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公司的年终总结会开完那天,我坐在车里等了她四十分钟。
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前面那辆黑色奥迪的车漆照得发亮,那是妻子去年换的新车,落地四十八万。
她说出去谈生意要撑场面,我点了头。
我的车是七年前买的二手桑塔纳,空调早就坏了,冬天坐进去跟冰窖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转账通知。
妻子发来的,备注写着“年终奖”。
我点开,数字是7000。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摁亮,看了三遍。
70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她只有一张办公桌开始,跑市场、搬货、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到去年公司流水过亿,我的年终奖是7000。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合同,下一年度的续约协议。
妻子让我今晚签好,明天一早交给人事。
我翻了两页,看到薪资待遇那栏还是老样子,底薪八千,加绩效提成。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接的,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去。
我说回,她说那我把你爸的药钱先垫上,等你回来再说。
我爸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六百多,我每个月给家里转两千,从没断过。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
五年的工资加奖金,凑一起是二十三万七。
妻子那辆奥迪一个轮子加保险杠,够我干一年。
我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公司大楼的灯还亮着,顶层会议室透出光,妻子应该还在跟投资人谈事。
我走进大楼,电梯上到十七层,走廊里碰见人事部的小刘,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张总在里面等您。
我点点头,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妻子坐在长桌那头,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是我认识的人。
男助理,周凯,今年二十七岁,来公司两年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凯正把一份文件推到妻子面前,笑着说这方案要是成了,明年流水至少翻一倍。
妻子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说正好,你来看看这个项目。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文件,是城南那块地的开发方案,周凯牵头做的。
妻子说周凯这年轻人有冲劲,今年给公司拉了两个大客户,年终奖给了三百六十万,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笔奖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
周凯在旁边笑了笑,说还是张总栽培。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的数字很大,利润分成、股权激励、项目提成,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凯的年终奖是三百六十万,是我五百多倍。
我坐了下来,把那份续约协议放在桌上。
妻子看了一眼,说你先签了,明天交给人事就行。
我没动,她抬起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我不签了。
她没反应过来,说什么不签了?
我说辞职报告我明天交,今天先跟您说一声。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凯的笑容僵在脸上,妻子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我听错了吧。
我说您没听错,我不干了。
她把那份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这是闹什么脾气,年终奖的事我可以解释,公司账上现金流紧张,你作为家里人应该理解。
我说账上现金流紧张,周凯那三百六十万是拿什么发的?
妻子说那是业绩奖励,不一样的。
我说五年了,我拿的每一分钱都记在账上。
第一年公司只有三个人,我出去跑业务,一天跑八个客户,晚上回来还要帮着打包发货,那年年终奖给了我五千。
第二年公司搬到写字楼,我带着两个新人跑市场,全年销售额做到六百万,年终奖给了我八千。
第三年公司开始盈利,我负责整个华东区的渠道,年终奖一万二。
第四年我拿下三个大客户,年终奖两万。
今年公司流水过亿,年终奖七千。
我说完这些,妻子脸色变了。
她说你这是在算账?
我说对,我在算账,五年了,我该算算了。
周凯坐在旁边,想开口说话,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解释,你的三百六十万是你应得的,我拿的七千也是我应得的。
我站起来,把那份续约协议推回妻子面前,说这个我不签了,明天我把辞职报告放您桌上。
妻子站起来,声音提高了,说你现在走,公司怎么办?
华东区的渠道谁管?
我说有人管,周凯年轻,有冲劲,能者多劳。
我走到门口,妻子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走了家里的房贷谁还?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说你走了,家里一个月一万二的房贷,孩子的学费,你爸妈的医药费,都靠我一个人?
我说这五年我拿的工资加起来二十三万七,房贷每个月我还六千,孩子学费我出,我爸妈的医药费我自己垫。
您那辆奥迪的钱,够我干五年。
妻子愣住了。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妻子的脚步声,她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说你等等,有话好好说。
我站住了,她绕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慌。
她说你是不是嫌年终奖少?
我说不是嫌少,是我不值这个价。
她说你胡说什么,你是我老公,公司有你一半。
我看着她,说公司有我一半?
那您把股权协议给我看看。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您当初注册公司的时候,法人是您,股权百分之百在您名下,我连一个点都没有。
她说那是为了避税,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您去年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给了您弟弟,我知道您给周凯配了公司的车,我知道您今年在城南买了一套房,写的您爸妈的名字。
妻子的脸白了。
她说你调查我?
我说我没调查,我天天跟您睡一张床,您打电话从来不背着我。
她说你听我解释,那套房是给我爸妈养老用的,我弟弟那百分之三十是代持,等公司上市了再转回来。
我说您不用解释,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辞职,您找别人干吧。
她急了,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您怎么办?
您有周凯,有您弟弟,有您爸妈,您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
我有二十三万七的存款,有一辆开了七年的桑塔纳,有一个每个月催我交房贷的家。
我走了,正好给您腾地方。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你爸今天血糖又高了,我送他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先给我转三千过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转了三千过去。
然后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坏了,吹出来的是冷风。
我开着这辆破桑塔纳上了高架,车流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红色的线。
副驾驶上放着那份没签的续约协议,我摇下车窗,把它扔了出去。
纸片在风里翻了几圈,落在高架桥的护栏边。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空调口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脸上,我伸手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湿了一片。
不是哭,是风吹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辞职报告放在人事部的桌上。
小刘看见了,惊讶地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不干了,回家种地。
她没说话,把报告收走了。
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保温杯,两包茶叶,抽屉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胃药。
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抱着往外走,在电梯口碰见了妻子。
她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估计一宿没睡。
她拦住我,说你真要走?
我说报告已经交了。
她说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说考虑过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找不到工作,回家种地,饿不死。
她咬了咬嘴唇,说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家早就散了,从我拿七千块钱年终奖那天起,就散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她站在外面,没动。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我抱着纸箱下了楼,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手机响了,是周凯发来的微信,说张哥,您那个华东区的客户资料能不能交接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我开着车出了园区,门口的保安冲我敬了个礼,我按了一下喇叭。
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有点刺眼。
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看见遮阳板后面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妻子五年前在出租屋里拍的。
那时候公司还没注册,她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好好补偿我。
照片里的她笑得挺真,我也笑得挺真。
我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两秒,塞进了纸箱里。
然后我拐上主路,往家的方向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他说你妈说你辞职了?
我说嗯。
他说辞了就辞了,回来歇歇,家里还有两亩地,饿不死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往前跑起来。
后视镜里,公司那栋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车流里。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明天要开始找工作了,知道房贷下个月还要还,知道我爸妈的药钱还得付。
但这一刻,我觉得挺轻松。
有些东西,你攥了五年,以为攥着的是宝,其实早就是一把碎玻璃。
松开手,血会流,但伤口总归能好。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拿命换来的钱,在别人眼里只值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