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一家搭我的车出门游玩,上车就定下 8 条规矩。我一言不发,抵达服务区趁他们下车休整,我直接驾车离开,把四口人丢在服务区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伯父一家搭我的车出门游玩,上车就定下 8 条规矩。我一言不发,抵达服务区趁他们下车休整,我直接驾车离开,把四口人丢在服务区

伯父一家搭我的车出门游玩,上车就定下 8 条规矩。我一言不发,抵达服务区趁他们下车休整,我直接驾车离开,把四口人丢在服务区-有驾

第1章

“赵东升,把你的嘴给我闭上,车里轮不到你说话。”

这是陈建军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杯座上,声音砸碎了车厢里最后一点体面。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后视镜里映出后排三张脸。陈建军,我伯父,六十岁,退休前在区物资局干了三十多年,现在回老家种菜,腰板挺得比谁直。他右边靠着窗的是伯母刘凤英,正从塑料袋里掏瓜子,壳已经吐在了车门储物格里。左边挤着的是他们儿子陈浩,二十六岁,穿一件明显偏大的潮牌卫衣,两手插兜,脚上的AJ翘在我座椅靠背上。

副驾坐着陈浩的女朋友周悦,上车到现在没说过话,只是埋头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定的规矩。我只知道我早上六点从市里开车回老家接人,油箱满的,后备箱装好了他们要求带的折叠桌椅和野餐垫。陈建军上车第一句话不是“辛苦你了”,是“赵东升,你把你的嘴给我闭上”。

他在立规矩。

“第一,”陈建军把保温杯拧开吹了吹,声音像念红头文件,“车上不许吃味道大的东西,浩子过敏。”

“嗯。”我说。

“第二,空调不许开太低,你伯母膝盖受不了。”

“嗯。”

“第三,音量不许超过十五,周悦头疼。”

“嗯。”

“第四,不许急刹,不许变道不打灯,不许跟大车抢道。”

“嗯。”

“第五,陈浩和周悦要睡觉的时候,不许放歌。第六,你伯母要随时上厕所,看见服务区必须停,别跟我说赶时间。第七,今天油费过路费我们不管,你自己解决,回来的时候车要洗干净,后备箱的垫子不能有泥。第八——”

他顿了一下。后视镜里我看见他朝刘凤英使了个眼色,刘凤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折了四折,隔着座椅拍在我肩膀上。

“第八,今天所有行程听我安排,不许你有意见。”

纸落在我膝盖上,打印体,加粗黑体,十二条。他们挑出来八条念给我听,剩下四条大概是备选。

我没看那张纸,把它放到中控台下面,说:“嗯。”

陈浩在后座笑了一声,声音很大,像在跟他爸呼应:“我就说东升哥脾气好吧,你们还担心他耍性子。”

周悦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翻了一下:“你哥不是脾气好,他是不知道去哪儿。”

没人接话。车上了高速,路牌刚过第一个出口,限速一百二。时速表指在九十,因为陈建军说过不许超速,按最高限速的百分之八十走最右道。

服务区还有六十三公里。

陈建军开始打电话,声音外放,对面是他单位以前的同事:“老张,今天跟侄子出来玩,侄子开车,我坐后排指挥,舒服得很。”

对面说了句什么,陈建军笑得很大声:“那必须的,我定的规矩,一条一条念给他听的。年轻人嘛,不压一压不知道尊重长辈。”

刘凤英在旁边嗑瓜子,壳一颗一颗落在车门储物格里,铝箔包装袋撕开的口子朝着我这一侧。风从她那一侧车窗缝灌进来,带着瓜子皮晒过太阳的气味。

陈浩从他爸手里接过电话,对着话筒说:“叔,你是不知道,我爸列了十二条规矩,打印出来的,比我上班的入职手册还正规。”

那边又笑。车内成了他们三个人的主场,我和周悦像两个付费上车的乘客——区别是她不花钱,我掏了今天所有的油钱和过路费。

高速路开始收窄,右侧车道有辆半挂车压着线开,我往左带了半圈方向,陈建军的脚立刻踹了一下座椅背。

“说好了不许变道不打灯,你刚才打灯了吗?”

“……打了。”

“我没听见。”

“嘀嗒声,伯父。”

“我不信,”他说,“下次再变道,先说一声。这是规矩。”

我又说了声“嗯”。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服务区指示牌出现的时候,陈浩喊了一声:“爸,我想吃烤肠。”

刘凤英:“服务区的烤肠不干净。”

“那我吃泡面。”

“泡面味儿大,你哥车上不让吃。”

陈浩啧了一声:“哥,能吃不?”

我还没开口,陈建军接话:“问你哥干什么,这个家我说了算。泡面不许吃,等到了景区再说。赵东升,服务区停一下,你伯母要上厕所。”

我打灯,变道,进匝道。减速带颠了一下,刘凤英手里的瓜子撒了两颗在脚垫上,她弯腰捡起来,顺手搁在座椅缝隙里。

车停稳。陈建军第一个下车,伸了个懒腰,回头冲我说:“赵东升,你去把后备箱的折叠椅拿出来,你伯母腰不好,不能坐服务区的塑料凳。”

我开了后备箱。折叠椅拿出来,撑开,放在树荫底下。刘凤英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擦手,陈浩拉着他女朋友去便利店挑饮料,陈建军站在垃圾桶旁边抽了一根烟,烟灰弹在我车的前轮旁边,地上剩了四个烟头。

他抽完烟,转身往卫生间走,嘴里还在跟刘凤英交代:“看看浩子他们买什么,别买冰的,周悦肚子不行。”

周悦从便利店出来,手里两瓶常温矿泉水,递了一瓶给陈浩,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半秒,眼神里没有表情,但我看见她把矿泉水瓶放在了我车的引擎盖上,不是她的那瓶,是陈浩的。

然后她跟着陈浩进了卫生间方向。

他们四个人,全下了车。

服务区人不多,停车场稀稀拉拉停了七八辆车。我的车停在一辆银灰色五菱旁边,左侧是花坛,右侧是通道。后视镜里能看到卫生间入口的门帘还在晃,陈浩的背影刚消失在里面。

我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

风从服务区后面刮过来,带着柴油味和煮玉米的甜气。手机屏幕亮了,家庭群里刘凤英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外放:“建军啊,你问问东升,晚上住的地方订好了没有,别又像上次那样……”

语音没听完,我按了锁屏。

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点火。引擎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了一下,旁边五菱里趴着睡觉的司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回去。

挂挡,松手刹,打左转向灯。左后视镜里空无一人,右后视镜里卫生间门帘还在晃。我踩下油门,车滑出停车位,驶过减速带,上了匝道。加速,汇入主路,时速从四十上到八十,从八十上到一百。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蓝白色建筑越来越小,像一个被擦掉的错别字。

手机响了,屏幕上三个字:陈建军。

我没接。

又响,刘凤英。

没接。

陈浩。

没接。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在敲门。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

导航提醒:前方三百米,向右前方行驶,进入G5高速,往景区方向。

我打了右转向灯。

车里很安静。后座还留着刘凤英瓜子壳的咸味,陈浩的卫衣帽子卡在座椅夹缝里,周悦那瓶常温矿泉水还立在引擎盖上——她放在上面的那一瓶。

我把它忘了。

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十。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服务区了。

手机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是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对面声音很大,是服务区便利店老板:“喂,你是那辆黑色SUV的车主吗?这儿有四个人说你把他们丢服务区了,你赶紧回来,不然人家报警了。”

我说:“让他们报。”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关掉了手机。

后视镜里,高速路笔直地往前铺,没有车跟上来。

中控台下面,那张打印着十二条规矩的A4纸露出来一个角。

我伸手把它抽出来,展开,扫了一眼。

第八条下面还有四条没念出来的。

第九条:路上不许跟陈浩的女朋友说话。第十条:不许抽烟,陈浩讨厌烟味。第十一条:任何花费必须有票据,回来核对。第十二条:如果路上发生任何争议,以陈建军意见为准。

我把纸折了三折,塞进了车门储物格里,跟刘凤英的瓜子壳放在一起。

然后打开音响,音量拧到三十。

歌是随机播放的,陈浩嫌吵的歌单里正好跳出来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摇滚。

我没切。

车过了第二个服务区,我没停。油表还剩半箱,景区还有一百四十七公里。副驾上空无一人,后视镜里的三排座位空空荡荡,只剩一张被揉皱的湿巾纸贴在后窗上,是刘凤英擦手之后拍上去的。

风吹过来,那张纸在窗上啪啪响了两声。

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提示我二十分钟后进入山区路段。

我关了导航语音,只留画面。

手机还是关着的。

最后一条未接来电显示在锁屏上,时间是三分钟前,归属地是我老家区号。

我把它塞进中控台下面的抽屉里,关上抽屉。

山路开始爬升,窗外的树密了起来。车厢里只有音响里的老歌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的咚咚声。

前面是隧道,我打开车灯,灯光打进洞口,照亮了两侧的警示反光条。

方向盘在手里是热的。

我觉得我应该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自动弹出来一条预览,发件人显示为周悦。

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扫了一眼,然后隧道里的灯光暗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条短信是:“你把我也丢下了。”

第2章

隧道很长,三公里。灯光打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灰白色的光。音响里那首老歌到了副歌,鼓点砸在车门上,震得储物格里那张A4纸簌簌地抖。

我脑子里反复过那句话。"你把我也丢下了。"周悦发的。

她把矿泉水放在我引擎盖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把陈浩那瓶放下来,自己的那瓶握在手里,然后看了我半秒。那半秒的眼神,我当时没明白。现在明白了。

她是在告诉我,她也想走。

但那瓶水我忘了拿。引擎盖上的矿泉水瓶,服务区停车场,她放上去的那一瓶。四个人的行李都在后备箱,周悦的帆布包压在陈浩的行李箱下面,里面装着防晒霜和充电宝。我全拉走了。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应该看见我的车正在上匝道。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握着自己那瓶没拧开的水,看着尾灯越来越远。陈浩从男卫生间冲出来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见。风太大。

我没回头。

隧道出口的光刺进来,我眨了一下眼,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山路急弯,右侧是峭壁,左侧是护栏,护栏外面是山谷。导航画面上的盘山路像一条被捏皱的线,弯一个接一个。

手机还关着,但抽屉里它在震。短信一条接一条,储存在未读列表里,等着我开机的那一瞬间全部涌进来。

我开了窗,山风灌满车厢,把后座那张湿巾纸吹飞了。纸贴在后窗玻璃上晃了几下,最后还是从窗缝溜了出去,在风里翻了个面,消失在反光镜里。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窗关了一半。

前面的弯道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打着双闪,引擎盖掀开,驾驶员蹲在车头旁边抽烟。我减速从它旁边绕过去,经过的时候看见那个司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的烟灰掉在路面上。

他在等人来救他。

我继续开。

景区门口到了。停车场比我想象的大,周末上午十一点,车位还剩三分之一。我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把车倒进去,熄火。引擎盖上的热浪涌上来,然后慢慢散掉。

坐在车里没动。音响关了,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上那条提示胎压不足的黄灯亮着。左后轮,大概是在服务区被什么东西扎了。

我下车,蹲下来看了看轮胎。一颗螺丝钉嵌在花纹里,不大,漏气很慢。后备箱里有充气泵,但我没动。我把后备箱打开,四个人的行李码得整整齐齐。陈浩的行李箱是黑色的,二十寸,上面贴着一张Supreme的贴纸。刘凤英的购物袋是红色的,里面露出半截折叠起来的野餐垫。陈建军的保温杯放在了后排座椅上,杯盖上还沾着茶叶渣。

我把后备箱关上了,没拿任何东西。锁车,拿着手机和车钥匙,往景区售票处走。

手机在口袋里还是关着的。走过停车场的时候,旁边一辆旅游大巴的车窗上贴着广告:青城山一日游,包车包导游,电话138XXXX。我走过去两步,又停下来,往回走了三步,把那个电话号码拍在手机里,没存,只是拍下来。

关机状态下不能拨号,但拍了就行。

进了景区大门之后,我没有往景点方向走,拐进了一条岔路,沿着溪流往上游走。路两边是竹林,竹叶遮了大半的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路面上像铜钱。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凉亭,里面没人,只有一张石桌和四条石凳。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屏幕。

屏幕黑着,但我知道里面有几十条未读消息。陈建军的,刘凤英的,陈浩的,周悦的,还有陈建军单位同事的,刘凤英娘家亲戚的。他们会在群里说,"赵东升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赶紧报警""查他的定位"。

还有我妈。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石桌表面冰凉,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水声。溪水在下面五六米的地方流,声音不大,一直不间断。凉亭的柱子是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柱子上有人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钥匙划的:到此一游,2019年。

我坐了多久不知道。手机一直没开。后来竹林外面有人走过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的。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环卫工衣服的大爷,手里拿一把竹扫帚,看见亭子里有人,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路,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也没说话。

他走过去以后,我才发现他刚才扫过的那片地面上,有一片竹叶是湿的,上面躺着一只死掉的蝉。翅膀还在,只是不动了。

我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机上。然后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信号格从无到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通知。未接来电四十七个,短信二十八条,微信未读一百多条。手机连着震了快一分钟,像活过来一样。

我先看的短信。

前三条是陈浩发的:"哥你人呢""你在哪""我爸让你马上回来"。

第四条是刘凤英:"东升啊,快回来吧,你伯父气得不行了,你回来认个错就没事了"。

第五条到第十条全是陈建军发的,内容从"赵东升你立刻掉头"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到"你这是犯法你信不信"到"我已经打110了"。

最后一条是周悦发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你在哪。我一个人在服务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微信。

家庭群已经炸了。陈建军在群里发了十一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刘凤英发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服务区停车场的空车位,一张是地面上的瓜子壳,一张是她自己拍的自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抿着。陈浩在群里@了我三次,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我妈发了三条。第一条:"东升,你是不是跟建军吵架了?"第二条:"建军打电话来说你把车开走了,他们四个人在服务区,你爸刚把我骂了一顿。"第三条:"你回个话,妈担心。"

我爸没发消息。他从来不在群里说话,但我知道他现在应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看着电视机没开,等我打电话回去。

我把微信退了,点开通讯录,找到周悦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对面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溪水的声音在电话里和亭子外面同时响着,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点错位。

过了大概五六秒,她开口了:"你在哪儿。"

"景区。"

"哪个景区。"

"青城山。"

她沉默了一下。"陈浩他爸找了辆顺风车,在往景区方向走。他们以为你还会继续往前开,去目的地。"

"我没去。"

"我知道你没去,"她说,"你在那儿别动。我也在。"

我没说话。

"我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司机是服务区便利店老板的朋友,把我捎到景区门口。我刚到。"她停顿了一下,"你后备箱里,有我的帆布包,帮我看一下里面还有没有充电宝。"

"有。"

"谢谢。"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竹林里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像被惊起来的。

"周悦。"

"嗯。"

"你早上那瓶水,放在引擎盖上的。"

她没接话。

"你是故意放的。"

"你不是也没拿吗。"她说。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凉亭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头顶的竹叶。风又吹过来,石桌上的手机被吹得挪了一小截,金属边磕在石面上,发出叮的一声。

我把手机拿起来,揣回口袋,站起身往景区大门的方向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不是电话,是短信。陈建军发的。

只有五个字,标点都没有:"你等着我找你"

我没回。

景区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帆布包背在胸前,白色运动鞋,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站在检票口旁边的一棵银杏树下面,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见我了,没有招手,也没有笑。就站在那里,等我自己走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距离两步。

她说:"我包呢。"

"在车里。"

"带我过去。"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她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跟我的差了一个节拍。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我闻到她身上有便利店那种速热盒饭的味道。

她应该是在服务区等车的时候,吃了个午饭。

"陈浩找过你吗?"我边走边问。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她说,"我静音了。"

"他爸说报110了。"

"他没报,"周悦说,"他吓唬你。服务区监控调了,警察说这种事不归他们管,让你伯父自己联系你。"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走到车旁边,我开了后备箱,把她的帆布包拿出来递过去。她接过来,拉开拉链翻了翻,拿出充电宝和数据线,又把包拉上。

"你还要继续玩吗?"她问。

"不知道。"

"里面有个酒店,我订了一间,"她说,"用我自己的钱。你住不住随便。"

她把手机充电宝插上,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秒,她抬头看我:"陈浩在群里说,他爸已经让他联系了交警队的朋友,说要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

我靠着车门,两手插兜。

"让他查。"

周悦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景区里面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手机该充电了。"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检票口,灰色帆布包一晃一晃的。她的马尾甩在包带上,拨开又弹回去。

我低头看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

天气预报弹出来一条通知:今晚八点,山区有暴雨。

我把那条通知划掉,重新锁屏。停车场里只剩我这一辆车,头顶的天空开始有灰色的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变大了,吹得车身上的树叶沙沙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把左后轮那个漏气的轮胎用充气泵打满。然后开着车出了停车场,沿着山路往陈浩他们来的方向走。

不是去找他们。是去山顶。

那个方向有一片观景台,下午三点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打下来,能看见整个山谷。

我想去看一眼。

手机还剩百分之七,我把它关了。

山路往上,弯一个接一个。后视镜里没有跟来的车。

第3章

观景台空无一人。我把车停在最靠边的位置,熄火,拉上手刹。风从山谷里涌上来,灌进车窗缝,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天色比刚才更沉了,西边的云层像被人用手揉过,褶皱里透出最后一点灰黄色的光。

我下车,靠在引擎盖上,看着下面。山谷延伸出去很远,近处是成片的杉树林,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起伏的绒面,远处山脊上有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在树林间时隐时现,像一根被拉直的线。再远的地方,云已经把天际线吃掉了。

站了大概五分钟。口袋里手机是关的,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冰贴着大腿。他们在来的路上,正在接近这片山谷,陈建军应该坐在某辆车的副驾上,盯着导航上那个移动的小点。他可能已经查到了我的车牌过路费记录,知道我进了青城山景区方向,但他不知道我在观景台。他以为我还在山下那个停车场里,或者已经去了民宿区。

周悦知道我在山上。她没说要去哪,只说了她订了一间酒店。她也没问我准备做什么。

风停了一下,又起来。我听见脚步声,从观景台另一侧的台阶上来的,很轻,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的。

我偏头去看。周悦走上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两瓶水,另一个冒着热气,是便利店的关东煮。她把塑料袋搁在护栏上,自己靠着栏杆,面对着山谷,没有看我。

“你怎么上来的。”我问。

“景区巴士,到山顶站,再走十五分钟台阶。”她说,然后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签子,串着鱼豆腐,咬了一口。“山下的酒店我退了。你车还能跑多远?”

“油还有半箱。”

“够跑回市里。”

“不回去。”

她嚼完嘴里的东西,把签子搁在塑料袋口,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陈浩刚才给我发语音了,说他爸找到了一辆顺风车,已经在山脚下加油站加完油了。大概再过四十分钟,到景区大门。”

我看着她。她转过头来,跟我对视。

“他说的是景区大门,”周悦说,“不是观景台。他不知道你在这。”

“你跟他说的?”

“我没说。他自己猜的。你走的那条高速只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往景区,一个通往县城。他没去县城。”

我收回目光,看着山谷。云层又低了一些,风里夹着雨的气味,很淡,像远处已经在下。

“周悦。”

“嗯。”

“你跟陈浩在一起多久了。”

“七个月。”

“为什么想走。”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上,又拧开,水珠溅在护栏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定了规矩。十条。打印在A4纸上,跟你说的一样,不过他的版本比伯父的更细。包括我每天应该几点睡觉,外卖不能点什么,跟什么人吃饭需要提前报备。”她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但眼里没有笑意。“七个月,他用了两个月定规矩,剩下五个月在改规矩。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一个女朋友,还是要一个员工。”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搭在眼睛前面,她抬手拨开。

“你早上把他丢在服务区的时候,我站在便利店门口。他回头喊我,我没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我觉得那是个机会。”

我没说话。

“但你把我丢下了。”她又说了这一句,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少了那种电话里的试探,多了点实在的东西。“你开走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那了吗?”

“……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叫我。”

“我以为你不想走。”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持续了几秒钟。“后来那瓶水呢?你拿了没有。”

“没拿。落在引擎盖上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那瓶水是给你的。”

她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递过来。我接住,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没拧开,握在手里。

远处山谷里,有车灯从山腰的公路上扫过来,白色光柱在林间一闪就消失了,像有人用火柴划了一下又吹灭。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第二辆车出现。

“你车钥匙给我。”周悦说。

“干什么。”

“我帮你把车挪到观景台后面那条岔路上。他们上来先看到的是空车位,会以为你人已经走了。”

我把车钥匙递给她。她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点火,倒车,打了一把方向,车滑进观景台侧面一条窄窄的土路,被几棵松树挡住了大半。熄火,她从驾驶座出来,把钥匙还给我,顺手带上了车门。

“现在呢。”我问。

“等。”

她把两个塑料袋拎起来,往观景台后面的石阶走。我跟着她,上了十来级台阶,有一个小小的凉棚,木制结构,顶上盖着深绿色的防水布,里面有两排长椅,塑料的,被风刮倒了三张。她把倒了的扶起来,在靠里面那张坐下,塑料袋放在脚边。

我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隔着不到两米。

天更暗了。第一滴雨落在凉棚的防水布上,啪的一声,很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像被人打开了开关,一下子倒下来,砸在凉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有人在头顶擂鼓。雨水从防水布的边缘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外面的山谷遮成了灰色的一团。风把雨丝吹进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周悦把塑料袋拎到自己膝盖上,从里面掏出关东煮的杯子,递了一根竹签给我,上面串着萝卜。

“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煮了很久,已经吸透了汤,咸淡刚好。雨声很大,近处什么都听不清,远处的山谷更是被雨雾吞掉了,只剩白茫茫一片。

吃了半根萝卜,周悦开口了,声音提高了一些才能穿过雨声听见:“陈建军找他同事查你车的事情,是真的。”

“我知道。”

“那个同事说,如果你不接电话不回应,他们可以报失踪。成年人失踪四十八小时才受理,但他同事说可以帮你伯父催。”

“催不催都一样。”

“还有,”她顿了一下,把竹签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打给我,是打给陈浩的。陈浩把电话给我听了,你爸问我在不在车上,我说不在。”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你爸说,让赵东升接电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在。”

“然后呢。”

“你爸沉默了几秒,说,那你们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雨声在那一瞬间好像大了一下,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我看着凉棚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里的萝卜签已经空了,只剩下竹签上沾着一点汤汁。

“周悦。”

“嗯。”

“你说你在服务区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三个在卫生间旁边的休息室里坐着,陈浩一直在打电话,陈建军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抽了三根,刘凤英在哭。”

“刘凤英哭了?”

“哭了。她说你太不像话了,说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这么对待长辈。”周悦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转述别人的话。“陈浩让她别哭了,说待会找到你你再好好道歉就行了。”

我把竹签放回塑料袋里,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自己脚边溅进来的雨水。地面已经湿了一片,我的鞋面上有泥点,是从停车场走到观景台的时候沾上的。

“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我开口。

周悦偏头看我。

“陈建军不是第一次给我立规矩。”

“我知道。”她说,“陈浩说过,每次你回老家都这样。”

“不是回老家。”我抬起头,雨幕遮着外面的世界,凉棚底下只有两个人,两道呼吸,和塑料袋里关东煮渐渐凉下去的油气。“我第一次考大学那年,我爸出了工伤,右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四个月。我那时候成绩中等,考了个省内的二本,通知书寄到老家,陈建军看了半天,说这个学校不行,让我复读。”

周悦没说话。

“我爸在床上躺着,说不了什么话。我妈没念过什么书,不懂这些。陈建军打了几个电话,把我二本的录取名额让给了他朋友的儿子,那个小孩成绩比我低四十分,但陈建军说他认识招生办的人,能操作。我后来才知道的,等到开学了,我去学校报到,人家查不到我的名字。”

雨声把这句话后面的沉默淹没了。

“我复读了,”我说,“那一年我没回老家过年。第二年考了个一本。陈建军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话,说我没良心,不认他这个伯父。我爸在床上坐起来,拿了我妈的手机回了一句,建军,东升的事,以后我自己管。”

周悦手里的关东煮杯子歪了一下,汤泼出来一点,滴在塑料长椅上,她没擦。

“你爸后来腿好了吗。”

“好了。瘸了一点,走路慢,还能走。”

她把杯子放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雨稍微小了一点,从砸在防水布上的闷响变成了更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往竹帘上洒米粒。

“你现在想干什么?”她问。

“等。”

“等什么。”

“等雨停。”

风从凉棚侧面灌进来,把周悦头顶上的一根松枝吹断了,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她把那根松枝捡起来,搁在长椅底下。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发件人是陈浩。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陈浩的头像是一个篮球明星的剪影,消息预览只有几个字:“周悦你在哪,我到了。”

周悦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他到了。”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凉棚边缘,雨幕另一侧往下看。观景台空地上没有人,也没有车。但顺着山下那条路上来的一串车灯,正在盘山道的倒数第二个弯道上慢慢移动。不是一辆,是两辆。后面的那辆打着双闪,车速很慢,像在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标识牌。

他们到了景区大门,然后上了山。他们知道观景台。

我回头看了周悦一眼。

她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肩并肩看着山下那两串移动的车灯。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

雨又大了,防水布上一阵密集的轰响。

我把手里她给的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握在手里。

“他们订了八条规矩,”我说,“我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山下的车灯拐过最后一个弯,距离观景台还剩不到一公里的路。雨声里,隐约能听见引擎爬坡的轰响,越来越近。

周悦侧过头,鼻尖朝向我这一侧,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这副表情,很像一个人。”

“谁。”

“你爸。”

雨落下来,凉棚的支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吱呀一声。

第4章

那两辆车停在观景台入口的时候,雨刚好从暴雨转成了中雨。第一辆是银灰色捷达,第二辆是黑色老款桑塔纳,打着双闪,雨刮器在最快的档位上左右扫着,像两只焦躁的手在摆手说不要。

我从凉棚的缝隙里看下去。捷达驾驶座的门开了,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腿,黑色西裤,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是陈建军整个人的上半身,他从车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框,站定,淋着雨,抬手挡在眼睛上面,朝观景台四周扫了一圈。

他看见空车位了。

桑塔纳里出来的是陈浩,没有打伞,雨水直接浇在他那件潮牌卫衣上,卫衣料子吸水,很快就塌下去贴在身上。他绕到后备箱拿了一把折叠伞,撑开,跑到捷达那边递给他爸,陈建军没接,用手挡了一下。

另一侧车门开了,刘凤英下来的时候哭过了,眼圈是红的。她从包里掏出一把碎花阳伞,太小了,雨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的头发被打湿,贴在额角。她走到陈建军旁边,说了句什么,陈建军没听,径直往观景台边缘走。

他在找我的车。

刘凤英跟在后面,阳伞举高了罩着陈建军的头顶,自己的肩膀全淋在外面。陈浩在后头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在拨号。他在打周悦的电话。

凉棚里,周悦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搁在长椅上。雨打在防水布上的声音裹住了震动的嗡嗡,像一只蚊子被闷在玻璃瓶里。

陈浩又拨了一次。

又没接。

陈建军站在观景台最中间那块水泥地上,站了大概十几秒,被雨淋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他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那片空车位,又扫过观景台边缘的护栏,最后停在凉棚的方向。

他看见了。那个深绿色防水布盖着的木头棚子,里面有两个人的轮廓,隔着雨幕看不太清,但人影是有的。

他迈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湿石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刘凤英在后面撑伞跟着,陈浩收起手机也走过来,三个人上了台阶。

到了凉棚入口,陈建军停住了。雨水从他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的那根断松枝旁边。他看见我了。也看见周悦了。

周悦站在我身后三步的位置,背靠着一根凉棚立柱,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早上在车里刷手机的时候一样。

陈建军先开口了,嗓门比雨声还大:“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我没接话。

“把长辈丢在服务区,自己在山上躲雨,手机不接,短信不回,你这是干什么?你翅膀硬了?你爸知道你这么干吗?”

“他知道。”

陈建军噎了一下。刘凤英在后面把伞往他头顶又递了递,被他一把拨开。“赵东升,你现在跟我道歉,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把车钥匙给我,你自己想办法回去,我把陈浩和周悦送回市里。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脖子流进领口,衬衫领子已经全湿了,贴着一圈深色的印子。他的嘴唇有点发紫,不知道是冷还是气的。

“伯父,”我说,“你今天早上定的八条规矩,我一条都没违反。”

他瞪着我。

“第一条不吃有味道的,我没吃。第二条空调低,我没开。第三条音量不超过十五,后来我开到三十,那是你把周悦丢在服务区以后的事了。第四条不抢道不变道,全程我都打了灯。第五条睡觉不放歌,你们没睡。第六条看见服务区就停,我停了。第七条洗车和后备箱垫子,车还没脏。第八条听你安排,你安排了停车、拿椅子、等你们上厕所。”

我停下来,雨声灌满空隙。

“你说的八条,我全做到了。唯一没做到的,是你们从厕所出来以后回到我车上这件事。你没写进规矩里。”

陈建军脸涨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比淋雨的那层紫还要深一层。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指着我,指头离我胸口不到一尺:“赵东升,你少跟我耍嘴皮子。我是你伯父,你爸是我弟弟,你从小到大我们家帮了你们多少?你爸出事那年,医药费谁垫的?你复读那年的学费谁出的?你考上大学办升学宴谁帮你张罗的?你现在跟我讲规矩?你配吗?”

刘凤英在后面拽他的手臂:“建军,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你给我闭嘴!”他甩开刘凤英的手。刘凤英退了两步,阳伞歪了,雨水浇在肩膀上,她没再上前。

陈浩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他爸旁边,面对着我:“赵东升,你过分了。我爸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那八条规矩怎么了?那叫规矩吗?那是长辈对你的关心。你开车带我们出来玩,提点要求怎么了?谁开车不是听坐车的人的?”

他说完,目光越过我,看着周悦。

“周悦,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你下车的时候不是说你回市里了吗?你骗我?”

周悦没动,还是靠着柱子。“我没骗你。我说我回市里,但我没说是今天。”

“那你跑山上干什么?”

“看雨。”

陈浩上前两步,伸手去拉周悦的手腕,周悦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停在半空,指节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放下来。

“你现在跟我下山,”陈浩压低声音,“别让我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难堪。”

“这儿没人,”周悦说,“就我们五个。”

陈浩的脸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陈建军,像在等一个指令。陈建军这时候反而安静了,两只手叉着腰站在凉棚正中,胸口起伏了几次,喘匀了气,然后开口,语气变了,变沉了,像在念一个最后通牒。

“赵东升,我不跟你吵架。你听着,你今天把我丢在服务区这件事,我回去会跟你爸谈。你爸欠我一条腿的情,他还不还他自己清楚。”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我一下。“现在,你把车钥匙给我,然后你滚。你想去哪去哪,今天的事我不追究。车留下,人走。”

我没动。

“车钥匙。”他又说了一遍。

“车是我的。”我说。

“你爸买的车,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你爸的车就是我的车,你懂不懂?”

“不懂。”

陈建军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湿透的衬衫袖口往下滴水,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洼。凉棚外面,雨渐渐小了,从哗哗变成了滴滴答答,山谷里起了雾,白色的雾从树林间升起来,把观景台下面的路遮了一半。

刘凤英在背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东升啊,伯母跟你说句实话,你伯父他今天血压高,你别气他了。你把车开出来,咱们下山,有什么话到酒店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你饿了吧?伯母带了你爱吃的牛肉干。”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条条的牛肉干,举在半空,像递一个停战的信号。

我没接。陈建军拍了一下刘凤英的手臂,那一巴掌不轻,声音在凉棚里很清脆。刘凤英缩了缩手,把牛肉干收回包里。

“赵东升,”陈建军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你今天要是不把钥匙给我,我回去就把你爸当年工伤的事翻出来说。你爸的工伤补偿金是怎么批下来的,怎么用掉的,你要不要听?”

我看着他。

“那年我爸住院,你垫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你垫了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三万。”

“我复读那年的学费呢?”

“八千。”

“升学宴呢?”

“六千。”

我点了点头。“总共四万四。从我爸出事那年到现在,你从我爸手里拿走的,不止这个数。你记不记得六年前你问我爸借过十万,说买房子周转,后来还了四万,剩六万到现在没提。还有三年前你孙子满月,我爸给了两万的红包。去年你说刘凤英娘家拆迁要凑份额,我爸又拿了五万出来。”

陈建军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加上利息,”我说,“大概二十万。这个账,你回去也可以跟我爸谈。”

凉棚里安静了三秒。雨在这三秒里面停了,一滴水从防水布边缘落下来,砸在石板上,那一声像句号。

陈浩先反应过来,他转过去看他爸:“爸,你从二叔那拿了这么多钱?”

“你懂什么!”陈建军扭头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你二叔……那是他自愿的……”

刘凤英站在原地,手里的碎花阳伞垂下来,伞尖点在地上。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数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陈建军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不一样了,那层压人的权威褪了一半,底下露出来的是别的——一种被扒了皮之后的慌乱。他舔了一下嘴唇,雨水渗进去,他的声音变得有点涩:“赵东升,你今天是非要把事做绝了是吧?”

我看着他。

“我把你丢在服务区,”我说,“不是因为那八条规矩。”

陈建军盯着我。

“是因为你把周悦落下的时候,你们三个人,没有一个回头看她一眼。”

陈浩猛回头去看周悦。周悦靠着柱子,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她跟陈浩对视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我开走的时候,”我说,“周悦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一瓶没拧开的水。你们三个,一个在厕所,一个在抽烟,一个在哭。你们没有一个人喊她。”

雨彻底停了。山雾从谷底漫上来,凉棚外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里全是水汽,呼吸进去都是凉的。

陈建军站在雾气的边缘,那双皮鞋已经彻底湿透了,裤管贴着脚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凉棚后面的土路走。周悦从柱子上直起身,跟在我后面。走了三步,后面刘凤英喊了一声:“东升——那牛肉干,你真的不要了?”

我没回头。

“不要了。”

土路尽头,我的车停在几棵松树后面,车身上挂满了水珠。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解了锁,拉开驾驶座的门。

周悦坐进副驾。她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点火,挂挡。车从土路上倒出来,绕了一个半圆,经过观景台入口的时候,我看见陈建军还站在凉棚里没有动。他背对着路,面对山谷的雾。陈浩蹲在台阶上,两手插在湿透的头发里。刘凤英坐在了那块水泥地上,碎花伞放在旁边,伞面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没有停。车从他们身后开过去,下山的路被雾封住了,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几米的白。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握着方向盘,慢慢往下走。

副驾上,周悦拉上了卫衣的帽子,把脸遮住一半。她声音闷在里面:“你说那二十万,是真的吗?”

“真的。”

“你爸知道你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刚才说了。”

“嗯,说了。”

雾在车灯前面散开又聚拢,我放慢车速,开了雾灯。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压过湿路面的声音,水汽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

周悦在帽子里又开口了:“你说你把我丢下的事——是真是假。”

“哪部分。”

“你说你看见我了,但你以为我不想走。”

我握着方向盘,车速降到二十,雾灯照出去一片混浊的白。

“真话是,”我停了一下,“我开走的时候,确实看见你了。”

周悦没说话。

“但我不能喊你。”

“为什么。”

“因为喊了,”我说,“就变成我带走了你。不喊,是你自己决定要走的。”

她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下巴。过了很久,久到车已经下了半座山,雾开始变薄,路灯的光从雾里穿过来,她的声音才从帽子里传出来,很小。

“你说得对。”

车开过最后一个弯道,路牌上写着:青城山镇,7公里。路边有一家亮着灯的小饭馆,招牌上写着柴火鸡,灯箱坏了两个字,只剩"柴"和"鸡"还亮着。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饿了没。”我问。

帽子里传出来一声"嗯"。

我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替她开了门。

她下车的动作很慢。站在路灯下面,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地面是湿的,灯影映在积水里,碎成一团摇晃的光。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瓶水,”她说,“你放在哪了。”

我走回驾驶座那边,从车门储物格里把周悦给的那瓶水拿了出来。瓶身上还有水珠,我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拧上盖,没还给我,握在自己手里。

“走吧,吃饭。”

她先迈步往饭馆走了。

我锁了车,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了,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前后晃着。

手机在口袋里还是关着的。我没打算开。

第5章

柴火鸡的灶膛烧得噼啪响。老板娘把一口铁锅架在桌面的凹槽里,底下是真正的木柴,火苗从锅边舔出来,把整个桌面烤得暖烘烘的。鸡肉在红油里翻滚,葱段和青椒浮在面上,蒸汽带着辣椒的呛味扑在脸上,我鼻尖出了一层细汗。

周悦坐在对面,卫衣帽子已经摘了,头发有点乱,被蒸汽打得微湿。她没动筷子,先拿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通知像雪崩一样砸进来,她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陈浩发了三十七条,”她说,“前面是问我在哪,后面是骂人。最后一条说他爸血压上去了,送山下的卫生院了。”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口气,嚼完咽下去才说:“真送卫生院了?”

“不知道。他发的,真假不好说。”

“打一个问问。”

她看着我。

“不是让你打给陈浩,”我说,“打给卫生院。山下镇上只有一家,查一下急诊有没有叫陈建军的。”

周悦把手机翻回来,划了几下,拨了个号。开了免提,放在桌子角上。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一个年轻女声:“青城山镇卫生院,你好。”

“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军的患者来急诊,六十岁左右,男性,血压高。”

对面键盘敲了几下。“稍等……有,四点二十三分登记的,主诉高血压,血压值高压一百八,留观了两个小时,刚才已经离院了。”

“离院的时候情况怎么样?”

“血压降到了一百四,开了降压药,医嘱注意休息,家属接走的。”

“谢谢。”

“不客气。”

周悦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看着我。“离院了。有人接的。”

“谁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没问。”

我夹了第二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嚼。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底下的柴火噼啪一声崩了个火星出来,落在砖地上灭了。老板娘端着两碗米饭过来,一碗搁我面前,一碗搁周悦面前,又给每人倒了杯热茶,转身走了。

周悦拿筷子夹了一根青椒,咬了一小口,放下。“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回市里。”

“然后呢。”

“把车还给我爸。跟他说今天的事。”

“你爸会怎么说。”

“他会说,”我停下筷子想了一下,“他会说,建军跟你计较什么,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周悦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山镇的夜晚来得比市里早,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饭馆外面的马路上没人走,偶尔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地晃过去,车灯在湿路面上拖出一道长尾巴。

锅里的汤收了小半,我拿勺子在锅底搅了两下,防止糊底。老板娘又过来添了一次柴,火旺了一下,锅沿冒起一串小泡,油脂的香气更浓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灯晕和轮廓。

“你那个账单,”周悦开口了,“四万四,六万,两万,五万,加起来十七万四。你刚才说二十万,那两万六是什么。”

“利息。我自己算的,按银行定期差不多这个数。”

“你跟你爸聊过这个吗。”

“没有。他自己心里有数,只是不对外说。陈家的事,他从来不在外面提。”我喝了口茶,烫的,放在一边晾着。“但他每次接陈建军电话,声音都会低两度。你跟他说话能听出来。”

周悦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拿纸巾擦了一下嘴,叠好放在碗旁边。“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今天早上上车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把他们丢在那。”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没想好。”

“什么时候决定的。”

“服务区。他们下车之后,你在引擎盖上放那瓶水之前,我就已经想了。但直到他们都进了卫生间,我才做的决定。”

“为什么是那时候。”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锅里的汤还在咕嘟,蒸汽在我们中间升起来又散开。“因为他们下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问我要不要上厕所。陈建军下车前说了一句,赵东升你看车。然后他关上门走了。”

周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茶杯,没喝,只是握着。“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没有。以前都是忍。”

“今天为什么不忍了。”

我想了想。“因为那条没念出来的规矩。第九条,不许跟你说话。他打印在纸上了。”

周悦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他立规矩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纸上了。”

“对。”

锅底的火渐渐小了,老板娘过来看了一眼,又添了两根细柴,火重新窜上来,锅里的油泡翻得更快了些。她顺便把一碟泡菜放在桌角,腌萝卜和辣椒段,红白相间,淋了一点香油。

周悦夹了一片萝卜,嚼得嘎嘣响。“陈浩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事。他只说你爸是你爷爷最小的儿子,家里宠,所以陈建军心里一直不太平衡。”她把萝卜咽下去,“今天你说了那些钱的事情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陈浩从来不提。”

“他也不知道那些钱的事。他爸不跟他说。”

“现在他知道了。”周悦看着我,“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他爸。”

“不好说。陈浩不坏,但他被他爸压着。就像你之前被他压着一样。”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我能走掉吗。”

“你已经走掉了。”

“我是说,以后。今天的事,陈浩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不是那种会冷静下来的性格,他只会把这件事变成一根刺,每隔一段翻出来扎一次。”

我拿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放回锅里。“所以你刚才打电话问卫生院的时候,问的是陈建军。不是陈浩。”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在确认他们走了之后才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说。

周悦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你观察人挺细的。”

“跟你学的。你早上放那瓶水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所有东西都传到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眼睛弯了。“那瓶水现在在我手里。”

“你拿着吧。”

她把放在桌角的那瓶水拿起来,搁在自己那一侧。塑料瓶身被屋里的热气蒸得有点软,瓶壁上一层细密的水汽。

老板娘走过来问还要不要加菜,我说不用了买单。她拿账单算了算,一百八十七,抹了零收一百八。我扫了码,付完钱站起来。周悦把手机和那瓶水收进帆布包里,站起身。

走出饭馆的时候,山镇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凉意很重,带着湿气和草木的苦味。空气里还有雨后的那种新鲜感,路面半干半湿,路灯把水洼照成一片片碎金。停车场里我的车孤零零停在那,车身上的水珠在灯下闪。

我走到驾驶座旁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拉开。

周悦站在副驾那侧,也没动。

隔着车顶,她对我说:“你手机一直没开。你爸会不会担心。”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关了一整个下午加晚上。“到市里再开。快了。”

“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哪。”

“卫生院出来之后,应该找个地方住下了。陈建军的血压不会无缘无故上来,他应该在想怎么把今天的事压下去,不让更多的人知道。”

“包括不让你爸知道?”

“尤其是不让我爸知道。”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暖风把前挡上的雾气吹开,视野一点一点变清晰。周悦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山镇,上了县道。路窄,两侧是农田和零星的民房,偶尔有狗在路边蹲着,车灯照过去,它的眼睛反射出两粒绿光。周悦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影,模模糊糊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县道并入省道,路灯多了起来,对向偶尔有车过来,远光灯晃一下又错过去。导航显示距离市区还有七十六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一小时十分钟。

我开了音响,音量调得很低,是陈浩肯定不会听的那种老歌,木吉他和沙哑的男声,唱的是关于老房子和旧路的事。周悦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跟歌的节奏合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旁边车道上,车厢里装着整筐的蔬菜,盖子没盖严,几片白菜叶子从缝隙里伸出来,在风里扇着。绿灯亮了,货车先走了,我跟着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开了大概三四公里,货车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村道,尾灯消失在树影里。

省道又变窄了,路灯间隔变远,车灯照亮的路面一段明一段暗。周悦偏过头来,脸朝着我这一侧,声音里有疲倦的沙哑:“你以前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想什么。”

“想路。”

“什么路。”

“去哪条。怎么走。走多久。”我顿了一下,“有时候也想以前的事。比如我爸腿还没出事那年的夏天,他骑摩托车带我去水库钓鱼,单程四十公里,油箱烧完了一格。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一个西瓜,我们坐在路边吃完了才回的家。”

周悦没接话,安静地听着。

“他那个时候走路很快。我在后面跟着,要小跑才能追上。”我打了左转向灯,超过一辆慢行的三轮车,回到主道上。“后来他腿出事了,走路慢了,但我跟他并肩走的时候,还是习惯走他左边。因为他的右腿有问题,左边走得稳。”

“你爸知道你今天的事之后,他会觉得你做错了吗。”

“他会觉得我做得对,但他不会说出来。”我停了一下。“就像他不会说出来他借了陈建军多少钱一样。他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觉得兄弟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自己消化。”

“可你爸已经帮你消化了二十年。”

车里的暖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套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前方是最后一个高速入口,过了收费站,再走四十分钟就到市区了。我减速,拐进匝道,取卡,杆子抬起来,车驶入主路。道路宽阔起来,灯光也亮了,两侧是连绵的隔音屏障,屏障后面是城市的轮廓,远处高层住宅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像摊开在黑夜里的棋盘。

周悦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划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是陈浩发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我爸说了,你跟赵东升的事他不管。但你让我在山上丢了一次人,你记着。”

周悦把手机收了回去,锁屏,放回口袋里。车窗外的路灯一格一格往后掠,灯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消失,滑过去又消失。

“你害怕吗。”我问。

“不怕。”她说,“你呢。”

“不怕。”

“那你笑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侧着脸看我,嘴角有一点弧度,像在等一个印证。

我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哭。

车驶入市区的高架桥,灯火连成一片,从挡风玻璃外涌进来。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我没有减速。

第6章

车停在老小区的树下面的时候,半夜十一点四十。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楼梯间黑着。我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拿下来。仪表盘的背光灭了,车厢里只剩窗外路灯渗进来的一点暖黄色,把中控台的轮廓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周悦解开安全带,没下车,坐在副驾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树上有一窝麻雀被车声吵醒了,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你上去吧,”她说,“车停这,明天再还给你爸。”

“你呢。”

“我在车里坐一会儿。抽烟吗。”

“不抽。”

“我也不抽。”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你上去之后开手机。你爸应该还没睡。”

我推开车门下车,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气。单元门的锁有点锈,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楼道的声控灯还是没修好,我摸着扶手上楼,脚步很轻,怕吵醒一楼的邻居。

四楼,家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开着,电视机开着但调了静音,新闻台的人在屏幕上动嘴不出声。茶几上放着一碗凉掉的绿豆汤,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爸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灰色夹克外套,右腿伸在沙发前面搁在小凳子上。他没看电视,电视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一晃一晃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灭掉的烟头,我妈在的时候他不在屋里抽,今天大概是例外。

我站在玄关,换鞋,关门。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槽。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生气,也没有焦急,跟平时看我回家的时候一样,淡淡的,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茶几上那碗绿豆汤我用勺子搅了一下,还凉着,但我还是喝了一口,绿豆已经煮烂了,甜味淡淡的,大概是煮的时候放了冰糖。

电视上在播一条本地的晚间新闻,字幕滚过去:青城山景区今起恢复开放,因暴雨临时关闭的部分路段已清理完毕。画面上是湿漉漉的山路和穿着雨衣的工人在搬石头。

我爸开口了,声音不重,像怕打扰电视里的人。“今天建军打电话来了。”

“嗯。”

“他打了三个。第一个说你把他丢服务区了,第二个说你带了陈浩的女朋友上山了,第三个说他血压上去了在卫生院躺着。你妈接的,没让我接。”

我放下碗。“他现在呢。”

“回去了。晚上八点到的老家。你伯母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到家了,血压降了,让家里别担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上的新闻切到了农业频道,有个人在讲大棚蔬菜的病虫害防治,字幕一行一行从底下往上翻。

我爸从茶几底下拿了一张纸出来,展开,压在绿豆汤的碗下面。我看了一眼。是手写的,蓝黑色钢笔字,竖排,一共十二行。字迹是陈建军的,他的字向来工整,一笔一划都用力,像刻在纸上。

十二条规矩。一条不少。跟我车里那张打印版一模一样,只是字迹不同。他把那张纸压在碗下面,推到我面前。

“他让我转交给你,”我爸说,“说你走的时候落车上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跟我今天在中控台下面看到的那份完全相同。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叠的痕迹,折得很整齐,像是专门折好放进信封里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张纸你留着,以后用得着。”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拉链拉上。电视里的大棚蔬菜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公益广告,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吃饭,画面温馨,背景音乐是钢琴曲。

我爸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的低频嗡鸣从厨房传过来,像另一个房间在呼吸。

“东升,”他说,“你今天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

我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在凳子上的右腿,裤管底下露出脚踝上的一道疤,淡粉色的,小时候我见过它还是紫色的时候。“建军是我哥,从小他就是那个说了算的人。我出了事之后,他帮了忙,但也从来没少拿。他知道我不会说什么,他觉得拿了就是拿了,帮了就是帮了,两抵。”

他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坐直了一点。“你今天说了那些数字,他慌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那个语气我二十多年没听见过。你伯母说你走后他在凉棚里站了十分钟没动,刘凤英拉他他才走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有一圈灰,很久没擦了。“爸,那笔钱你要不要拿回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冰箱的嗡鸣停了一会儿,又启动了,比之前响了一下然后回落。

“不拿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把钱当命。你今天把他的命翻出来摊在地上了,比拿了钱更让他疼。”

他站起来,右腿吃不上力,先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着我。“东升,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是陈浩的女朋友吧。”

“以前是。”

“她在楼下?”

“在车里。”

我爸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上。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绿豆汤,热的,还冒着白气,搁在茶几上。“端下去给她。别让人家姑娘在车里坐着。”

我捧着碗下楼,热汤的温度透过瓷碗烫着掌心,楼道里还是黑的,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推单元门出去的时候,周悦已经下了车,靠在副驾的车门上,两手环抱在胸前。路灯的光从树缝里洒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像碎掉的蛋壳。

我把碗递过去。她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绿豆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热汽扑在脸上。

“你爸煮的。”

“嗯。”

她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又把碗捧回手里。“你爸知道我的事。”

“知道的不多。”

“够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拿勺子搅了搅。“你说得对,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

我靠着车门站在她旁边,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头顶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街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像海浪拍在岸上的光。

“周悦,”我说,“你现在有地方去吗。”

“有。我姐在城南租了房子,我明天去找她。”

“今晚呢。”

她捧着碗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腰把碗放在引擎盖上,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她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订房截图。如家酒店,市区店,今晚大床房,已支付。预订人:周悦。

“我订好了,”她说,“走过去十分钟。”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把那瓶水从包里拿出来——饭馆里我给她的那瓶,一直放在她帆布包的内侧袋里——拧开喝了一口,拧上,又放回去。

“那瓶水,你还带着。”我说。

“你给我的。”

她端起引擎盖上的绿豆汤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递还给我。瓷碗壁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赵东升。”

“嗯。”

“明天你会做什么。”

“把车洗了。后备箱里的行李送到老家门口。然后回来上班。”

“陈浩那边呢。”

“他来找我再说。”

她点了一下头,把帆布包背好,转身往街口的方向走了。走了大约四五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在她头顶,她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短短一团。

“你爸的腿,”她说,“现在走路还疼吗。”

“阴天的时候疼。平时还行。”

“那你替他走快一点。”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过了街口,拐进一条巷子,灰色帆布包最后晃了一下,消失了。

我端着空碗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了,树上的麻雀又窸窣起来,这次是真的睡了。我上楼,推开门,我爸已经回屋了。茶几上留着另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行字,他的字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

“车不用洗。明天我开。你睡。”

我把便签纸折起来,跟口袋里那张十二规矩的打印纸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打印的黑体字,一张手写的圆珠笔,叠在同一个口袋。

客厅的灯关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涌进来,我划掉陈建军的未接来电记录,划掉陈浩的十几条微信,划掉刘凤英的语音消息。短信里有一条,发件人是周悦,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就三个字:“到了。晚安。”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锁了屏。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

窗外有风摇树的沙沙声,远远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浮起来的是今天下午观景台上的雾,白茫茫的,浓得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散了。

有些路是开过去才看见的。有些人是丢下来才找回来的。

那句话我睡前没说出来,留着明天想。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