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把新车停在楼下的时候,特意绕车转了三圈。
白色的宝马X3,落地四十二万八。
这是他攒了五年钱才敢下的决心。
老婆林晓燕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刚买的车挂件,一个红色的小福袋。
“好看不?”
“好看。”
程浩接过车挂件,小心翼翼地挂在后视镜上。
两个人站在车前,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老公,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好车了。”
林晓燕眼眶有点红。
这些年,两口子吃了多少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程浩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不高,全靠提成。
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万多,不好的时候也就五六千。
林晓燕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固定,一个月三千八。
两个人结婚四年,一直开着那辆二手奥拓。
那车是程浩花八千块买的,开了六年。
夏天没空调,冬天暖气不热。
每次开着去见客户,程浩都觉得抬不起头。
去年冬天,那车在半路上抛锚了三次。
最后一次是在高速上,差点出了事故。
林晓燕吓得直哭。
从那以后,程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换辆车。
他拼命跑业务,连着半年没休过一个周末。
终于在今年年初,攒够了首付。
贷款二十五万,分三年还清。
每个月要还将近七千块。
压力不小,但程浩觉得值。
“走吧,带你去兜兜风。”
程浩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晓燕笑着坐进去。
车子刚开出小区,程浩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妈赵桂兰打来的。
“浩浩,听说你买车了?”
程浩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想晚点再告诉家里的。
“嗯,刚提回来。”
“多少钱买的?”
“四十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桂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四十多万?!你疯了?!”
程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妈,这车是贷款买的,我自己能负担。”
“贷款?你贷了多少?”
“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赵桂兰的声音更大了,“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敢贷二十五万?你不要命了?”
“妈,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要是真有数,就不会买这么贵的车!”赵桂兰越说越激动,“你弟弟到现在还骑电动车呢!你倒好,开上宝马了!”
程浩深吸一口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从小到大,他妈眼里就只有弟弟程涛。
程涛比他小三岁,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
在外面打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去年结了婚,媳妇张丽丽怀孕了,在家养胎。
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房子里。
赵桂兰心疼小儿子,隔三差五就让程浩补贴。
程浩每个月给家里两千块生活费。
逢年过节还要另外给钱。
他从来没说过什么。
可现在,他用自己的钱买辆车,他妈都要管。
“妈,这车是我自己赚钱买的,跟程涛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桂兰不高兴了,“你是当大哥的,你开这么好的车,让你弟弟骑电动车,你心里过得去?”
程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林晓燕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妈,这事回头再说,我在开车。”
“你晚上回来一趟。”赵桂兰说,“把车开回来,让我看看。”
“好。”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晓燕轻声问:“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嗯。”
“因为她觉得咱们不该买这么贵的车?”
“不是。”程浩苦笑,“她是觉得,我买了车,没给程涛买。”
林晓燕咬了咬嘴唇。
她心里不舒服,但没说出来。
她知道丈夫为难。
一边是自己的小家,一边是偏心的母亲。
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对。
晚上,程浩一个人开车回了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就是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
赵桂兰和老伴程德厚住在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里。
程浩到的时候,赵桂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到那辆白色宝马,她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板起脸。
“还真买了啊。”
“妈,您上车看看?”
赵桂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摸了摸座椅,又看了看内饰。
“这车坐着是舒服。”
“那肯定的,四十多万呢。”
“贵是贵了点,但确实好看。”赵桂兰的语气软了一些,“比你弟那电动车强多了。”
程浩没接话。
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果然,赵桂兰下一句就说:“浩浩,你看你弟媳快生了,以后带孩子出门,没个车不方便。要不,你这车先借你弟弟开几天?”
程浩愣住了。
“妈,这车我才刚提回来。”
“我知道。”赵桂兰说,“我又不是不还你。就是借几天,让你弟带丽丽出去转转,散散心。孕妇老闷在家里不好。”
“他可以打车啊。”
“打车多贵啊。”赵桂兰不高兴了,“你这车放着也是放着,借给你弟开几天怎么了?你当大哥的,这点忙都不帮?”
程浩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车每个月要还将近七千块的贷款。
他想说,他为了这车拼了大半年。
他想说,凭什么他辛辛苦苦买的车,要借给弟弟开?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母亲眼里,他的东西,就是弟弟的东西。
“妈,这车我明天还要开去上班。”
“你上班不是有地铁吗?”赵桂兰说,“地铁多方便啊,又不用堵车。”
“我见客户需要用车。”
“那你就开你那辆旧车嘛。”赵桂兰理所当然地说,“反正那车还能开。”
程浩沉默了。
他看着他妈。
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显得那么陌生。
“妈,这车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知道重要。”赵桂兰说,“我又不抢你的,就是借几天。你弟难得开口求你,你总不能拒绝吧?”
程浩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
每次弟弟想要他的玩具,他妈都会说同样的话。
“你是哥哥,让着弟弟点。”
“弟弟还小,你跟他计较什么?”
“你的东西就是弟弟的东西,分那么清楚干嘛?”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行。”程浩说,“让他开吧。”
赵桂兰立刻眉开眼笑。
“这才是我儿子嘛。”
她掏出手机,给程涛打电话。
“涛涛,你哥答应了,你下来开车吧。”
程浩心里一沉。
原来早就准备好了。
连电话都提前打了。
没过几分钟,程涛从楼上跑下来。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看到那辆宝马,眼睛都直了。
“哥,这车真帅!”
程浩没说话。
程涛也不在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摸着方向盘,满脸兴奋。
“妈,我带您去兜一圈?”
“好嘞。”赵桂兰笑着坐进副驾驶。
程浩站在路边。
看着自己的新车,被弟弟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手机响了。
是林晓燕发来的微信。
“老公,车还好吗?”
程浩看着屏幕,半天才回了一句。
“挺好。”
他没告诉她,车已经被弟弟开走了。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更怕看到她心疼自己的样子。
那天晚上,程浩坐地铁回了家。
林晓燕正在客厅看电视。
看到他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
“车呢?”
“妈说想开几天,让程涛开走了。”
林晓燕的表情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哦。”
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但程浩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晓燕,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林晓燕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你妈,我能说什么?”
程浩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我保证,过几天就把车要回来。”
“不用。”林晓燕说,“他们要开就开吧。”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去。
“我困了,先睡了。”
程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拿起手机,想给程涛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知道,就算打了也没用。
他妈肯定会说:“开几天怎么了?你又不开。”
他只能等。
等弟弟开腻了,把车还回来。
第二天早上,程浩坐地铁去上班。
在地铁上,他刷到了程涛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他那辆宝马的方向盘。
配文是:“新车到手,带媳妇兜风去。”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涛哥牛逼!”
“这车得四十多万吧?”
“羡慕嫉妒恨啊!”
程浩看着那些评论,心里五味杂陈。
他花了五年时间攒的钱。
他拼死拼活跑业务换来的车。
现在成了弟弟炫耀的资本。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位上。
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到了公司,同事老刘看到他,愣了一下。
“诶,你不是昨天提车了吗?怎么还坐地铁?”
“车借给我弟开了。”
“借给他?”老刘皱眉,“你那车可是贷款买的,你就这么借出去了?”
“没办法,我妈开口了。”
老刘摇摇头。
“你这人啊,就是太好说话了。”
程浩苦笑。
他不是好说话。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从小到大,他都被教育要忍让。
要懂事,要大度。
可他忍让的结果是什么呢?
是母亲越来越过分的索取。
是弟弟越来越理所当然的态度。
是他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燕打来电话。
“老公,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程浩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把旧车也给你弟开。”
“什么?”
“她说你弟媳要去产检,一辆车不够用。让你把那辆奥拓也给他。”
程浩气得手都在抖。
“她凭什么?”
“我不知道。”林晓燕的声音有些哽咽,“老公,我真的受不了了。咱们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你妈还这样……”
“你别管,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程浩直接打给了赵桂兰。
“妈,您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我把旧车也给程涛?”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桂兰不高兴了,“你弟媳要去产检,你弟要上班,一辆车哪够?你那旧车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们开怎么了?”
“那车我修了好几次才能开的。”
“修修又能开嘛。”赵桂兰说,“你都有新车了,旧车留着干嘛?”
“新车不是被程涛开走了吗?”
“他开几天就还你了。”赵桂兰不耐烦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你弟现在困难,你帮衬一下怎么了?”
程浩深吸一口气。
“妈,那车是我花钱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赵桂兰说,“我又没说不还你。就是借,借懂不懂?”
“借多久?”
“看你弟什么时候买新车呗。”
程浩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等他弟买新车?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妈,那车我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开。”
“你不是有地铁吗?”
“我见客户需要车。”
“你那破奥拓,见客户不掉价吗?”
程浩愣住了。
原来他妈也知道那车破。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弟开?
“妈,这事没得商量。”
“你……”赵桂兰气得说不出话来,“行,你翅膀硬了是吧?不管弟弟了是吧?”
“我没说不管。”
“那你把车给他!”
“不给。”
“好,好得很。”赵桂兰咬牙切齿地说,“我养了你三十年,养出个白眼狼!”
说完,她挂了电话。
程浩拿着手机,呆站在原地。
白眼狼?
他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是白眼狼?
他逢年过节给父母买东西,是白眼狼?
他把自己辛辛苦苦买的新车借给弟弟,是白眼狼?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
荒谬得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那天下午,程浩接到程涛的电话。
“哥,妈说你不同意把旧车给我?”
“嗯。”
“为什么啊?”程涛的语气很不满,“你那破车又不值钱,给我开怎么了?”
“那是我花钱买的。”
“我知道是你买的。”程涛说,“我又不白要你的,就是借。等你需要用的时候,我再还给你。”
“我需要用的时候,你确定会还?”
“你这话什么意思?”程涛不高兴了,“我是那种人吗?”
程浩没说话。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从小到大,借东西从来不还。
借书,书丢了。
借钱,钱没了。
借衣服,衣服破了。
每一次都有理由。
每一次都说下次一定还。
但从来没有下一次。
“哥,你到底给不给?”
“不给。”
“行,你狠。”程涛冷笑,“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程浩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胸口闷得慌。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以他妈的性子,肯定还会闹。
果然,晚上回到家。
赵桂兰已经坐在他家客厅里了。
林晓燕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看到程浩回来,赵桂兰立刻站起来。
“浩浩,你回来了。”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谈谈。”赵桂兰说,“你弟弟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程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就那么狠心?”赵桂兰眼圈红了,“你弟弟现在多困难你不知道吗?丽丽快生了,家里处处要用钱。他要是能有辆好车,出去跑滴滴也能赚点钱。你倒好,连辆破车都不肯借。”
“跑滴滴?”程浩皱眉,“他什么时候说要跑滴滴了?”
“他刚跟我说的。”赵桂兰说,“他说想趁着年轻,多赚点钱。可没车怎么跑?”
“他可以租车。”
“租车不要钱啊?”赵桂兰说,“你这车闲着也是闲着,给他开怎么了?”
程浩看着赵桂兰。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妈不是来跟他商量的。
她是来通知他的。
在她眼里,他的东西,就该是弟弟的。
“妈,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今天没买这辆车,您会怎么对我?”
赵桂兰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是认真的。”程浩说,“如果我买不起车,如果我每个月只能挣几千块钱,您还会这么逼我吗?”
赵桂兰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偏心?”
“您不偏心吗?”
“我……”赵桂兰张了张嘴,“我哪有偏心?你们两个都是我儿子,我一样疼。”
“是吗?”程浩笑了,“那为什么从小到大,好吃的都给程涛?为什么他不用读书,我却要辍学打工供他?为什么他结婚,您掏空了家底给他买房?而我结婚,您连一分钱都没出?”
赵桂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些事都过去了,你还提它干嘛?”
“因为过不去。”程浩说,“您以为我不记得,其实我都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安静了。
林晓燕站在一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终于知道,丈夫这些年承受了什么。
赵桂兰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站起来。
“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她冷冷地说,“但你记住,你今天这样对你弟弟,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程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晓燕走过去,抱住他。
“老公,别难过。”
程浩摇摇头。
“我不难过。”
“那你……”
“我只是觉得解脱了。”
他推开林晓燕,走到阳台上。
点燃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
突然觉得,这三十年来,他第一次为自己活了一次。
虽然代价很大。
但他不后悔。
第三天,程浩接到了4S店的电话。
“程先生,您的车牌已经办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来取?”
程浩愣了一下。
“车牌不是已经装上了吗?”
“没有啊。”工作人员说,“您那天提车的时候,临时牌照还没到期,正式牌照还在制作中。现在已经做好了,您随时可以来装。”
程浩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说,程涛现在开的那辆车,还是临时牌照。
而且,那辆车的尾款,还没有结清。
他买的时候,首付付了十七万八。
剩下二十五万,办了分期。
但因为刚提车,第一期还款还没开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傅,如果那辆车出了事故,责任算谁的?”
“当然是算驾驶员的。”工作人员说,“不过因为是您的车,保险公司可能会找您。”
程浩沉默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在想,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妈。
想了想,他决定不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妈肯定会说:“你弟开车小心着呢,不会有事的。”
但程浩还是不放心。
他给程涛打了个电话。
“喂,哥。”
“你在哪?”
“在外面呢。”程涛的语气很得意,“带丽丽出来逛逛。”
“你开车小心点。”
“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
“那车是临时牌照,你知道吗?”
“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别违章。”
“知道了知道了。”程涛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啊?”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程浩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第四天,一切平静。
程浩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他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第五天下午,他正在开会。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程浩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4S店的,想跟您确认一下,您那辆宝马X3的第二期购车款,准备什么时候付?”
程浩愣住了。
“第二期?第一期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是这样的。”工作人员解释道,“您当时签的合同是分36期还款,第一期应该在提车后的第三十天支付。但是,我们在后台查到,您的车在提车后的第二天,就办理了过户手续。”
“什么?!”
程浩猛地站起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顾不上解释,快步走出会议室。
“你说什么?过户?”
“是的。”工作人员说,“有人拿着您的身份证和车辆登记证书,来我们店里办理了过户手续。我们还以为是您本人授权的。”
程浩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前几天,他妈来他家的时候。
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的身份证。
还有车辆登记证书,他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谁办的过户?”
“是一位姓程的先生,说是您的弟弟。”
程浩闭上眼睛。
他感觉天旋地转。
“程先生,您还在吗?”
“……在。”
“那这笔尾款,您看什么时候付?按照合同规定,过户后需要一次性结清剩余贷款,总计二十三万五千元。”
程浩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二十三万五千。
他拿不出来。
他的钱,全都用来付首付了。
每个月的工资,还要还房贷,还要给家里寄钱。
他根本没有任何积蓄。
“程先生?”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浩靠在墙上。
他感觉呼吸都很困难。
他掏出手机,打给程涛。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打给赵桂兰。
“喂,浩浩啊……”
“妈,程涛在哪?”
“他……他出去了。”赵桂兰的声音有些心虚,“怎么了?”
“他偷了我的身份证,把我的车过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不知道啊。”赵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呢?”
“您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程浩冷笑。
他太了解他妈了。
如果不是她授意的,程涛根本不敢这么做。
“妈,那车还有二十三万五千的贷款没还。现在车过户了,这笔钱要我来还。”
“什么?还有贷款?”
“对。”程浩说,“您让程涛把车开回来,把户再过回来,这事就算了。”
“这……这我得问问他。”
“您现在就问。”
赵桂兰挂了电话。
过了十分钟,她打回来。
“浩浩啊,你弟弟说,车他已经卖了。”
程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卖了?”
“嗯,卖给二手车行了。”赵桂兰说,“卖了三十五万。他说,这钱他有用,不能给你。”
程浩笑了。
是那种绝望的笑。
“妈,那车我花了四十二万八买的。”
“我知道。”赵桂兰说,“但你弟弟现在困难,你就当帮帮他。”
“帮他?”程浩的声音在发抖,“我帮他,谁来帮我?那二十三万五的贷款,谁来还?”
“你自己想办法啊。”赵桂兰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有工资吗?慢慢还就是了。”
程浩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妈,您是我亲妈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我真的是您亲生的吗?”
“你……”赵桂兰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不是你亲妈?”
“对。”程浩说,“我怀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赵桂兰吼道:“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三十年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程浩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晓燕打电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该怎么告诉她?
他们的车,被弟弟偷走了。
还被卖了。
他还要还二十三万五的贷款。
他该怎么开口?
手机又响了。
是4S店打来的。
“程先生,关于尾款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处理一下?”
程浩张了张嘴。
“我……我尽快。”
“好的,麻烦您在三天内处理完毕,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程浩站起来。
他擦了一把脸。
走进会议室。
经理看着他,皱起眉头。
“程浩,你怎么回事?开会的时候接电话?”
“对不起,经理。”
“坐下吧,继续开会。”
程浩坐回位置上。
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二十三万五。
他该怎么办?
他该去哪里弄这笔钱?
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也许,那个人能帮他。
但他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
会议结束后,程浩回到工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是强哥吗?我是程浩。”
“程浩?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强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对方笑了,“你程浩也会缺钱?”
“遇到点事。”程浩说,“需要二十三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二十三万五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程浩说,“我可以打欠条,利息按银行算。”
“利息就不用了。”对方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我公司上班。”
程浩愣住了。
强哥全名叫周强,是他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朋友。
后来周强自己开了公司,做建筑材料的。
生意做得很大。
好几次想挖程浩过去,程浩都没答应。
因为他不想欠人情。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了。
“好,我去。”
“痛快。”周强说,“钱我明天打到你卡上。”
“谢谢强哥。”
“不用谢。”周强说,“我相信你的人品。”
挂了电话,程浩靠在椅背上。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二十三万五,就这么借到了。
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情,他得用一辈子来还。
下班的时候,程浩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下起了雨。
他没带伞。
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响了。
是林晓燕打来的。
“老公,你下班了吗?”
“嗯。”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没有。”
“那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
但林晓燕已经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公司门口。
撑着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
“走吧,回家。”
程浩看着她,鼻子有点酸。
“晓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车……被程涛卖了。”
林晓燕愣住了。
伞从她手里滑落。
雨水打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说什么?”
“程涛偷了我的身份证,把车过户了。然后卖给了二手车行。”
林晓燕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大哭。
是无声地流泪。
“还有二十三万五的贷款,要我们来还。”
林晓燕的身体晃了晃。
程浩赶紧扶住她。
“我已经借到钱了。”
“借的?”林晓燕看着他,“跟谁借的?”
“周强。”
“那个包工头?”
“嗯。”
林晓燕闭上眼睛。
“程浩,我们离婚吧。”
程浩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林晓燕睁开眼睛,看着他,“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晓燕……”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累?”林晓燕哭着说,“我不仅要操心我们的生活,还要操心你妈会不会又来要钱。我连睡觉都不安稳。我怕哪天醒来,我们家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
“会的。”林晓燕说,“已经发生了。我们的车没了,还欠了二十三万五。下次呢?下次会是什么?我们的房子吗?”
程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林晓燕说的是对的。
只要他还跟他妈有关系。
这样的事情,就会不断发生。
“晓燕,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林晓燕看着他,“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我会解决的。”
“你怎么解决?”林晓燕说,“你妈会改吗?你弟弟会改吗?不会的。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
程浩沉默了。
他知道,林晓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妈。
他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
“晓燕,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了。”林晓燕说,“每次你都说会解决,但每次都一样。程浩,我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进雨里。
程浩追上去。
“晓燕,你去哪?”
“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陪你。”
“不用。”林晓燕头也不回地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她越走越快。
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程浩站在雨中。
雨水打在他脸上。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掏出手机,打给赵桂兰。
“妈,我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晓燕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因为那辆车?”
“对。”程浩说,“就因为那辆车。”
“她至于吗?”赵桂兰说,“一辆车而已,至于闹离婚吗?”
程浩笑了。
是那种很凄凉的笑。
“妈,在您眼里,那是一辆车。在我眼里,那是我五年的血汗。在晓燕眼里,那是我们家的希望。”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严重?”
“妈,我最后问您一次。”程浩说,“您能不能让程涛把车还给我?”
“他……他已经卖了。”
“那您能不能让他把钱给我?”
“那钱他要用来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他说要开个店。”
“什么店?”
“我……我也不清楚。”
程浩闭上眼睛。
“妈,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程浩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你……”
“再见,妈。”
程浩挂了电话。
他把赵桂兰的号码拉黑了。
把程涛的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他站在雨中。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虽然代价很大。
但他终于解脱了。
那天晚上,程浩没有回家。
他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林晓燕发来的微信。
“我在我妈家。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程浩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像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二天一早,程浩去了周强的公司。
周强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小子,怎么憔悴成这样?”
“昨晚没睡好。”
“钱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周强递给他一杯咖啡,“二十三万五,一分不少。”
“谢谢强哥。”
“不用谢。”周强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嗯。”
程浩喝了口咖啡。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强哥,你公司有没有法律顾问?”
“有啊,怎么了?”
“我想咨询点事。”
“什么事?”
程浩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周强听完,皱起眉头。
“你弟弟这事,已经构成盗窃了。”
“我知道。”
“你想告他?”
程浩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告,我帮你找律师。”周强说,“这种事,不能姑息。”
“我再想想。”
“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程浩走出周强的办公室。
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昨天还在下雨。
今天就出太阳了。
天气变得真快。
他掏出手机,看着林晓燕的微信头像。
是一只小猫。
那是他们一起养的猫。
叫团子。
他点开对话框。
输入了一段话。
“晓燕,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我也对自己很失望。但我想告诉你,我会改变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做那个被人欺负的老好人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程浩。”
发送。
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我爱你。”
还是没有回复。
程浩收起手机。
深吸一口气。
走进电梯。
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他要重新开始了。
三天后,程浩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请问是程浩先生吗?”
“是我。”
“我们是XX区人民法院。有人起诉您,要求您偿还借款二十三万五千元。”
程浩愣住了。
“谁起诉我?”
“原告是您的母亲,赵桂兰女士。”
程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为什么起诉我?”
“据原告称,您向她借款二十三万五千元,用于购买车辆。现车辆已被出售,原告要求您偿还这笔借款。”
程浩笑了。
是那种绝望到极点的笑。
他明白了。
他妈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她把他的车偷走了。
卖了。
现在还要他来还钱。
还要告他。
“我知道了。”
“请您在规定时间内到法院领取传票。”
“好。”
挂了电话,程浩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
阳光很刺眼。
但他感觉浑身冰冷。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晓燕。
“晓燕,我妈把我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林晓燕说了一句话。
“程浩,我们离婚吧。”
这一次,程浩没有挽留。
他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
“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三十年了。
他终于看清了。
在母亲眼里,他从来就不是儿子。
只是一个提款机。
一个可以随意压榨的工具。
现在工具不听话了。
就要被毁掉。
他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
但他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掏出手机,打给周强。
“强哥,帮我找个律师。”
“怎么了?”
“我要告我弟弟盗窃。”
周强沉默了几秒。
“想通了?”
“想通了。”
“好,我帮你安排。”
挂了电话,程浩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他突然想起那辆宝马。
想起提车那天,他和林晓燕站在车前。
她挂上那个红色的小福袋。
笑着说:“好看不?”
他说:“好看。”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看起来就很精明。
“程先生,您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陈律师说,“这个案子,我们有胜算。”
“真的?”
“真的。”陈律师说,“首先,您的弟弟未经您同意,擅自将您的车辆过户并出售,这已经构成了盗窃罪。其次,您的母亲明知此事,还协助隐瞒,也可能构成共犯。”
程浩沉默了。
“程先生,您确定要告吗?”
“确定。”
“好,那我这就准备材料。”
陈律师走后,程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很美。
但他无心欣赏。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是程浩吗?”
“是我。”
“我是你二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你妈被你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程浩心里一紧。
“她怎么了?”
“高血压犯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呢。”二姨说,“你赶紧过来看看。”
程浩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
“二姨,她告我了。”
“告你?告你什么?”
“她告我欠她二十三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也是糊涂了。”二姨叹了口气,“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你不能不管她。”
“我没说不管她。”
“那就过来看看。”
程浩挂了电话。
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赵桂兰的声音。
“那个白眼狼,我养了他三十年,他居然要告他弟弟!”
“妈,您别生气。”是程涛的声音,“他告不了我的。车都卖了,他能拿我怎么样?”
“就是。”另一个女声说,“妈,您放心,涛涛不会有事的。”
那是张丽丽的声音。
程浩推开门。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赵桂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程涛坐在床边,张丽丽站在一旁。
看到程浩进来,程涛的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程浩没理他。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赵桂兰。
“妈,您为什么要告我?”
赵桂兰避开他的目光。
“我……我没告你。”
“法院已经给我打电话了。”
赵桂兰沉默了。
“妈,您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你不孝顺!”赵桂兰突然激动起来,“你有钱了,就忘了娘!你弟弟困难,你一点都不帮!你还是人吗?”
程浩看着她。
突然觉得很平静。
“妈,我每个月给您两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我给钱给东西。您生病,我请假照顾您。您告诉我,我哪里不孝顺了?”
“你……”赵桂兰张了张嘴,“你买车不告诉我们!”
“我买车,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你弟弟没有!”
“他有没有,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赵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
“对。”程浩说,“我就是这样当哥哥的。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也不会再给您一分钱。”
“你敢!”
“我已经做到了。”程浩说,“从今天开始,我跟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你……”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妈。”程浩说,“以后,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程浩!”赵桂兰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程浩没有停。
他走出病房。
走出医院。
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
有点冷。
但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掏出手机,打给陈律师。
“陈律师,麻烦您加快进度。”
“好的,程先生。”
挂了电话,他看着夜空。
星星很少。
月亮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生活,开始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程涛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赵桂兰因为年纪大了,加上身体不好,没有被追究责任。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程浩要求她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元。
法院支持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程浩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手机响了。
是林晓燕发来的微信。
“听说官司赢了?”
“嗯。”
“恭喜你。”
“谢谢。”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程浩看着这条消息。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句话。
“给我一点时间。”
“好。”
他收起手机。
走下台阶。
阳光洒在他身上。
暖暖的。
他突然想起那辆宝马。
想起那个红色的小福袋。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未来,还很长。
三个月后。
程浩站在周强公司的新办公楼前,抬头看着那块闪亮的招牌。
“强盛建筑材料有限公司”。
这三个月,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走。
跑工地、谈客户、盯物流,什么活都干。
周强看他这么拼,直接把销售部交给他管。
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到两万多。
比之前在建材公司翻了一倍不止。
他把那二十三万五的债还清了。
还剩了点积蓄。
但他没有买车。
不是买不起,是不想买。
每次看到路上的宝马车,他都会想起那段糟心事。
干脆就不想了。
林晓燕那边,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不是感情淡了,是都在忙。
林晓燕换了家幼儿园,工资涨了些。
她妈身体不好,她下班后要过去照顾。
两人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但谁都没提复婚的事。
程浩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他也一样。
这天下午,程浩刚从工地回来。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请问是程浩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您母亲赵桂兰女士的委托,跟您协商一下赡养费的事。”
程浩愣了一下。
“赡养费?”
“是的。”张律师说,“赵桂兰女士目前身体状况不佳,失去了劳动能力。作为子女,您有赡养义务。她希望您每月支付两千元赡养费。”
程浩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她不是还有程涛吗?”
“程涛先生目前在服刑,无法履行赡养义务。”
“那她可以把那十万块钱拿出来用。”
“那笔钱已经被程涛先生的妻子张丽丽女士取走了。”
程浩笑了。
“所以她现在没钱了,想起我来了?”
“程先生,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
“我知道。”程浩打断他,“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现在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生活,还要存钱。两千块,我拿不出来。”
“那您能拿出多少?”
“五百。”
“五百太少了。”
“那就一千。”程浩说,“不能再多了。”
张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我跟当事人沟通一下。”
挂了电话,程浩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天花板。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个月前,他妈把他告上法庭。
三个月后,他妈又来找他要钱。
这算什么?
报应吗?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晚上,程浩回到出租屋。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个单间配套,一个月八百块。
比之前的房子小了很多,但他不在乎。
一个人住,够了。
他煮了碗面,端着坐在电脑前。
准备看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
手机又响了。
是林晓燕打来的。
“喂,晓燕。”
“程浩,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程浩心里一紧。
“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她病了,没钱看病。让我劝劝你,多给她点钱。”
“你别理她。”
“我没理她。”林晓燕说,“但她一直在我妈家楼下守着,我都不敢回去。”
程浩皱起眉头。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久。”林晓燕叹了口气,“程浩,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律师跟她谈了。”
“谈什么?”
“赡养费的事。”
“你给她多少?”
“一千。”
林晓燕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太少?”
“不少了。”程浩说,“她自己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花了。她要钱,无非是想补贴张丽丽。”
“张丽丽?”
“嗯。”程浩说,“程涛进去了,张丽丽一个人带孩子。我妈肯定是想把钱给她。”
林晓燕又叹了口气。
“你妈真是……”
“算了,不说她了。”程浩转移话题,“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晓燕说,“这几天都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
“程浩……”
“嗯?”
“我想你了。”
程浩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也想你。”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周末吧。”程浩说,“周末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程浩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林晓燕的头像还是那只猫。
团子。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他怕见了面,又会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
他怕自己还不够好,配不上她。
他更怕,她会再次离开。
周末很快就到了。
程浩订了一家川菜馆。
林晓燕喜欢吃辣。
他特意选了她最爱吃的那家。
六点钟,他提前到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几个菜,都是林晓燕爱吃的。
水煮鱼、辣子鸡、麻婆豆腐。
还有一份酸辣土豆丝。
六点半,林晓燕来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很多。
“你来啦。”程浩站起来。
“嗯。”林晓燕笑了笑,“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人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
气氛有点尴尬。
三个月没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林晓燕先开口。
“你瘦了。”
“瘦了好,健康。”程浩笑了笑,“你也瘦了。”
“我减肥呢。”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林晓燕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就会哄我开心。”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边吃边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但谁都没提复婚的事。
吃到一半,程浩的手机响了。
是周强打来的。
“喂,强哥。”
“程浩,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我刚收到消息,你弟弟提前出狱了。”
程浩愣住了。
“提前出狱?”
“对。”周强说,“好像是表现良好,减刑了。今天刚放出来。”
程浩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我知道了。”
“你小心点。”周强说,“以他那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嗯,谢谢强哥。”
挂了电话,林晓燕看着他。
“怎么了?”
“程涛出来了。”
林晓燕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
“减刑了。”
“那他……”
“不知道。”程浩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两个人匆匆吃完,就各自回家了。
程浩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知道,程涛出来了,肯定不会消停。
以他那性子,肯定会来找他麻烦。
但他不怕。
他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程浩了。
他现在有工作,有收入,有底气。
程涛要是敢来,他奉陪到底。
果然,第二天下午。
程浩正在公司开会。
前台小妹跑进来。
“程经理,楼下有人找您。”
“谁啊?”
“他说是您弟弟。”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程浩。
程浩面不改色。
“让他等着。”
“好的。”
会议继续。
程浩有条不紊地讲完方案。
布置完下周的工作任务。
这才慢悠悠地下楼。
大厅里,程涛正坐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叼着烟。
看到程浩下来,他站起来。
“哥,好久不见。”
程浩没理他。
“有什么事,说吧。”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程涛笑嘻嘻地说,“好歹咱们是亲兄弟。”
“有话快说,我很忙。”
程涛的笑容收敛了。
“哥,你把我送进监狱,这事咱们得说道说道。”
“有什么好说的?你偷了我的车,卖了,我告你,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程涛冷笑,“我可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就能偷我的东西?”
“我那不叫偷!”程涛急了,“我就是借用一下!”
“借用?”程浩笑了,“借用需要过户?需要卖掉?”
程涛哑口无言。
“行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上去了。”
“等等。”程涛叫住他,“妈病了,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看她?”
“看了。”程浩说,“上次她住院,我去看了。”
“那这次呢?”
“这次怎么了?”
“妈又住院了。”程涛说,“就在市人民医院。”
程浩看着他。
“你确定?”
“我骗你干什么?”
程浩掏出手机,打给医院。
“喂,是市人民医院吗?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叫赵桂兰的患者?”
“有的,昨天刚入院。”
“什么病?”
“高血压,加上心脏病发作,情况比较严重。”
程浩挂了电话。
看着程涛。
“走吧,去医院。”
两个人打了辆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程浩直接去了病房。
赵桂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比三个月前苍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
看到程浩进来,她愣了一下。
然后扭过头去。
“你来干什么?”
“来看您。”程浩走过去,“妈,您怎么样了?”
“死不了。”赵桂兰冷冷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
程浩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医生。
“医生,我妈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医生说,“患者本身就有高血压,加上心脏也不好。这次发病比较急,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大概要住多久?”
“至少半个月。”
“费用呢?”
“初步估算,大概需要三万块左右。”
程浩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走出病房,来到缴费窗口。
掏出银行卡。
“交住院费。”
“三万二。”
“好。”
他刷了卡。
拿着收据回到病房。
程涛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看到程浩进来,他抬起头。
“哥,你交钱了?”
“嗯。”
“多少钱?”
“三万二。”
程涛吹了声口哨。
“哥,你现在可真有钱。”
程浩没理他。
他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
“妈,钱我已经交了。您安心养病。”
赵桂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程浩转身要走。
“哥。”程涛叫住他。
“还有事?”
“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程浩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程涛。
“你出来才一天,又要借钱?”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程涛嬉皮笑脸地说,“丽丽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想给她买点东西。”
“你自己没手没脚?不会去赚钱?”
“我这不是刚出来嘛,工作还没找到。”
“那就去找。”
“哥……”
“别叫我哥。”程浩打断他,“我没你这样的弟弟。”
说完,他大步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程涛的骂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程浩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医院,他站在门口。
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晓燕。
“晓燕,我妈住院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
“那你……”
“我交了住院费。”程浩说,“三万二。”
林晓燕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
“我知道。”程浩说,“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为什么?”
“因为我明明知道,她心里只有程涛。但我还是不忍心。”
林晓燕叹了口气。
“程浩,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好报吗?”
“有的。”林晓燕说,“一定有的。”
程浩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他想起小时候。
有一次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去医院。
那时候,他妈对他还是好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程涛出生以后吧。
从那时起,他的存在就变成了配角。
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弟弟的。
所有的责任,都是他的。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优秀。
总有一天,母亲会看到他的好。
但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母爱。
比如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揣进口袋。
大步走向公交站。
生活还要继续。
他不能倒下。
赵桂兰住院的第十天。
程浩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程先生,您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立即手术。”
程浩心里一紧。
“什么手术?”
“心脏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
“是的。而且手术风险很高,需要家属签字。”
程浩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请了假,赶到医院。
赵桂兰已经被推进了ICU。
程涛和张丽丽站在门外。
看到程浩来了,程涛迎上来。
“哥,妈要做手术。”
“我知道。”
“医生说要十五万。”
“我知道。”
“你……你能出吗?”
程浩看着他。
“你呢?你能出多少?”
“我……我没钱。”
“那丽丽呢?”
张丽丽低下头,不说话。
程浩笑了。
“所以,又是要我出?”
“哥,你是长子,你不出谁出?”
“凭什么?”程浩看着他,“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妈生病,我出钱。妈住院,我照顾。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
“你除了伸手要钱,还会什么?”
程涛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次的钱,我不会一个人出。”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妈死在手术台上吧?”
程浩看着他。
“你也知道着急?”
“哥……”
“行了。”程浩摆摆手,“钱我会出,但你也要出一部分。”
“我哪有钱?”
“那就去借。”
“我……”
“你要是不出,我就不签字。”
程涛急了。
“你……你这是要逼死妈!”
“不是我逼她,是你逼她。”程浩冷冷地说,“要不是你败光了那520万,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程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丽丽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涛涛,要不……咱们把车卖了吧?”
程涛愣住了。
“卖车?”
“嗯。”张丽丽说,“反正那车也是你哥的,咱们留着也没意思。”
程涛的脸色变了。
“那车已经卖了。”
“卖了?”张丽丽瞪大眼睛,“卖了多少?”
“三十五万。”
“钱呢?”
“我……我花了。”
“花了?”张丽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三十五万,你全花了?”
“我……我做生意亏了。”
“你做什么生意了?”
“我……我……”
程涛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丽丽气得浑身发抖。
“程涛,你真是个废物!”
“你……”
“够了!”程浩吼了一声。
两个人都安静了。
程浩看着他们。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救妈要紧。”
他转向医生。
“医生,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明天上午。”
“好,我签字。”
程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然后去缴费窗口,交了十五万。
这是他这三个月攒下的全部积蓄。
加上之前还债剩下的。
刚好十五万。
交完钱,卡里只剩几百块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救他妈,花多少钱都行。
第二天上午,赵桂兰被推进了手术室。
程浩和程涛、张丽丽坐在外面等。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
期间,程浩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都是公司打来的。
他没接。
这个时候,什么工作都不重要了。
下午三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病人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如果恢复得好,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程浩靠在墙上。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程涛走过来。
“哥,谢谢你。”
程浩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
“那个……钱的事……”
“钱的事以后再说。”程浩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妈的身体。”
“嗯。”
两个人相对无言。
张丽丽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
孩子在哭,她也不哄。
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程浩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嫁给程涛这样的男人,这辈子算是毁了。
但他不同情她。
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赵桂兰在ICU待了三天。
第四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程浩每天都去医院看她。
给她送饭,帮她擦身子,陪她说话。
赵桂兰的态度,渐渐软化了一些。
有一天,她拉着程浩的手。
“浩浩,妈对不起你。”
程浩愣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赵桂兰的眼眶红了,“这些年,妈对你不好。妈心里清楚。”
“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赵桂兰握紧他的手,“你弟弟从小就不争气,妈怕他将来过不好,所以就多偏袒他一些。妈以为,你能力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妈没想到,这样做会伤你这么深。”
程浩的眼眶也红了。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赵桂兰摇摇头,“妈心里过不去。妈知道,你心里也过不去。”
“我……”
“浩浩,妈不求你原谅。妈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赵桂兰看着他,“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都是。是妈不好,妈把你逼得太狠了。”
程浩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反握住赵桂兰的手。
“妈,我不怪您。”
“真的?”
“真的。”程浩说,“您是我妈,我怎么可能怪您?”
赵桂兰笑了。
是那种释然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晚上,程浩从医院出来。
走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的心里,暖暖的。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晓燕。
“晓燕,我妈今天跟我说对不起了。”
林晓燕沉默了几秒。
“你开心吗?”
“开心。”程浩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那就好。”
“晓燕……”
“嗯?”
“我们复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浩紧张地握着手机。
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过了很久,林晓燕的声音才响起。
“好。”
程浩愣在原地。
“你……你答应了?”
“嗯。”林晓燕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答应了。”
程浩站在街头。
仰着头,看着满天星光。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是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
赵桂兰出院那天,程浩去接她。
程涛没来。
说是要找工作。
程浩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
他也不在意。
把赵桂兰送回老家,帮她收拾好屋子。
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顿饭。
母子俩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争吵,没有抱怨。
就像普通人家一样。
吃完饭,程浩洗碗。
赵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浩浩,你跟晓燕,什么时候复婚?”
程浩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知道的?”
“晓燕给我打过电话。”赵桂兰说,“她说你们要复婚了。”
“嗯。”程浩点点头,“下个月。”
“那就好。”赵桂兰说,“到时候,妈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程浩笑了。
“妈,不用了。”
“要的。”赵桂兰固执地说,“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程浩没再推辞。
他知道,这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
虽然他不需要那点钱。
但他需要那份心意。
一个月后,程浩和林晓燕复婚了。
没有大操大办。
就领了个证,然后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
赵桂兰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递给林晓燕一个红包。
“晓燕,这是妈的一点心意。”
林晓燕接过来。
“谢谢妈。”
“以后,好好过日子。”赵桂兰拉着她的手,“浩浩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替你收拾他。”
林晓燕笑了。
“好。”
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暖暖的。
他端起酒杯。
“来,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举起杯子。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像极了幸福的声音。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程浩继续在周强公司上班。
林晓燕也在幼儿园工作。
两个人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一起做饭、看电视。
周末的时候,会去看望赵桂兰。
有时候也会去看林晓燕的父母。
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充实。
程浩的卡里,又重新有了积蓄。
他打算年底的时候,再买一辆车。
这次不买宝马了。
买一辆普通的代步车就行。
够用就好。
有一天,程浩下班回家。
路过一家彩票店。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忍不住笑了。
他走进去,买了一张彩票。
不是想中奖。
只是想提醒自己。
人生就像这张彩票。
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也许下一秒,就会迎来转机。
也许一辈子,都平平淡淡。
但那又怎样呢?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
只要心里还有爱。
就够了。
程浩把彩票揣进口袋。
走出彩票店。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给林晓燕发了条微信。
“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我买肉去。”
他拐进菜市场。
买了五花肉,买了葱姜蒜。
又买了一瓶林晓燕爱喝的酸奶。
回到家,林晓燕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看到他进来,她回过头。
“回来啦?”
“嗯。”
程浩把菜放进水池。
从背后抱住她。
“老婆,我爱你。”
林晓燕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也爱你。”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
洒在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像极了幸福的样子。
两个月后的一天,程浩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动了。
是赵桂兰打来的。
他接起来。
“妈,怎么了?”
“浩浩,你弟弟……出事了。”
程浩心里一紧。
“他又怎么了?”
“他……他把人打伤了,被抓起来了。”
程浩闭上眼睛。
他就知道。
程涛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安分。
“妈,您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请了假,赶到派出所。
程涛坐在审讯室里,垂头丧气。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
程浩了解了情况。
原来是程涛在酒吧喝酒,跟人发生了口角。
然后动手打了人。
对方伤得不轻,医药费要好几万。
“对方愿意私了吗?”程浩问民警。
“愿意。”民警说,“但要赔偿五万块。”
程浩看向程涛。
“你有钱吗?”
程涛摇摇头。
“那你想怎么办?”
“哥……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程浩说,“我上次帮你还债,已经花光了积蓄。”
“那……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程浩看着他,“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承担。”
“哥……”
“别叫我哥。”程浩打断他,“我最后一次帮你,是妈生病那次。从那以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程涛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真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程浩说,“是你自己不争气。”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赵桂兰在外面等着。
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浩浩,怎么样?”
“妈,我帮不了他。”
“可是……”
“妈。”程浩看着她,“您还想护他到什么时候?他都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总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赵桂兰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程浩看着她苍老的背影。
心里有些不忍。
但他知道,他必须狠下心来。
否则,程涛永远都不会长大。
“妈,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赵桂兰摇摇头,“我自己回去。”
她慢慢地走出派出所。
程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五味杂陈。
他掏出手机,打给林晓燕。
“老婆,我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
“怎么了?”
“程涛又出事了。”
“严重吗?”
“打架伤人,要赔钱。”
“那你……”
“我没管。”程浩说,“让他自己去解决。”
林晓燕沉默了几秒。
“你做得对。”
“我知道。”程浩说,“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是因为你善良。”林晓燕说,“但善良不代表要被人欺负。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嗯。”
“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汤。”
“好。”
挂了电话,程浩站在派出所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程涛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程浩的路,也是他自己选的。
两条路,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地活出自己。
程浩深吸一口气。
大步走向公交站。
生活还在继续。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程涛最终还是被拘留了十五天。
罚款五万,是赵桂兰东拼西凑借来的。
程浩知道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把那五万块钱,打到了赵桂兰的卡上。
赵桂兰收到钱后,给他打了电话。
“浩浩,妈对不起你。”
“妈,别说了。”
“这钱,妈会还你的。”
“不用还。”程浩说,“就当是我最后一次尽孝了。”
赵桂兰在电话那头哭了。
哭得很伤心。
程浩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也很难受。
但他没有安慰她。
因为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愈合。
程涛出来后,老实了一段时间。
找了份快递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
虽然辛苦,但总算有了正经事做。
张丽丽也开始上班了。
把孩子送到了托儿所。
两口子的日子,渐渐走上了正轨。
赵桂兰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偶尔会来城里,看看程浩和林晓燕。
一家人虽然算不上和睦,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程浩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
有一天,程浩下班回家。
看到小区门口围了一群人。
他走过去一看。
是程涛。
他穿着一件快递员的工作服,正在跟一个业主吵架。
“你这快递都迟到了三天了!你知道我等着用吗?”
“路上堵车,我也没办法。”
“堵车?你就不能早点出发?”
“我已经尽量早了。”
“尽量?你这就是不负责任!”
两个人越吵越凶。
眼看就要动手了。
程浩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兄弟,消消气。这快递多少钱?我赔给你。”
业主看着他。
“你是谁啊?”
“我是他哥。”
业主愣了一下。
看了看程浩,又看了看程涛。
“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气不过。”
“理解理解。”程浩笑着说,“这样,我替他给您道个歉。以后您要是再寄快递,我让他优先处理。”
业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
业主走后,程涛低着头,不说话。
程浩看着他。
“没事吧?”
“没事。”程涛摇摇头,“哥,谢谢你。”
“不用谢。”程浩说,“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
“我知道了。”
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我家吃饭。”
程涛愣了一下。
“去你家?”
“嗯。”程浩说,“你嫂子做了红烧肉。”
程涛的眼眶有些红了。
“哥……”
“别废话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小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程浩也是这样牵着程涛的手。
带他去上学,带他去玩。
虽然长大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但骨子里,他们还是兄弟。
那天晚上,程浩、林晓燕、程涛三个人坐在桌前。
吃着饭,聊着天。
程涛说了很多话。
说他这几年的经历,说他在监狱里的日子。
说他出来后,看到程浩的变化,心里很不是滋味。
“哥,我以前觉得你窝囊。”程涛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比我强太多了。”
程浩笑了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你也不差,只是走了一些弯路。”
“那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程浩说,“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不晚。”
程涛的眼眶又红了。
他端起酒杯。
“哥,我敬你一杯。”
程浩端起杯子。
两个人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林晓燕在旁边看着,笑了。
她知道,这对兄弟,终于和解了。
虽然过程很曲折。
但结果是好的。
吃完饭,程涛告辞。
程浩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
“嗯。”程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哥,那五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不急。”
“我会还的。”程涛认真地说,“我一定还。”
程浩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笑了。
“好,我等着。”
程涛转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程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然后关上门。
回到屋里。
林晓燕正在洗碗。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林晓燕笑了。
“傻瓜,我不陪你,谁陪你?”
程浩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窗外,月光洒进来。
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家。
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