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让我去接他侄女,我特意开了辆快报废的老爷车,她一进门就乐了:叔叔说得对......
01.
局长让我去接他侄女,我特意开了辆快报废的老爷车,她一进门就乐了:叔叔说得对。
我当时正蹲在门口擦鞋,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车是我娘家留下来的,车门关不严,副驾驶的椅背也有点往后塌。
平时买菜还能开,去远处就不太方便。
周至远早上出门前说过一句:你开那辆新点的,别让小满觉得我们怠慢她。
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叔亲自打电话给你,你别总把话说得太直。小满刚回来,人生地不熟。
我把新车钥匙放回抽屉,拿了老车钥匙。
周明川是望川区的局长,也是周至远的亲叔叔。
平时家里谁有个什么事,大家第一反应不是找周至远,而是找我。
你说话柔和。
你在家时间多。
你们两口子住得宽敞。
这次也是一样。
周明川在电话里说,侄女周小满从外地回来,要在我们家住半个月,参加一个培训。
他让我去接人,顺便照看一下。
我问:她自己不能打车过来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婶婶说你最稳妥。小满一个女孩子,刚到这边,人生地不熟。
我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三个碗。
两个是我和周至远的,一个是婆婆早晨过来喝粥用的。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只有女儿周末回来住的那间小屋。
我说:那我去接她。住的事,得先问问孩子。
周明川笑了一声:都是一家人,问什么。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已经凉了。
周至远在客厅找领带,一边找一边喊:你别又磨蹭,火车站那边不好停车。
我说:她住女儿那间房,女儿周末回来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半个月呢。
你先把人接回来。
他说得很轻,像把一只碗挪到桌角。
碰不碎,也不用马上收拾。
我没再争。
到了车站,周小满拖着一个灰色箱子站在出口边,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宽松的白衬衣,头发挽得很随便。
她看到那辆老车,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叔叔说得对。
我问:他说什么了?
她把箱子塞进后备厢,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说你们家不喜欢装样子。还说婶婶要是开新车来,肯定是怕我多想。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坐进副驾驶,椅背往后一塌,整个人陷进去,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车挺好,像小时候我爸接我放学那辆。
我发动汽车,车子咳了两声才着起来。
周小满系好安全带:婶婶,叔叔有没有跟你说,我这次回来不是来享福的?
他说你要住半个月。
那就是没说。
她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本来想问她培训是什么,又觉得这事和我没关系。
车开到云栖路口,她忽然问:家里有空房吗?
有一间,是我女儿住的。
那我住沙发也行。
家里没有沙发床。
那我打地铺。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箱子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洗旧的蓝绳。
人倒是利落,不像周至远说的那样娇气。
到家时,周至远已经站在楼下等着。
他先看了看老车,又看我。
不是让你开新车吗?
老车还能开。
这叫还能开?
周小满从车里下来,笑着说:挺好的。叔叔说得对,婶婶果然不喜欢把人接到家里就摆排场。
周至远的脸色顿了一下。
我把她的箱子提出来:先上楼,房间我收拾过了。
其实我昨晚就把女儿房间的床单换了,书桌上的杂物也装进了纸箱。
纸箱现在还在我床底下,里面有女儿的画册、几只发夹,还有她小时候不肯扔的缺口水杯。
周至远看见箱子,问: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昨天晚上。
他没说话。
我关上后备厢,老车的门又弹开了一点。
我走过去重新推紧,手掌在车门上停了停。
一家人可以互相搭把手,但不能把谁的日子,顺手搭进去。
02.
周小满住进来后,家里多了一双拖鞋,洗手台上多了一只浅绿色水杯。
她很安静,早上自己出门,晚上回来也不吵。
第一天她问过我洗衣机怎么用,第二天就没再问。
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晾衣服时还会顺手把周至远的衬衣翻个面。
我本来以为这样也就算了。
第三天早上,周至远在餐桌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不低。
培训结束以后?那还得看情况。小满一个人住不方便,先在我们家待着吧。反正我姐那边也没地方。
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周至远看见我,捂住手机听筒:你说呢?
我把碗放下:什么?
我妈刚问,小满能不能多住一阵。她那边房子要重新收拾,可能得两三个月。
周小满从房间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我看着周至远:两三个月,是你答应的?
我先替你应着,都是亲戚,不能一问三不知。
那你问过我了吗?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他说得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碗沿碰出细小的声音。
周小满说:不用住那么久,我可以自己找地方。
周至远立刻接话:你别多想,住自己叔叔家,哪有出去住的道理。
我看向他:她住不住,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要赶她走一样。
我没有赶她。
那你是什么意思?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小满把梳子放在鞋柜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对周至远说:女儿的房间只能借住到这个周末。她回来以后,小满要换地方。家里只有两个卧室,这件事没有商量空间。
周至远的眉头皱起来:你就不能让女儿去我妈那边住几天?
她每周只回来两天。
她是孩子,小满也是孩子。
周小满轻声说:我不是孩子。
这句说完,屋里安静了。
周至远看她:小满,你别掺和。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水杯放回桌上。
杯底有一圈水印,她拿纸巾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周明川很快打来电话。
听至远说,你们家里有点不方便?
我说:不是不方便,是房间确实只有一间。
那你们想想办法嘛。年轻人住哪里都行,挤一挤,沙发也能睡。
我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堆着我刚收回来的衣服,靠垫中间还有女儿落下的一只发卡。
叔叔,我开口,小满如果只是来培训,住几天可以。要是要住两三个月,得有明确安排。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们家确实放不下。
周明川沉默了一阵。
你以前不是都挺好说话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勒在手腕上。
不疼,干活时总能感觉到。
我说:以前是以前。
电话那头又静了。
周至远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周明川说:一家人说话,不用这么见外。
我把桌上的水杯往里挪了挪:正因为是一家人,才应该把话说在前面。省得以后谁都觉得是我变了。
电话挂断后,周至远坐了很久。
他问:你至于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去厨房把锅盖盖上,回来时,他还在看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也这样,只是没说出来。
周小满坐在旁边,忽然低声笑了笑:婶婶,你这个车也是故意开来的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叔叔说你心软,什么都答应。可你今天说话,不像他说的那样。
她的语气没有嘲笑,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把桌上的纸巾盒摆正:车是故意的。开新车过去,大家会默认我什么都能安排。开这辆,至少一眼能看出来,我没有那么多余地。
周至远抬起头。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我不是忽然变难相处了,我只是把从前替大家咽下去的话,慢慢说出来。
那天晚上,周至远没有再提让女儿去婆婆家住。
周小满也把自己的行李箱往墙边挪了挪,留出一条过道。
只是周明川第二天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
培训结束,小满还要麻烦你。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03.
周明川发来那条消息以后,家里的事情就像没盖严的锅,时不时往外冒一点热气。
周至远不直接说了,改成旁敲侧击。
小满今天回来得晚,你给她留口饭。
她明早要去青岚园那边,你顺路送一下。
我妈说她的被子薄,你把女儿那床厚的拿出来。
我每次都答应前半句,后半句停一停。
饭我留,回来晚了她自己热。
青岚园不顺路,我送她到地铁口。
厚被子女儿周末要用,柜子里还有一床薄的。
周至远听着,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小满是你叔叔托给我们的。
我知道。
你这样一件一件算,是不是太见外了?
我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甩开一条床单:不是算,是说清楚。
她又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才更不能让她一直欠着人情。
周至远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苹果削皮。
削到一半,刀尖碰断了皮,他把苹果放到一边,换了一个。
周小满在家里的日子倒是越来越自在。
她会把用过的碗洗干净,也会在我买菜回来时帮我接一下袋子。
她不抢着做事,做什么之前总问一句。
婶婶,这个我能动吗?
能。
那这个呢?
也能。
她说:你们家规矩挺多。
我说:不是规矩多,是我以前不说,别人就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培训结束那天,周明川亲自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袋点心,进门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女儿房间门口。
这屋子收拾得不错。
我说:周末孩子回来,还得腾出来。
孩子大了,偶尔住外面也没什么。
她不愿意。
周明川把点心放到桌上:小满也不愿意一直麻烦你们。她妈妈那边催得急,想让她去相亲,对方家里在临江里有房,条件挺稳妥。
周小满的脸一下沉下来:我不去。
你先听听,又不是现在就让你嫁。
听了就要欠人情。
周明川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你妈也是替你着急。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又没定下来,回家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我正在整理桌上的茶杯,手指在杯口绕了一圈。
原来她不是单纯回来参加培训。
周至远说:小满,你先住下,其他事慢慢商量。
周小满看向我。
那一眼很快,像在问我能不能继续留下。
我没有立即回答。
心里有个很小气的念头冒出来:房间是我收的,床单是我换的,饭是我留的,现在他们一句慢慢商量,就要把我的家当成临时场所。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把茶杯放回原处:住到周末。
周至远立刻说:你看,又来了。
我转过身:我还没说完。住到周末,周末以后她可以搬到我表姐家的空房,那里离培训地点也近。房子我已经问过了。
周明川看着我:你什么时候问的?
第二天。
周至远也看着我: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那时候说,让她先住着。
你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我只是留了一个选择。
周小满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我可以自己找。
你自己找也行。我说,我不替你决定。只是家里这间房,周末要还给我女儿。
周明川没出声,手掌在点心袋上轻轻按了按。
他来之前大概以为我会和以前一样,先点头,再想办法。
可这回我把办法想好了,点头这一步没了。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你婶婶以前也不爱麻烦别人。她年轻时带着两个孩子住亲戚家,连多拿一只碗都要看人脸色。后来她总觉得,别人来家里,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没有回应。
周小满却抬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就把别人家的房间当成我的?
周明川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辩。
周至远送他下楼,回来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把小满弄走?
我正在把女儿的书一本本摆回书架。
我没想把她弄走。我只是没打算把女儿的房间永久让出去。
话都让你说了。
那你也可以说。不是所有话都该我来说。
他站在书架前,半天没动。
晚上,周小满敲我的门,手里拿着那只浅绿色水杯。
婶婶,我周末搬。
我说:不用急。
我叔这几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问我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那就好。
她抿了抿嘴:其实我知道你开旧车,是不想让他们觉得你什么都能安排。
我看着她。
她说:我叔还说过一句,你可能没听见。
什么?
他说,婶婶家里那张桌子不大,别把自己的东西铺得到处都是。
她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水杯。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房间,而是把箱子贴着墙放好。
那时我以为她只是讲规矩。
原来有人提前告诉过她。
真正的体谅,不是替别人把门打开以后,就要求别人一直敞着。
04.
周末前一天,周至远的母亲来了。
她姓许,平时说话不重,做事却总有一套自己的顺序。
进门先看厨房,再看阳台,最后站在女儿房间门口,摸了摸新换的床单。
小满住得挺好。
我说:她明天搬出去。
许姨的手停在床单上。
搬哪儿?
我表姐家的空房。
那怎么行。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亲戚家也不长久。你们这里不是还有地方吗?
没有。
客厅不能睡吗?
周至远睡沙发,我睡地上,房间给小满?
我说得很平静,许姨却像没听懂。
你们两口子挤一挤不就行了。小满年纪轻,培训忙,睡不好怎么行。
周小满刚从洗手间出来,听见这句,立刻说:我不睡你们的房间。
许姨瞥她一眼:大人说话,你别插嘴。
周小满把毛巾搭到架子上,没有再说。
周至远坐在沙发边削橘子,指甲里卡了一点白色橘络。
他低头剥了半天,也没剥干净。
许姨继续说:小满她妈都安排好了,让她下个月去见一面。她要是住在这里,你们也好帮着照应。总不能人到了家门口,你们什么都不管。
我把客厅里的靠垫一个个摆直。
小满见不见,是她的事。
你是她婶婶,怎么能不管?
我能陪她聊聊,不能替她答应。
谁让你替她答应了?让你多劝几句。
她已经说不愿意。
许姨看向周至远:至远,你听听她这话。小满是你亲堂妹,家里出了事,大家都帮着。你媳妇怎么一点亲情都没有。
周至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我没看出他想说什么。
许姨又说:再说了,你们家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住一个亲戚怎么了。小满又不是什么外人。
我手里的靠垫停住了。
女儿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放着她小时候的画板。
书桌抽屉里还有她没写完的作业本。
她周末回来,不想去婆婆家,不想睡沙发,也不想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纸箱。
这些话我都说过。
他们听见了,只是觉得可以往后放。
周至远忽然问:妈,你说完了吗?
许姨愣住:我说什么了?
她说房间要还给女儿。
你也跟着她闹?
不是闹。
他把橘子放在碟子里,橘子皮散成一圈。
我看着他,没说话。
许姨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有自己的道理。以前小满小时候,谁管过她?她爸妈忙,都是你叔叔带着。现在她遇到点事,你们倒知道讲边界了。
周小满忽然开口:妈没让你们照顾我。
许姨转过身:你闭嘴。
我不住了。周小满说,明天就走。
你走什么走。你叔叔已经跟人说了,你暂时住在这儿。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把最后一个靠垫放到沙发角落,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每个人都添了半杯水。
然后我对许姨说:他说了,不代表我答应了。
她盯着我。
我又说:小满可以来吃饭,可以来坐坐,可以需要帮忙时给我打电话。她不住这里,不是因为她不好,也不是因为我们不亲,是因为这套房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你把话说得真好听。
好听不好听,房间都只有这一间。
周至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松开。
许姨看向他:你就这么由着她?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拿起女儿房间门口的纸箱,把里面几本画册取出来,放回书架。
纸箱边缘蹭破了一角,我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许姨看着我的动作,忽然问:你非要今天把东西搬回来?
是。
不能等小满走了再说?
她明天走,女儿明天回来。
这话很普通,没人能从里面挑出尖刻来。
周小满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低声说:我今晚收拾。
许姨还想开口,周至远先说:妈,别说了。
许姨看了他一会儿,拎起自己的布袋。
你们现在都长本事了。
我送她到门口,替她把鞋柜上的伞拿下来。
许姨,周末女儿回来,您要是想她,可以让她去您那儿住一晚。她喜欢吃您做的葱油饼。
许姨的脸色缓了缓:她还爱吃?
爱。只是嘴上不说。
那我明天做。
她说完,自己也像觉得这句话不合适,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周至远站在客厅里。
我去拿抹布,把刚才被水壶碰湿的桌面擦了三遍。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帮你说?
你刚才说了,别说了。
那不算。
算。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低着头擦桌子:以前你也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没出声。
周小满拖出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卡了一下。
她弯腰去弄,周至远走过去帮她抬了出来。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边界不是把亲人挡在门外,而是让每个人进门以后,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05.
周小满搬走那天,周明川没有来。
他只让周至远下楼帮忙搬箱子,自己在电话里交代:别让她觉得是被赶出来的。
周至远说:她自己要搬。
你们说话注意点。
我把提前洗好的床单叠进箱子,放在最上面。
周小满发现后,问我:这是家里的?
嗯,给你带着。
我有床单。
你那条太薄,换季了。
她看了我两秒,把床单塞回箱子。
周至远拎起箱子时,忽然问:你给她准备这个干什么?
我说:表姐家的房间一直没人住,里面东西不全。
他没再问。
到了楼下,我把老车钥匙递给周小满:你表姐家离这里不远,车送你过去。
她摇头:我坐车就行。
今天东西多。
那我来开。
她从我手里拿过钥匙,熟练地坐进驾驶位。
周至远站在车旁愣了愣。
你会开?
叔叔教过我。
车子启动时照旧咳了两声,周小满拍了拍方向盘:这个声音还在。
我问:你以前开过?
小时候开过一段。
她把车慢慢倒出车位,动作比我想的稳。
拐过楼角时,她对我说:婶婶,你坐副驾驶。
我坐了进去。
周至远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表姐家的房子在青岚园后面,是一套不大的旧房,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只矮柜,还有几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周小满把箱子放下,第一件事是把窗帘拉开。
这里挺好。
你表姐说,钥匙先给你。她过几个月才回来。
我知道。
她打开箱子,把那条床单铺在床上。
床单四角有一处松了,她蹲在地上找针线。
我说:别弄了,回头我来。
她抬头:你已经替我弄得够多了。
也没多少。
有。
她低头穿针,穿了两次才穿进去。
我叔以前总说,你最能扛事。家里谁有事找你,你从来不说不。其实他不是夸你。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要是一直这样,早晚有一天,家里所有人都会把你的退让当成应该。
针尖在她指腹旁边停了一下。
我问:他什么时候说的?
我来之前。在他办公室里。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因为我问他,为什么让我住你家。
她把线头咬断,接着说:他说你家地方小,周至远脾气又软,最后肯定是你来安排。还说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
我笑了一下:他倒了解我。
他说,你开那辆旧车去接我,是故意让我先看见你们家的日子,不要误会你们能替我解决所有事。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那辆老车的副驾驶椅背往后塌,不是坏了,是周明川年轻时坐车总喜欢把椅子放倒。
后来车给了我,他也偶尔坐。
三年前他来家里吃饭,临走前还蹲在车旁,用手拍了拍轮胎,说:还能再跑几年。
我一直以为那是随口一说。
周小满把针线盒放回矮柜:我叔其实不想让我去见那家人。他只是不好跟我妈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她会觉得我不懂事。你知道的,家里人说起这些,总要先说一句,都是为了你好。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不想再听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周明川打来的。
周小满看了看我,接通:叔。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想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没有开免提。
周明川的声音很低:房间的事,辛苦你了。
没什么。
你嫂子那边,我会说。
不用替我说什么。小满住哪儿,自己方便就行。
她说要自己去找培训后的事,我也答应了。
我靠在矮柜边,看着周小满把衣服一件件挂起来。
周明川又说:那辆车,别再开了。
我笑了:还能开。
我不是说车。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要是不想接谁,就别接。家里人不能只挑你方便的时候来找你。
我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段不太熟的稿子。
知道了。我说。
挂断后,周小满问:他是不是跟你道歉了?
没有。
那他说什么?
让我别再开老车。
她笑起来:这就是我叔。他一辈子不会把对不起说完整。
我把手机还给她,顺手把矮柜上的灰尘擦掉。
回家时,周至远正在女儿房间里装新门锁。
锁芯放在地上,旁边是一把小螺丝刀。
我问:换锁干什么?
女儿说她不想别人随便进她房间。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打电话说的。
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拧了两下,抬头看我:小满那边,住得还行吗?
还行。
你给她准备床单了?
嗯。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嘴上说不管,手上什么都准备好。
我把买回来的青菜放进厨房,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门口,又说:以后别人家的事,你别都先答应。
我洗了洗手:那你呢?
我也改。
他说得不响,像在试一把新钥匙。
晚上女儿回来,打开房门,看见新门锁,摸了摸,又看见书桌上的画册都摆回原位。
妈妈,你没把我的东西扔掉啊。
我什么时候扔过你的东西?
你上次说纸箱放不下了。
那是随口说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只缺口水杯,放在桌角。
周至远在门口看着,没进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周小满发来的消息:
婶婶,旧车钥匙我先替你保管几天,表姐说她也想学开。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一会儿,周至远在厨房问:明天早饭吃什么?
我说:你会做什么?
他沉默几秒:煎蛋?
那你明早煎。
他嗯了一声,去冰箱里找鸡蛋。
能替别人兜一次底,是情分;总让别人站在你的底上,是他们忘了往下看。
06.
周小满搬走后,家里一下安静了。
洗手台上的浅绿色水杯没拿走,她说下次回来再用。
周至远本来要把它收进柜子,我说放着吧,占不了多少地方。
女儿周末回来,先把门锁转了两圈,又把自己的画册从书架上搬下来,摊在地板上重新分类。
她小时候画的房子都没有门,问她为什么,她说开着方便进出。
我蹲在旁边替她找出一张缺了角的画。
这个还要吗?
要,背面还能写字。
周至远从厨房探出头:小满今天回来吃饭吗?
她说看培训安排。
那就少煮一点。
他说完,自己又打开米缸看了看,像怕我听不懂少煮一点是什么意思。
我在水池边择菜,听见他给周明川打电话。
叔,小满住在青岚园那边挺好的。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
你别总麻烦我媳妇。她现在不接送了,车也不借人了。
我抬头看他。
他背对着我,继续说:不是她变了。以前她不好意思拒绝。现在我们家有安排,提前说。
电话挂断,他转过身。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今天煎蛋我来。
不是你明早煎吗?
今晚也可以先练练。
他把鸡蛋拿出来,磕在碗边,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去。
他用筷子捞了半天,捞出来后又站在灶台前发呆。
我把火调小。
锅热了再放。
我知道。
你以前不做饭。
现在学。
他说得很自然,像换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习惯。
周小满是在饭做到一半时来的。
她带了一袋青菜,还有一只新的水杯,旧的那只浅绿色水杯被她洗干净,放在布袋里。
我把这个带回来了。
她把旧水杯放到鞋柜上:怕你们女儿回来用错。
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我不用,这是小满姐姐的。
周小满笑:那放这儿,谁渴了谁用。
周至远端着煎蛋出来,边缘有点焦。
他把盘子放到桌上,先看我:能吃吗?
我夹了一块:能。
女儿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爸爸,你这次没放盐。
周至远沉默了。
我把盐罐推过去:自己加。
他说:知道。
大家吃饭时,周明川在门外按了门铃。
他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和一盆小小的吊兰。
给小满的。她房间窗台空着。
他把吊兰递给周小满,又看向我:旧车钥匙呢?
她拿着。
还真拿走了?
周小满说:叔,我已经会开了。
会开也不能总开,哪天真坏在路上怎么办?
我说:坏了就停路边,打电话。
周明川看着我,没再说车的事。
他进门后没有坐主位,自己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鞋柜旁。
那盆吊兰放在脚边,叶子有一片被折过,周小满用手慢慢捋直。
周明川说:你妈那边,我说过了。见不见人,由你自己定。她还有点不高兴。
我知道。
她不是不疼你,就是一着急,话会多。
周小满低下头:你也是。
周明川笑了笑:我以前比她还多。
没人接话。
周至远把没放盐的煎蛋往他面前推:叔,你尝尝。
周明川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火候还行。
没盐。
少吃盐好。
我看了周至远一眼,他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
饭后,周明川起身要走,站在门口又回头:嫂子说,明天让你们过去吃葱油饼。
我说:让她别做太多。
她说你女儿爱吃。
那就做两张。
周明川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周小满把吊兰放到窗台上。
窗台有点窄,她往旁边挪了挪,刚好露出一块地方。
婶婶,旧车什么时候去修?
还没想好。
别修太好,修太好了就不像它了。
我笑了一下:你倒会替我做主。
我不做主,我只是觉得,它这样挺好。
周至远在客厅收碗,收了两个,又回头问:小满,你明天还来吗?
来。婶婶说给我留饭。
他看向我。
我说:你要是不想做,可以不留。
我做。
那就做。
煎蛋?
换个菜。
他拿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
我把女儿落在地上的发夹捡起,放到她房间门口的小盒子里。
周小满站在窗边给吊兰浇水,水壶嘴有一点漏,沿着盆边流下来。
她赶紧拿抹布接住。
我说:别浇多了。
知道。
你叔叔以前也总把花浇多。
他什么都想一次做好。
周至远也是。
厨房里传来周至远的声音:我听见了。
我把桌上的碗摞起来,最下面那只碗有一道细纹,暂时还没裂开。
女儿在房间里喊我:妈妈,明天早上叫我。
知道了。
别太早。
知道了。
周小满把水杯放回鞋柜,转身穿鞋。
周至远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问她:吃一口再走?
她看了看我。
我说:吃吧,菜刚好。
她重新坐下。
我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摆在桌边。
周至远伸手接过一副,放到周小满面前。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把自己的小勺子也拿了出来。
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谁也没有再提房间、车子和那些需要谁来负责的事。
吃完饭,周至远把碗放进水池,问我:旧车钥匙,真不急着拿回来?
她还要练车。
那我明天送你上班。
你不是顺路吗?
绕一点。
我把剩下的青菜装进保鲜盒,盖子扣了两下才扣紧。
周至远站在门口等我,手里还拿着那块没擦干净的抹布。
走不走?
走。
我关了厨房的灯,回头看见鞋柜上的浅绿色水杯,杯口朝上,里面落了一小片吊兰叶子。
我伸手拿出来,顺便把杯子往里挪了挪。
日子不是谁替谁扛完才算亲近,能各自站稳,再坐下来吃顿饭,已经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煎好的鸡蛋装进饭盒,顺手多放了一双筷子。
周至远在门口换鞋,问我是不是给小满的。
我说,路上遇见谁饿了都能吃。
他没再问,只把饭盒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