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区的灯还亮着，德比斯刚从摔车的赛车上下来，护膝外侧磨出一道深痕，脚踝处旧伤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技师团队围上去的时候，他没有先抱怨赛道的颠簸，也没有急着看圈速表，只是伸手比了个手势，让大家把刚才摔车时擦到的尾翼重新校准，电控参数维持上一轮测试的设定。这是他在WorldSSP组别跑的第七个完整赛季，从二十出头的年轻车手熬到身边的队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少同期的车手要么转去低组别赛事，要么干脆离开了围场，只有他还留在这条赛道上，等着一个能真正站在最前排的机会。
这次法国马尼库尔站的排位赛，从一开始就不在车队的预期里。赛事官方在赛前刚更新了BoP性能平衡规则，直白说就是给大排量赛车额外加上转速限制，张雪机车这台820RR之前靠大排量优势在直道上能拉开的距离，直接被规则砍掉了大半。
赛前的车手会上，雅马哈厂队的技术代表公开表示，自家赛车在法国站的直道尾速会重新建立优势，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之前几站靠弯道优势拿分的中国车队，这次排位赛很难再维持强势。
练习赛的前两个阶段，德比斯的圈速始终排在第六第七的位置，每一次出弯给油，后轮都带着细微的打滑，车载数据里牵引力控制的介入频次比往常高了近三成，车队的工程师连续调整了三次参数，都没能把圈速推进到前排区间。
夏休期的两个月里，德比斯和车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赛道测试场。他们没有盲目加大发动机的输出，反而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第三段连续弯道的调校上，每一个出弯点的油门开度、每一次重刹的刹车力度，都记录了上百组数据。
当时没人能确定这些调整能不能在正式比赛里生效，毕竟BoP规则的限制是硬指标，动力端的缺口不可能靠调校完全补上。排位赛开始前一小时，车队经理还在维修区跟德比斯确认，如果前三圈跑不出有效圈速，就立刻进站换胎，放弃冲刺杆位的计划，优先保证正赛能拿到前排发车的位置。
排位赛还剩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德比斯刚完成一次飞驰圈，成绩只排在第四，距离当时的最快圈速还差0.18秒。维修区的技师已经开始准备迎接他进站换胎，就在这时，他在通讯里说了一句，再跑一圈，不进站。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他刚才在第三段的连续弯道里，察觉到之前调校的牵引力控制参数刚好卡在了临界点，只要把出弯给油的时机再提前0.02秒，就能把损失的时间追回来。
这个选择的代价很明确：一旦后轮打滑摔车，不仅杆位没了，赛车受损的情况下连第二天的正赛都可能没法正常完赛，之前几个月的努力就会直接打了水漂。
他的队友卡里卡苏洛当时排在第三，看到德比斯没有进站，也主动放慢了自己的飞驰圈节奏，没有在赛道上挡住他的行车线，把干净的赛道空间完全让给了德比斯。围场里的其他车手都在完成自己的最后一圈，雅马哈的主力车手加西亚已经冲过了终点线，成绩停在1分39秒8左右，所有人都以为杆位已经没有悬念。
德比斯的赛车进入第三段弯道的时候，车载镜头里能看到他的车身倾斜角度比之前每一圈都更大，每一个弯心的走线都压到了路肩的边缘，出弯的瞬间后轮没有出现之前的打滑，电控系统完全按照预设的参数稳定输出动力，一个弯追回0.01秒，十个弯之后，他的圈速已经悄悄超过了加西亚。
冲线的瞬间，维修区的技师们盯着计时器，数字最终停在1分39秒585，比之前的最快圈速快了0.3秒。没人立刻跳起来庆祝，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确认成绩有没有被赛事仲裁判定违规，直到排位赛的官方成绩正式公示，杆位的名字清晰印在德比斯的名字旁边，大家才反应过来。
紧接着卡里卡苏洛也冲过终点线，成绩只比德比斯慢了0.059秒，两台张雪机车的赛车直接包揽了头排发车的位置，这是WorldSSP组别创办以来，中国制造商第一次同时占据前排发车位。
当天下午的第一回合正赛，德比斯最终拿到第三，卡里卡苏洛排在第五。赛道中段出现了撞车事故，安全车出动打乱了原本的节奏，两台雅马哈赛车趁机追了上来，虽然没有拿到预想中的冠军，但两个人都稳稳带回了有效积分。
赛后加西亚在接受采访时说，他在比赛里尝试超车的时候，发现两台中国赛车的出弯牵引力控制完全没有出现长距离测试中的打滑问题，稳定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这句评价不是客套话，作为直接竞争对手，雅马哈的技术团队之前做过大量针对中国赛车的数据分析，他们很清楚在BoP规则收紧之后，能做到这样的稳定性需要付出多少调校上的努力。
现在的积分榜上，德比斯距离车手积分榜榜首还差19分，张雪机车在制造商积分榜上落后第二名凯旋车队42分，赛季还剩下最后三个分站。法国站的排位赛没有直接给他带来年度冠军，也没有立刻改变整个组别的竞争格局，它只是把一个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事实摊开了：在规则刻意限制优势的前提下，中国车队不是只能靠运气拿分站冠军，他们可以在最考验技术积累的排位赛里，和跑了几十年世锦赛的传统厂商站在同一条前排发车格上。
德比斯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自己的赛车被推回车库，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庆祝动作。他等了快20年才拿到这个主场杆位，不是因为某一刻突然爆发的意志力，而是几百次测试里一点点磨出来的调校数据，是队友主动让出赛道线的配合，是在摔车之后依然选择相信之前几个月积累的经验，没有为了追圈速盲目打乱设定。
这个杆位没有把他变成天生的冠军，接下来的正赛里他依然要面对轮胎磨损、对手缠斗、随时可能出现的事故，每一分积分都要一圈一圈去拼。但至少在马尼库尔的这个排位赛下午，他用一个真实可见的选择，把之前外界贴在车队身上的“运气好”的标签，实实在在冲掉了一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