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发票，看了很久很久。发票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六十八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老婆的名字写在购买人那一栏，她哥的名字写在旁边，备注栏里写着“代付”。
我把发票折好，放回她包里原来的位置，然后去阳台抽了根烟。十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我穿着件薄外套，站在栏杆边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出奇地平静。
我跟我老婆结婚三年了。当年结婚的时候，我家里条件一般，买房的首付是我爸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凑的，加上我自己攒的，勉强够了个小两居的首付。婚车是辆二手的帕萨特，开了五六年了，但车况还行，我开了两年，一直挺爱惜的。
我老婆家那边条件也一般，她哥比她大五岁，在老家做点小生意，这些年一直起起落落的，没攒下什么钱。我老婆从小跟她哥感情好，这我知道，结婚前她就跟我说过，她哥小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她念大学的学费，她哥也出了一部分。
我那时候觉得，一家人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所以结婚以后，逢年过节给她哥家孩子包红包，她哥做生意周转不开的时候，我也借过几次钱，虽然每次都不多，但从来没催过还。
今年年初的时候，我们单位效益不错，年终奖发得比往年多，我拿到手有七十多万。我挺高兴的，想着这笔钱正好可以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了孩子用钱的地方多。我跟我老婆提过这个想法，她当时也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有打算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她出门说是去超市买东西。我在家收拾屋子，想把她衣柜里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结果在衣柜最上面那层，一个装旧围巾的袋子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张发票。
我看了半天，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六十八万，一辆车，她哥的名字。
我算了算，我年终奖七十多万，扣掉税，到手大概七十一万二。她买了六十八万的车，剩下的钱，大概也就够她哥交个保险或者办个手续什么的。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发票，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就是六十八万。第二反应是打电话问她，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发票摊在床上，看了很久。我想起她前几天跟我说，她哥最近生意不太好，心情挺低落的。我想起她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说如果她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我会不会原谅她。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就说那要看什么事了。
她当时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我坐在那儿，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中间她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在超市碰见老同学了，晚上一起吃饭，让我自己解决晚饭。我说好，挂了电话，继续坐在那儿。
其实我心里没有太多愤怒，更多的是失望。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一直以为两个人是朝着同一个方向走的，结果走着走着，你发现对方早就拐了个弯，只有你自己还在原地。
我跟她结婚三年，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她想要什么，只要我觉得合理，从来没拒绝过。她爸妈那边，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她哥那边，我能帮的也都帮了。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拿我们两个人的钱，去给她哥买一辆六十八万的车。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是她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我没在看。她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等你呢。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包里露出一个车钥匙的角，是新的，还挂着个没拆封的塑料膜。
我没问她车的事，她也什么都没说。我们像往常一样洗漱，上床，各自躺下。我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做了早饭，她吃完去上班了。我坐在餐桌旁边，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拿出手机，给一个做二手车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我那辆帕萨特现在能卖多少钱。他说车况好的话，大概能卖个五六万。我说行，那你帮我挂出去吧。
然后我又给中介打了个电话，说我想把房子挂出去卖。中介挺惊讶的，说你们不是刚结婚没几年吗，怎么就要卖房了。我说家里有点事，需要用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俩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我爸妈还在，她爸妈也还在，一切都挺好的。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心里那根刺永远都拔不出来。我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她过下去。我也没办法面对她哥，假装不知道那辆车是怎么来的。
那天晚上她回来，我做了她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她挺高兴的，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喝点酒。我们俩一边吃一边聊，聊了些有的没的，谁也没提那辆车的事。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准备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
她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我需要时间想想。房子和车卖了，钱我会分你一半，剩下的我自己留着，等我理清楚了，我们再谈。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我，是不是因为车的事。
我没说话。
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说她是怕她哥着急，她哥看中那辆车很久了，最近生意不好，心情一直很低落，她想让他高兴高兴。她说她本来想跟我商量的，但怕我不同意，就自作主张了。她说她错了，让我原谅她。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很平静。我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哥，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你这样做，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提款机。
她哭着说不是这样的，说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我说我知道你没这么想，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需要时间想想，房子和车我先处理了，钱我会给你，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我一直没睡，坐在阳台上抽烟。我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房子和车都卖了，我把钱分了一半给她，剩下的存了起来。她哥那辆车，我一次都没见过。我搬出来以后，在城东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不大，但挺安静的。
我们到现在也没办离婚手续，但已经分居快两个月了。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我理清楚了再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理清楚。有时候晚上下班回来，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翻那个衣柜，没看到那张发票，我们现在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但我知道，那只是如果。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像一张纸被揉皱了，你就算把它抚平，上面的褶子也还在。我不知道我最后会怎么选，是原谅她，还是彻底分开。但我知道，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她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跟我聊聊。我没接。过了几天他又打，我还是没接。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说恭喜你提了新车？还是说那辆车是用我年终奖买的？
我做不到。
现在我每天下班以后，就在出租屋里看看书，刷刷手机，偶尔跟朋友出去吃个饭。日子过得挺简单的，但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当时跟我商量，哪怕跟我说一句“我想帮我哥买个车”，我可能都会认真考虑。虽然六十八万不是个小数目，但如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决定的，我也许不会这么难受。
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瞒着我，自己做决定。
这大概就是我最介意的那个点吧。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们会和好，也许不会。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回去。我想再等等，等心里的那道坎过去了，等我能平静地面对她和她哥，等我想清楚，这段婚姻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也许那天不会太远，也许还要很久。
但不管怎么样，日子总得往下过。我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