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卡,给奶奶包了三万块红包,本想着老太太高兴就好。可谁能料到,我那好二叔转头就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明晃晃地骂我穷酸,说我拿这点钱寒碜谁呢。那一刻,我正坐在保时捷4S店里,指尖下是按着他喜好选了三个月的配置单。
我突然笑了,跟旁边的销售说,那辆卡宴,订单取消吧。
01
那是我今年第二次回老家。第一次是清明,下了雨,路不好走,我在村口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这次是奶奶八十大寿,我咬咬牙,从存款里挪出三万块,想着给她一个体面。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厚厚一沓,递到奶奶手里时,她那双皱巴巴的手抖了一下,嘴里念叨着“这么多啊,砚砚出息了”。
我当时心里是暖的。真的。
老家的堂屋挤满了人,二叔一家坐在主位上,跟唱戏似的。二婶廖桂芬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褂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一会儿招呼这个吃糖,一会儿数落那个送的礼轻。我瞥见桌上那些礼品,无非是几箱牛奶,几袋糕点,还有堂妹晏小蝶搁那儿的一个金镯子盒子,虽说是镀金的,但摆出来确实晃眼。
二叔汤瑞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嘴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个来蹭饭的远房穷亲戚一样。他笑了一声,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桌都能听见:“砚砚在城里干啥活儿啊?今年赚不少吧?
给你奶奶包这么大个红包。”
他那语气里的刺,比鱼骨头还扎人。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我妈卫素芬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端菜出来的功夫,二婶还挑了一句:“嫂子,这汤是不是盐放多了?妈年纪大了,吃太咸不好。”
我妈搓了搓围裙,赔着笑说下次注意。我看着我妈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嘴里那口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我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家里的好东西永远紧着二叔一家,因为我爸走得早,奶奶说老二家是家里的顶梁柱。
事实上呢?二叔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半死不活,全靠奶奶那点退休金和地里的收成贴补。而我妈,在这个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免费保姆。
晚上散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二婶坐在院子里剔牙,跟邻居夸她家小蝶有本事,找了个城里对象,彩礼要了十八万八。她说这话时,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那意思明摆着:你呢?
你一个在外头漂的,连个对象都混不上。
我没接话。只是把碗摞好,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窗户上的脸,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没什么光。
那时候我在想,算了,都是一家人,忍忍就过去了。
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家族群里,二叔艾特了全体成员,发了一段话。那段话我至今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咱妈过寿,有些人就包了三万块,看着挺厚,实际上不够塞牙缝的。现在外面物价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穷酸就别装大方,寒碜谁呢。还不如小蝶那镯子实在。”
底下二婶跟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咯咯的笑声,说“哎呀你少说两句,人家砚砚也不容易”。
我当时正刷着碗,泡沫糊了一手。厨房外头是热闹的劝酒声,厨房里头只有我,和一池子脏水。我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继续刷碗。只是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那晚我没在老家过夜。开着我那辆不起眼的二手朗逸,连夜回了城。高速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日子一样,嗖嗖地就没了。
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旋律倒是让人鼻子发酸。我他妈忍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呢?
02
说到我那二叔汤瑞,他这人吧,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面子好到了骨头缝里。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逢人便吹他闺女晏小蝶有本事,在城里的银行上班,找了个开公司的男朋友。其次就是吹他那个五金店,说是全镇最大的,实际上我去过一次,货架上的灰比螺丝钉还厚,全靠奶奶帮衬着交房租。
他就是那种典型的窝里横,在外面点头哈腰,回到家就充大爷。尤其对我跟我妈,那真是拿捏得死死的。小时候我去他家吃饭,筷子多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就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没规矩”。
可晏小蝶把整盘虾都倒进自己碗里,他反而笑眯眯地说“闺女多吃点,长身体”。
我妈呢,就是忍。我常想,如果我妈当初硬气一点,或许我不会是今天这副性子。但我怪不了她,她一个女人,带着我,在汤家这个大院子里讨生活,除了忍,她还能怎么办?
我念大学的学费,是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所以我一直记着奶奶的好,哪怕她偏心二叔,我也认了。
但我二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也吞了。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偶然翻到旧账本发现的。我爸当年在工地出事,赔了二十万。
那笔钱,奶奶说存着给我念书用。可账本上显示,那笔钱在我上高二那年就被取走了,转账记录上写的是“购货款”。谁购的?
我二叔。
我旁敲侧击问过奶奶,奶奶就叹气,说“你二叔那几年生意难做,就当帮他一把”。帮他一把?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钱!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想过去闹,可我妈拉着我,说“算了,砚砚,一家人,闹开了你奶奶为难”。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紧箍咒,套了我快十年。
后来我毕业工作,在城里漂着,干过销售,跑过外卖,开过网约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二叔每次见了我,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我“没出息”,“白念那么多书”。可转头又问我要钱,说奶奶身体不好,让我出点医药费。
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千,房租去掉一千五,剩下的全寄回去了。二叔他们呢?一分钱没掏过,还在奶奶面前说“还是我们家砚砚懂事”。
懂事。呵,懂事的另一个意思,不就是好欺负吗?
我拿着手机,看着二叔在群里发的那段话,往事一件件涌上来,像泡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寻思着,我以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他们好像把我的忍让,当成了软弱。
我给他们花钱,我给他们办事,我甚至想过攒够钱给二叔换辆车,因为他在人前总念叨他那辆破面包车丢人。
我想着都是亲戚,能让就让。可人家呢?我包三万块的红包,他嫌少。
他嫌少的意思,是嫌我没给更多。可他自己呢?他给奶奶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
我越想越气,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得咚咚响。汽车驶过跨江大桥,两岸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我的。那种孤零零的感觉,配上二叔那几句冷嘲热讽,简直像冰水浇头。
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回到我租的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单间,我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文件夹,叫“项目规划”。里面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一个计划,本来只是个雏形,想着等条件成熟了再慢慢弄。但那天晚上,我盯着那个文件夹,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
我连夜把计划书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加上了很多细节,顺便列了一张表,那张表的名字叫“这些年他们从我这儿拿走的和我该拿回来的”。表头写完,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步,就是通知保时捷那边的销售。我之前瞒着所有人,给自己定了辆卡宴,用的是自己创业赚的第一桶金。但当时脑子一热,想着二叔老抱怨他那破面包车不行,我就寻思着提车那天,如果二叔态度好点,就把这车给他开。
反正我平时在城里也用不着那么大的车。现在嘛,呵呵。
我拿起手机,给销售发了条微信:“那辆卡宴的订单,麻烦帮我取消一下。”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感觉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浊气,终于散了一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03
取消订单这事,我当时没声张,甚至连我妈都没告诉。我知道我二叔那性子,你要是跟他吵,他能跟你吵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自己慢慢发现不对劲。
那阵子我刚好手头有个项目在收尾,忙得昏天黑地。我在城南的创意园租了个小工作室,带着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自媒体内容孵化,说白了就是教人怎么拍短视频,怎么带货。这行当听着不体面,跟二叔嘴里的“正经工作”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收益还行。
去年双十一那一波,我们一个美妆账号的佣金抽成就破了六位数。当然这些我没跟老家人提过,他们问起来,我就说在广告公司打工,一个月五六千,饿不死。
低调惯了,他们也信了。
二叔那边呢,见我没回他的消息,消停了几天。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果不其然,过了大概一礼拜,我正开组会呢,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砚砚啊,你二叔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我一听就知道,肯定又有幺蛾子。
“咋了妈?”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
“他今天来家里了,跟你奶奶说,你包红包那钱来路不正,说你在外头学坏了,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奶奶被他那么一说,心里头也不踏实,让我问问你……”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来路不正?我他妈每一分钱都是熬夜写脚本、跟甲方扯皮、盯剪辑盯到眼睛充血挣来的,怎么就来路不正了?
就因为我没像晏小蝶那样端个铁饭碗,我就得被人往身上泼脏水?
“妈,”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缓,“你跟我奶奶说,那钱是我正经工资攒的,让她别担心。另外你帮我转告二叔一句,那红包我爱包多少包多少,嫌少让他补上。”
“砚砚,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妈又想劝和。
“妈,”我打断她,“我就是太不跟他一般见识了,他才觉得我好欺负。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工作室里那三个小孩都瞪着眼睛看我,大气不敢出。最小的那个,叫小雨的,怯生生递了杯咖啡过来:“老板,你没事吧?”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也清醒了不少。“没事,继续干活。”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头那个计划表上的勾,又多打了一个。二叔这人吧,最大的软肋就是他那张脸。他在镇上那五金店,全靠老主顾撑着,要是让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白眼狼,他那店离关门也不远了。
不过他那里头也没啥油水,我要动他,还得找个更大更痛的切入点。
想来想去,我盯上了他那宝贝闺女晏小蝶。晏小蝶在银行当柜员,那工作是怎么来的,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当初为了给她安排这个工作,二叔逼着奶奶托了老战友的关系,前前后后送礼请客花了小十万,那些钱里头,至少有五万是从我爸的抚恤金里出的。
晏小蝶呢,进了银行之后,架子端得比天还高,逢年过节回村,名牌包搁在膝盖上,别人问一句多少钱,她就轻飘飘地说“不贵,也就两万”,然后等着听人夸她有本事。
可她有本事吗?我托朋友查了一下,她那个所谓的开公司的男朋友,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的二道贩子,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就指着晏小蝶的工资和家里的彩礼钱填窟窿呢。当然这事我没急着戳破,留着当底牌,有用。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把复仇计划提速的,是那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
那天我回了趟老家,给我妈送点降压药。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二叔那破锣嗓子在嚷嚷:“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啥回来分宅基地?这房子将来是小蝶的嫁妆,跟她姜砚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院子里,脚底下踩着一片落叶,咔嚓一声脆响。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我妈弱弱的声音:“她爸的……她爸的份额总该有她一份吧?”
“她爸?她爸走了多少年了!那是我哥,他的就是我的!
嫂子,我丑话说前头,你要是不识趣,别怪我不给你养老!”
养老?他什么时候给我妈养老了?我妈每个月就靠奶奶给的那点买菜钱过日子,他的养老就是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顿饭,顺带拿两瓶好酒走?
我推门进去,阳光跟着我涌进昏暗的堂屋。二叔看见我,脸上的横肉一抖,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大概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闷不吭声的姜砚。
我也没跟他吵,就走到奶奶跟前,蹲下来,拉着她那双干枯的手,轻声说:“奶奶,那宅基地是我爸名下的,对吧?”
奶奶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叔。她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犹豫,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就绷紧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二叔,也对着在场所有人,平静地说了句:“行,那咱们就按规矩来。宅基地的事,我回头找律师问清楚。”
二叔的脸,当时就绿了。
04
从老家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市区一家常去的茶馆。茶是我一个老客户开的,安静,适合谈事。我在包间里坐了大概半小时,等来了一个人,袁立恒。
他是我大学同学,学法律的,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律所,专打民事纠纷和遗产继承的官司。以前我们一块喝过几次酒,关系还行。
袁立恒一进门就嚷嚷:“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找我?是准备给你那工作室融资上市了?”他个子不高,戴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但我知道他脑子转得快,心也细。
我没跟他寒暄,直接把事情说了。我爸的宅基地,当年的抚恤金,还有这些年二叔从奶奶那儿以“借”为名拿走的钱,一笔一笔,我知道的、记着的,全都倒了出来。
袁立恒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开口:“宅基地这个,如果你爸没有立遗嘱,按照法定继承,你和你妈都有份额。你奶奶那份,如果她愿意给你,也是可以的。关键在于证据。
你爸当年那抚恤金,有转账记录吗?有书面凭证说那是给谁的?”
“有旧账本,在我妈那儿收着,上面有一笔转出去的钱,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那就行。”袁立恒点点头,“不过砚砚,我得提醒你,打这种官司,钱倒是其次,主要是耗费精力,而且亲戚反目,面子上不太好看。”
我喝了口茶,茶是苦的,咽下去才有回甘。“面子?袁立恒,你是没见我二叔那嘴脸。
他把我爸的命钱花了,还要说我的红包来路不正。我跟这种人讲面子,那是对我爸不尊重。”
袁立恒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这案子我接了。证据收集你负责,文书方面的东西交给我。另外,你刚才说那个宅基地,如果你奶奶愿意作证,你二叔就翻不了天。”
“奶奶那边……”我顿了一下,“我会想办法。”
从茶馆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奶奶年岁大了,耳根子又软,被二叔哄了那么多年,想让她一下子转过弯来不容易。
但我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她最疼的是我二叔没错,可她最怕的,是死后没脸见我爸。我爸生前是家里最孝顺的那个,也是走得最亏的那个。
我得让她想起来,二叔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对她的。
隔了两天,我找了个由头又把奶奶接了出来,说是带她去医院做个体检。路上我绕了一下,特意经过镇上的五金店。那天不是周末,店里没什么人,二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奶奶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我停下车,给她买了杯热豆浆,递到她手里。奶奶捧着豆浆,拇指摩挲着杯壁,忽然说了一句:“砚砚,你二叔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我心头一跳,嘴上却平静:“奶奶,你觉得他过分了?”
奶奶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好久才说:“你爸那钱……当初是说要给你念书的。你二叔拿去做生意,说一年就还,这都多少年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了。那一刻我知道,奶奶心里其实门儿清。她只是老糊涂了,又怕家散了,才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把奶奶送回家后,没急着走。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让她把那个旧账本拍张照发给我。我妈这次没多问,几分钟后,照片传过来了。
像素不高,但上面那行蓝黑色的钢笔字清清楚楚:贰零零柒年陆月,转出贰拾万元整,备注“瑞购货款”。
有了这个,事情就好办多了。
当晚,我把照片发给袁立恒。他回了个“OK”的手势,说剩下的交给他。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频繁地往老家跑,但每次都不去找二叔,而是带着水果点心去看奶奶,顺带跟村里那些叔伯婶子聊聊天。
我也不说二叔坏话,就聊些有的没的,比如奶奶身体不好,二叔店里生意怎么样啊,晏小蝶对象啥时候结婚啊之类的。
话里话外,我让他们自己品。
农村的舆论场,传话比风还快。没出半个月,村里就开始有风言风语了,说汤瑞这个人啊,占了哥哥的遗产,还嫌弃侄女给的红包少,吃相太难看了。二叔那五金店,熟客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连带着生意都淡了些。
他急了,在村里骂骂咧咧,说有人造他的谣。
而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05
我的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活,给一个国货美妆品牌做全案推广。对方预算给得足,要求也简单粗暴:一个月内把品牌知名度打出去。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出了一套方案,核心就是打“情感牌”和“反差牌”。
主打短视频,用真实人设讲品牌故事,再配上那种“普通人逆袭”的代入感。甲方看了方案很满意,直接打了头款。
那天晚上,我请团队吃火锅,算是庆功。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几个年轻人抢着毛肚,笑得没心没肺。我看着他们,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
曾几何时,我也这么容易快乐。那时候我最大的烦恼,是二叔又打电话来要钱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最大的烦恼,是怎么让他把钱吐出来。
袁立恒那边进展顺利。他帮我拟了一份律师函,正式发给了二叔,内容很简单,要求他限期返还当年挪用的二十万抚恤金,以及这些年以各种名义从奶奶那儿拿走的款项,总金额大约在三十万左右。律师函的措辞很官方,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我估计二叔收到那封律师函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他干了啥,第一时间不是联系我,而是冲到我妈那儿去闹。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哭腔:“砚砚,你快回来吧,你二叔把家里东西都砸了,说要跟你拼命!”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跟团队说了声有急事,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一路上我开得很快,但脑子却很冷静。我知道二叔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越是闹,说明他越心虚。
他砸东西?砸吧,砸得越狠,我在奶奶和村里人面前越占理。
到了家,院子里围了一圈人,都是隔壁的邻居,探着头往里看。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堂屋里一片狼藉,我妈的针线筐翻在地上,毛线团滚了一地。二叔脸红脖子粗地站在屋子中央,脚边是个摔碎的搪瓷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姜砚你个白眼狼!
你告我?你凭什么告我!我是你二叔!”
奶奶坐在里屋的炕上,一声不吭,脸色苍白。
我没理二叔,先走过去扶我妈。我妈抓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砚砚,算了吧,你二叔他就是那个脾气……”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砸了咱家东西,还威胁要拼命,这已经不是脾气的问题了。是违法的问题。”
说完,我转向二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楚:“二叔,律师函你已经收到了。那二十万,是我爸的抚恤金,你拿了十几年了,利息我都不要你的,本金你得还。还有你这些年从奶奶那儿拿走的,我都有记录。
你要是不想闹上法庭,咱们好商好量。你要是还想砸东西……”我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我回来之前就开了,你砸的每一个盆,说的每一句话,都录着呢。”
二叔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围观的邻居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有人低声说“没想到汤瑞是这样的人”,也有人叹气说“老姜家真是造孽”。
他终究是个要面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撂下一句“你等着”,就灰溜溜地走了,连地上的碎盆子都没捡。
那天晚上,我帮着我妈收拾屋子。奶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颤巍巍地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户头是奶奶的名字,上面有三万多块钱。
“奶奶,你这是……”
“砚砚,”奶奶坐在板凳上,佝偻着背,“这钱你拿着。你二叔欠你的,奶奶知道。这钱是奶奶攒的,本来是留给他养老的,现在给你,就当是……给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那张存折,又看了看奶奶花白的头发,眼眶突然就热了。我蹲下来,把存折塞回她手里:“奶奶,这钱你收好。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一个公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折腾这么大一圈,为的不只是那二十万。我是要把那些年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尊严,一块一块捡回来。
06
二叔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倒是想闹,但律师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加之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他那五金店门可罗雀,他也蔫了不少。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种人,满肚子坏水,正面刚不过,肯定要在背后使绊子。
果不其然,我收到消息,说二叔在镇上到处跟人讲,我姜砚在城里搞的是骗人的勾当,做那种“捞偏门”的生意,钱来得不干净,所以才敢这么嚣张,还说要报警查我。
我听了简直想笑。他以为他这么说,就能把我的名声搞臭?可他忘了一件事,我工作室做的那些账号,几百上千万的播放量,随便点开一个,里面挂的商品链接都是正经国货,发票税单一应俱全。
他这个“诈骗”的帽子,扣不到我头上。
但我没急着澄清。我要等他闹得再大一点,等他跳得再高一点,然后一跤摔死。
同时,我按下了另一颗棋子。我找了一个专门做商务调查的朋友,把晏小蝶那个男朋友的具体情况摸了个清楚。那人叫邢伟,开了个所谓的“文化传媒公司”,实际就是个空壳,专门忽悠那些小企业主投钱拍宣传片,收了钱就拖着不办事,已经在好几个地方被人告过了。
晏小蝶跟他处了快两年,不仅把工资搭进去了,还用自己的名义贷了二十万给他“周转”。
这些消息,我通过一个中间人,委婉地透露给了二叔一个老客户家的女儿。那个姑娘跟晏小蝶在一个镇上长大,嘴碎得很。消息传出去,顶多三天,全镇都知道晏小蝶找了个骗子男友了。
二叔这回是真急了。女儿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的指望。他顾不上跟我掰扯宅基地的事了,整天在家里打电话骂晏小蝶,让她赶紧跟那个邢伟分手。
可晏小蝶被哄得五迷三道的,哪里肯听?父女俩在电话里吵了好几架,二婶也跟着哭天抹泪。
那段时间我回村里,看见二叔蹲在五金店门口抽烟,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他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没了以往的嚣张气焰。
我主动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二叔,”我点上火,自己也抽了一口,“小蝶的事我听说了。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叔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其实吧,”我把烟灰弹掉,语气随意,“我有个朋友,在经侦那边有点关系。要是小蝶真被卷进什么诈骗案里,她那银行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二叔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笑笑,“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嘛,有事好商量。你把该还的钱还了,奶奶那边也好交代。至于小蝶的事,我能帮就帮一把,毕竟她也是我妹。”
我的话留了白,但意思很明白。你拿钱来,我救你女儿。你不拿,那她那个工作能不能保住,我就不敢保证了。
二叔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何尝听不出来这是威胁?但他现在腹背受敌,一边是女儿的烂摊子,一边是律师函和村里的唾沫星子。
他那张好面子的脸,这次算是被我撕了个彻底。
沉默了很久,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声音跟破锣似的:“钱……我凑凑。你给我点时间。”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背后骂了一句“小崽子”,但声音已经没什么底气了。
我嘴角勾了一下。这才哪儿到哪儿?钱只是开始。
他这些年往我和我妈身上泼的脏水,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的那些话,还有他摔的那个搪瓷盆,我可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07
二叔凑钱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大概过了十来天,他托我妈转交给我一张银行卡,说是里面凑了二十五万,剩下那五万,等年底店里回款了再补。我没为难他,收了卡,但也让袁立恒拟了一份和解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这笔钱是偿还当年挪用的款项,双方自愿达成协议,后续不再追究。
二叔在协议上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拿到钱,我转手就把那二十万存到了一个单独的账户里,那是留给我妈的。她跟着我在汤家受了半辈子委屈,这笔钱是她应得的。至于那多出来的五万,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先放着,当备用金。
二叔以为把钱还了就万事大吉了。呵,天真。
我真正的大招,还没放呢。
我把那个美妆品牌的推广项目做得风生水起。数据出来那天,甲方又追加了一笔预算,点名要跟我长期合作。我的小工作室一下子在圈子里有了点名头,连带着来找我谈合作的人多了起来。
我那辆二手朗逸终于光荣退休,换了辆新能源车,不算贵,但胜在低调实用。
但这些都只是铺垫。
转眼到了年底,村里有人家办喜事,摆流水席,请了全村的人。我那段时间忙,本来不想回去,但我妈打电话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总念叨我。我想了想,还是回去了。
流水席设在村口的大棚里,摆了二十来桌,热闹得很。我到的时候,宴席刚开始,人声鼎沸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想着吃完就走,不惹麻烦。
可我不惹麻烦,麻烦却要惹我。
酒过三巡,二叔大概是多喝了几杯,脸上红扑扑的,又开始飘了。他端着酒杯,跟旁边那桌的几个老乡吹牛:“我跟你们说,我那个侄女啊,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赚了点钱,就抖起来了。还告她二叔呢,嗬,最后还不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钱还她了?
搁以前,我能搭理她?”
他的话被风送过来,一桌人都听见了。坐在我旁边的婶子尴尬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意思是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本来真不想在别人的喜宴上闹事。可他这番话,把我仅剩的一点耐心也给磨没了。合着在他嘴里,我还成了讹他钱的那个了?
他“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我站起身,端着一杯饮料,慢悠悠地走到他那桌。二叔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还故作大方地招呼我:“哟,砚砚来了?来,二叔敬你一杯,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把酒杯举到我面前,等着我跟他碰杯。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二叔,你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钱还我了。那我问问你,那二十万是谁的钱?”
二叔的脸涨红了:“那是……那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我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我爸当年抚恤金的发放凭证复印件。“上面写的是‘因公死亡赔偿金,家属姜卫东’。我爸叫姜卫东,他是我妈,你是他弟弟。
这钱,怎么就成家里的钱了?”
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上那张纸上。二叔的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又转向旁边一桌的奶奶,语气放缓了些:“奶奶,我不是要在这儿让您难堪。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些年,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奶奶坐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她看了看二叔,又看了看我,最终颤巍巍地站起来了。她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然后对着满堂的宾客,声音苍老却清晰:“老二,你哥走了快二十年了。他那笔钱,你拿了就拿了,可你不能糟践砚砚。
这些年,是咱家对不住她们娘俩。”
奶奶这话一出,二叔那张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像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耳光,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酒晃荡着洒了一裤子。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直接了当地说:“汤瑞这回真是脸丢尽了。”
而我站在奶奶身边,手里握着那张纸,心里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08
那场流水席,成了二叔汤瑞在村里最后的高光时刻——当然,是负面的高光。第二天他就没去开店,听隔壁人说,他在家躺了一天,二婶廖桂芬出门买菜都低着头走,怕被人指指点点。倒是晏小蝶,那天没在宴席上,事后听说了这事,倒是难得地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姐,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以前跟着她爸妈踩我的时候,可没觉得对不起我。不过我也懒得跟她计较了,她那个男朋友后来果然被证实是骗子,她栽了个大跟头,也算得了教训。
我妈那边,我把那二十万的存折给了她的时候,她死活不肯收,说让我留着娶媳妇用。我硬塞给她,说:“妈,你拿着,以后想买啥买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她握着那张存折,眼眶红了一整天。
至于奶奶,经过那件事之后,她像是突然清醒了。她把二叔叫到跟前,当着我和我妈的面,把话挑明了:家里的宅基地,以后归我。她那份养老钱,也由我来管。
二叔二婶虽然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但名声已经臭了,再争下去,连最后那点遮羞布都没了。他们只能灰溜溜地点头。
那阵子我工作室的业务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之前那个美妆品牌的全案推广效果好得出乎预料,品牌方干脆把年度代理也签给了我。我那三个小员工忙不过来,我又招了两个运营,一个设计。
工作室从创意园的小单间,搬到了写字楼里,面积翻了一倍。
忙归忙,但我心里头踏实。每天晚上下班,不管多晚,我都会给我妈打个视频,跟她唠几句家常。偶尔也会跟奶奶视频,老太太现在精神头好了不少,每次都会问“砚砚吃饭了没”,然后絮絮叨叨半天。
有一次跟奶奶视频,她忽然叹了口气,说:“砚砚,你二叔那五金店,快撑不下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说实话,我现在对二叔谈不上恨了,但也做不到同情。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纯粹是自己作的。
如果他当初不贪那笔钱,不那样欺负我和我妈,哪怕他老实本分一点,我都不会把事情做绝。可他偏偏选了最难堪的一条路。
“他想把店盘出去,”奶奶继续说,“可没人接手。你二婶天天跟他吵架,小蝶也搬出去住了,他一个人……”
“奶奶,”我打断她,“他那店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关了。他不是还有手有脚吗?找个活干就是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啊,让他自己去挣吧。”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他会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鞭炮。
二叔那时候还没这么面目可憎,会给我和晏小蝶一人一根冰糖葫芦。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可能钱是照妖镜吧,照出了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那一面。
不过现在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欠我的拿回来了,把该掰扯清楚的掰扯清楚了。我没有像爽文里写的那样,把他们赶出家门、让他们流落街头。
那太戏剧化了。现实里,他们只是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是慢慢显现的。
09
开春的时候,我给我妈在镇上买了一套小两居。不大,但向阳,干净,离菜市场近。她住了大半辈子老屋,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搬家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帮她把那些旧家当一件件搬进去。她那一台缝纫机,老沉了,我们两个人抬得直喘气,但她高兴,嘴角一直翘着,跟个小姑娘似的。
奶奶也来了,拄着拐杖在新房子里转了转,连声说好,说“你妈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
我听了这话,鼻子又有点发酸。
我给我妈那房子添置了一台大电视,又装了最快的网。她一开始嫌费电,后来学会了用手机投屏看广场舞教学视频,每天跟着跳,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她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给一大家子人做饭了,也不用看二婶的脸色了。
二叔那边,五金店最终还是转让了,没卖几个钱,勉强够还那些零碎的欠账。听说他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事做。二婶也跟着去了,给人家做保洁。
两口子一下子从以前那种“人上人”的作态,变成了普通的打工人。
晏小蝶跟那个骗子男友彻底分了,据说还因为贷款的事闹到了法院。她银行的工作虽然没丢,但背了个处分,奖金全没了。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问一些工作上的事,语气比以前客气了很多。
我也没端着,能帮就帮一把。毕竟上一辈的恩怨,跟她关系不大。
但我心里明白,我跟那个家,跟那个院子,已经回不去了。
有一天晚上,我开着那辆新能源车回村里给奶奶送药。路过二叔家,院子里的灯黑着,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我在路边停了车,降下车窗,看了好一会儿。
那扇院门以前对我来说,像一堵墙。墙里面是冷眼、是嘲讽、是没完没了的索取。墙外面是漂泊、是孤独、是永远也攒不够的钱。
我曾经无数次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敢推门进去。
现在门还是那扇门,但我不需要再进去了。
我把药送到奶奶那儿,陪她说了会儿话。她拿出一个苹果给我削皮,手还是那么稳。她说:“砚砚,你以后有空就多回来看看。
奶奶不图你带什么,就想看看你。”
我说好。
从奶奶家出来,月色很好,地上一层白霜似的月光。我开车往回走,收音机里放着歌,这次是首轻快的。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就笑了。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边缘人,是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撑起一个家的,不是谁嗓门大,谁拿得多,而是谁心里装着别人。我奶奶心里装着我爸,装着我,也装着我妈。
而我二叔心里,只装着他自己。
所以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而我赢了,赢得光明正大。
10
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也该收尾了。
现在距离那场流水席上的当面对质,已经过去大半年。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的工作室从最初的三人小团队,发展到了十几号人,业务也从自媒体孵化拓展到了品牌全案策划。上个月,我们刚完成了一个文旅项目的推广,效果很好,地方台还给了个专访。
当然我没露脸,让团队里一个口才好的小姑娘去的。
我妈现在过得挺好,每天跳跳广场舞,跟小区里的阿姨们打打牌,偶尔还学会了网购,经常给我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寄过来,什么按摩仪,什么泡脚桶。我一边嫌她乱花钱,一边乖乖地用着。
奶奶身体硬朗,八十二了,还能自己下地摘菜。我给她请了个钟点工,一周去两次,帮着打扫卫生做做饭。她一开始还推辞,说浪费钱,后来发现确实省事,也就不说什么了。
至于二叔,我们基本上不来往了。过年的时候,托我妈给他带了两瓶酒过去,没见面,也没留话。我妈说他收了,没吭声。
可能在他心里,我依然是个让他丢了面子的“白眼狼”,但我不在乎了。他的看法,早就不重要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杯茶,想想这些年的经历。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回头一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人活着,不怕受委屈,就怕受委屈的时候,把自个儿也给丢了。
我庆幸我最后没丢。我用了全部力气,把那口气争回来了。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我当初写的那张“我要拿回来的东西”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很多条,有具体的钱数,有房子地契,还有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尊严”“尊重”之类的词。我把那张纸折好,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抽屉最底下。
那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提醒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有人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报复,而是放下。我不完全同意这个说法。我觉得真正的强大,是报复完了,还能坦然地往前走,不被仇恨绑住,也不被过去拖垮。
我做到了。
如果非要给这个故事加一个结尾,那就是那天傍晚,我开车带我妈和奶奶去镇上新开的那家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窗明几净,招牌菜是酸菜鱼,奶奶爱吃。我们仨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鱼端上来,我妈给奶奶夹菜,奶奶给我夹菜,我给我妈倒茶。
窗外天色渐晚,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我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忍和痛,都值了。
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奶奶的杯子,又碰了一下我妈的。“来,”我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们笑了,我也笑了。
故事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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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