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你这车今天周末该我开了吧? ”李强手里晃着车钥匙,倚在我办公室门框上,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
我正对着电脑改报表,头都没抬。
“周六,该你开了。 油箱见底了,去的时候顺路加一下。 ”
“哎呀,又没油了? 你上次不是加满了吗? ”他皱了下眉,把那半根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我这刚买了新房,手头紧得很,你工资高,先垫着呗,回头再说。 ”
我没说话。
这话他讲了四个月,回头说了无数回,油钱一分没见着。
我叫王建军,今年三十六,在城南这家物流公司当调度主管。
车是去年十月买的,丰田荣放,落地二十八万三。
首付掏空了我和媳妇攒了三年的积蓄,剩下每个月还贷三千六。
银灰色的,省油,皮实,想着能开个十年八年的。
李强是我同部门的调度员,比我晚来半年。
刚开始觉着这人挺热心,中午一块吃饭,下班顺路捎他一段。
他知道我住城东,他租的房子也在那边,就说:“王哥,要不你每天捎我一下,我给你摊油钱。 ”
我说行。
结果第一个月他没提钱的事,我想着刚入职,工资还没发,算了。
第二个月他拿了工资,还是没提。
第三个月,他说:“王哥,你看咱俩住得近,我老婆快生了,没车不方便,你那车周六日能不能借我开开? 就买买菜,做个产检。 ”
我心软了。
谁都有个难处。
这一借,就借出了毛病。
开始是周末两天,后来变成周三加一天,再后来是周二周四晚上他开回去,第二天早上再开回来。
到上个月,基本上除了周一我实在要用车去总公司开会,剩下六天都是他在开。
二十八万的新车,成了他的共享单车。
我媳妇刘敏为这事跟我吵了不下十回。
“王建军你脑子进水了? 那是咱家的车! 他给你加过一回油吗? 给你洗过一回吗? 上礼拜我回娘家,想开咱家车去,你让我坐大巴,说他要用。 那是他车还是你车? ”
我每次都劝她:“算了,同事一场,他老婆刚生,手头紧,过阵子就好了。 ”
“过阵子? 他生孩子又不是你生孩子! 他把油钱省下来给他儿子买奶粉,咱家房贷谁还? ”
我没接话。
主要是面子上过不去,都在一个办公室坐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点油钱撕破脸,传出去不好听。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上周二那件事。
那天我女儿发烧,三十九度二,刘敏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送医院。
我扭头找李强要车钥匙,他说:“王哥,车我媳妇开着回娘家了,她妈病了,得去照顾两天。 ”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手伸出去一半,悬在那儿。
窗外的电钻声嗡嗡响,楼下商铺在装修,吵得人脑仁疼。
“你不是说就买菜用吗? ”我问。
“哎呀,临时有事嘛。 ”他刷着手机,头也不抬,“你打个车呗,也不贵,回头我给你报销。 ”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秒钟,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我打车回家,花了四十六块,抱着女儿在儿科急诊排队排到半夜两点。
李强说的报销,到今天也没影。
真正引爆是上个月底。
公司发季度奖金,我拿了一万二,李强拿了个优秀员工,奖金八千。
发钱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王哥,晚上请你吃饭! ”
我说行。
到了晚上,他带我去吃的沙县小吃,两碗拌面,一碗馄饨,一瓶可乐。
吃完他抹抹嘴:“王哥你先付一下,我手机没电了。 ”
二十八块钱。
我付了。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共享电动车,风吹得脸发木。
想起他朋友圈里晒的新买的游戏机,三千多块,配了两个手柄。
想起他媳妇朋友圈晒的婴儿车,两千多,高景观的。
想起我那辆停在公司楼下灰扑扑的荣放,里程表从八千跑到了两万三,平均油耗从百公里七个油涨到了快九个——全是市区短途跑出来的,他从来没加过95号,每次都加最便宜的92,还挑周五加油站搞活动的时候去,加满了回来跟我炫耀:“王哥你看,今天省了二十块! ”
那二十块是我的油钱。
那天晚上到家,刘敏没理我,女儿已经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广告发了半小时呆。
茶几上放着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油费支出一栏写着一千八百六。
我算了笔账。
李强借车这四个月,光油钱他用了小四千,停车费、过路费、一次违章两百块,全是我交的。
他的理由是“手头紧”,可我看见的是他换了新手机,给媳妇买了金镯子,周末带一家子去周边温泉度假村。
我他妈就是个冤大头。
第二天上班,李强又来找我拿钥匙。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没递过去。
“李强,这车以后不外借了。 我自己要用。 ”
他愣了一下,咧着嘴笑:“王哥你别闹,我媳妇今天要带娃去打疫苗,打车不方便。 ”
“那你去租车。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共享汽车也行,几十块钱一小时。 ”
他脸上的笑没了。
“王哥你啥意思? 咱这关系,至于吗? ”
“至于。 ”我看着他的眼睛,“四个多月了,你加过一回油没有? 上周我闺女发烧,你车在哪儿? 你媳妇回娘家,开的是我车,你跟我说一声了吗? ”
办公室其他几个人抬起头来,目光在我俩身上来回扫。
李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两下,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又换回来。
“行,王建军,你狠。 ”他把手里拿着的半盒烟摔在我桌上,“不就一破车吗? 开你那车我还嫌掉价呢。 ”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
我没吭声,把烟盒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照常过。
李强在办公室里不跟我说话,午饭各吃各的,开会的时候坐得离我远远的。
有人在背后传,说王建军这人小气,同事借个车都要较真。
我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刘敏知道我不借车了,头一回没跟我吵,默默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晚上做了顿红烧肉。
女儿那天退烧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喊爸爸抱。
我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那口气总算顺了。
没想到李强会来我家。
那是我不借车后的第十六天,周六下午。
我正蹲在阳台上修那台用了六年的旧风扇,电机有点烧,刘敏说扔了买新的,我舍不得,去五金店买了配件自己捣鼓。
女儿在屋里看动画片,刘敏在厨房剁饺子馅,案板咣咣响。
门铃响了。
刘敏去开门,我听见她在门口说:“你找谁? ”
“嫂子,王哥在家吗? 我是他同事李强。 ”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
李强站在楼道里,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下发青,看着好几天没睡好。
“王哥。 ”他挤了个笑出来,嘴角有点僵。
“有事? ”我没让他进门。
他搓了搓手:“王哥,那个……能不能把车再借我用一天? 就今天一天。 我儿子又发烧了,得去儿童医院,半夜挂急诊也不好打车……”
“打车软件叫一个。 ”我说。
“叫了,排队排了四十多个人,等不起啊。 ”他声音带着点哑,“王哥你看在我儿子的份上……”
我看着他。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邻居家在炒菜,辣椒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鼻子。
“李强,”我说,“你儿子发烧,你该打120打120,该叫网约车叫网约车。 我的车不是你的备胎,我也不是你爹。 ”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建军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有错吗? ”我靠着门框,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四个月,你开我车开了小两万公里,油钱一分没掏,保养一次没做,违章两张我自己消的。 你媳妇打疫苗要用我车,回娘家要用我车,周末逛超市要用我车,现在你儿子生病还要用我车。 这车是谁的? ”
他不说话了。
“你工资比我低不到哪去。 你上个月奖金拿了八千,转头买了个游戏机。 你媳妇朋友圈晒的金镯子不便宜吧? 你手头紧? 你紧在哪儿了? ”
李强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红了。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那……那以前的事就算了,今天特殊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 ”我说,“你儿子是特殊情况,我闺女上回发烧也是特殊情况。 你当时让我打车,你说回头报销,回头到哪去了? ”
他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子杵在楼道里。
隔壁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刘敏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就看着李强。
李强低着头站了半分钟,从兜里掏出手机。
“王哥,你算一下,之前油钱多少,我给你转。 ”
我看着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手指头悬在转账界面上。
楼道里特别安静,就听见楼上小孩在练钢琴,弹的《小星星》,断断续续。
“不用转了。 ”我说。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
“我不要你的油钱。 ”我盯着他说,“你把车钥匙还我。 你手里那把备用的,今天带来没? ”
他脸上的那点亮光没了,变成了一片灰。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把钥匙,银色的,挂了只皮卡丘挂件——那是我女儿挂上去的,被他拿走了。
他把钥匙放在我手心,手指头冰凉的。
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把那只皮卡丘摘下来,塞回自己裤兜。
“行了,你走吧。 ”
“王哥……”
“走吧。 ”我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把他那张脸挡在了外面。
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脚步声响了两下,停了,又响起来,往下走了。
刘敏擀面杖往桌上一搁,说了句:“饺子煮好了,吃饭。 ”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爸爸,刚才那个叔叔来干嘛? ”
我说:“来还东西。 ”
女儿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饺子。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有雨,降温八度。
窗外头真的起了风,把晾衣架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啦响。
风扇我修好了,虽然噪音比原来大些,但至少能转。
刘敏说凑合用吧,省下的钱给闺女报个舞蹈班。
第二天周一上班,李强的工位空着。
人事说他在办离职,自己提的。
我嗯了一声,把上个月的报表交上去,坐到自己的电脑前。
桌面上放着他那天摔下来的那盒烟,我那天扔了垃圾桶,不知道谁又捡回来放这儿了。
我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里头还剩两根,我把烟盒整个丢进了碎纸机旁边那个废纸篓。
后来有同事问我,李强为啥突然走了。
我说不知道。
人家也就不问了。
我车钥匙上多了一只皮卡丘,旧旧的,尾巴有点掉色。
每天下班我就把它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早上出门拿起来。
车上那股烟味散了大概一礼拜,我把座椅套全拆下来洗了一遍,后备箱里他落下的一把破雨伞我给扔了。
里程表停在两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公里,我就不怎么开了,改骑电动车上班,省油,也不堵。
刘敏说:“车买了不开,你买它干啥? ”
我说:“开,周末带你和闺女去郊区玩。 ”
她没再说什么,把洗好的座套递给我。
有些人的嘴脸,得等到你不再给他好处的时候才能看清楚。
有些关系,就是从你开始算账那天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