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桑塔纳,大灯也不开,就这么阴魂不散地吊在五十米开外。
我盯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从火车站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多了十四公里。
师傅绕路绕得明目张胆,我攥着手机,心里那火苗子蹭蹭往上蹿,正准备开口质问,他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谁似的,说:“小伙子,别回头,后面那车,跟了咱们四十多分钟了。 ”
我喉咙里那句“你他妈怎么开车的”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我下意识想扭头看,脖子却僵得跟生了锈的铁条一样,动弹不得。
车里暖风开得挺足,可我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手机屏幕上。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谁?
谁会跟着我?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租着城中村的单间,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部用了三年、屏幕碎了一角没舍得换的红米手机。
我有什么值得被人盯上的?
“师傅,您……您别开玩笑。 ”我声音有点发干,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
司机没接话,只是用下巴朝右侧的后视镜努了努嘴。
我壮着胆子,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那辆桑塔纳确实还在,车头灯是灭的,但在路灯下能看清驾驶座上坐着个黑影,轮廓模糊,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我心脏咚咚地砸着胸腔,声音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我开出租二十年了,这条道儿闭着眼都能摸到。 ”司机终于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从你上车那会儿,它就在。 我拐了两个弯儿,故意绕了段路,它也跟着。 你说,这是不是巧了? ”
我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我今晚是坐最后一班绿皮火车从省城回来的,为了省那几十块高铁票钱。
下车的时候,站前广场冷清得能听见风刮树叶的声音,我拖着个破行李箱,边走边看手机,确实没留意身后有没有人。
我得罪过谁?
我这么个闷头干活、与世无争的人,能得罪谁?
“那……那怎么办? ”我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那个在工地上欠了赌债的表哥,又惹了什么麻烦,人家找不到他,找到我头上了?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社会新闻里的画面,手脚冰凉。
司机没说话,只是把车缓缓靠边,停在了路边一个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撬棍,掂了掂,然后对我说:“你在车上坐着,别动。 我下去看看。 ”
他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下了车,没直接朝后走,而是先进了便利店,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出来了,手里多了瓶矿泉水,站在车边,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才像是不经意地,朝那辆桑塔纳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辆黑车停在我们后方大概二十米的路边,驾驶座上的黑影似乎动了动,但没熄火,也没开灯。
司机喝完水,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了回来。
他发动车子,挂挡,慢慢往前开。
我紧张地盯着后视镜,那辆桑塔纳果然又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师傅,这……”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没事,”司机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前面就是派出所,我送你到门口。 你下车就进去,别回头。 ”
我愣住了。
派出所?
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派出所。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后视镜里那辆阴魂不散的桑塔纳,又咽了回去。
我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说了句:“谢谢师傅。 ”
车子又开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过一个路口,派出所那蓝白相间的招牌就出现在视野里。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门口,我拉开车门,腿软得差点栽下去。
我扶着车门站稳,想掏钱给车费,司机摆了摆手:“赶紧进去,车费算了。 ”
我顾不上推辞,拖着行李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年轻民警正坐在电脑前,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喘着粗气,把情况说了,民警皱了皱眉,让我坐下,做了个笔录。
等我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一吹,浑身冰凉。
那辆出租车和那辆黑色桑塔纳,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一阵阵发毛。
到底是谁?
为什么跟着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翻到通讯录,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却悬在半空,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忽然想起,我妈上个月打电话来,吞吞吐吐地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说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打听我的事儿。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她多心了,现在想起来,后背又是一阵冷汗。
我最终没打那个电话。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
开门,反锁,拉上窗帘,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那一夜,我没敢关灯,也没敢合眼,就这么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李强先生吗?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昨晚您报的警,我们调了监控,查了一下那辆车的车牌。 ”
我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查到了吗? 是谁? ”
“车主登记的名字叫王秀兰,”对方顿了顿,“我们联系了一下,她说那辆车是她儿子在开。 她儿子叫周斌,你认识吗? ”
周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脑子里狠狠剜了一下。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周斌,我前女友的现男友。
我们分手半年了,分手的时候闹得挺不愉快,她妈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当着我的面说了不少难听话。
周斌就是她妈介绍给她的,听说家里开了个小厂子,条件比我好得多。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民警又问:“您认识他吗? 需要我们再核实一下吗? ”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用了,谢谢。 可能是误会。 ”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周斌跟着我干什么?
都分手了,他犯得着大半夜开车跟踪我吗?
还是说,他跟踪的不是我,是我那个前女友?
她是不是又来找我了?
我翻出微信,找到那个已经删掉的对话框,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是“心情不好,出来透透气”。
定位,是我住的那个城中村附近。
我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我他妈算什么?
都分手了,还被卷进这种烂事里。
我关掉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倒了。
同事老刘凑过来,递了根烟,问我:“咋了? 脸色这么难看。 ”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没提昨晚的事,只说:“没睡好。 ”
老刘拍拍我肩膀,没再多问。
下午上班,我心神不宁,连着算错了两笔账,被主管叫去训了一顿。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晚上下班,我特意绕了远路,从另一个方向走回出租屋。
走到楼下,我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没发现那辆黑色桑塔纳。
我松了口气,上楼,开门,刚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是那个女民警的声音,但这次语气明显严肃了不少:“李强先生,我们刚才又调了昨晚的沿路监控,发现那辆车在你报警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派出所对面的巷子里,一直停到凌晨三点多才开走。 这个情况,您需要了解一下。 ”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他一直在等着?
等着我出来?
他想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我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出租屋,第一次让我感到害怕。
我转身,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周斌”。
我盯着那两个字,烟灰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刚通过,对方就发来一条消息:“昨晚的事,对不起。 我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了一个字:“说。 ”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发了,手机才又亮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