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把69万嫁妆转我卡上,男友转身就请假提车,她得意洋洋:“69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2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妈刚把69万嫁妆转我卡上,男友转身就请假提车,她得意洋洋:“69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2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

我妈刚把69万嫁妆转我卡上,男友转身就请假提车,她得意洋洋:“69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2千!”我冷漠回应:“车,我不买。”-有驾

第1章

“妈刚把六十九万嫁妆打到我卡上了,你什么时候去提车?”

林骁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微信聊天记录里我妈刚发来的转账截图还热乎着。他整个人靠在厨房台面上,嘴角压都压不住,那副得意劲儿像是已经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了。

“你下午请假,咱俩现在就去4S店,我都跟销售约好了。”

我没说话,低头搅碗里的粥。租的房子隔音差,隔壁小孩哭得撕心裂肺,楼上拖鞋啪嗒啪嗒来回走。早晨七点四十分,我们连早饭都没吃完。

他见我不接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听见没有?昨天你自己说的,嫁妆到了就买车,我好不容易跟那个销售磨了两天,人家本来只让一千,我硬生生砍下来两千。六十九万的车,现车,白外黑内,我砍到六十八万八,你搁这儿给我摆什么脸色?”

我抬头看他。他头发没梳,额前一撮翘着,眼圈发青,昨晚跟那个销售打电话打到十一点多。我们在一起三年,他每个月工资八千六,房租我俩平摊,吃饭轮流请,连看电影的爆米花都是各买各的。但这一刻他说“六十九万的车”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流畅得像在念自己银行卡余额。

“车,我不买。”我把勺子搁下,粥碗推远了一点。

林骁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换成那种我见过的、吵架前置的表情——嘴角下拉,下巴微抬,眼睛里那股“你又来了”的烦躁顶上来。“周然你什么意思?钱都到账了,你跟这儿耍我呢?”

“钱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不是给你买车的。”

“废话,咱俩结婚,嫁妆不就是咱俩的?”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之前说好的,你妈给多少咱就拿多少凑个大件,车写你名,我开,这有什么问题?我每天接送你上下班你忘了?咱现在没车多不方便你心里没数?”

“写我名,你开。”我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一个月油钱两千,保险一年一万多,保养五千,你八千六的工资付完房租还剩多少?林骁,你拿什么养这辆车?”

他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周然,你算盘打得真精。钱是你妈给的,你攥着不撒手,行。那我问你,咱俩结婚你家到底出什么?房子你家不出,车你家也不出,合着我娶你就是娶一尊佛回来供着?”

隔壁小孩不哭了,楼上拖鞋声也停了,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我每个月工资九千二,房租我出一半,生活费我出一半,你妈上个月住院押金三万是我刷的信用卡,到现在我还在分期还。林骁,你跟我说你家出什么?你出什么了?”

他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那个三万块钱的事我们之前说好不提的,他说等他年终奖发了就还我,但上个月他年终奖发了两万二,转头买了个新手机和一双限量球鞋。我没吭声,他也没提。

“那钱我又不是不还你。”他声音小了一点,但那股劲还在,“一码归一码,车的事咱们之前说好了的,你现在反悔就是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我干脆利落地接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快。

“林骁,你昨晚上跟销售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你说‘首付我女朋友家里出,贷款我来还’,但你工资卡里现在还剩多少钱?上个月你跟我说存了四万,昨天我看了你手机,余额两万三。”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翻我手机?”

“你昨晚上喝多了自己塞我手里的,让我帮你回领导消息。”我说,“你删转账记录的时候没发现那笔三千的还没删干净。上周末你说加班,实际上跟朋友去洗浴中心待了一整天,花了一千六。还有那双鞋,四千八。林骁,你拿什么还贷款?拿你那张嘴吗?”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很明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从愤怒变成恼羞成怒,又从恼羞成怒变成那种被戳穿之后急于反击的慌乱。

“行,周然,你厉害。你把账算这么清楚,那咱俩还结什么婚?你干脆跟你那六十九万过日子去呗。”

他把手机从桌上抄起来,转身往卧室走,步子迈得很大,拖鞋把地板踩得啪啪响。卧室门“砰”一声摔上,震得墙上挂的日历歪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桌上他那半碗没喝完的粥,还有手机屏幕上我妈的转账截图。六十九万,整整齐齐,备注写着“囡囡嫁妆,存好别乱花”。

我妈在老家县城初中当老师,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我爸十年前出工伤走了,她就靠那点工资把我养大。去年我跟她说要结婚的时候,她翻出个存折给我看,说攒了十五年,县城房子卖不掉,但闺女嫁人不能空着手。

六十九万,她一笔一笔存的。林骁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说“才六十九万,现在哪儿买不到”,我听见了。

我拿起手机,把转账截图存进相册,然后给我妈发了条语音。我没说吵架的事,只说“妈,钱收到了,放心,我心里有数”。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抬手想敲,想了想又放下了。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我走回去把龙头拧紧,顺手把林骁那碗粥端起来倒了。碗底一圈米粒干在瓷面上,得泡一会儿才刷得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妈回的,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小姐您好,我是广汽丰田4S店的销售刘宇,您先生林骁昨天在本店预订了一台白色凯美瑞2.5S,约定今日下午两点办理首付手续。请问您和先生大概几点能到店?需不需要安排试驾?”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预订。他昨天跟我说的是“去看看”,没说预订。首付。他默认我会把这六十九万拿出来。下午两点。他刚才说“你什么时候去提车”,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上了保险。

我回了四个字:“我不买车。”

发送。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卧室门忽然开了,林骁换了件外套,头发用水抹了抹,背着一个平时上班不背的斜挎包出来。他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步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从刚才的暴怒切换成一种硬撑出来的冷淡。

“我上班去了。车的事你好好想想,下午两点之前给我个准话。”

他从鞋柜上拿车钥匙——那是他去年花两千买的电动车,锂电池那种,充一次电能跑三十公里。他把斜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弯腰穿鞋的时候,包口敞开一条缝,我看见里面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上面印着“广汽丰田”的logo。

他没看见我看见。

“林骁。”我叫他。

他直起腰,手里攥着电动车钥匙,一只鞋穿了一半,回头看我。晨光从门厅那扇小窗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额角昨天新长的那颗痘红得发亮。

“你包里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口,然后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平时骗我说加班时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弯。

“没什么,发票,昨天公司报销用的。”

他把另一只鞋蹬上,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得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叮当响。他走出去半步,又回头。

“周然,我是真想跟你好好过。你别把事做绝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从三楼往下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越来越远。楼下防盗门“哐”一声打开,又“哐”一声关上。然后电动车解锁的滴滴声响了一下,电机启动,嗡嗡地远去了。

厨房水槽里那只碗还泡着。我走过去,挤了点洗洁精,拿钢丝球把那圈干掉的米粒慢慢蹭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了的打着旋往下掉。十月了,天凉得很快。

手机又震。

我以为又是那个销售换号发来的,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她回了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我点了播放,把手机举到耳边。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县城早市上那种闹哄哄的背景音:“囡囡,钱收到了就好,你存定期去,别放活期。你林骁要是急着用钱你别都给他,妈跟你说,男人手里不能攥太死也不能太松,你自己把握好。还有,妈昨天听你二姨说,林骁他爸前阵子找人借了一圈钱,好像是他家那个小加工厂又赔了,你问问清楚……”

后面还有半段,但我没听完。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水槽里那只洗干净了的碗,碗沿缺了个小口,是上个月林骁摔的。那天他喝多了回来,嫌粥烫,一扬手碗磕在台面上,崩了这么一块。后来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凑合用。

我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景德镇产的,超市买的,一套四个二十九块九。

缺口的这只,是我用的。

手机屏幕亮着,我妈那条语音还在播放,时间条一点一点往前走。我按了暂停,退出去,点开林骁的微信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他发的:“老婆,车定了,明天咱就去提,开心不?”

我没回。

现在我把对话框打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退出来,点开手机银行。六十九万躺在活期余额里,数字干干净净。

我截了张图,存进那个叫“嫁妆”的相册里。相册里第二张图是去年我妈给我看存折时我拍的,棕色封皮的旧存折,余额是零——她取光了,凑成整数转给我的。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林骁落了什么东西折回来,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站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工牌,手里捧了个牛皮纸文件夹。他身后还站了个人,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提包,脚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一样的东西。

我没见过他们。

深蓝制服的男人又按了一下门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抬头对着门板说:“请问是周然女士吗?我们是城区人民法院的,有一份诉讼材料需要您本人签收。”

我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猫眼里,他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清,但抬头那一行加粗的我看见了——

“民间借贷纠纷起诉状”。

楼下那辆电动车引擎声早就听不见了。十月早晨的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冰凉。

第2章

我拉开门的时候,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但第一个出声的不是我。

“周然女士是吧?”深蓝制服的男人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跟您确认一下身份,身份证尾号是7023?”

我点头。楼道里风大,他手里那几页纸被吹得哗啦翻起来,我看到上面印着“原告”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谁起诉我?”

“这个具体内容您自己看,”他把文件夹塞到我手里,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回执单,“麻烦在这儿签个字,证明材料已送达。您放心,签收不代表认可内容,只是走程序。”

我接过笔,手比我想象中稳。名字签下去的时候,灰夹克那个人把便携打印机搁在楼梯扶手上,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开庭通知书,时间地点都在上面。建议您尽快找个律师。”

我接过来,两页纸,第一页是起诉状副本,第二页是开庭传票。原告叫“张建国”,金额写的是二十八万七千。事由:借款合同纠纷。借款日期:今年三月。借款用途:工厂设备周转。

借款担保人那栏签着一个名字。

林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他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往下压,“骁”字的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跟他在美团外卖上给差评时写“再也不点了”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钱不是我借的。”我说。

深蓝制服的男人把回执撕下来收进包里,态度挺好的,还冲我点了个头:“材料上写的是担保人配偶,您要是觉得有异议,开庭的时候可以提。我们只负责送,别的管不了。”

两个人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很闷。灰夹克把那台打印机拎起来的时候,提手断了一边,他骂了句脏话,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电源线。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把起诉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建国,林骁他爸那个加工厂的合伙人。今年三月,那个小加工厂买了一台新设备,总价四十三万,张建国出了十四万三,剩下二十八万七走的是民间借贷,月息一分八。林骁在担保人那栏签了字,担保关系那栏写的是“担保人配偶周然”。

我根本没签过字。

三月的时候林骁跟我说过一嘴,说他爸厂里要买个机器,缺几万块钱周转,我说那你去问问银行消费贷,他说行。后来他没再提过,我以为解决了。

他没提过担保的事,更没提过把我写成担保人配偶。

我翻到第二页,借款合同附件里夹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我的,正反面都有。什么时候给他的?我想了想,今年二月我们准备租新房子,中介要两个人的身份证备案,他拿我的去复印,之后就没还给我。我当时觉得复印件而已,没追着要。

我把起诉状折起来塞进抽屉。手机亮了,是林骁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两秒就关了。他在那头声音压低,带着点讨好的笑:“然然,我刚才路上想了想,早上我话说重了,你别生气。车的事不急,咱晚上回来好好聊,行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卧室翻了翻林骁那个平时放重要文件的收纳盒。租房合同、电动车发票、去年体检报告、一张过期的超市会员卡。我把他那堆东西全倒在床上,一件一件翻,最底下压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一张复印纸。

我抽出来一看。

担保合同,张建国签了字,林骁签了字,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笔迹模仿得很像,但“周”字里面那个“土”写得扁了一点,我自己的写法竖是直的。

我拍了张照,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走到阳台透气,楼下花坛边上停着林骁那辆白色电动车。他没骑走,刚才那声电机响是别人的。我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车筐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那个斜挎包口太浅,刚才弯腰穿鞋的时候信封掉出来了,他没发现。

我下楼,从车筐里抽出那个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份购车意向书,白外黑内凯美瑞2.5S,指导价六十八万九千,优惠两千,成交价六十八万七千。购车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代办人签字那栏是林骁。

意向书背面盖了章,销售刘宇,日期是昨天。

我把意向书折好揣进口袋,上楼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到单位的时候迟了十五分钟,前台小周看见我打了个招呼:“然姐今天气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我说没事,走到工位坐下。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财务部群发的十月公积金调整通知,我看了一眼就关了。手机又震,林骁发来第二条语音,这次语气变了。

“周然,我刚才跟销售打电话,人家说你把他拉黑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钱攥着不花,行,那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咱俩这婚还结不结了?”

周围同事都在忙,键盘声噼里啪啦。我没回他,把他消息设成免打扰,然后打开通讯录找了半天,翻到一个名字——苏晓,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律所上班。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晓晓,有个事想咨询一下,方便接电话吗?”

她三秒后直接打了过来。

“咋了周然?你声音不对啊。”

“有人拿我身份证复印件签了担保合同,我没签过字。现在债主起诉到法院了,我今天刚收到传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晓的声音陡然提起来:“谁干的?你老公?”

“还没结婚。”

“那就是你那个男朋友。你等会儿,我给你发个东西,你先把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拍给我看。另外你确认一下笔迹鉴定能不能做,这个事儿你要是真没签过字,他伪造签名就是刑事问题。”

我“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边缘。苏晓那边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响,她又开口:“但周然,我要跟你交个底。担保合同上写的是‘担保人配偶’,你要是能证明当时没有婚姻关系,合同本身效力就有问题。不过你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对方起诉的是二十八万七加利息,如果开庭前没人还这笔钱,法院会先冻结你名下资产。”

“我有六十九万。”

“所以你那个男朋友打的是这个主意。”她声音冷下来,“他拿你的钱去填他爸的窟窿,顺带再给自己买辆车。周然,你好好想想,你跟他在一起三年了,他什么样的人你心里真没数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键盘旁边。屏幕上林骁第三条语音进来,显示“对方正在讲话”那个波纹一跳一跳的。我没点开。

中午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包挂面、两颗番茄、一瓶生抽。路过生鲜区的时候看见冰柜里贴着促销标签,猪肉特价二十三块八一斤。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上个月林骁说想吃红烧肉,我买了两斤五花肉炖了一锅,他吃了半碗说腻,剩下的我分了四顿带饭。

手机响了,这次不是林骁。是我妈。

“囡囡,林骁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快了半拍,“他说你俩吵架了,因为买车的事。他说你不想买,让他挺伤心的,还说他现在上班路上骑电动车冷,膝盖疼。妈就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钱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但你也别太犟,俩人过日子得互相体谅……”

我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清。我听见她身后有电视声,是那种午间新闻的播报,县城台,信号不好,时不时滋啦一下。

“妈,他爸厂里欠了钱,他用我身份证复印件去签了担保。二十八万七,利息一分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电视声没了,我妈把音量调小了。

“你说什么?”

“我今天早上收到法院传票了。他之前没跟我说过,今天债主起诉了,我才知道。”

我妈那头忽然什么东西碰倒了,哐当一声,然后是她急促的呼吸声。“周然,你现在立刻给妈发个定位,我下午坐车过去。”

“妈你别……”

“你别跟妈说没事。我养你二十六年,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你等着,我把下午的课调了,最晚七点到。”

电话挂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浮着,对着Excel表格看了半小时没敲一个字。五点半下班,我没走,坐在工位上了会儿网,搜了“伪造担保签名怎么处理”“民间借贷担保人配偶责任”之类的东西,越看越清楚。

我根本没签过字,担保合同上那个名字不是我写的。但林骁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附在了合同后面,借款方认的是复印件。

桌上那份购车意向书还在我包里,白外黑内,六十八万七。

手机亮了一下,苏晓回消息了:“我问了所里同事,伪造签名这个事儿可以走笔迹鉴定,但你现在第一步是赶紧发律师函,暂停对方执行程序的推进。我明天上午帮你去问问立案庭的熟人,你别急,但这几天最好别让你那男朋友动你账户。”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装进口袋。

回到家六点多,楼道里黑漆漆的,三楼灯泡又坏了,我拿手机照着开门。推开门的一瞬间闻到一股烟味——林骁平时不抽烟,只有烦得要命的时候才抽。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罐啤酒,开了一罐没怎么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红着,外套脱了扔在旁边,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回来了?”他声音哑,“我给你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没说话,把包挂在门厅钩子上,换了拖鞋。茶几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确实一长溜我的名字。

“周然,咱俩聊聊。你坐。”

我坐在餐桌那边,跟他隔了三米。他看了我一会儿,啤酒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两只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那个姿势我见过,每次他觉得自己理亏想求人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今天销售跟我说你把他拉黑了,我挺生气的。但后来我想了想,你生气也有道理,买车的事我确实催得太急了。”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那车咱不买了,行不?你别生气了。”

“林骁。”我叫他名字。

他抬头看我。

“你爸厂里那笔钱怎么回事?”

他眼神定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看向茶几上那罐啤酒,又看向电视屏幕——黑着的,照出我俩模糊的影子。他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什么钱?”

我从包里抽出那张购车意向书放在桌上,又抽出那张起诉状的复印件。两张纸并排搁着,白纸黑字。

“我今天早上收到法院传票了。你爸那个合伙人张建国起诉了,借了二十八万七,担保人签的是我。合同上担保人配偶那一栏,是你写的吧?”

林骁脸上的血色从颧骨开始退,一寸一寸往下移,最后嘴唇都白了。他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啤酒罐被膝盖撞翻,洒了一茶几,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玻璃面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周然,你听我说,那个事儿……”

他声音发抖,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我,脚踩在洒出来的啤酒上滑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沙发靠背。

“那个是我爸拿我身份证去办的,我当时不知道他写了你的名字!我后来才发现,但钱都投进设备里了,张建国那边又催得紧,我想着先瞒一阵,等厂里回款了就把钱还上……”

“那你今天跟我说买车?”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骁,六十九万打到我卡上,你转天就去定了车。你爸欠的二十八万七,利息每个月五千多,你跟我说买车。你拿什么还这笔债?拿我那六十九万?”

他站在原地,衬衣下摆沾了啤酒,湿了一小片。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眼下那两团青黑特别明显,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垮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钱都投进去了,设备卖不掉,厂子快撑不住了。我跟我爸说了咱们要结婚,嫁妆有六十多万,他就想着先顶一下……我没想害你,周然,我就是……”

他蹲下去了。

蹲在茶几旁边,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地板上那摊啤酒还在往外淌,慢慢洇到他膝盖前面。电视屏幕上我们的影子混在一起,模糊的一团。

我站在餐桌边,手按着那两张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

“我上车了。”

茶几上另一罐啤酒封口还没开,铝壳上凝着水珠,有一颗正沿着罐壁慢慢往下滑。

林骁蹲在地上没起来,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周然,我错了,你帮帮我这一次。”

外面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急,一步跨两级台阶那种。然后门被拍响了,拍的力道很大,门板都在颤。

“囡囡!开门!是妈!”

林骁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眶红得像被泼了辣椒水。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变成慌乱,又从慌乱变成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门又响了三下。

我的手还捏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我上车了”还亮着。门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紧,我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跑了一路的气喘。

“周然,你给我开门!”

林骁从地上站起来,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啤酒顺着裤腿往下滴。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电视柜角上,闷哼了一声。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门把手攥在手心里,凉的。

第3章

门拉开的时候,我妈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拉链崩开一条缝,露出半袋柿饼的边。她头发有些乱,深秋的天穿着一件薄风衣,里面还是上午上课那件墨绿色针织衫,领子翻了一半没翻好。

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越过我肩膀往屋里扫。

林骁还站在电视柜前面,脸上泪痕没干透,裤腿上那摊啤酒印子深了一整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妈没理他。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低头看见茶几上那两滩啤酒和倒了的罐子,又看见那两张摊开的纸——购车意向书和起诉状复印件。她弯腰,把起诉状拿起来,戴老花镜看了大概二十秒。

客厅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二十八万七。”我妈把纸放下,摘下眼镜,转向林骁,“小林,这上面签的是周然的名,你告诉她了吗?”

林骁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姨,这事儿是我的错,我没跟然然说清楚。但我爸那厂子是真撑不下去了,设备买回来还没投产,张建国就撤资,他逼着我们还钱,我们也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你就把周然的名字写上去?”我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俩还没领证呢,你知道什么叫担保人配偶吗?就是人家钱要不回来的时候,先冻结她的存款,再封她的房子,她这辈子征信上都是个污点。你跟她商量过吗?”

林骁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连擦都没擦,就那样站着任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衬衣领子上。“阿姨,我知道我混蛋,但我真没想害她。我想着那台设备投产了,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钱就还上了……”

“回本?”我妈终于拔高了声音,“你爸那个加工厂开了八年,换了四回设备,哪一回回本了?去年你跟我说你爸厂里招了俩师傅,上个月又说裁了仨,你说回本?”

林骁被这句话堵得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碰在电视屏幕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吸了一下鼻子,肩膀塌下来,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您说怎么办……张建国那边三天两头堵我爸厂门口,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

“你有别的法子。”我说。

他和我妈同时转头看我。我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手里还拎着我妈那个塑料袋,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林骁。

“你上个月发年终奖那天,我爸那笔三万块钱的住院押金你还记不记得?”我说,“你说等年终奖下来就还我,后来你买手机买鞋花了七千,剩下的你说存起来了。林骁,那钱你真的存了吗?”

他眼里的慌乱一晃,闪了一下又压下去。“存了,然然,那钱我存了定期。”

“你存定期之前,转给谁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你手机银行转账记录我昨天看见的,”我说,“那笔两万二你分了两笔转出去的,一个叫赵鹏,一个叫王磊。赵鹏是你爸厂里的司机,王磊是你爸以前的老同事。你没存定期,你把年终奖拿去给你爸还债了。”

林骁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手扶着电视柜边缘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到了地上。地板上那摊啤酒已经漫到他裤腿下面,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湿。

“我没办法……”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赵鹏他老婆要生了他急用钱,王磊那边借了半年了再不还人家要告我爸……然然,我真的没办法……”

我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没发火,只是站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像在课堂上看到学生做错题时那种沉默的、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的神情。

过了大概十秒,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林骁接住纸巾,没抽,就攥在手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头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阿姨,对不起。”

我妈嗯了一声,转头看我。“囡囡,你把那六十九万转出来没有?”

“还在活期。”

“现在转,转成定期的,存到你自己的卡上。”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骁,“你俩要是还能处,这钱将来过日子用;处不了,你拿着谁也管不着。但前提是,这钱不能被法院冻了。”

林骁猛地抬起头:“阿姨!您不能……”

“小林。”我妈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爸欠的那二十八万七,是你爸的事。周然的嫁妆是周然的。你要是觉得你俩的感情值六十九万,那你就该自己想办法把那二十八万七还了,再来跟周然说提车的事。”

林骁张着嘴,眼睛红得像兔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把头低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六十九万从活期转成了三年定期。操作完成那一下,页面跳出一行确认成功的提示,数字后面多了个“定期”的标签。我截了图存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妈走过来,把茶几上那两张纸叠了叠收进自己包里。“起诉状我带走,明天我去找个朋友问问,看这个担保合同怎么撤销。小林你起来,地上凉。”

林骁撑着电视柜站起来,裤腿湿透了,整个人驼着背,像一夜老了五岁。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半晌,忽然转身往卧室走,步子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

“我去换条裤子。”他声音哑着,没回头。

卧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我妈拽了我一把,把我拉到厨房那边,声音压到很低:“囡囡,你跟我说实话,你俩平时钱怎么管的?他工资交给你吗?”

“各管各的。”

“房租呢?”

“一人一半。”

“他每个月能剩多少?”

我想了想,“没剩的。”

我妈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厨房窗台上还摆着早上那只洗干净的碗,缺口的那个朝外放着。我妈看见了,拿起来翻了个面看那道缺口,没说什么,又轻轻放回去了。

“你跟你那个做律师的同学联系了吗?”

“联系了,她说明天帮我去问立案庭的熟人。”

“行。”我妈把风衣拢了拢,“妈今晚不走了,在你这儿凑合一宿。你那个沙发能睡人吧?”

“能,我拿被子给你铺。”

我转身去阳台柜子里翻被子,床单拿出来的时候抖了一下,飘出樟脑丸的味道。客厅那边我妈把茶几上倒了的啤酒罐扶正,拿抹布擦干地上的液体。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腰那块贴着一片膏药,她腰椎不好,坐不了长途车。

从县城到市里,大巴两个半小时。她下午调了课,四点五十那趟车,一路颠过来。

卧室门开了,林骁换了条深灰运动裤出来,头发湿着,看样子洗了把脸。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跟我妈一个铺沙发一个擦地,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干巴巴说了一句:“阿姨,您睡床吧,我睡沙发。”

我妈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你睡你的。”

林骁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运动裤的抽绳,绞了好几圈又松开。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有抱歉、有某种急于讨好的慌乱,但更多的是茫然。他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那副惯常的“我来搞定”的姿态碎了一地,露出底下空荡荡的骨架。

“然然,你进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抱着被子站在原地没动。“就在这儿说吧。”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尾那抹红又深了一层。“就两句,行不行?”

我妈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喝了半口,朝我点了点头。我把被子放沙发上,跟着林骁进了卧室,顺手把门虚掩了一半。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台灯,暖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窗边,两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反复了几回,最后转过身面对我。

“然然,”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我没接话。

“那份担保合同上的名字,是我写的。我拿你身份证复印件去复印店让店员打的字,但我没签你名字,后来是我爸说必须手写,我就模仿你笔迹描上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每个字都是磨出来的,“我当时想着,等厂里那台设备上了,半年肯定还上,到时候把合同抽出来撕了就行,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猛地动了一下:“但我没想到张建国会这么快起诉。他说机器安装之后出了故障,厂家不给退,他赔了十几万不想再担风险了,直接撤资逼债。我爸跟他吵了好几次,那边就翻脸了。”

我靠着门框,双手交叉在胸前,指甲掐着胳膊外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上周。”他声音变得更小了,“张建国发了律师函到我爸厂里,我爸给我看,我才知道他要起诉。我当时想跟你说的,但你妈刚把嫁妆打过来,我又订了车,我就想着先拿那笔钱把债还了,剩下的买车,这事儿就算抹平了……”

“你打算抹平?”我看着他,“你拿我的钱填你爸的坑,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两只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下又放下,“我是想着……咱俩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你爸走得早,我爸就是你爸,他厂子倒了咱俩脸上也没光对不对?那钱就当帮家里渡过难关了,等厂子好起来,回头我给你补上,一分都不少……”

“用什么补?”我问,“你现在口袋里有几百?”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林骁,你到今天为止,欠我多少钱?”我伸出一只手开始数,“三万住院押金,去年你说换工作那两个月我垫的房租七千,还有前年你妈做手术我借你的两万,你当时说三个月还,到现在三年了。”

林骁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运动裤的侧缝。

“加一起五万七。”我说,“你从来没提过还的事。今天你跟我说‘一家人’——林骁,你把我当家里人的时候,怎么没记住这笔账?”

卧室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半寸,我妈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只是把那杯牛奶递到我手里,然后看了林骁一眼。那个眼神不长,大概两三秒,但林骁的肩膀在她视线落上去的瞬间缩了一下。

“小林,你爸的电话。”我妈把手机递过去,“刚才你爸打到我这儿来了,说打你电话没人接。”

林骁接过手机的时候手在抖。他把屏幕贴到耳边,喂了一声,然后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整个人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败,拿手机的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手机滑脱了,砸在地板上,屏幕碎了一道蛛网纹。

“怎么了?”我问。

林骁抬起头,眼睛里的红光退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张建国……今天下午带人去厂里搬东西了。那台新设备被他找人拆了,当废铁拉走了。”

他蹲下去捡手机,碎了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爸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攥着那台碎屏手机蹲在卧室地板上,头顶台灯投下一圈暖黄的阴影,把他整个人圈在里面。他忽然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但一声都没出。

我妈走进来,把牛奶杯从我手里接走,放在床头柜上。她没看林骁,拉了我一把,带我走出了卧室,轻轻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沙发铺好了被子,枕头上压着一包柿饼——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原来装的是这个。我妈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过去,她把柿饼袋拆开,拿了一个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甜的,黏牙。

客厅安静着,卧室里偶尔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被风卷着贴在纱窗上。我妈伸手拨了一下我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指腹凉凉的。

“你那个同学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行,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块儿去。”她把柿饼袋重新扎好,放进茶几抽屉里,“囡囡,妈今天来的路上想了一路。你从小到大,打碎了碗、考砸了试、跟人吵架,你都自己扛着不吭声。但这次的事,你得让妈陪着你一块儿扛。”

我咬柿饼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那股黏甜忽然变得有些涩。我没说话,把头靠在我妈肩膀上。她身上有县城大巴车里那种混着汽油味和樟脑丸的味道,掺着一点她早上用的那瓶老牌护手霜的香。

卧室里不响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搁在茶几角上,亮起来一条新消息。我凑过去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周然,我是张建国。你那位担保合同上签了字,我这边法院的保全申请已经递交了。明天九点之前还钱,咱们还能商量;过了九点,你那六十九万就别想动了。”

我盯着那个“别想动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户没关严,深秋的风挤进来扑了一下,茶几上那张购车意向书被吹得飘了起来,翻了两翻,落在沙发脚边。

白外黑内,六十八万七。

我妈没注意到那张纸,她正低头帮我掖被角,风衣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墨绿色针织衫的袖口磨起了一小片毛球,圆圆的,一小撮一小撮。

我盯着那片毛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第4章

早上六点四十分,我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煮着挂面,灶台上切好的番茄码在碟子里,旁边卧着两颗煎蛋,蛋边焦了,是她喜欢的火候。昨晚那件墨绿针织衫换掉了,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比昨天利落了不少。

“面马上好,你洗漱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拿碗,后腰那块膏药换了一片新的,从外套下摆露出一小截白色边。她听见我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同学回消息了,说九点直接去她所里,她带你去立案庭调档。”

“林骁呢?”

我妈把面捞进碗里,动作停了一瞬。“昨晚后半夜他出来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天没亮就走了。他说去他爸那边看看。”

我走进卧室扫了一眼,床铺是叠好的,但叠得很敷衍,像只把被子掀起来对折了一下。床头柜上放了一把钥匙——他那辆电动车的备用钥匙。旁边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然然,我去厂里。对不起。”

字迹歪歪斜斜,“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我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那份起诉状复印件搁在一起。

洗漱完吃面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喝热水。她在老家有个习惯,早晨不喝粥不喝奶,只喝一杯烫嘴的白开水。她端着杯子慢慢吹气的时候,忽然开口:“囡囡,他那辆电动车值多少钱?”

“买的时候两千多,现在估不到一千。”

“银行流水你查了吗?他名下还有没有别的贷款?”

我放下筷子,“没查。他没给我密码。”

我妈眼皮都没抬:“那今天顺路去银行,把他那张卡的流水拉出来。你俩没领证,他不给你也不能明着抢,但法院要是执行起来,共同生活期间的财产往来都能查。你先把账心里有个数。”

我点头。面条汤有点咸了,应该是她手抖多放了半勺盐。她做饭从不下重手,今天那把盐撒下去的时候大概心里在想别的。

出门前我换了一双低跟的鞋,想了想又换回运动鞋。今天要走很多路,跟鞋不适合。我妈等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柿饼、起诉状、还有她随身带的那副老花镜。她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她那双黑色平底鞋的鞋底前掌磨得很薄了,外侧那块都快透光。

“妈,你鞋该换了。”

她直起腰拍了两下手,“先办正事。走吧。”

苏晓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灰色写字楼里,电梯嗡嗡响着往上走的时候她已经在走廊里等我们了。还是跟大学时一个样,瘦高个,马尾扎得紧紧的,手里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周然!”她快步过来先给了我妈一个笑,“阿姨您好,我是苏晓。昨天然然都跟我说了,咱们先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对面墙上贴满了各种流程表。苏晓把文件夹摊开,里面夹着两份打印好的文书,她拿笔在上面划了几道。

“我昨天去查了,张建国那边递交的保全申请是昨天下午三点走的程序,法院受理了,但裁定还没下来。如果今天上午九点裁定送达执行局,你的账户就会被冻结。”她抬头看我,“你钱转出来了?”

“转了三年定期。”

“好,定期存款也属于可执行资产,但你转的节点在保全裁定生效之前,这个时间差咱们能争取。另外合同上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配偶’——你俩目前没有婚姻关系,这个在主体认定上就有瑕疵。但最关键的还是签名的问题,笔迹鉴定能做,需要一周左右出结果。你昨天拍的那张合同复印件我看了,‘周’字的写法确实跟你的字迹样本有差异。”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放大后的签名图,皱了皱眉:“那个‘土’字,中间一竖出头太短了。”

苏晓点头:“阿姨眼神真好。笔迹鉴定出来如果确认是伪造,这份担保合同对周然没有法律约束力。但问题在于,借款事实本身存在,张建国起诉的是债务纠纷,他如果主张周然作为共同还款人,咱们打的是‘担保无效’;他如果直接起诉林骁他爸,那是另一个案由。”

她把笔一搁:“所以现在咱们两条线走:第一条,我今天上午帮你递交笔迹鉴定申请,同时提交情况说明,要求法院暂缓执行对你的资产冻结;第二条,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笔钱如果张建国那边铁了心要追,最后法院判下来,债务主体还是林骁和他爸。”

我妈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候问了一句:“小苏,如果最后判了是林骁家欠的钱,但林骁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资产,法院会怎么办?”

苏晓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了半度:“阿姨,如果林骁跟他爸都没有可执行资产,执行程序就会终结,债权人的钱还是要不回来。张建国起诉的时候把周然写进去,就是因为知道周然名下有那笔嫁妆。”

办公室窗户开着半扇,外面马路上的车喇叭声传进来。我妈把老花镜摘了捏在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苏晓,”我说,“如果我现在跟林骁不结婚了,法律上他还能拖我下水吗?”

苏晓坐直了一点,“理论上说,如果你俩不是配偶关系,那份担保合同上的‘配偶’主体就不成立。但你身份证复印件是他拿去用的,借款用途是他爸的厂,你本人没有签字也没有参与借贷,这些都是对你有利的事实。但反过来,你跟他同居三年,账户上有过相互转账记录,对方律师可能会主张‘事实上的共同经济体’——这个就比较难撕了。”

我妈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递到我面前:“囡囡,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记录,我妈跟林骁他妈的对话。最新一条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发的,林骁他妈发了一条长语音,我妈点开转了文字。

“周然妈妈,两个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儿子有错,这我承认,但咱两家都要结婚的人了,有什么困难不能一起扛呢?我家老林这两年确实不容易,厂子投进去那么多钱,现在说倒就倒。周然那笔嫁妆,我家没想过要她的钱,就是借,救个急。等厂子缓过来了,肯定还。你看两个孩子在一起三年了,感情是真的,不能为了钱的事伤了和气……”

我看完把手机递回去。我妈接过来的时候手指顿了顿,“他们家那个加工厂我打听过,去年就欠了供应商四十多万,今年那台新设备还是找张建国合伙凑的钱。他爸老林好面子,一直撑着不说,外人看着厂子还在转,其实里面早空了。”

苏晓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阿姨,您查得比我还细。”

“当妈的,闺女嫁人之前总得多问两句。”我妈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平平的,“我之前觉得小林这孩子虽然挣得不多,但人老实,对囡囡也上心。现在看,老实是表面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苏晓的一个同事探进头来:“晓姐,有个当事人找你,说约了九点半。”

苏晓站起来看了看表,“周然,你先跟你妈在楼下等我半小时,我去立案庭递个材料。十点半咱们再碰一下,我帮你约了笔迹鉴定的对接人。”

我和我妈下楼,在写字楼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大堂里人来人往,好几拨穿制服的中介举着牌子经过,有几个上班族端着咖啡边走边打电话。我妈坐在沙发上腰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很多年,在教室后排坐着听课观摩的时候就这样。

“妈,”我开口,“你觉得我该分手吗?”

我妈没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门口那群中介身上收回来,转向我,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很安静的东西,不像以前她跟我爸吵架之后问我“你站谁”时那种试探,也不像她发年终奖时问我“要不要给你买件大衣”那种商量。

“囡囡,妈昨天跟你说的话里有句话没说全。嫁妆是嫁妆,过日子是过日子。这六十九万是妈给你傍身的,不是给你拿去还债的。你要是想清楚了,觉得这个人值得你把这笔钱搭进去,妈不说一个不字。但妈要看到你是想清楚了,不是被架上去的。”

“我没想搭进去。”

“那你想清楚了。”

大堂自动门开了,一阵风裹进来,吹得我妈头发梢动了一下。她抬手压了压鬓角,正想再说句什么,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林骁”。

我接起来,那边先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骁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长途开车后的那种沙哑和疲惫:“然然,我爸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怎么回事?”

“张建国那边昨晚拉走设备之后,今天早上又带人去厂里堵门,说我爸还欠他三个月的厂房租金。我爸血压一下上去了,人仰在后院地上,我送去医院了。老家的县医院,急诊。”

他声音里的哭腔又冒出来了,但被他压下去大半,只剩下尾音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医生说心脏有点问题,让留院观察。然然,张建国那边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不还钱他后天去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连我爸那套老房子都要查封……”

“林骁。”我打断他,“你现在在医院?”

“嗯,在。”

“你爸的医药费谁在交?”

那边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声音矮下去一截:“我……我身上就剩两千了,刚才交了押金,护士说后续还要补。”

我攥着手机站在大堂入口,外面马路上有公交车进站,刹车片发出吱的一声长响。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没出声,只是站在我侧面半步的位置。

“张建国要的那笔钱,你今天还不了,对不对?”

“然然,我……”他的声音彻底碎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躺在里面,他现在……”

“林骁,你听着,”我说,“你爸的医药费我可以垫,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张建国的钱,跟你爸的账,你跟我之间得算清楚。你找你爸把那个加工厂的债务流水整理出来,欠谁的、欠多少、什么时候欠的,一笔一笔拉清单。然后你写个字据,之前你用的我那张信用卡刷的三万,还有你妈做手术借的两万,你承认这笔账,按手印。”

电话那头安静了至少五秒。然后林骁的气息变得不均匀,像跑了一段之后刚停下来喘。“……然然,你是不信任我了吗?”

“你做过什么让我信任的事?”

他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里能听见医院走廊的广播在叫号,某某某到药房窗口。那些声音隔着一根电话线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好。”他说,“我写。”

“另外,”我说,“今天下午之前,你把担保合同上签名的笔迹样本准备好——你模仿我签名描的那几遍草稿还在不在?”

“在……在我抽屉里。”

“留着,别扔。”

我挂了电话。大堂里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我转头看我妈,她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交叠在身前。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落在我肩膀上一根头发捻走了。

“走吧,”她说,“去银行拉流水。”

苏晓从电梯里出来,远远看见我们就挥了一下手:“周然,笔迹鉴定那个对接人约好了,下周二送样。另外我刚才顺便问了一嘴,张建国那边执行庭的法官说,保全裁定还没签批,今天上午递进去的材料可能要明天才审,你那笔定期暂时动不了。”

“那还有几个小时?”

“到明天上班前,你的钱都安全。”苏晓走过来,看了我妈一眼又看我,“不过周然,你刚才电话里跟你对象说那个话,我都听见了。我劝你一句,让他写借条签字的时候,最好找个第三方在场。你妈在也行,我在也行,别你俩单独的时候弄这个。”

我妈点了下头:“我在。”

我走出写字楼,外面那条街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薄薄一层,沙沙响。风比早上大了些,把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香味卷起来又散开。我妈走在我左手边,苏晓走在右手边,三双脚踩在落叶上节奏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还是林骁,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带着某种南方口音,语气不急不慢。

“周然吗?我是张建国。”

我脚步停了。“你从哪儿拿的我号码?”

“担保合同上写的。你听我说,我不为难你,你一个小姑娘刚准备结婚,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我这边是真撑不住了,那台设备搭进去我十几万,现在拆了当废铁卖了两万八,我亏了将近三十万。你那个担保合同上签了你的名,法院认的是这个。你要是愿意,咱俩私下解决,你出十五万,我撤诉。”

“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木头:“小姑娘,是不是你写的不重要,法院看的是白纸黑字。十五万,你那边撤了诉,咱俩清账。你那个未婚夫他爸刚进了医院,后续还有的是用钱的地方,你自己掂量。”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风把一片半黄的槐叶吹到我鞋面上,停了一瞬又被卷走了。我妈和苏晓都看着我,我没说话,把手机装回口袋。

“张建国?”苏晓问。

“嗯。”

我妈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柿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阳光从楼缝里切下一道斜的亮线,正好照在她膝头那片灰蓝色的布面上。

“囡囡,”她把那一小块柿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糖霜,“有时候,比签了名的纸更难撕的,是人家觉得你一定会认怂的那份底气。”

街角的公交车又停了一辆,门开,几个人下来,踩着落叶各走各路。

我没回头。

第5章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我妈手里攥着一摞打印好的流水单,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林骁那张工资卡过去十个月的进出账拉了整整四页,收入那一栏每行都整整齐齐是八千六,支出那一栏从六千到一万二不等,密密麻麻的转账备注挤在一起,电商平台、外卖、洗浴中心、球鞋抽签、两笔五千转给他爸,中间还穿插了几笔三百五百的零碎支出,收款方显示同一个头像——网咖。

“一个月充两次卡,每次三百,他跟我说去加班?”我妈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语气没怒,只是陈述。

苏晓在旁边把手里的咖啡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阿姨,他那账比我想的还花哨。这几个月他工资卡上余额从没超过三千,每个月月底都要靠别的卡周转。周然,你还贴了他多少?”

“去年他说换工作那两个月房租我垫了七千。”我说,“他新工作入职那天请同事吃饭,花了九百多,从我这转的。还有他妈妈生日给的红包,两千,他说手头紧先借。”

苏晓掏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不算不知道,你那五万七打底往上,零零碎碎加起来七万出头。周然,你三年贴了他七万,他给你买过什么?情人节那束玫瑰还是你俩平摊的?”

我没接话。街边的风比刚才大了,吹得那个空纸杯在地上滚了两圈卡进排水沟的栅栏里。我妈拉了我一把,“先去医院。小林他爸那边情况问清楚,再跟他当面把字据签了。”

老家的县医院我很久没回去了,上次来还是前年我重感冒在这挂过水。医院门口那棵银杏叶子黄透了,满地铺了一层,踩上去闷闷的。急诊在三楼,电梯人满,我们从楼梯走上去。我妈在前面爬得比我快,连气都没喘一下,那层磨薄的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楼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几个家属坐在塑料长椅上低头刷手机。林骁站在最里面那间病房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个扁扁的钱包,看见我们的时候他先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两步。

“然然,阿姨,你们来了。”

他眼睛底下那圈青又深了,下巴上冒出胡茬,嘴角干得起了皮。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外套,袖口上蹭了一道黑印子,大概是他爸晕倒时他扶的时候沾上的。

“你爸怎么样?”我妈问。

“医生说血压降下来了,心脏要观察两三天。”他声音哑哑的,“刚睡着,你们进去看的话轻一点。”

病房里三张床,中间那张空着,靠窗那张躺着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侧朝着窗户方向,灰白的头发贴在枕头上。林骁他爸比我上次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都是青紫色的血管。

我妈站在床边看了几秒钟,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走廊。我跟出去,林骁跟在我后面,三个人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着。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禁止吸烟”标识吹得掀了一角。

“叔叔今天早上醒过一次,”林骁低着头说话,“他第一句话是问我张建国的钱还了没有。我说在处理,他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你爸厂里的债务清单整理出来了吗?”我问。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我展开来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蓝黑墨水,字迹是林骁他爸的,笔划细且潦草。上面列了七笔账,张建国那笔二十八万七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供应商货款四笔合计二十二万,还有两笔是个人借款,一共六万。

总计五十六万七。

我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应该是算的什么东西,笔迹轻得都快蹭没了。林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喉结动了动,“这些钱,目前能还上的只有张建国那笔。”

“为什么?”

“供应商那边有三家已经同意分期了,另外一家说再宽一个月。个人借款那两笔是我爸朋友的钱,人家说了不催。”他抬起眼皮看我,“只有张建国,他逼得最紧。因为那台新设备他也投了钱,现在设备废了,他血本无归,他就想拉我爸一起下水。”

我妈一直靠墙站着,这时候开口了:“小林,你跟我说实话。你爸这个厂子,目前还有什么资产?”

林骁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慢慢说:“厂房是租的,设备除了被拉走的那台,还有两台旧机器,卖了能值个三四万。仓库里剩一批原料,大概能卖两万。没了。”

“那四十六万多的缺口怎么填?”

林骁没回答。他站在窗户前面,后背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驼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在布料底下蜷着。阳光从窗缝挤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正好横在他脚前的地砖上,他没往里挪。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身面对我。“然然,我昨天想了一夜。那个字据我写,你要我把之前花你的那些钱全算清楚,我认,我签,按手印。张建国那边,我今天自己去找他谈。你那个六十九万……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你去跟他谈什么?”我问。

“我去跟他说,那笔债是我的,跟周然没关系。合同上签名是我伪造的,让他撤了对你的起诉,有什么事冲我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看见他握着钱包的那只手,拇指在钱包表面那块磨旧的皮革上来回刮,刮得皮屑簌簌往下掉。

“他现在在哪?”

“他说他在市里,说下午还去法院补材料。”

“那你去吧。”

林骁抬头看我,眼睛里那层湿润的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眨掉了。他点了两下头,把钱包塞回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然然,我要是跟他说通了,你还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盖过了他的声音。我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等了三四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变成小跑,在楼梯转角处“咚”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

我妈走到我旁边,她看着林骁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我知道。”

“真心归真心,跟做不做得到是两码事。”

我嗯了一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棵银杏树顶上的黄叶被风吹掉了一茬,光秃秃的枝桠露出来了。一群麻雀从树冠里扑棱棱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

下午我们回了市里。苏晓发来消息说笔迹鉴定对接人那边时间确认了,周二上午送样,让我把林骁写的那个模仿签名草稿一起带过去。她说张建国那边没再追加材料,保全裁定大概率要明天才批,今晚账户安全。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老城区灰扑扑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倒。我妈在旁边闭着眼休息,脑袋靠在车窗上随着路面颠簸轻轻晃动。她今天走了太多路,脚跟那块大概磨红了,但她一声没吭。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灯泡还没修,我打着手电筒开门,推门的瞬间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林骁的烟味,也不是我妈的护手霜,是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浆混合的气味。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开口处塞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我拿起来展开,是林骁的字迹,笔迹比早上那张纸条工整很多,看得出他写的时候很用力,纸背面都有划痕。

“然然,我下午去找张建国了。他不见我,让我爸去谈。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他也没出来,后来保安赶我走。我回医院了,我爸醒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借钱撑那个厂子。我把你家的地址写给我爸了,如果他之后有机会跟你道歉的话。

那台电动车我骑走了,备用钥匙留给你。车要是不用了就卖了吧,能卖八百是八百。

欠你的那些钱,我写了张借条压在信封里。等我找到工作慢慢还,你不要担心。

林骁,十月十九日。”

信封里果然还有一张纸,折了两折,上面是手写的借条,字迹跟早上那张纸条一样歪斜。数字写得很清楚:七万三千六百。落款签了名,拇指印摁在名字上面,红色的印泥干透了,摸上去有些糙。

我把借条收进抽屉,跟起诉状复印件放在一起。抽屉里早上那张“对不起”的纸条也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妈在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囡囡,你晚饭想吃什么?妈下去买点菜。”

“不用买菜,冰箱里还有鸡蛋和番茄。”

她探头看了看冰箱,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就番茄鸡蛋面。”

水开了她往暖瓶里灌,热汽扑出来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灰蓝色外套后背有一块皱痕,大概是靠在医院墙上蹭出来的。她灌完水转身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

我妈把暖瓶塞子按紧,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别站着发呆。你去把沙发收拾一下,今晚咱俩睡床,把被褥都摊开晾晾。”

我转身去阳台收被子。拉开阳台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楼下花坛边上林骁那辆电动车确实不见了,原来停的位置空出来一块水泥地,上面印着几道轮胎痕,被风吹进来的落叶盖了一半。

我把被子抱进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个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是张建国,你考虑好了吗”。

我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秒发过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合同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笔迹鉴定我已经申请了。你如果现在撤诉,我能让我爸的工厂分期还你本金。如果你坚持起诉,鉴定结果出来对你没好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厨房帮忙打鸡蛋。我妈正往锅里下面条,白汽蒸腾起来糊了她的老花镜片,她摘下镜片在衣角上擦了擦。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打好鸡蛋端过去的时候,屏幕上弹出张建国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你那个笔迹鉴定的受理单到我公司来一趟。”

后面跟了个地址。

我妈把面条捞进碗里,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在白瓷碗里衬得很好看。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递给我,“先吃饭。”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凉凉的。窗外对面的楼又亮了一排灯,一盏接一盏,挨挨挤挤的,像是这条街上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晚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烫的。

第6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张建国公司之前先给苏晓打了个电话。她说笔迹鉴定受理单还没正式下来,但法院那边已经登记了流程,她帮我打了一份申请受理的回执,让我带上。

“他约你当面谈,就是心里虚了。”苏晓在那头压着嗓子,“但你去了别露怯。他让你看什么就看什么,让你签什么别签。十分钟之内出来给我发个消息。”

张建国的公司在城东一个老批发市场楼上,二楼拐角一间玻璃门办公室,外面贴着“建国建材贸易”的蓝色贴纸,边角卷起来了。我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极短,后脑勺上有一道疤。他面前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过滤嘴。

“周然?”他抬头看我,上下扫了一眼,“坐。”

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那把折叠椅上,椅子腿有一根短了,坐着歪了半寸。他没递水也没寒暄,直接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那张担保合同的复印件,担保人一栏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笔迹鉴定你做了?”

“受理了。”

“你那个律师跟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我说了,不是我签的。”

张建国靠回椅背,两只胳膊架在扶手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电话里听着更干,像一张扯开的旧胶带。“小姑娘,我跟你明说吧。那台设备我投了十四万三,加上利息和厂房租金损失,我现在亏了至少三十万。你爸那个厂子还欠我三个月租金,一万八。加一起三十一万八。”

他伸出一只手掌张开又合上,“你那边笔迹鉴定就算出来了,法院判了担保无效,我照样可以起诉你那个未婚夫,以‘无权代理’或者‘共同经营’的名义把你拉进来。打官司打一年半载,你这婚结不了,钱也动不了。你想想你值不值。”

“你起诉我也拿不到钱。”我说,“林骁名下没有资产,他爸厂子已经空了。你就算把所有官司都打赢,执行阶段一分钱也收不回来。”

张建国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所以你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我说,“第一条,你继续起诉,花时间花钱打官司,最后拿到一张执行不了判决书。第二条,你撤诉,我爸的加工厂把本金二十八万七分期还你,厂房租金我这边单独跟你算,分期方案可以谈。但你要放弃利息。”

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塑料时钟嗒嗒走,秒针转了小半圈他才开口。他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吱嘎的响,后脑勺那道疤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爸那厂子拿什么分期?他现在连医药费都要你掏。”

“厂里还有两台旧设备和一批原料,折价五万左右。加上林骁工作之后的工资分期还款,每个月他工资的一部分直接转你。你要是同意,今天就能签分期协议。”

张建国把烟灰缸拽过来,没点烟,只是把里面一根没抽完的过滤嘴来回捏扁了又搓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外走廊里有人经过,跟鞋敲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分期多久?”

“三年。”

他抬起头来,那双嵌在肿眼泡里的眼睛眯了一下。“三年,一个月还八千。你那未婚夫工资八千六,你让他把整月工资全给我?”

“他爸欠的债,他该还。”

张建国把那个捏得不成样子的过滤嘴扔进烟灰缸,往后一仰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协议拿来我看看。”

我从包里抽出昨晚跟苏晓确认过的分期协议草稿,上面方案写得清清楚楚。张建国接过去看得很慢,逐字逐句,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纸放在桌上,食指在付款方式那几行字上来回划了两遍。

“行。”他把笔帽拔开,签了名,“但加一条,逾期超过两个月,之前所有分期作废,我恢复全额追偿。”

我在他旁边那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纸的时候手腕稳的。签完他扯下协议复印件收进抽屉,把原件推回给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你那个未婚夫,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那是我的事。”

“小姑娘,”他没转身,声音从后脑勺那边传过来,“我看人看了二十多年了。你那未婚夫替你签名的时候没犹豫过,他是真的觉得拿你的钱天经地义。这种男人,你现在心软,以后他还会再干同样的事。”

我站起来,把椅子扶正。“我知道。”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正烈,批发市场门口运货的小三轮进进出出,铁皮车厢哐当哐当响。我站在路边给苏晓发了条消息说谈完了,协议签了。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笔迹鉴定还做不做?”

我想了想,回她:“先不撤。材料留着,如果他爸不按期还钱再递。”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轮车的汽油味跟旁边早餐铺的油条味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蓬蓬的。我往公交站走的时候经过一家修鞋铺,棚子底下坐个老师傅正往鞋底上钉橡胶掌,锤子一敲一敲。

我想起我妈那双磨透了底的鞋,拐进旁边超市买了一双软底布鞋,黑面白边,三十六码。

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县医院,把分期协议给林骁看的时候他正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啃面包,干巴的白吐司,连片火腿都没夹。他看到协议上张建国的签名时眼睛猛然睁大了一圈,嘴里的面包忘了嚼,腮帮子鼓着一团。

“他……他同意了?”

“同意了。三年分期,你每月工资里扣八千转给他。剩下的钱你自己安排。”我把协议复印件递到他手里,“另外,你爸厂里那两台旧设备和原料,卖了的钱第一笔先还分期,卖完之前你的工资扣款从第二个月开始。”

林骁把面包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慢慢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纸边。他低头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我,眼圈红着,但没哭出来。

“然然,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还。”

他抿了抿嘴,把那口没吃完的面包搁在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他抬了一下手臂,像是想做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我现在身上就剩四百块钱了,下个月发工资之前……”

“我先借你一千。”我说,“写借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点了三下。“好。写。”

我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递给他,他靠在墙上写了借条,字迹比之前稳了些。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递回来,手指碰到我指尖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烫了。

我接过借条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然然。”

我回头。

他靠在病房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边,嘴唇动了动,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说出来的是:“对不起。”

“你跟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了,”我说,“林骁,你以后要做的事就是别再让我需要听到这句话。”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了。

我下了楼,拐进医院院子里那排病房楼的夹道。银杏叶铺了满地,我踩过去的时候叶子在脚底碎掉,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轻。我妈坐在院子那棵银杏树底下的长椅上,正低头翻手机,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

“妈,你买的什么?”

她抬起头来,把塑料袋口拉开一点给我看——是一包柿饼,跟昨晚上那个一样,还有一袋炒栗子,纸袋子封着口,热气顶得袋面鼓鼓的。她把栗子递到我手里,“刚出锅的,趁热。”

我在她旁边坐下,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甜糯糯的,烫得舌尖麻了一下。院子里太阳斜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满地黄叶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我妈把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她在网上看的一款鞋,黑色皮面,平底,鞋帮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缝线。“你看这双,妈给你买,你上班穿。”

我愣了一下。“给我买?我是给你买的。”

她眨巴了一下眼,然后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慢慢延伸到眼尾,她眼角那几道细纹舒展开来,整张脸在秋天的太阳底下显得很暖和。

“行,咱俩都买。”

我靠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胛骨硌着我的颧骨,有点硬。风把头顶的银杏叶又吹落了几片,有一片打着旋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拂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林骁发来的微信。一条消息,四个字:

“我爸说谢谢。”

我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天色慢慢暗下来,院子里那棵银杏的叶子在变淡的光线里由金黄转成褐黄。我妈拍了拍我膝盖上的落叶碎屑,“回家吧,今晚我给你炖排骨。”

“妈,你腰还疼不疼?”

“不疼,换了个膏药好的。”她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你给你同学发个消息,让她明天把那笔迹鉴定先撤了,材料留着存档就行。”

我点头。站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了一下,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妈拎着那袋柿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双黑色布鞋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儿。

我走在她后面半步,隔着那袋炒栗子温热的余温。出了医院大门往公交站走的那条路,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影子尖差点够到前面那人的后脚跟。

我走快了一步,把距离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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