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二百万的年终奖总额,我只分到三百块。
那个扛着公司全年九成营收、连熬四个月没休一天的核心技术岗,年终奖居然比楼下保安的季度奖金还少。
而那个全年只开一单的销售、天天摸鱼的财务新人,分别拿了两万和一万五。
十二月二十九号晚上十点半,我盯着电脑上第三十七遍核对的结项报告,手机震出老婆的微信。
“这周能回来吃顿饭吗?妈要跟你商量过年的事。”
我扫了眼时间,回了句“争取周六前搞定”,没敢说我已经半个月没进家门了。
这个项目从六月启动,整整七个月,全公司只有我能啃下来。
不是别人不想干,是没人能跑通我三年前写的那套核心算法公司后来所有的大项目,全是绕着这套算法搭的架子。
我不敢停,我指望着这笔奖金还剩二十六万的房贷、敲定女儿明年上学的学区房,我老婆一个人撑家快撑不住了,我必须拿到这笔钱。
凌晨一点我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飘来压得极低的对话。
“赵东阳那个项目,孙总说下个月收尾,那套东西是不是该转出来了?”
是销售总监王磊。
“孙总让我先接,等系统跑顺了,就把赵东阳调去新的空壳项目,等半年他那套东西吃透了,他走不走都无所谓。”
是技术副总监老周。
“那奖金呢?今年这项目,大头算我们销售的吧?”
“孙总说了,四千二百万的年终奖总数,该怎么分,心里有数。”
我攥着的玻璃杯凉得刺骨,站在原地动不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让我拿这笔钱。
我翻出上个月的预分配方案,上面我名下的项目奖金写着八十五万那原来只是画给我看的饼。
我把电脑里所有核心算法文件加密备份到私人云盘,给当律师的大学同学发了消息:“明天有空吗?咨询点事。”
还有三天就是年终奖大会,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能装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下午在咖啡馆,周律师听完我的话,先问了两个问题。
我拿出所有证据:立项书、评审记录、验收报告全是我签的字;去年全员发的薪酬管理办法写着“项目主导人奖金不低于项目总奖的60%”,我还留着确认的邮件截图。
“能打,赢面大,但你现在不能辞职。”周律师盯着我,“你要是主动走,他们就能说你自愿放弃奖金,连仲裁资格都卡你。得等他们先动手,或者拿到年终奖实锤再走。”
他给了我四条死命令:所有沟通留文字记录、口头必录音、核心资料全备份、拿到年终奖立刻找他。
我回到公司把能存的都存了,下班前接了老婆的电话。
“周六能回来吗?”
“能。”
“妈说周六来吃饭,你早点回。”
我应了,挂电话盯着屏幕发呆她还等着拿奖金还房贷、给女儿报兴趣班,我不敢说这笔钱可能拿不到,说了只会让她更焦虑。
周六晚上的饭桌上,丈母娘刚坐下就问:“你们公司年终奖什么时候发?”
“下周三。”
“听说你那个项目做得好,奖金不少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还不知道,等发了再说。”
“怎么会不知道?”她眉头皱得死紧,“你干了那么大的活,奖金能少?我跟你说,方敏压力大,甜甜明年上学,学区房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说等年终奖下来凑首付,她立刻接话:“不是说要全款吗?还有老家的房子,你爸身体不好,你们要是不买,先拿钱翻修啊。”
我把到嘴边的“我们连首付都凑不齐”咽了回去,只说等发了再说。
饭后我帮老婆擦盘子,她突然转身问:“你跟我说实话,年终奖到底能拿多少?”
我盯着她的背影沉默好久,挤出四个字:“应该不少。”
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我端着盘子回客厅,心里压了块石头。
周一早上我刚进公司,就看见公告栏贴了年终奖分配通知。
四千二百万总额,销售部占65%,技术部才15%技术部四十多号人,分到手里连五万都不到。
而我的项目,撑着公司全年九成营收。
我把通知截图存了,给周律师发消息,他只回:“保存好,先别动。”
中午在食堂,邻桌两个销售聊得没避人。
“王总今年拿两百万,年终奖发了带大家去三亚团建,公司报销。”
“那赵东阳呢?他那个项目不是核心吗?”
“他那项目?王总说那是销售拉的客户,技术部只是干活的,算销售的业绩。”
“那他不是白干了?”
“白干?工资不是照发吗?公司养技术部,不就是干活的?”
我把没吃完的饭倒进回收箱,走的时候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周六我早点回。”
她秒回一个“好”,我盯着那字,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周二下午,分管技术的副总老韩叫我去办公室。
他推过来一份调岗通知:我被调到新成立的创新事业部当技术顾问,“职级不变,待遇不变”。
谁都懂,这就是个没项目、没预算、没实权的虚职,等着我自己扛不住走。
我问项目奖金的事,他只说“看工资条”;我问能不能考虑,他说“这是公司决定,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我问我错在哪,他笑了:“你什么都没做错,公司正常调整。”
我把调岗通知放在桌上,出门前他补了一句:“公司在给你机会,别想太多。”
我没回头,回到工位把所有核心资料打包发去私人邮箱,存了老周之前说“不会亏待你”的微信截图,还有预分配方案的照片。
周五的年终奖大会,全公司人挤在会议室。
孙总念出四千二百万的总额,台下掌声炸了。
销售总监王磊上台领奖,笑得嘴都咧到耳根;技术部代表老周领了个信封,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最后五个拿“特别贡献奖”的人上台,每人至少二十万,里面没有我。
散会我查了工资到账,三百块。
我攥着手机冲进孙总的办公室,把屏幕怼到他面前:“我的年终奖,是不是发错了?”
他让旁边的王磊出去,关上门:“公司分配是综合考虑的,你虽然干活多,但公司有规划。”
“我扛了九成营收,为什么拿三百?”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耐烦:“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说:“好。”
刚回工位收拾东西,孙总发来短信:“想好了?你要是走,仓库缺个主管,工资涨五百,要不要?”
我把短信截图存了,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周六我买了鱼和菜回家,老婆看见我第一句:“年终奖发了多少?”
“三百。”
她手里的刀“哐当”掉在案板上,声音都抖了:“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没有。”
“那你干一年拿三百?骗谁呢?”
丈母娘听见动静冲进来,听完直接炸了:“三百?你们公司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我轻声说:“我已经提离职了。”
“离职?”她声音拔得老高,“你疯了?房贷怎么办?甜甜上学怎么办?”
女儿听见吵架跑过来,怯生生躲在老婆身后:“妈妈,爸爸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老婆把刀一摔进了卧室,丈母娘跟着进去关了门。
我站在厨房,看着没处理的鱼、烧着的锅、地上的积木,心里空得发疼。
手机震了,周律师发来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我回:“发了,三百。”
他很快回:“太好了,证据到手。你可以提离职申请仲裁,我算了,最少能拿一百二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回了个“好”,冲进卧室。
老婆坐在床边哭,丈母娘还在骂。
我站在门口:“我辞职不是没本事,是公司欠我的,我要拿回来。”
丈母娘冷笑:“你都走了,人家能给你?”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我会让他们,把欠我的,全部吐出来。”
周一上午九点,全公司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是“年终奖分配不公及项目奖金被侵占的举报信”,附件里是我的所有证据:立项书、薪酬管理办法、分配通知、孙总的短信、还有王磊和老周的对话录音。
孙总的杯子“啪”的掉在地上。
我冲进公司,一楼大厅挤满了人,所有人的手机都亮着邮件截图。
老周站在走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只往后退。
孙总办公室门没关,他正吼:“查!给我查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是我发的。”
他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你知不知道你在毁公司?”
“公司毁我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
我拿出手机放录音,里面是他的声音:“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仓库缺个主管,工资涨五百”。
“从你让我调岗那天起,我所有通话都录了。”我盯着他,“我已经提交仲裁,要求你付我应得的奖金、差额、还有违法调岗的赔偿。”
仲裁调解那天,公司只派了老韩和法务来。
周律师开口:“我们要求八十五万项目奖金、十八万差额、十二万赔偿,合计一百一十五万。”
对方说我们狮子大开口,老韩说“给五十万,各退一步”。
“不行。”我盯着他,“我熬四个月没休,扛九成营收,拿三百块,你们觉得合理吗?”
调解没成,我和周律师刚出门,就看见老婆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保温杯。
“外面冷,喝点。”她把杯子塞给我,眼眶红着,“我相信你。”
仲裁结果下来那天,周律师在电话里说:“赢了,要付一百二十一万,加仲裁费。”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老婆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她冲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你做到了”
三天后,公司上诉了,还找了顶级律师团。
“那就磕。”我对着电话说,“我有能锤死他们的证据。”
周律师笑了:“行,干到底。”
法院开庭那天,对方拿出一堆文件想证明分配合理,周律师把证据一份份摆出来。
直到那份财务记录:王磊以“项目提成”转走的四十万,最后进了孙总的私户。
“这是借的?”周律师问。
孙总低着头,说不出话。
休庭后孙总追出来,脸灰得像纸:“东阳,私了,你说个数。”
我盯着他:“我拿三百块年终奖的时候,你让我去仓库当主管涨五百,那时候你想过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终判决下来,公司要付我一百三十三万,孙总和王磊涉嫌挪用资金的线索被移送公安。
我关了手机,带老婆女儿去她老家待了一周,每天陪女儿散步、陪老婆买菜,那是我近几年最踏实的日子。
后来我自己开了公司,用那笔钱当启动金,三年后公司年营收破五千万。
而那个给我发三百块的公司,在核心人员走光、业务暴跌后,第四年宣布破产。
那天我路过原来的办公楼,看见招牌换了,手机震出老婆的微信:“晚上吃什么?我买了鱼。”
我回:“你做的都爱吃。”
转身走进人群,那些糟心事,都成了过去。
那个曾经把核心技术当工具、把员工当耗材的老板,真的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靠画饼赚大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