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逼我给小姨子买迈巴赫,当天我直接拉小姨子去民政局,小姨子问:“什么事这么慌”
我开着那辆开了八年、漆都蹭掉好几块的本田思域,刚从物流园回来,还没熄火,老婆赵丽就拉开车门坐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厂里那件藏青色的工装,拉链没拉,里面是件起球的保暖内衣。
她没看我,低着头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你弟那事,我明天去问问老张,他二小子在职业技校当后勤主任……”
我话没说完。
赵丽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扔,屏幕朝上,亮着。
她没接话,扭头看着车窗外,物流园门口那几棵法桐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卷,枯叶贴着地皮跑。
静了有十几秒,她才开口。
“你小姨子要结婚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姨子赵敏,比赵丽小八岁,今年二十六,在城东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谈了个对象,姓孙,在卖二手宝马,底薪两千八全靠提成。
那男孩我见过一回,请我们在万达吃烤鱼,抢着买单时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用卡,额度大概是五千。
“我知道,不是说好了咱给两万,咱妈再添两万,凑个首付……”我掰着手指头算。
赵丽冷笑了一声。
她转过脸来,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昨天夜班站了十二个小时。
她指着手机屏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小姨子说了,现在幼儿园那帮年轻老师,结婚最次都是奥迪A4。 她不要A4,也不要宝马。 她要迈巴赫。 我弟说了,既然咱家出钱,就得一步到位。 车已经看好了,4S店那辆白色的,GLS480,落地一百六十七万。 ”
我以为她开玩笑。
我等着她笑。
赵丽的表情纹丝不动,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都不眨。
我那辆思域在路沿石上憋着火,突突响了两声,熄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物流园大门那个铁牌子被风吹得嘎吱吱响。
“赵丽,你再说一遍。 ”
“一百六十七万。 算上购置税和保险,一百八十出头。 咱俩存款一共三十七万四,剩下的一百四十多万,我弟说让咱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 他算了,利息一个月七千多,咱俩还能还得起。 ”
我没说话。
我下车,绕到后备箱,把里面那箱没送完的快递搬下来,码在路边。
干了八年快递站,从快递员干到承包一个小片区,风里雨里,腿上落下了风湿,今年入冬每早都得贴两片膏药才能弯腿。
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盒膏药、一把螺丝刀、一卷胶带。
我摸着那卷胶带,手抖。
我走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我问:“你同意了? ”
赵丽没看我,低头抠手机壳边缘,那个透明壳已经黄了,边角裂了一道口子。
“我没说同意。 但咱妈今天给我打了仨电话。 头一个说小敏哭了一中午,第二个说我弟气得摔了碗,第三个说她心口疼。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仨电话,没一个问我吃饭没。 ”
我听着物流园里那几条狗在叫,叫了一阵又停了。
风灌进车缝,冷。
我把暖风打开,吹出来的风也是凉的,暖风管去年就坏了,一直没舍得换,修一下三百。
“赵丽,咱俩一个月挣多少? 我跑快递,上个月毛利润七千二,去掉油钱车损,落手里四千八。 你上夜班,一个月满勤三千六。 加起来八千四。 房贷两千三,物业水电网八百,咱妈药费平均一个月六百。 你算算,咱俩拿什么还一个月七千的利息? ”
赵丽终于转过头来。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这种女人,在厂里站了十年流水线,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盯着我:“那我怎么办? 那是我亲妹妹。 咱妈说了,要是这婚结不成,小敏这辈子就恨我。 你是姐夫,你不管谁管? 咱爸走得早,长姐如母,我不扛谁扛? ”
我点了根烟。
车窗开了一道缝,烟往缝里钻,又被风顶回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赵丽伸手把烟夺过去,摁在仪表台上那个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我用露露罐子自己剪的。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
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我跟她说,明天我去接小敏,带她看车。
赵丽松了口气,说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她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回来吃饭,她买了两斤排骨。
我没回家。
我在车里坐到天黑。
物流园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几只蛾子围着灯罩扑棱。
我给赵敏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我去接你,有事。
她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第二天一早,我把思域油箱加满,花了三百二。
现在九二八块一毛六,我加了三十八升。
车开进幼儿园那条巷子,赵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了件白色短羽绒服,头发烫了大卷,踩着小短靴,手里拎着个名牌纸袋,里面应该是给谁带的礼物。
她一上车就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找充电线,翻出一把螺丝刀和一管用了一半的云南白药膏,皱了皱眉,扔回手套箱。
“姐夫,你这车真该换了。 这都啥味儿啊。 ”
我没搭腔。
车拐上主路,往东三环走。
赵敏低头刷手机,一会儿说那个谁结婚买了辆E级,一会儿说她们园长开的就是迈巴赫,坐着可稳了。
我听着,没说话。
车上了高架,堵住了,前面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走,水雾喷起来,模糊了挡风玻璃。
雨刷器嘎吱嘎吱刮了两下,刮不干净,有一道弧形的水痕正好挡在视线中间。
“姐夫,咱去哪儿看车? 我昨天跟我朋友打听了,迈巴赫得提前订,现车不多。 白色的那款……”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
赵敏化着妆,睫毛膏刷得挺浓,嘴唇上涂着那种亮晶晶的唇釉,一笑就反光。
她也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那种从小被家里捧着、被姐姐让着养出来的理所当然。
“去民政局。 ”我说。
赵敏愣了一下。
她手机“叮”一声响了,又“叮”一声,连着好几条微信进来,她没看。
她问我:“啥事这么慌? 去那儿干啥? ”
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前面的洒水车拐下去了,路通了,我加了脚油,思域在八十迈的时候整个车都在抖。
我盯着前面那辆黑色帕萨特的车牌,尾号是三个八。
赵敏在旁边又催了一遍:“姐夫你说啊,啥事? ”
“你姐让我给你买迈巴赫。 一百八十万。 我买不起。 ”
赵敏的嘴张了张,那层唇釉在车窗透进来的光底下亮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拉我去民政局啊,你跟我姐的事,拉我干啥? ”
“我不跟你姐离。 我跟你离。 ”
赵敏“扑”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羽绒服拉链蹭着安全带“滋啦”响。
“姐夫你搞笑呢吧? 我跟你? 你有病吧? ”
我没笑。
我把车靠边停下。
高架桥底下,路面坑坑洼洼,车一停就往下溜,我拉紧手刹。
我转过身子,看着赵敏。
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干快递这些年,丢件赔钱、客户骂娘、交警贴条,我都没跟人急过。
我看着她,说:“赵敏,你姐为了你,上个月把厂里调岗的机会让了。 本来能去质检科,坐办公室,一个月多六百。 她没去,因为她得值夜班,夜班补助高一点,她说得攒钱给你凑嫁妆。 ”
赵敏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去年咱妈住院,你姐在医院陪了十六个晚上,白天回来睡仨小时接着去厂里。 我每天中午给她送饭,她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吃,就着北风。 你来了几回? 你来了两回,待了不到一个钟头,说幼儿园有事。 ”
赵敏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
高架桥底下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老头正往车上码纸壳子,码得整整齐齐。
赵敏的睫毛在抖。
“你姐前几天说,你结婚是大事,咱家得给你撑面子。 她把咱家那点存款都算进去了,连我老家那套房都算进去了,那房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她说抵押了给你买车,我昨天算了一宿,利息七千一。 赵敏,你姐一个月工资三千六。 ”
赵敏嘴唇动了动,声音哑了。
“我又没让她……我没说要那么多……”
“你说了。 你跟咱妈说了。 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幼儿园同事开的都是好车,你开个二手飞度丢人。 你说你姐夫跑快递这么多年,总不能连个车都买不起。 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姐在厨房剁排骨,剁得砧板咚咚响。 ”
赵敏那层唇釉终于花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冲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没擦。
“姐夫,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打断她。
“你今年二十六了。 你心里明镜似的。 你姐那件保暖内衣穿了四年了,领口都洗烂了,舍不得扔。 她上个月给你买那个包,两千四,她跟我说是A货,一百八。 后来我在她手机里看见支付记录,两千四。 她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个包。 ”
高架桥上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整个桥面都在震。
赵敏缩在副驾驶座上,羽绒服裹得紧紧的,像个小女孩。
她从那个名牌纸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眼睛,那张纸巾很快湿透了。
“我不买迈巴赫了。 ”她说。
声音很小。
“那不行。 ”我说。
“你姐已经答应咱妈了。 咱妈说了,长姐如母,你不嫁得好,你姐这辈子抬不起头。 你姐夫没本事,买不起一百八十万的车,但我有一样东西能给你。 ”
赵敏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我。
“我能给你一本离婚证。 咱俩去办个手续,你拿着证回去跟你同事说,你姐夫破产了,你姐得跟你撇清关系,不然债主上门。 你姐那三十七万存款,你拿走二十万当首付,买辆十来万的车,剩下的你留着过日子。 ”
赵敏愣在座位上。
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她看了,是她姐打来的。
她没接。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问:“那你跟我姐呢? ”
“我跟她过。 还过。 我今早出门前,把她那件保暖内衣扔了,去超市给她买了件新的,花了一百二。 她回来该骂我了。 ”
赵敏把脸埋进那个名牌纸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催她。
高架桥底下的风灌进来,冷。
我伸手把空调打开了,吹出来的还是凉风。
我想起去年冬天,赵丽夜班回来,脚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我让她把脚伸进我怀里暖。
她不肯,说我肚子不好,别冰坏了。
后来我用热水袋给她灌了个热水的,那个热水袋五块钱,地摊上买的。
赵敏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把那张花了的妆用湿巾胡乱擦了擦,掏出手机,给她姐发了条语音。
她说:“姐,迈巴赫我不要了。 刚才姐夫带我看了一圈,那车太大了,我开不了。 我就要个十来万的,能代步就行。 你跟我姐夫好好过。 ”
语音发出去,她没等我说话,推开车门下去了。
外面冷,她缩了缩脖子,站在高架桥底下的人行道上,冲我摆了摆手,让我走。
我看着她弯腰钻进路边一辆出租车,车尾灯亮起来,汇入车流,拐个弯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个装膏药的抽屉关上。
手机响了,赵丽发来一条微信:“你把我那件旧衣裳扔了? 新买的太厚了,穿着干活不得劲。 ”
我回了三个字:“穿习惯就好。 ”
挂了档,松开手刹。
思域抖了两下,往前走了。
后视镜里,高架桥底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码纸壳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的。
我打了把方向,上了主路,往物流园的方向开。
到了中午,太阳出来了,薄薄一层,不暖和,但好歹有点光。
我把车停在物流园门口,没熄火。
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推车冒着热气,老头问我来个啥,我说加俩蛋。
等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赵敏发来的。
一张图片,她在那辆出租车上拍的,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底下跟了一行字:“姐夫,你跟我姐这辈子,别亏待她。 ”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煎饼果子好了,烫手,我咬了一口,鸡蛋是溏心的,流了我一手。
那天的风就没停过。
到下午三点,物流园来了一批大件,我搬了四趟,膝盖又开始疼了。
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我想起赵丽那天晚上说的话。
她说我弟摔了碗,咱妈心口疼。
我把鞋带系了个死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日子还得往前过。
有些账,不用拿笔算,心里那杆秤上明明白白的。
后来赵敏真买了辆车,一台二手的朗逸,花了五万八。
赵丽把剩下的钱又存回去了,定期三年。
她再没提过抵押房子的事,倒是有一天晚上睡觉前,她跟我说,等咱俩退休了,把老家那房子修修,院子里种点菜。
我说好。
关了灯,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脚碰着我的腿,冰凉。
我伸手给她焐着,她没躲。
我也没问她,那天高架桥上我到底是真的想跟赵敏去办手续,还是吓唬她。
这事咱俩谁都没再提过,就跟那件被我扔了的旧保暖内衣一样,没了就没了。
有些东西,扔了比留着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