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猜不到,曼谷车展的最后一天,比亚迪展台前的温度,比窗外还热。
空调开到最大,人群挤在一起,散发的热量把冷气冲得稀薄。
空气里混着一股淡淡的汗味。
一个五六岁的泰国男孩趴在展车中控屏前,手指划得飞快,屏幕上的动画跟着跳来跳去。
他母亲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用泰语说:“这像iPad。”旁边几对年轻情侣听见都笑了。
隔壁丰田的展区是另一幅光景,展具擦得锃亮,销售穿着深灰西装,站在展台边上,一动也不动,低头刷着Line。
一上午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仿佛在等一个结果。
当月数据出来,整个行业愣住了。
中国品牌在泰国卖出43791辆,日系车卖了43789辆。
凭借微弱的两辆优势,日系车在泰国70多年的统治,第一次被中国品牌挤下月度榜首,当然这是一波EV3.0补贴到期的短促效应。
那个月,纯电市场几乎成了中国品牌的天下,份额超过四分之三。
比亚迪单车销量接近13000辆,在所有品牌里只排在丰田之后。
曼谷街头,挂着熟悉车标的新面孔渐渐多起来。
有个在当地开旅行社的华人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拍了张照片,左边是一辆比亚迪海豹,右边是一辆丰田凯美瑞。
他把它发到朋友圈,配了四个字:时代在变。
2月第一天,泰国的电动车补贴政策换挡。
EV3.0切到EV3.5,单车补贴从最高15万泰铢砍到10万。
进口整车不再享受优惠消费税,恢复标准税率,补贴也不再覆盖进口车。
原本靠进口车型打头阵的中国品牌,终端售价随之跳涨。
比亚迪部分车型最高涨了约三分之一,MG旗下一款主力车型直接上调10万泰铢。
市场冷得比想象中更快。
泰国工业联合会数据显示,2月纯电动车销量环比暴跌逾八成。
中国品牌在全品类车型中的市占率从47.3%骤降到11.65%。
比亚迪从12000多辆跌到不足300台,当月没有一家中国品牌进入前五。
曼谷城北的一家比亚迪展厅里,销售金的经历像缩进了一口气。
她30出头,曼谷本地人,之前在丰田卖车五年。
跳槽的原因很明确:来丰田店看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提到一个她没听过的中国牌子。
1月车展那周她签了17单,是过去在丰田月均销量的两倍还多。
2月她一台都没卖出去。手机里存着1月车展最后一天拍的一张照片,展台角落的白板上潦草写着当天的订单数,旁边有人笑着扮鬼脸。
展厅外下起雨来,雨水打湿了对面街头停着的一排车,既有丰田本田,也有比亚迪、长城。
从巅峰到冰点,日历翻过一页,中国品牌没有彻底退场,却迅速卷土重来。
3月,奇瑞卖出2155辆排第五,MG1625辆排第七,长城1350辆排第九。
4月,曼谷车展期间中国品牌再度爆发,预订量达到90530辆,占比接近七成。
比亚迪以17354辆夺冠,超过了丰田的15750辆。前十名里,除了丰田和本田,其余7席全被中国品牌占据。
当时,金不知道的是,她担心的政策变动又来了。5月,泰国电动汽车协会联合10家汽车行业协会,向政府提交了一份8项紧急政策建议,代表超过1500家企业。
措辞克制,但意思很清晰:一些车企在利用零税率优惠从中国进口整车,而不是本地生产,已经伤害到泰国本土零部件制造商。
几乎同时,日本驻泰大使大鹰正人公开表态:“现阶段全面转向电动车还有点太早。”
这些提案、这些发言背后,是日系车在泰国60年间筑起的庞大利益网。
汽车是泰国的支柱产业,占GDP比重超过一成。泰国是东盟最大、全球第10大汽车生产国,超过2200家企业在此布局。
罗勇府在曼谷东南方向,车程不到两个小时。日系车企在那里聚集着工厂和数千家零部件企业,时间超过40年。80年代的日语车间,如今已经能听到中文。
7家中国主流车企已在泰国落地整车生产基地,合计规划总产能突破60万辆。
比亚迪罗勇工厂设计年产能15万辆,投产两周年累计交付突破13万辆;长安罗勇工厂总投资超100亿泰铢,一期年产能10万辆。
表面看,中国企业是在瞄准泰国市场,但真正的棋盘更大。右舵市场覆盖印度、日本、英国、澳大利亚等地,约占全球人口的35%。右舵车在转向装置、仪表板、踏板结构、制动系统、安全气囊、线束等部件上都要单独设计。要从零开始重建一套右舵供应链,成本和时间都难以估量。
中国企业选了一条更聪明的路,直接利用日本在泰国几十年的产业生态。
比亚迪、长安、长城、东风小康等,不把泰国只当成泰国市场,而是右舵全球市场的出发点。日本媒体称之为“右舵泰国汽车供应链、中国取代日本”。
据日本经济新闻2025年的系列报道,日系在印尼、泰国、越南等东盟主要国家的市场份额都在下滑,印尼跌破81%,泰国降到68%,越南跌到33%。同一时间,中国品牌在东盟六国新能源市占率超过六成,泰国78%,印尼高达91%。
报道还提到一个耐人寻味的动向:日系车企正在快速扩大对中国零部件的采购。中国零部件在成本上有3到4成优势,交付速度也更快,接到订单后10个月就能量产,日系企业往往需要一年半以上。
傍晚,罗勇府的日系工厂围墙外,灯光渐亮,中国工厂的灯光却已经点起。
阿努查在丰田工厂干了20年,2025年底辞职,2026年初去长城报到。他说:“他们给的比那边多3000铢。”大约600块钱。
他在长城罗勇工厂负责电池包组装线的一个工序,路过丰田厂门口时还会停下抽根烟,望向对面的灯光。
5月到7月,市场逐步回归常态。中国品牌整体市占率稳在17%上下,没再回到2月的谷底,但纯电市场里中国品牌仍占九成左右,燃油车和皮卡仍大多握在日系手里。
金对罗勇府的事并不清楚太多,只懂展厅里的客流慢慢回来。3月开始,店里有人进来。
5月的某个下午,她签下一个新客户,是个50多岁的泰国中年男性,之前开了二十多年本田。
金问他为什么想到换中国车,对方说:“试了一圈,价钱差不多,但中国车的配置多,驾驶感也更好。”
罗勇府的夜色降临前,展厅外的灯光把两边的墙映亮。对面的街头,一口“鸡公碗”的香气飘来,像是在提醒你另一种传统仍在,但同样也被新的生产方式冲击。
南邦府的鸡公碗作坊里,老匠人坐在陶轮前,手在转。
他做的碗,公鸡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被当地人视为文化名片。如今,中国印花碗以流水线生产、产能更高、价格更低,涌入市场,手工碗渐渐难堪一击。
人们愤怒地说,泰国的鸡公碗是艺术品,灵魂不可被复制。
比鸡公碗更具破坏力的是摩托车。90年代末,中国摩托进入东南亚,价格优势让份额挤占日系。日本摩托 wore 十年,中国摩托两年就出毛病,“中国制造”因此在东南亚成为低质廉价的代名词。后来很多教训被记住,进入泰国的中国企业都牢记。
海尔在泰国落地早,而后越来越稳。第一代产品的本地化让它找到根,开发了声控空调,到了2025年在泰国市场份额达到14.5%,保持第一。
同时,OPPO、华为、小米等也在进入,泰国人对中国手机的认知,从“便宜”变成“科技”。
从廉价到先进,这样的认知转变在汽车领域最为剧烈。Vero的调研显示,72%的泰国消费者对中国汽车有好感,觉得价格实惠、技术先进、时尚。
南邦府的老匠人继续画着碗,他说:“现在没人买手工碗了,中国来的印花碗便宜太多了。”
他偶尔听说,南邦学校毕业的年轻人,去罗勇府工厂上班的,工资比镇上高不少。
一只碗的黄昏,像一部电影的火爆与一辆车的黎明交错。曼谷的电影院里,比亚迪的Logo在银幕亮起,今年7月,它还在片场获得了独家冠名权。首映礼上,比亚迪泰国总经理登台致辞,几天后, cumulatively delivered 的第13万辆车交到片中“阿嬷”的扮演者手里。
“用一部关于亲情的电影,在两国观众之间搭一座桥。” BYD的人如此说。泰国电动车市场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张。2026年上半年,电动车注册量突破10万辆,同比增长超90%,新车渗透率达到30%。年初的机构预期,全年销量将突破15万辆。
过去几十年,泰国的车广告几乎被日本品牌垄断。丰田的广告在电视上循环,泰剧里主角开的几乎总是丰田、本田、三菱。现在,中国品牌开始投放在电影银幕上,长安还拍了三则泰式短片《泰迅速》《泰懂你》《泰全面》,用泰国人的语言讲述中国品牌的故事。
而日本媒体用另一种镜头讲述同一个故事。2024年底,日本经济新闻推出纪录片《在泰国消失的引擎声》,讲的是中国电车怎样抢占日本车的市场。日本人从不放下骄傲,却不得不在现实前低头。
7月的注册数据里,泰国新车前十榜单有7个中国品牌,但丰田依旧以近2万辆的单月销量领先。上半年品牌销量排行榜,丰田累计约10万余辆,同比增长11.3%。比亚迪约2.5万余辆,排在第三,落后本田4万余辆。奇瑞增长惊人,突破2万辆,同比上涨十倍以上,MG、埃安、长城也挤进前十。
从2020年到2026年,中国品牌在泰国的市场份额从几乎不被看见的3.4%跃升到约47.34%,日系车从高位滑落到约47%左右。泰国中部小镇的丰田维修店老板颂猜说得透彻:“丰田好修,电线断了接上就能走;中国电动车坏了要等零件,一个月谁等得了?”
然后他笑着说:“自己也给女儿买了一台中国电车,好看,智能,品质不错,她很喜欢。”
这就是市场的真实:中年人和年轻人的偏好在分流,理性和情感走向不同方向。其实,中国车在泰国只发挥了一半优势,省油、安静、配置高是真实,但另一半——智能化,在泰国还没完全落地。充电基建也是难题,截至2026年1月,泰国已有4643座公共充电站、13977个充电接口,但曼谷以外找充电桩仍然让人焦虑。
金在展厅里继续看着客户,她发现,充电问得最多的,就是在哪能充、充多久、跑多远。她只能一遍遍解释,有时客户听到一半就走了。成本也不是优势:EVAT牵头的联盟说,同等条件下,在泰国整车制造的电动车,成本比直接进口整车高3到4成,EV3.5政策要到2027年底到期,存在不确定性。
经历了5月到7月的消化期,中国车依旧随处可见。丰田、本田的燃油皮卡仍在车流里占着大份额。金不关心地缘政治的风口,只关心展厅里的客人多不多,幸好这几个月业绩渐渐稳定,她甚至开始考虑给自己按揭买房。
那年那只鸡公碗仍在,只是曼谷的商场里要走很久才能看到一个,而中国电动车的广告却在墙上、商场里四处铺开,连导购都在追着跑。金对未来仍憧憬;阿努查在长城罗勇工厂干了半年多,已经招来身边人买车;颂猜的女儿开着中国电车,邻居也会聊他和日本车的区别。他笑着回应。
阿嬷的情书在曼谷热度高涨,与中国汽车的旗帜并行。1月的反超是政策催化的刹那焰火,5月到7月的数据才是中日汽车缠斗的常态。曼谷的街头,绿灯亮起时,不同国别的车一起冲出去,彼此之间没有谁在等待也没有谁在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