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事赵明远把宝马钥匙扔在转盘上的时候,玻璃转盘发出一声脆响。
“孙工,你这老捷达开了得有十年了吧。”
他端起分酒器,琥珀色的五粮液晃了晃。
“咱们项目部好歹是公司的脸面,你这车往客户公司楼下一停,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来推销保险的。”
包厢里七个人,六个人笑了。
我没笑。
我的手指摸到裤兜里那把磨掉了漆的捷达钥匙,边缘的塑料壳已经裂开了,用502粘过两次。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赵总说得对。”
我把钥匙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明天我就换。”
赵明远挑了下眉,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在投行混过三年的人特有的优越感。
“换什么?二手迈腾?孙工,听我一句劝,男人混到三十五岁还开十万以下的车,要么是能力不行,要么是……”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要么是脑子不行。”
坐在我对面的项目经理刘姐打圆场:“行了行了,孙工家里有孩子要养,房贷要还,哪像你赵总,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赵明远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他把宝马车钥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像是怕被我的破捷达钥匙玷污了一样。
“服务——服务——”
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盆水煮鱼走了进来。
氤氲的热气里,我听见赵明远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就这种消费水平,也敢来参加项目组的庆功宴,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把他塞进我们团队。”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金属筷子碰到瓷碗,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没人注意到。
“我去趟洗手间。”
我站起来,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
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三天前写好的那封邮件。
收件人是老板。
附件是赵明远入职三个月以来所有的报销明细、出差记录以及和供应商之间二十三条不该存在的转账截图。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我本来不想用。
毕竟他在投行待过三年,据说人脉很广。
但刚才他把钥匙扔在转盘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人就是欠教育。
我按下发送键。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小字。
“发送成功。”
从地库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姐。
“孙工,你走了?赵总还说要叫代驾送你呢,说你那破——你那车晚上开不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二十一分。
“不用了刘姐,我有车。”
“你哪来的——”
我挂了电话。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
蓝的,黄的,绿的。
我扫了一辆蓝色的,车锁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比赵明远把宝马车钥匙扔在转盘上的声音好听。
我把捷达钥匙揣进裤兜最深处,骑上车。
九月底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板的微信。
“孙工,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共享单车的小筐里。
用力蹬了一下踏板。
第二天上班,我把共享单车停在了公司楼下的专用停车区。
蓝色的车身在一排外卖电动车中间特别扎眼。
前台的苏月正在补口红,看见我推门进来,嘴上的唇釉差点涂歪了。
“孙、孙工?”
“早。”
我摁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明远正好站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子在电梯灯下反着光。
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
看见我,他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孙工,你那辆破捷达呢?不会真听了我的话,连夜卖废铁了吧?”
声音不小。
电梯里还有三个其他部门的同事,都低着头刷手机。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都竖着耳朵在听。
“没卖。”
我走进电梯,按下七楼。
“就是突然觉得,开车没意思。”
“没意思?”
赵明远喝了口咖啡,舌尖舔了下嘴唇。
“孙工,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帮你跟老板申请一下,涨几百块车补。不过咱们公司的车补是按级别的,副经理一个月才八百,你嘛——”
电梯在七楼停下。
门打开。
老板郭建平站在电梯口。
“孙工。”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乌青,像是昨天一夜没睡。
“你跟我来。”
我走出电梯。
赵明远在后面叫了一声:“郭总,早啊!”
郭建平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看一个即将被扔进碎纸机里的文件。
办公室里,郭建平把门反锁上。
百叶窗也拉了下来。
“那封邮件——”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指节攥得发白。
“孙工,赵明远三个月前是走了我的关系进来的,他舅舅跟我老丈人是战友。但你说的这些事,如果他真的做了,谁也保不了他。”
“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转账记录。”
我打断他。
“和供应商的聊天记录、合同复印件、发票原件,都在U盘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面上。
推过去。
郭建平盯着那个U盘。
没有伸手去拿。
“你要什么?”
“不着急。”
我笑了笑。
“郭总,我今天没开车,骑共享单车来的。你先看,看完再说。”
他愣了一下。
“骑共享单车?”
“对。”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对了郭总,有件事我想提前跟您报备一下。”
“什么?”
“如果这事儿处理得让我不满意,这些材料的复印件,会同时发到集团审计部和廉政公署。”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
郭建平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U盘,插进电脑。
鼠标点了几下。
屏幕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恐惧。
“孙工——”
他抬起头,声音发颤。
“这些钱……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了。”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
我精确地说出这个数字。
“足够让赵明远在里面蹲五年。”
U盘里的材料并不复杂。
赵明远入职三个月,负责的项目是城东那块地的园林绿化工程。
他利用自己跟供应商对接的便利,把原本六家竞标的供应商压缩成三家。
然后让其中一家给他个人账户转账。
每笔十万到三十万不等。
一共五笔。
最蠢的是,他用的是自己实名认证的银行卡。
转账附言里,还让人家写了“赵总辛苦费”。
“他跟我说,他在投行待过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
“投行就教了他这个?”
郭建平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孙工,这事儿交给我处理。今天下午,我就让人事发辞退通知——”
“不够。”
我看着他的眼睛。
“郭总,他昨天在饭局上,当着整个项目部的人,骂我脑子不行。”
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郭建平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下内线。
“李秘书,通知全公司,今天下午两点,在大会议室开全员大会。”
他顿了顿。
“一个都不能少,包括前台和保洁。”
全员大会的消息在公司微信群里炸了。
十点十五分,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隔壁部门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议论。
“听说郭总发了好大的火,把办公室的茶杯都摔了。”
“是不是跟赵明远有关?刚才我看见他被叫进郭总办公室,脸都白了。”
“不至于吧,他那个项目不是做得挺好的吗?上周的会议上,郭总还夸他是青年才俊来着。”
“谁知道呢,这种空降兵,说不定得罪了哪个山头。”
我把水杯端起来,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
赵明远进郭总办公室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瞥了一眼。
他已经没有了早上的从容。
西装袖子蹭到了一块墨渍,他低头擦拭的时候,手腕在发抖。
十二点,午饭时间。
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三明治。
路过公司门口的吸烟区,看见赵明远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脚边已经有五六个烟蒂。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刚拨出的电话号码。
备注名是“舅舅”。
连续拨了四次。
四次都没人接。
他掐烟蒂的力度很大,像在碾什么深仇大恨的东西。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公司的折叠椅全被搬了出来,密密麻麻摆了几排。
这是公司成立六年来第一次开全员大会。
连平时在负一层仓库办公的物流部都上来了。
两百多号人挤在一个不到三百平的空间里。
空气闷热。
但没人出声。
赵明远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
他的领带歪了,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塌下来几缕。
苏月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一面小镜子,大概是想补妆。
被郭建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人到齐了。”
郭建平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内部审计报告”六个红字。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关于项目部副经理赵明远,在城东园林绿化项目中,利用职务便利,收受供应商巨额回扣的处理决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明远猛地抬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郭总!”
他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
“你自己看。”
郭建平把那份审计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会议室的投影仪。
大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张截图。
转账记录。
聊天记录。
发票复印件。
每一张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赵明远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急促地眨着眼睛,睫毛在发抖。
“这些……这些是假的!”
他指着大屏幕,声音沙哑。
“有人陷害我!这是P的!现在AI技术什么图做不出来!”
“那这个呢?”
郭建平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会议室里的音响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赵明远的微信语音。
“李总,这单工程利润空间很大,我们一人一半。你把钱打到我个人账户,备注写‘赵总辛苦费’,财务那边我帮你想办法。”
语音播完。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停尸房。
赵明远站在原地。
他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目光从郭建平脸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郭建平脸上。
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赵明远,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郭建平拿起那份文件,当众宣读。
“同时,公司保留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权利。所有证据材料,今天下班前移交公安机关。”
赵明远的手开始抖。
先从指尖开始。
然后是整条手臂。
他攥住自己的西装下摆,指关节泛白。
“郭总……郭总,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郭建平把文件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记耳光。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的回扣,你让公司怎么跟集团交代?让供应商怎么看我们?让客户怎么信任我们?”
赵明远往后退了一步。
膝盖撞在折叠椅上,椅子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谁……谁举报的?”
他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我身上。
我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神色平静。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愣了两秒,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瞳孔猛地放大。
“是你——”
嘴唇翕动。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那封邮件。”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但我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个弧度,赵明远看见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等着——”
“保安。”
郭建平叫了一声。
会议室门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一左一右,把赵明远架住。
“送赵经理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
郭建平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辞职!不用你们赶!”
赵明远拼命挣开保安的手。
脱身的时候,西装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
他低下头,用发抖的手整了整残破的西装领。
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眼眶已经发红,但嘴唇却在发抖。
那不是愤怒。
那是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孙工……”
他突然挣脱保安,朝我冲过来两步。
扑通一声。
膝盖着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他跪在了我面前。
锃亮的皮鞋,左边那只在跪下的时候飞了出去。
露出深灰色的袜子。
脚趾蜷缩着。
“孙工,我错了。我昨天不该那么说你。你放过我,这些材料要是移交公安,我这辈子就完了……我在投行待了三年,前途刚起步——”
“你在投行待了三年。”
我打断他。
“投行没教你贪污回扣是犯法的?”
我把水杯放在身旁的空椅上。
站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远。
他的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鼻尖也红了。
这个三天前还在饭局上把宝马车钥匙扔在转盘上、嘲讽我脑子不行的青年才俊,现在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我不用等你。”
我笑了笑。
“我准备骑共享单车去廉政公署,亲自送。”
赵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那是一种死灰的白。
像殡仪馆里纸人脸上的浆糊。
他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软得像剔了骨头的鸡翅。
保安再次把他架起来,拖着往外走。
路过门口的时候,他的脑袋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喊疼。
他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全是求饶。
我移开了视线。
不是心软。
是懒得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两百多号人,包括那些平时最爱嚼舌根的,都没敢出声。
前台的苏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偷偷拿出手机,但屏幕亮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旁边的行政主管按灭了。
刘姐坐在我斜前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愕,也有后怕。
她在想什么我知道。
她在回想昨晚的饭局,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过话,有没有得罪过我。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向会议室门口。
路过苏月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手机从小镜子旁边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低头去捡,嘴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地上的碎屏说。
走廊里,保安拖着赵明远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赵明远突然死命挣扎,两只手扒住电梯门,指甲在金属门缝上刮出一道白印。
“放开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能走!”
电梯门夹住他的手指。
他惨叫了一声。
门又弹开了。
保安把他拽了回去。
门再次关上。
这次,他没有再挣扎。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郭建平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支烟。
我摆手拒绝了。
“孙工,这事儿……”
“移交公安。”
我接上他的话。
“一分钟不能拖。”
郭建平把烟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用皮鞋碾了下并不存在的烟灰。
这个动作出卖了他的焦虑。
“那赵明远他舅舅那边——”
“那是您老丈人的战友。”
我提醒他。
“不是您的战友。”
郭建平怔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孙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做事这么绝。”
我没接话。
掏出手机,打开共享单车的APP,准备扫码下班。
郭建平看到我手机屏幕上的蓝色图标,表情有些错愕。
“你真骑共享单车?”
“嗯。”
“你那辆捷达呢?”
“昨晚开回家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笑了笑。
“以后上班不开车了,费油,还招人闲话。”
“什么闲话?”
“有人嫌我的车停客户楼下,影响公司形象。”
郭建平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尴尬。
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
“孙工,你的能力公司看得见,捷达怎么了,车就是个代步工具。”
“郭总。”
我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语气平淡。
“这话,你应该昨晚在饭局上跟赵明远说。”
郭建平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孙工……你觉得这公司,还能待下去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提醒他。
“郭总,下午五点前,廉政公署下班。你有三个小时。”
我转身,向公司大门走去。
路过前台的时候,苏月正用一管502胶水粘她的小镜子。
我停下脚步,想起裤兜里那把同样用502粘过的车钥匙,鬼使神差地问了句。
“有用吗?”
苏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
“没、没用,裂痕还在……”
“是啊。”
我把手插进裤兜。
摸着裂开的车钥匙壳。
“裂痕还在。”
又是半个月的平静。
赵明远的事,像一颗投进池塘的小石子。
水花不大,涟漪散得很快。
没有人再提起那天下午的会议室,没有人再提起那个跪在地上的青年才俊。
只是茶水间里,以前总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几个女同事,每次看见我进来,会自动让出一个位置。
那种安静,很刻意。
刻意的让我想起初中生物课上学过的一个词。
警戒色。
动物界里,无毒的生物模仿有毒生物身上的鲜艳花纹,用来吓退捕食者。
我没毒。
但她们觉得我有。
周四下午,我正趴在第四排工位上摸鱼,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银行短信。
工资到账,实发数比上月多了一截。
我往上翻,看到备注栏。
职务津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切换到微信,给郭建平发了条消息。
“什么意思?”
郭建平回得很快。
“什么什么意思?”
“突然给我涨薪,总得有个由头。”
“赵明远离职空出编制,按公司薪酬体系,他的职级津贴要平摊到核心项目人员头上。程序合规,你自己上OA查。”
我打开OA系统。
在薪酬调整那一栏,确实有一条待办,上面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电子章。
合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
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郭建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是那种典型的关系型老板,跟老丈人几十年的战友情在他眼里比公司章程重要。
赵明远的事,他被迫处置,但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
现在这股火,变成了职务津贴,打到了我的工资卡上。
这是安抚。
安抚意味着忌惮。
忌惮意味着,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压住我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照例扫了辆共享单车。
蹬到半路,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姐。
自从全员大会之后,她再没主动联系过我。
我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孙工,明天晚上部门聚餐,你参不参加?”
我盯着这条消息。
她用了“参不参加”,而不是“来不来”。
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客气,客气到了疏远的地步。
“再说。”
我回了两个字。
“这次是郭总做东,给新来的运营总监接风。听说是个女的,姓陆,集团那边空降的。郭总特意交代,让核心项目人员都到场。”
我本来想直接拒绝。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
女人的直觉很可怕。
刘姐大概捕捉到了我的犹豫,又追了一条消息。
“孙工,我知道赵明远那事让你挺堵的,但都过去了。新来的运营总监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以后项目配合的地方多着呢。”
“知道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用力蹬了两下脚踏。
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
周五晚上七点。
同一个餐厅,同一个包厢。
连转盘的位置都没变。
只是转盘上干干净净,没有宝马车钥匙,也没有捷达车钥匙。
郭建平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短发,戴一副无框眼镜。
西装是深灰色的,剪裁很利落,袖口没有任何装饰。
陆总监。
“这位是孙工。”
刘姐站起来介绍。
“咱们项目部资历最深的工程师,城东园林绿化那个项目,就是孙工从方案设计一直盯到施工验收的。”
陆总监冲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正常的社交注视多了零点几秒。
“孙工,久仰。”
“久仰?”
我拉开椅子坐下,随口接了一句。
“我才是个工程师,陆总监这话从何说起。”
“赵明远的事,集团审计部把材料调走了。”
陆总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沾在她嘴唇上,她用纸巾轻轻按了按。
“我看过那份证据整理,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连转账附言都没漏掉。”
她抬起头,看着我。
“孙工,你以前做过审计?”
“没有。”
“那你整理证据的方式,很专业。”
这不像夸赞。
更像是试探。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了。
因为陆总监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没有废话,没有客套,也没有赵明远那种咄咄逼人的优越感。
话题从项目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宏观。
有人说起最近新能源车的补贴退坡,有人说起芯片短缺对整个制造业的影响。
陆总监话不多,但每个观点都能接住。
我低头吃菜,偶尔搭一句。
转盘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是一盘葱烧海参。
我正要夹,郭建平突然清了清嗓子。
“孙工,你那辆老捷达,真不打算开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刘姐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餐巾纸,可能是想起了上次赵明远提这个话题之后发生的事。
“不开了。”
我夹了块海参,放进碗里。
“骑共享单车挺好的,锻炼身体。”
“你这也太寒碜了。”
郭建平端着酒杯,话锋一转。
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焦急。
“你自己看,这星期开始,前台小苏骑共享单车,我以为是偶然。然后财务部三个女同事开始骑车上班。再然后项目部那帮年轻人,一个接一个都骑上了共享单车——现在全公司两百多号人,每天早上骑车来上班的,比开车坐地铁的都多!”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最要命的是昨天,集团大领导带考察团来公司,在门口正好撞上早高峰,一大群员工乌央乌央骑着共享单车过来,五颜六色,黄的蓝的绿的,在门口排成一片——考察团里有个人还说了句,你们公司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脸都涨红了。
“孙工,你是不是在搞什么运动?”
“我没搞运动。”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就是不想开车了。”
“不想开车了……”
郭建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忽然转头看向刘姐。
“刘经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刘姐被点了名,手一抖,餐巾纸掉在了汤碗里。
纸巾吸满汤汁,她赶紧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白色的纸团被酱油染成了深棕色。
“郭总,我不知道……我平时坐地铁……”
“你当然不知道!”
郭建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现在整个公司的人都在说,得罪孙工的下场。”
转盘上的玻璃映着灯光,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光影。
我放下筷子。
“郭总,你觉得那些骑共享单车来上班的同事,跟我有关系?”
“跟你有关系吗?”
郭建平被噎了一下。
刚要说什么,一直沉默的陆总监忽然开了口。
“孙工。”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穿透力。
“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连郭建平都愣了一下。
“但是。”
陆总监把茶杯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但是这件事本身,比你有没有关系,更要命。”
她顿了顿。
“一个公司,两百多号人,因为一个新同事在饭局上讽刺老员工开破车,就自发跟着老员工骑共享单车——这说明什么?”
没人回答。
“说明员工对管理层的信任已经崩塌了。”
陆总监自己接上自己的话。
“在他们眼里,赵明远那种空降兵,代表的是管理层。他收受回扣,管理层不但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还因为孙工举报才被迫处置——这让他们觉得,管理层要么无能,要么是利益共同体。”
她看向郭建平。
“郭总,你今天叫我来,说是给新同事接风。但你刚才那段话,每一句都在给自己甩锅。”
郭建平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当面这么怼过了。
拿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浅黄色的膜。
“陆总监……”
“郭总。”
陆总监打断他。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同意来参加这个饭局吗?”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转到郭建平面前。
“这是集团审计部对赵明远案的后续调查结果。”
“什么调查?不是已经移交公安了吗?”
郭建平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页打印纸。
他看了第一页。
脸色骤变。
“赵明远的舅舅,上个月开始,分五次向你的个人账户转账,合计二十万。”
陆总监的声音很平静。
“你解释一下。”
转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郭建平手里的酒杯碰到转盘边缘,碎了一块玻璃碴。
琥珀色的液体洒在转盘上,顺着玻璃纹理蔓延开来,流到了那封调查函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