贵,我替他刷的卡。
“周海波,你这是什么话。”我把单子捏在手里,没让声音虚下去。车钥匙硌着掌心,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卡里余额还剩四千出头,这个月房贷还没扣,车贷在十五号。两张信用卡,一张已经分期了。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最上面那箱车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钱没带够,你先帮我结了,回头我转你。”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你先帮我拿瓶水”。
“你钱没带够你搬两箱?”我没忍住,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旁边那个老板娘彻底放下了计算器,胳膊撑在柜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地方是石家庄桥西蔬菜批发市场,南二环边上,凌晨三点就开市,来这儿的人都是成箱成件地拿货,没有谁拎着一箱车厘子来零售窗口讨价还价的。周海波选这儿,是因为便宜?这两箱车厘子,一箱二十斤,批发价一斤一百七。零售得卖两百多。
他说:“我本来以为能刷卡,人家只收现金和转账。”
“那你微信呢?”
“限额了。”
“支付宝?”
“花呗额度用完了。”
他说得行云流水,每个字都像排练过。我盯着他眼睛看,他没躲,只是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这动作我太熟了,从小就这样,每次闯了祸兜不住了就缩肩膀。小时候在村里偷人家桃子被逮住,他也是这副模样,缩着肩膀跟在我后头,让我去跟人家说好话。
可这次不是桃子。
“海波,我卡里就四千多。”我把声音压低了,不想让那个老板娘听全。
他眉头皱起来,像是我说了什么不仗义的话。“你先垫上,明天,明天我肯定给你。我那边有个活儿,结了账立刻转你。”
“你上回借的三千还没还呢。”
这话一出口,他脸色变了。就一瞬间,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很快拉回来,换成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陈默,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多少年的关系了?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上个月那三千是我丈母娘住院——”
“你丈母娘上个月在海南旅游,我在你朋友圈看到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档口老板娘假装低头翻账本,可耳朵支棱着。周海波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让人心里发毛,像是他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行,陈默,你行。”他把另一箱车厘子也推过来,两箱并排摆在我面前。“那这样,你先结,我把身份证押你这儿。我回车上等你,你什么时候结完什么时候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夹克下摆擦过铁架子,脚步没停。那个穿胶鞋的男人往旁边让了让,目光一路跟着他出了批发市场的大门。我站在原地,面前是两箱车厘子,手里是一张粉色的结账单,头顶的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
“小伙子,结不结?”收银台里的大姐探出半个头,四十来岁,圆脸,语气倒是不耐烦。她一天见多了这种扯皮的。
“结。”我把卡递过去,手指有点抖。“能刷信用卡吗?”
“能。手续费你出。”
“行。”
输密码的时候我按错了一次,大姐啧了一声。第二次,滴——交易成功。手机短信立刻弹出来,余额还剩三百二十四块五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两箱车厘子,四十斤。我一手一箱,从收银台走到停车场,大概两百米。智利果子,3J的,每一颗都硬邦邦的,隔着纸箱也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冷库带出来的凉气透过箱底渗进手心,一路凉到胳膊肘。出市场大门的时候,门卫看了眼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眼我,欲言又止。
我的车是一辆银色朗逸,停在南边那个角落,旁边是几个垃圾桶,泔水味儿混着烂菜叶子味儿。周海波不在车旁边。
我放下箱子,掏出钥匙开了后备箱。两箱车厘子码进去,占了大半个空间。我直起身,手撑在后备箱边缘,盯着里面那两个箱子看。暗红色的果子在车厢阴影里几乎发黑。
手机震了一下。
周海波的微信:“我在东边那个出口等你,你倒过来。”
我回头往东看,隔着两排货车,隐约看见他站在那个铁栅栏门旁边,手插在兜里,朝我这边望着。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姿势——缩着肩膀,微微弓着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关上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打火,挂挡,方向盘往左打。车子慢慢倒出车位,后视镜里那两排泡沫箱越退越远,穿胶鞋的男人不见了,档口老板娘重新拿起了计算器。市场里的嘈杂声透过半开的车窗涌进来,叫卖声、卸货声、三轮车的喇叭声。
我挂上前进挡,往东边那个出口开过去。车头刚调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右脚悬在了刹车上方。
“妈”。
我按了接听。
“小默,你弟那个事……”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试探性的小心翼翼。“首付还差八万,你看能不能……”
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周海波正朝我这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夹克口袋里大概揣着我那张身份证。后视镜里,后备箱关得严严实实,那两箱车厘子在黑暗里沉默着。
“妈,我晚点给你回电话。”我挂了。
周海波走到副驾驶窗边,弯腰,胳膊搭在窗沿上,头探进来。他身上有股冷库带出来的寒气,混着淡淡的烟味。
“结完了?”
“嗯。”
“走吧,送我回去。你嫂子还等着呢。”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座椅往后一靠,顺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向他那边。我瞥了他一眼,从扶手箱里摸出那张粉色结账单,往他膝盖上一拍。
“单子给你。钱,明天转我。”
他低头看了眼单子,随手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侧口袋。然后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车子驶出批发市场大门,汇入南二环的车流。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挡风玻璃的格子影。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陈默,”他突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我没回答。前方红灯,我踩下刹车。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快要到底了,报警灯还没亮,但离亮也不远了。
“从小学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自问自答,眼睛还是闭着。“你说,二十多年的交情,值不值这两箱车厘子?”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你把我当兄弟,我把你当兄弟。”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嘴角挂着那个笑。“可你刚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咱俩这兄弟,好像没那么铁。”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批发市场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被车流和楼群吞没了。后备箱里那两箱车厘子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荡,纸箱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行。”他说。
我把车靠边停下。他推开车门,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结账单,两根手指夹着,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放心,我周海波说话算话。”
他把单子又塞回口袋,下了车,关上车门。我看着他穿过非机动车道,走进旁边那个老小区的大门。门卫跟他打招呼,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
我坐在车里,手扶着方向盘,盯着那个小区门口看了很久。后备箱里,两箱车厘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你爸说,要是为难就算了。”
我没回。
打转向灯,汇入车流,往家开。油表指针又往下掉了一格。前面路口,一辆电动车突然从侧面窜出来,我猛踩刹车,后备箱里传来箱子撞在厢壁上的闷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车厘子撒了一地,暗红色的果子在南二环的车轮下被碾成泥。
第2章
我没接那个电话。
响到第七声,挂了。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短信弹出来,还是那个三亚的号:“陈默,我是周海波他老婆。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南二环晚高峰,车堵得像停车场,尾灯连成一片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周海波他老婆?那个上个月在海南旅游、刷爆了周海波信用卡的丈母娘的女儿?找我干什么?
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媳妇林晓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眼睛先往我身后看。
“车厘子呢?”
“什么车厘子?”
“周海波下午给我发微信,说你帮他带了两箱车厘子,明天给我送一箱过来。”林晓端着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是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热得有点过了,蛋碎成渣。“他还说你知道我馋这个。”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手里拎着车钥匙。林晓看了我一眼,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搁,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
“他又借钱了?”
“没有。”我换鞋,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钩子上。“他让我垫了六千八。明天还。”
林晓没说话。她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西红柿炒蛋的汤渗出来,在盘子底汇成一小滩橙红色的水。
“陈默,上回那三千——”
“我知道。”
“上上回那五千——”
“我知道。”
“他去年借你那两万,说是装修——”
“林晓。”我抬起头看她。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往下说。结婚四年,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摔过东西、大声嚷嚷过。最多就是这样,抿着嘴,红着眼,然后把所有话咽回去。
“明天我让他还。”我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凉了,有点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不知道睡没睡着。我拿起手机,点开周海波他老婆的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三次,最后发过去:“明天中午,老地方。”
“老地方”是西二环边上一个饺子馆,开了快二十年了,我和周海波从高中开始就在那儿吃。那时候他在隔壁职高,我在二中,中午翻墙出来,两个人点一斤饺子,就着蒜和醋,吃完再跑回去上下午的课。后来上了班,结婚,生子,来得少了,但那个胖老板娘还认得我们,每次去都多送一碗饺子汤。
第二天中午我到的时候,周海波他老婆已经坐在靠里那张桌了。她姓方,叫方婷,比周海波小两岁,在商场做导购,站一天柜台的那种。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比上次见老了几岁。
“嫂子。”我坐下。
她把菜单推过来,我说不用,还是老样子。胖老板娘过来写了单,看了看方婷的脸色,没多话,转身走了。
“陈默,”方婷开门见山,“周海波是不是又跟你借钱了?”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户名周海波,打了近三个月的记录。我低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微信红包、支付宝转账、银行卡快捷支付,金额从几十到几千不等,收款方五花八门,有个人名,也有商户号。最扎眼的是最近一个月,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笔转出,最大的一笔是上周三,三千。
“他失业了。”方婷说。“去年十月就辞了,到现在没找着工作。每天出门说是上班,其实是去网吧待一天。”
我拿起那张流水单,指尖有点发凉。去年十月,正是他跟我借两万装修的时候。
“那两万块钱——”
“没装修。”方婷低下头,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家里什么都没动。钱去哪了我不知道。他外面欠了多少我也不知道。上个月我翻他手机,发现他好几个网贷APP,加起来欠了快十万。”
饺子端上来了,韭菜猪肉,热气腾腾。老板娘把饺子汤也端过来,放在桌子中间,看了方婷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走了。
“嫂子,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我把流水单折起来,推回去。
方婷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把那碗饺子汤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双手捧着碗,像是在取暖。
“陈默,你昨天帮他垫的那六千八,他让我转给你。”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七百。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她。
“他把单子给我看了,”方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跟你借的。他说你二话没说就刷了卡。陈默,周海波这个人——他外面那些事我管不了了,但他不能坑你。你是他唯一还剩的朋友。”
“唯一还剩的?”
“你没发现吗?这两年,以前跟他一起玩的那帮人,老赵、大刘、李凯——都不接他电话了。”
我没说话。老赵上个月还跟我打听过周海波,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
方婷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七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每个月发了工资转你五百。六千一,十二个月,到明年这时候差不多能还完。”
我看着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有点粗,是干活的手。柜台站一天,回家还得应付一个失业撒谎的老公和十来个网贷APP的催收电话。
“嫂子,”我把信封推回去,“这钱我不要。”
她抬起头看我。
“你回去告诉周海波,六千八,我给他三天。三天不还,我直接找他爸。”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买卖。
方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包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绝望了。
“陈默,你比我了解他。”她说。“你觉得他爸管得了他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婷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饺子馆里,把那碗饺子汤喝完了。汤有点咸,味精放多了。胖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那碗没怎么动的饺子。
“小周媳妇?”她问。
“嗯。”
“好姑娘。”老板娘摇了摇头,端着盘子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波打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钱呢?”我问。
那边很吵,像是网吧,有键盘声和喊叫声。周海波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带着笑:“明天,明天肯定转你。我这儿有点事——”
“你老婆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键盘声还在响,但周海波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压低了一些:“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默,你别听她瞎说。女人家家的——”
“三天。”我打断他。“三天不还,我去找你爸。”
我挂了电话。走出饺子馆的时候,阳光刺眼,西二环上车流滚滚。我站在路边,手插在兜里,兜里空空如也。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周海波发来的。
就一句话:“你变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在饺子馆门口的台阶上,很久没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的扬尘。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家饺子馆门口,周海波跟人打架,被三个小混混围住,我冲进去把他拽出来,两个人跑了两条街,最后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时候他说:“陈默,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
我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小默,你弟那个首付……”她声音小心翼翼的,跟昨天一模一样。“你爸说,要不你先凑个五万就行,剩下三万我们再想办法。”
我站在车门前,钥匙掏出来,攥在手里。
“妈,”我说,“我卡里就剩三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说:“那就算了。”她挂了。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厢里还残留着昨天车厘子带进来的冷库气味,淡淡的,混着一点纸箱的味道。后备箱里那两箱果子,大概已经开始软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陈默,你弟的事我知道。八万我有。明天老地方见。”
号码归属地——又是海南三亚。
第3章
周海涛。
这个名字从我记忆最底层翻上来,带着一股海腥味和柴油味。周海波的亲哥,大他四岁,初中没读完就跟人跑船去了,后来听说在海南给人搞水产养殖。十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开着一辆二手皮卡,请全村人吃了顿饭,席间跟他爸吵了一架,连夜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陈默,明天中午,饺子馆?”周海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海南那边特有的潮湿感,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请你。”
“你怎么有我的号?”
“方婷给的。”
我攥着手机,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了。方婷上午刚给我一个信封,中午就打了这个电话,所以那个信封从一开始就是幌子?是周海涛让她来探我的?
“你弟的事,你知道多少?”我问。
周海涛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粗粝,像砂纸蹭过铁皮。“我全知道。网贷,撒谎,坑亲戚朋友。他那点事,方婷隔三差五就跟我哭诉。我人在海南,管不了,但钱我有。八万,我给你弟凑首付。”
“条件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海浪声涌进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没条件。就当还你的。”
“还我什么?”
“十年前那顿饭。”他说完就挂了。
我坐在车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忙音。十年前那顿饭,周海涛请全村人吃的那顿——那天周海波没去,我去了。周海涛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陈默,我弟这人从小就这德行,爱占小便宜,没出息。你跟他玩可以,别被他拖下水。当时我没当回事,觉得他喝多了说胡话。
如今想来,那顿饭是他最后一次踏进这个家门。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饺子馆。胖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人怎么连着来三天。我没解释,还是坐靠里那张桌。刚倒上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比周海波高半个头,肩膀宽厚,皮肤黑得像浸过酱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下面坠着块拇指大的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但肚子微微鼓起来了。脸上多了道疤,从左眉角划到颧骨,浅浅的,泛着白。
“陈默。”他拉开椅子坐下,伸手过来。手掌比我大一圈,全是老茧,握住的时候像被砂纸裹住了。他松开手,往后一靠,目光扫了一圈这个饺子馆。“十几年了,这儿没变。”
“你也没怎么变。”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笑了。“这边变的。”他说着掏出烟盒,软中华,递了一根过来。我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朝天花板吐烟圈。
“周海波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他弹了弹烟灰。“我这次回来,谁也没告诉,除了方婷。那姑娘撑了这么久,不容易。”
胖老板娘过来点单,周海涛要了两斤牛肉大葱,一盘拍黄瓜,一瓶牛栏山。老板娘看了看他脸上的疤,没敢多问,转身走了。
“钱的事,”周海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先说清楚。八万,给你弟凑首付,不经过周海波的手。你直接给我一个卡号,我转你。你弟那边你盯着,别让周海波知道这钱是从我这儿来的。”
“为什么?”
“他知道了会怎样?会来找我,会闹,会跟方婷吵。我不想见他。”周海涛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我跟他,早就不是兄弟了。”
饺子端上来,热气翻涌。周海涛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他吃相粗,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馅大的。
“那我呢?”我问。“你信我?八万,你连借条都不打?”
周海涛停下筷子,抬起头看我。他眼珠是深褐色的,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看上来。
“陈默,我弟那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从小到大,他占你多少便宜,你自己心里没数?我这次回来,一半是因为方婷,一半是因为你。”他拿起酒杯,把牛栏山倒满,推给我一杯,自己端起一杯。“我敬你。你替他垫的六千八,我加在八万里,给你弟八万六。不用还。”
我没动杯子。周海涛自己干了,辣得咧了一下嘴,然后看着我。
“条件。”我说。
他放下杯子,笑了,那道疤弯起来像条虫子。“条件就一个——以后周海波再找你借钱,你让他来找我。”
“他都不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才要让他知道。”周海涛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养殖场的招牌,上面写着“海涛水产养殖有限公司”,下面是地址和电话。“你把这个发给他。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欠我的十五万,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十五万。
“他什么时候欠你十五万?”
“他没欠。”周海涛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笑没了。“是他该给我的。当年他结婚,我给他打了十万。后来我爸生病住院,医药费我出的,五万。一共十五万。他说他记着,到现在七年了,一分没还。我不缺这个钱,但我得让他知道,亲兄弟,账也要算清楚。”
饺子馆里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盖住了我们这桌的沉默。周海涛又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扔在桌上。
“这里是两万现金。你先拿着。”他吐了口烟。“剩下的六万六,我明天转你卡上。你把卡号发方婷就行。”
“我说了,我不要——”
“陈默。”他打断我,烟夹在手指间,指了指我的脸。“你眉毛在抖。你从小到大,一有事眉毛就抖。我弟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弟那个首付,凑不齐你爸得把棺材本搭进去,我知道。你刚结婚那会儿买房,周海波借了你三万,后来你连本带利还了四万。这事我弟从来没跟我提过,方婷告诉我的。”
我没说话。那三万是结婚前借的,周海波主动给的,说不用利息。后来我手头宽裕了,转了他四万,他说我见外。再后来他借我两万装修,那四万就成了他嘴里的“陈默还欠我钱”。
“拿着。”周海涛把信封推到我面前。“别跟我犟。我这人脾气不好,犟起来会翻脸。”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胖老板娘又往这边看,手里还拎着锅铲。
“我走了。后天的飞机回海南。”他低头看着我,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陈默,我最后说一句——离周海波远点。他打电话你别接了,他发微信你别回了。你把他当兄弟,他把你当提款机。这话十年前我说过,你没听。现在再说一次,听不听随你。”
他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桌上那信封还在,厚厚的,牛皮纸被撑得鼓起来,口子没封,露出里面红票子的边。
我坐在那儿,盯着信封看了很久。饺子凉了,汤也凉了。胖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看了一眼信封,什么也没说,把剩饺子倒进塑料袋,系好,放在我面前。“拿回去晚上热热吃。”她说。
我拎着那袋凉饺子和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出饺子馆。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西二环上的车灯在水雾里糊成一片。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把信封扔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
周海波发来三条微信。
第一条:“陈默,钱我凑到了,明天转你。”
第二条:“你昨天说的那话,我想了一晚上,心里难受。”
第三条:“咱俩见一面吧,就今晚。我在老地方等你。”
第三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那会儿周海涛正坐在我对面抽烟。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划着。我发动车子,挂了挡,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哪个老地方?”
他秒回:“小时候那个。村东头桥底下。”
我盯着那行字,雨刮器还在刮,玻璃上全是水。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被风吹开了一个角,红票子露出来,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一摞烧红的砖。
第4章
村东头那座桥还在,可桥底下已经没水了。
我把车停在桥头,熄了火。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混着河道的淤泥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渗进来。小时候这桥底下是条河,夏天我们在这儿摸鱼,冬天在冰面上抽陀螺。周海波十岁那年掉进冰窟窿里,是我拽着他胳膊把他拖上来的。他冻得嘴唇发紫,回家挨了一顿揍,第二天又跟我来了。
桥底下有人。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张脸,周海波坐在一块水泥墩子上,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扣着,下巴缩在领口里。旁边地上搁着两瓶啤酒,没开。
我下车,走过去。脚踩在碎石上,嘎吱响。他抬起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发灰。
“来了。”
“嗯。”
我在对面那块水泥墩子上坐下。桥洞不高,我头顶离桥面不到半米,一伸手就能摸到粗糙的水泥顶。风从桥洞里穿过去,呜呜响,像有人吹空瓶子。
周海波弯腰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递给我。我没接。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缩回去,自己灌了一口。
“钱我凑到了。”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周海涛给的那个薄得多。“三千。剩下的下个月。”
我没接信封。他举着那个信封看我,嘴角的弧度慢慢往下走,最后变成一条平线。
“你嫌少?”
“周海波,你老婆昨天给我看了你三个月的流水。”我掏出手机,翻到方婷上午发给我的那张截图,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上个月你转出去的钱,加起来两万三。你跟我说你三千都凑不齐?”
桥洞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周海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封收回去,塞进口袋,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这回灌得猛,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冲锋衣上。
“你查我?”
“你老婆查的。我就是看了一眼。”
“方婷她懂什么?”他把酒瓶往地上一墩,玻璃底磕在碎石上,咣的一声。“那钱是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哥们儿在做一个项目,我帮他周转一下,下个月分红——”
“什么项目?”
“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说看。”
周海波把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张被雨气浸得发白的脸。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桥洞里有车从上面驶过,头顶传来闷雷似的轰隆声。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是东西?”
我没回答。
“我知道我借你的钱没还,我知道方婷跟你说了。可她说的那些——什么网贷,什么失业,那都是暂时的。我马上就要翻身了,你信我一次。”
“你翻身多少次了?”
这话一出口,周海波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他被人戳到痛处都是这个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是恼,最后是那种带着委屈的愤怒,好像被戳的人是他,理亏的人是我。
“你哥回来了。”我说。
周海波的表情僵住了。就一瞬,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啤酒瓶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抠着瓶身的商标纸,抠了一半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他找的我。昨天。”
“他回来干什么?”周海波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刚才那种装出来的轻松,而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紧巴巴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给你打过十万结婚钱,给爸出过五万医药费。他说你欠他十五万,七年没还。”
周海波把啤酒瓶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地,放在地上。然后他站起来,在桥洞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
“他跟你说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闷闷的。
“他说的。”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当年那十万是他拿我身份证去贷的款?有没有跟你说,那五万是他拿爸的退休金卡去取的?有没有跟你说,他跑船那几年,家里的事全是我一个人在扛?”
周海波转过身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胸口起伏着,冲锋衣的拉链哗哗响。
“陈默,你跟他才见了一面,你听他的?你跟我认识多少年了?”
“所以那十五万——”
“我欠他的?”周海波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咳嗽。“我欠他的我早就还了。他跑船跑没了人影那几年,爸住院,是我日夜守着。妈走的时候,他在海南没回来。那五万医药费,我出的。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我觉得那是儿子该做的。他倒好,回来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十万加五万,他倒成了债主?”
他停下来喘气,桥洞里的风把他帽子吹掉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那你为什么不跟方婷说?为什么不跟你哥解释?”
“解释什么?”周海波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解释我是个好弟弟?我是什么样的人,用得着解释吗?你陈默跟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用得着听别人说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盯着我。雨水从桥洞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躲。
“你哥说,让你去海南找他。说你把欠他的还清了,再说别的。”
周海波不说话了。他慢慢地蹲下去,坐在那块水泥墩子上,两只手抱着头。他头顶的头发稀了,灯光底下能看见头皮。小时候他头发又黑又密,他奶奶总夸他头发好,像个福相。
“陈默,”他的声音从胳膊缝里传出来,闷得听不清,“钱我会还你的。六千八,加上之前那三千,加上那两万,一共两万九千八。你给我一个月。”
“你拿什么还?”
“我把车卖了。”
“那车是你老婆上下班开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脚边。然后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桥洞太矮,我弓着腰往外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周海波拆开了那个信封。两万现金,红票子散在水泥地上,被风吹起几张。他伸手去抓,抓了两张,剩下的被风卷着往桥洞外面飘。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一张一张地捡。
“陈默!”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
我没回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又开始下了,比刚才大。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划,桥洞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手机响了,方婷打来的。
“陈默,周海波给你打电话了吗?”她声音带着哭腔。“他下午把车开走了,手机也关机了,我找不到他。”
“他在老村东头桥底下。”
“他去那儿干什么?”
“捡钱。”
方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他哥是不是回来了?”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雨刮器还在划,挡风玻璃上一片模糊。那个牛皮纸信封空了,扶手箱里还剩六万六的转账,周海涛说明天到账。我弟的首付有着落了,我爸的棺材本保住了。可方向盘握在手里,沉得转不动。
手机又响了。周海波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桥底下那个位置,他蹲在水泥墩子旁边,旁边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摞红票子。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两万。你哥给的是吧?”
我盯着那行字,雨滴砸在车顶上砰砰响。我打了三个字:“怎么了?”
他秒回:“他给你多少?八万?十万?”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来一条:“陈默,我哥的钱,你拿着。我一分不要。但你记住——你今天拿了这钱,咱俩的事就变了。”
雨越下越大,手机屏幕上的字被水汽模糊了。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桥洞已经被雨幕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5章
我没回周海波他爸的电话。
车子开进城的时候雨停了,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是周海波他爸发来的一条短信,就五个字:“回家一趟吧。”
回哪个家?村里那个家,我爸还住着。周海波他爸跟我爸是隔墙邻居,两家的院墙共用一堵,小时候我和周海波在墙根底下挖了个洞,晚上从洞里递东西吃。后来被我爸发现了,把洞堵了,拿皮带抽了我一顿。周海波蹲在墙那边听他挨打,第二天从家里偷了半罐子猪油来给我抹伤口。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村。
村子在石家庄北边,正定和灵寿交界那块,滹沱河故道边上。这些年城市往外扩,地征了不少,但村子还在,只是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剩下老人在家守着院子。我把车停在村口,没开进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爸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进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手没停。
“回来了。”
“嗯。”
“你弟的事,你妈跟你说了?”他把一根烂叶子掐掉,扔进脚边的铁盆里。“凑不上就算了,我跟他说再等一年。”
“凑上了。”
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跟我弟一模一样,眼尾往下耷拉着,显得脾气很好,但其实不是。
“凑上了?”
“八万。我朋友借的。”
我爸放下那把韭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这几年肉眼可见地缩了。他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哪个朋友?”
“周海涛。”
我爸愣了两秒。他跟周海波他爸是发小,从小一起在河滩上割草的那种交情。周海涛跑船那几年的事他都知道。
“海涛回来了?”
“回了两天,又走了。”
我爸没再问。他转过身,走到院墙根底下,蹲下去,从墙角摸出一包烟。红塔山,硬壳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盒子上落了层灰。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海涛那孩子,”他吸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跟他爸一个脾气。认死理,轴。”
他蹲在那儿抽烟,我站在院子里。隔壁院子有动静,周海波他爸在浇菜,铁皮水瓢一下一下舀水泼在菜畦里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爸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你知道海波他爸昨天来找过我吗?”
“不知道。”
“他拿着一瓶酒来的,说想跟我说说话。我说行,坐吧。他就坐在这院子里,跟我喝了一下午。什么也没说,就喝酒。喝到最后他哭了。”我爸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散了。“他说海涛打电话回来了,说以后再也不会回这个家了。”
我没说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周海波他爸当年给种的,说是给我爸解闷用的。现在树冠已经长得越过院墙了,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红,每年都摘两筐送过来。
“海涛跟你说了什么?”我爸问。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批发市场那两箱车厘子,到方婷那个牛皮纸信封,到桥底下周海波捡钱的样子。我爸蹲在墙根听,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那八万,你要还是不要?”
我没回答。我爸站起来,把烟屁股踩灭,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了一个头,仰着脸看我,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失望,又像是心疼。
“你弟那首付,你再想别的办法。海涛那个钱,你退回去。”
“爸——”
“我还没死呢。你弟的房子,轮不到外人出钱。”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请海波他爸吃顿饭。就去镇上那个馆子,点两个菜。就说是我说的。”
“为什么?”
“他昨天跟我说,海波两天没回家了。手机打不通,方婷找不到人,孩子也不管了。他爸七十多岁的人了,骑自行车去镇上找了两天,没找着。”我爸回过头,下巴绷得很紧。“陈默,你跟海波怎么回事我不管。但他爸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找儿子。”
那天下午,我去了镇上那家馆子。很小,就四张桌,灶台就在门口,炒菜的油烟味和木头桌子的霉味混在一起。周海波他爸已经坐在靠墙那张桌了,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没动。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来跟我握。那双老手又干又硬,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浇菜沾的泥。
“叔。”
“坐。坐。”他把我按在椅子上,自己才坐下。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穿的那件灰色中山装还是好几年前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陈默,叔今天找你,就一件事。”他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酒是散装的,塑料袋装的,倒出来有股冲鼻的酒精味。“海波借了你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
“叔,这个不用——”
“你说个数。”他打断我,眼睛直直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很有劲儿,跟周海波小时候犯了错他拿笤帚打人时一模一样。
“两万九千八。”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折得整整齐齐,有零有整,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他把钱推过来,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一万八。我凑了这些,你先拿着。剩下一万二,我下个月领了养老金再给你。”
我看着那沓钱。手帕上还带着体温,温热的,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最上面那张一百的缺了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叔,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眉头皱成一团。“海波这孩子,我没教好。他从小就这样,爱占便宜,他哥跑船走了以后没人管他,我就更管不住了。你跟他玩这么多年,替他扛了多少事,叔心里有数。这钱你要是不拿着,我今天就不出这个门。”
我拿起那沓钱。旧票子的味道混着手帕上洗衣粉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我把钱折好,揣进口袋。周海波他爸看我收了钱,肩膀松下来,像是卸了块石头。
“还有一件事。”他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攥在手里。“海涛打电话来说,他在海南。你有他电话吗?”
“有。”
“你给我。我给他打。他不接海波的,总得接我的。”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酒杯。“他走那年,我打了他一巴掌。我打他的时候说,滚了就别回来。这话我说错了。你帮我告诉他,他爸想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攥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液在杯口晃荡。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翻到周海涛的号码,抄在桌上那张餐巾纸上,推过去。他拿起来看了看,折成四折,放进手帕里,跟那沓钱原本的位置放在一起。
“叔,你知道海波在哪儿吗?”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往桥底下跑。现在桥底下没水了,不知道他还去不去。”
我拿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散酒呛嗓子,从喉咙烧到胃。窗外天黑透了,镇上那条街上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花生米碟子里。周海波他爸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右手还攥着那个手帕。窗外有摩托车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湿了,但没有泪落下来。
第6章
周海波家我去过无数次。结婚前他租房住,我帮他搬过三次家。后来买了现在这套,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帮他扛过沙发上去。那沙发是二手的,布艺的,沉得要命,我俩抬到四楼抬不动了,坐在楼梯上抽烟,歇了半个小时。方婷挺着大肚子从楼上下来,给我们一人递了瓶水,什么也没说,挺着肚子又慢慢爬上去了。
那天下午我到他家门口,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方婷的脸露出来,眼睛肿着,头发随便扎了一把,身上那件家居服皱巴巴的。
“进来吧。”她把门打开,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堆着东西。沙发上搁着几个纸箱,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有银行的,有医院的,还有一些印着“逾期通知”字样的。周海波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换了件干净T恤,深灰色的,头发洗过了,胡子也刮了,比桥底下那晚看着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黑圈很重。
他女儿小雨在卧室门口探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声“叔叔好”,又被方婷哄回屋里去了。
“坐。”周海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拉开椅子坐下。方婷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打算回避。
周海波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个网页,密密麻麻的表格,像是某种后台管理界面。他滚动鼠标,表格往下走,全是转出记录——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备注。最上面一行,收款方写着“海涛水产养殖有限公司”,金额十五万,状态显示“已结清”。日期是七天前。
“我哥那十五万,我转了。”周海波的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卡着东西。“昨天我找老赵借的,他凑了五万,又找大刘借了四万,剩下六万我把车抵了。车是方婷的,她同意了。”
我看了方婷一眼。她抿着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落在别处。
“你找老赵和大刘借钱?”我问。老赵上个月还跟我打听周海波,装作不知道他情况的样子。
“我知道他们不接我电话。”周海波靠向椅背,搓了搓脸。“我上他们家去的。老赵他妈开的门,看见我就想关。我站在门口没走,站了一个多小时,他妈心软了。大刘那边也是,我拿着借条去的,按了手印。”
他把电脑转回去,点开另一个页面。那是个网银界面,账户名是他的名字,余额显示:一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最后一笔了。”他说。“我之前所有的网贷,加上朋友借的,一共二十七万六。昨天全部结清。车抵了六万,老赵大刘那边九万,我哥给的十万——他让方婷转给我的,说是给小雨的抚养费——加上之前攒的一点,凑齐了。”
他合上电脑,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我。
“两万九千八,你那份。”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是三万,多出来的两百是利息。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你哥给的十万?方婷转的?”
“嗯。我哥给我打电话了,没说话,就跟小雨说了几句。挂之前他让我把债清了。”周海波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他没说别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方婷从厨房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把茶几上的那些单据收起来,叠整齐,塞进一个文件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没看我们,动作利落,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陈默,”周海波又开口了,“昨天我去桥底下,把你那两万捡回来了。方婷骂了我一晚上。她说得对,我丢人丢到家了。”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从纸箱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就是周海涛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的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着,两万,一张不少。
“你的钱,还你。我哥的钱,我还他。”他坐回去,搓了搓手。“以后咱俩之间,账清了。”
我看着他。他眼袋很重,但眼神是直的,没有躲,也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面上,等待什么。
“车厘子呢?”我问。
“什么?”
“那天那两箱车厘子。还在我后备箱里。”
周海波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还在?”
“还在。应该已经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抽了两下。方婷从茶几那边看过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过了几秒,周海波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睛红着。
“那两箱车厘子,”他说,声音稳下来了,“我本来打算送人的。一个客户,说能帮我介绍活儿。我想着先赊账,等活儿结了再还钱。结果那客户后来电话也不接了。车厘子就搁那儿了。”
“所以你就让我垫了。”
“对。”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一开始就是打算让你垫的。我身上只有两百块。我知道你有信用卡,我知道你会刷。我算准了的。”
方婷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听得见。周海波没看她,一直看着我。
“陈默,那六千八,我从头就没打算还。我想着反正你也不会催,拖着拖着就没了。就像那两万一样,就像那三千一样。”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但你那天在批发市场说的那句话——你说我钱没带够干嘛搬两箱。你说那话的时候旁边有人在看。我当时就想,完了,陈默要翻脸。可你没有。你还是刷了卡。”
他伸出手来,把那张银行卡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我欠你的,不光是钱。你替我垫的每一次,我都记着。以前我觉得反正是兄弟,不还就不还了。可昨天我蹲在桥底下捡那些钱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哥为什么十年不回来。不是因为那十五万。是因为我这个人,谁跟我沾上谁倒霉。”
他停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给自己时间。
“卡你拿着。三万,多出来的两百,买那两箱车厘子,够不够我不知道,但我就这么多。”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方婷做菜。你要是不来,我也没话说。”
方婷从茶几那边走过来,站在周海波旁边。她看着我,没说挽留的话,也没替周海波求情,就那么站着。两个人并排站在餐桌旁边,等着我。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翻到背面。签名栏是空的,还是张新卡。我揣进兜里,站起来。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搁在桌上,我没拿。
“饭就不吃了。”我说。“明天晚上我有事。”
周海波的眼神暗了一下。方婷的嘴唇抿紧了。
“后天吧。”我把椅子推回桌下。“后天晚上,我带瓶酒来。你家有白酒杯吗?”
周海波抬起头,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方婷在边上,手攥着周海波的胳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周海波才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周海波和方婷结婚那天拍的。照片里周海波穿着西装,方婷穿着白纱,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背后是歪了的喜字和满地的鞭炮皮。周海波那时候比现在胖一些,脸上带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
“陈默。”方婷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回头。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朝我点了点头。就一下,点得很轻,下巴低下去又抬起来。那个动作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我一下子接不住。
我开了门,走出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反应慢,我跺了两下脚,灯才亮。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小默,你弟那首付,我跟你爸把定期取出来了,凑了五万。还差三万——”
“妈,”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首付的钱我来想办法。你把定期存回去。”
“你哪来的钱?”
“朋友还的。”我说。“明天我给你转三万。剩下的让弟自己想办法。”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你爸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周海波家的窗户。六楼,灯亮着,窗帘拉着,人影绰绰的。我掏出车钥匙往停车位走,走了几步,想起后备箱里那两箱车厘子。打开后备箱,纸箱已经被冷凝水泡软了,塌了一角。揭开箱盖,里面的果子果然坏了,暗红色的皮皱起来,蒂头长出了白毛,一股发酵的甜酒味冲出来。
我站在后备箱前面,盯着那两箱烂果子看了很久。然后我合上箱盖,拿出手机,给周海波发了一条微信。
“车厘子坏了。后天我带两箱新的来。”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发动,打转向灯,汇入车流。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海涛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海南那边的养殖场,傍晚,水面被夕阳烧成金红色,有个人站在池边,戴着草帽,朝镜头竖着大拇指。
一个月后。
我爸生日,我回了村里。院子里摆了两桌,亲戚邻居坐满了。周海波他爸也来了,坐在我爸旁边,两个人碰杯的时候谁也没多说话,就是碰了一下,各自干了。周海波带着方婷和小雨来的,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他瘦了一圈,气色反而好了,眼底的黑圈淡了,说话声音也稳了。
他坐在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菜。席间有人提起海涛,说他春节可能回来。周海波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周海波帮我妈收拾桌子。我走到院门口,看见他那辆旧电瓶车停在墙根底下,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还有泥,大概是下午帮着浇菜园子弄的。
“送外卖呢?”我问。
“跑了半个月了。”他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一个月四千多,够用。”
“你哥那十五万,真还了?”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我。“陈默,我这个人以前说的话,没几句是真的。但这次是真的。我哥的十五万,老赵大刘的九万,还有你那个两万九千八,都清了。我现在欠的,只有房贷和这个月的电费。”
他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方婷正跟小雨玩,蹲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得很开。
“你那个车厘子,”他转回头来,声音压低了些,“我后来去问了批发市场那个老板娘。她说那天你刷完卡,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五分钟没动。她说你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手在抖。”
我没说话。
“陈默,我那天从网吧出来,看见你车停在楼下。你在车里坐着,没上来。你等了二十分钟,抽了三根烟,最后还是走了。”他把抹布搭在灶台上。“我站在窗帘后面,全看见了。”
院子里我爸在喊我,说切蛋糕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周海波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揣在围裙兜里,那围裙是方婷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围在他身上有点滑稽。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去海南看我哥。你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他。厨房的灯泡挂在他头顶上,黄黄的光,照得他脸上那道从桥底下带回来的擦伤结的痂已经掉了,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打开了,哗哗的水声混着院子里我爸切蛋糕的吆喝声,混着方婷和小雨的笑声,混着周海波他爸跟我爸碰杯的脆响。我站在厨房门口,闻到了菜籽油和泥土和酒的味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开车回城,高速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后备箱里没有车厘子了,空荡荡的,只搁着一箱我妈塞的茄子和西红柿,还有一小袋新磨的玉米面。手机响了,周海波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餐桌。桌上摆着两个酒杯,一瓶白酒开了盖,旁边是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等你。”
我把手机放下,脚踩油门,车灯切开夜色往前开。后视镜里,村子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里,一片模糊的暖光。
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算不清。但人活着,总得给算不清的那部分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