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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的车窗只降下一条缝。前妻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又凉又淡。
「老周,这车你撞不起。私了,五百够不够?多加两百,当我看你辛苦。」
秦鹏靠在车门上,故意把皮鞋碾在我散落一地的外卖盒旁边。
「我姐这是念旧情。换别人,早就让你赔三万了。」
我看了看那道蹭痕——反光镜刮出一道白印,不严重,而且,是她们变道别停的我。
但我没争。
我拿出手机,屏幕朝外,不慌不忙地按亮。
秦鹏还在笑:「怎么,想打电话借钱?」
我没接话。只把页面停在那封刚收到的执行通知上。
第六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今天。
我说:「没必要。」
01
六天前,也是这条街,也是那辆车。
我送完第二十三单,电动车拐到实验小学门口,远远看见女儿周沁背着书包,站在台阶边发呆。
她的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没翻好,手指抠着书包带子,一直往马路上张望。
我刚想喊她,就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从队伍末尾缓缓滑过来。副驾车窗降下来,秦鹏探出半个脑袋,冲门口喊:「沁沁!上车!」
女儿眼睛一亮,跑了两步。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我。
「爸爸!」
她转身就要跑过来。秦鹏却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过去。他那电动车,连个挡泥板都没有,出了事谁负责?」
「那是爸爸……」女儿小声说。
「什么爸爸,快上车,你妈等着呢。」
秦鹏说着,看了一眼我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家长听见。
「一个送外卖的,天天在校门口晃,像什么样子。」
我没动。女儿看着我,眼圈已经红了。
这时,迈巴赫后排车窗降下一条缝。秦蔓的声音飘出来,隔着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
「老周,你别总来这儿接她。同学看到,影响不好。」
我停在那里,看着她连脸都不露,只丢出这样一句话。周围有家长朝我打量,有人认出我,交头接耳:「那不是周衡吗?离婚之后怎么成这样了?」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车筐里的儿童头盔。那是我上周刚买的,三百二,镂空通风,女儿最喜欢上面的小熊贴纸。
我拿起头盔,走过去。秦鹏往中间一挡:「你干嘛?」
我没看他,蹲下身,把头盔塞到女儿手里。女儿抱着头盔,小手紧紧抓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爸,你是不是很辛苦?」
「不辛苦。」我擦了擦她的脸,「爸爸下次再带你去吃面。」
秦鹏一把夺过头盔,扔回我怀里。
「你省省吧。教她坐外卖车,长大了能有出息?」
他转身把女儿拉上车。女儿被塞进后座,隔着玻璃,小手贴在窗上,看着我。秦蔓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说第二句话。车窗那条缝里,我只看到她的下巴轮廓,和那只搭在皮包上的、指甲涂得鲜红的手。
车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把那顶小熊头盔擦了擦灰,重新放回车筐。手机响了一声,是孙律师发来的消息:「周衡,你让我查的那辆车,有回音了。这辆迈巴赫是去年三月份过户到秦蔓名下的,首付三成,剩下全是抵押贷。她名下那个美容院,早关了。月供断缴四期,融资公司已经开始走催收流程。法院的查封令,最快十二个工作日能下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十二个工作日。我点开日历,数了数——十二天后,正好是女儿沁沁的生日。
我回了一条:「孙哥,能不能再快一点?」
他回:「这已经是最快了。你那边,证据别丢。」
我抬头看了一眼马路。那辆迈巴赫早就没影了。六年前签离婚协议时,秦蔓坐在我对面,也是这样高高端着下巴,说:「周衡,你净身出户,以后别来打扰我跟孩子。」
我签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六年后我才明白,她那天急什么。
我骑上电动车,把那顶头盔放在前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沁沁,爸爸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02
四天前,配送站。
我正在后面仓库理纸箱,秦蔓带着秦鹏,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配送站地面全是灰尘,她走两步就皱眉,最后干脆站在门口不进来,只叫秦鹏进去。
秦鹏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丢在桌上。
「我姐说了,里面三千块,当可怜你的。以后别去学校接沁沁了。」
我没碰那个信封。
「我接我女儿,不需要你给钱。」
「你女儿?」秦鹏笑了,「你养过她几天?你每个月那点抚养费,够干什么?你知道她现在上的是什么幼儿园吗?一学期一万六,你那点钱,连她的校服费都不够。」
「不够的,我另外打了。」我看着他说。
秦鹏愣了一秒,嘴硬:「打了什么?你打的那些钱,我姐都当给狗了。」
我站着没动。许梁从里屋出来,皱眉赶人:「这是办公区,你们干吗的?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秦鹏不理他,掏出手机对着我拍照:「我录下来了。以后你要是再敢乱说话,这视频发出去,让人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秦蔓站在门口,淡淡接了一句:「行了,走吧,跟这种人置什么气。」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许梁关上门,回头看我:「老周,你就这么让她们欺负?」我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放回抽屉。「三千块,我得跑多少单才能挣出来?可我要是收了,我就真成她嘴里那种人了。」
许梁叹口气:「总部关于你的资质,真的批下来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亮出来?」
「不是亮不亮的事。」我把纸箱码好,「是得先让她知道,她那些东西,都是怎么来的。」
晚上,我去了孙律师的事务所。孙律师姓孙,四十五岁,是我高中同学,也是这六年里唯一一个始终跟我说「你该争」的人。我把一张六年前的银行扣款截图发给他看——转账金额八十万,收款账号,秦鹏。
「这是我翻旧手机翻出来的。离婚前三个月,秦蔓用共同账户转出去的钱。当时她跟我说,秦鹏要做生意,临时周转。我签了字。」
孙律师点了根烟:「这笔钱后来还了吗?」
「没有。离婚的时候,她提都没提。」
「你签的是借款同意,还是赠予确认?」
「借款同意,短信上他写的是‘哥,这是跟你们借的,过两个月还’。」
孙律师看完,把烟按灭:「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当初没分割,现在可以追。你至少能拿回四十万。而且,她有隐匿转移的嫌疑,诉讼费让她出。」
他顿了顿,又翻出一份文件:「再看这个。那辆迈巴赫,抵押贷款断缴四期。融资公司已经申请强制执行。周三,法院会去扣车。」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执行单,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周三。我又查了一遍日历,手指停在那一格。周三,正好是沁沁五岁生日。
手机亮了一下,是秦蔓的微信。「周六我生日,在悦膳楼。你来一趟,带女儿来见你。别穿你那身黄马甲,丢人。」
我盯着「丢人」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许梁从里屋探出头:「你真要去?」
我说:「去。她请我看女儿,我为什么不去。」
03
两天前,悦膳楼。
我没穿黄马甲,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秦鹏在大门口站着,看见我就笑了,声音拖得老长:「哟,还真来了?这衬衫借谁的?挺像回事。」
我没理他。他堵着门不让:「你先别急着进。我姐说了,你进去可以,但别乱说话,别喝酒,别跟人说你送外卖。」
我说:「我是来见女儿的。」
「那你站这儿,我叫她出来。」秦鹏转身进去。
宴会厅里很热闹。秦蔓坐在主位,穿一条墨绿色裙子,正笑着跟几个老邻居碰杯。我隔着玻璃看见女儿坐在她身边,穿着白色小裙子,安安静静剥一只虾。秦蔓伸手,随便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摸一只猫。
女儿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眼睛一下就亮了:「爸爸!」
她要从椅子上跳下来。秦蔓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儿愣了一下,垂下头,乖乖坐了回去。
秦蔓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我说:「我让沁沁给你夹两块蛋糕,你拿着就走。今天来的都是老朋友,你别进去砸我场子。」
「我就想跟她说句话。」
「不行。」秦蔓的语气没得商量,「你要不是不来,我以后连探视权都不给你。」
我看着她。她还是跟六年前一个样,永远知道怎么拿我最软的地方威胁我。我退后半步,「行。那你让她把蛋糕递给我。」
秦蔓转身进了厅,弯腰在女儿耳边说了什么。女儿端着一小块蛋糕,小步跑到门口,仰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爸爸,妈妈说你有事先走。蛋糕给你。」
我蹲下来,接过蛋糕。她的小手冰凉。
「沁沁,」我轻声说,「你生日那天,爸爸一定来接你。」
女儿用力点头,眼泪砸在裙子上:「拉钩。」
我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手指:「拉钩。」
秦鹏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见这一幕,嗤笑一声:「多大岁数了还拉钩,幼不幼稚?行了行了,蛋糕也拿了,走吧。」
他转身回厅,故意撞了我肩膀一下。我手里的蛋糕一晃,奶油蹭到了衬衫上。秦鹏头也不回:「呦,衣服脏了。要不,我再赔你一套?」
我没说话,把蛋糕盒子小心捧好。这时隔壁包间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正是融资公司的崔经理。他看见我,微微一愣:「周先生?巧了。您上次递的补充材料,总部批了。周三上午十点,执行。」
我点头:「辛苦了。」
崔经理看了一眼宴会厅:「她今天在里面?」
「在。」
他没多问,点了下头,走了。
秦鹏耳朵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出头来,阴阳怪气:「什么执行不执行的?周衡,你不会是借高利贷了吧,被人追到这儿来了?」
他声音大,半个宴会厅的人都看过来。秦蔓也皱着眉走过来:「什么高利贷?周衡,你可别给孩子丢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姐弟俩,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唐。我把那张蛋糕盒上的奶油擦了擦,平静地说:「我没借高利贷,也没丢人。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句话说清楚。」
秦蔓:「什么话?」
「你转给秦鹏那八十万,是用我们共同账户转的,签的是借款。这笔钱,从来没分过。」
秦蔓的脸,一下白了。秦鹏先是一愣,接着声音拔起来:「周衡,你他妈胡说什么?那是我姐给我的!」
秦蔓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咬着牙:「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你忘了,那条转账短信是发到我旧手机上的。六年了,你连旧手机号都没换。」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把蛋糕盒夹在臂弯里,转身下楼。走出饭店门,夜风一吹,衬衫上的奶油干了,硬邦邦的。手机响了一声,孙律师的消息:「执行日期已确认,周三上午十点。现场地址发你定位了,记得提前到,最好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抬头看了看楼上那间灯火通明的包间。秦蔓,你选了这一天办生日宴,又偏偏把执行日安排在同一天。你不肯让我见女儿,那就让法律来安排我们见面吧。
04
前天晚上,我送完最后一单,在楼下锁电动车。
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里,有一点微光闪了一下。我住四楼。
我放轻脚步上楼。门锁有明显撬过的痕迹,锁芯歪着,门开了一条缝。我推开门,屋里像是被风刮过——抽屉敞着,茶几上的文件散了一地,床垫被掀起来。
那本旧相册不见了。它不值钱,里面是我和沁沁这五年来的照片。但这本相册的夹层里,有一张纸——当年离婚时,秦鹏作为见证人签过字的补充协议回执,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指纹。
我报了警。警察来做了笔录,邻居老太太提供了一条线索:下午有个年轻男的,说是走错门,后来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跑了。我谢过邻居。送走警察后,我蹲在门口,看着被翻乱的屋子,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我给孙律师发消息:「家里进了人,丢了一本相册。」孙律师:「丢什么不好,丢相册?」我说:「别人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那里面藏着他签过字的回执。他慌了。」孙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回:「你是说,秦鹏?」
我没回。因为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秦蔓发来的语音。她声音竟然很温柔:「老周,今天家里是不是遭贼了?秦鹏跟我说你看不见了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报警?」我没拆穿她。她又发:「对了,周三沁沁幼儿园有亲子活动,她想让你来。上午九点半,校门口见。」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三上午九点半。法院执行扣车的时间,是十点。她怕我错过她的好戏,还是怕我避开?我熄了屏,把那件叠好的人民调解笔录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桌上的台历,在周三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字:车。
05
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铂悦府门口。
我骑电动车送一单加急的蛋糕,地址是附近一个小区。备注写着:孩子生日,奶油别碰。
我骑到铂悦府大门外,那辆黑色迈巴赫正好从地库坡道上冲出来。它没有打转向灯,猛地向右变道,车头一甩,别到我的电动车前。我刹不住,车头一歪,电动车倒在地上,蛋糕盒飞出去,反光镜刮过车门,留下一道白印。
我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一层皮。迈巴赫停了下来。秦鹏从驾驶座跳下来,看都没看我,先低头看车:「妈的——刮了?这漆补一下,得万把块!」
然后他抬头,认出我,愣了。秦蔓的声音从后座传出来:「怎么了?」秦鹏冷笑:「姐,你猜谁撞我们车了?你前夫,送外卖的。」
后座车窗降下一条缝。秦蔓的声音飘出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带着一丝不耐烦:「老周,你撞我车了。你知道这车什么价?不过看你这行头,也不想跟你计较,私了吧。司机,拿五百给他。」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捏着五百块钱。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兄弟,对不住,她让我变道的,我……」话没说完,秦鹏在后面喊:「老赵,你磨蹭什么呢?快点让他签字!」
司机老赵把五百块钱递过来。我没接。
秦鹏:「怎么,嫌少?五个五百都赔不起你这破电动车。不过也对,你这车倒地上,也就值个电池钱。」
周围有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有个买菜的大妈,认出我了:「这不是之前搞冷链物流那个周总吗?怎么送外卖了?」
秦鹏听见,哈哈大笑:「周总?周总现在送外卖,一单六块。姐,你当年离婚离得真对。」
秦蔓在车里没说话,但我听到她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像根针,扎进后耳。秦鹏又踢了踢地上那个蛋糕盒:「这里面什么东西?奶油都糊了,客户不得让你赔死?你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给别人送生日蛋糕?」
他越说越得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周衡,我实话跟你说吧。你知道你女儿待会儿要干什么吗?我妈要在悦膳楼给她办生日宴,请全班小朋友。我开你前妻的车去接她,给她长脸。你一个送外卖的,去了只会给她丢人。」
我扶起电动车,没看他。我看着那辆被刮花的迈巴赫,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盖子上印着卡通熊的蛋糕盒。盒子里,奶油已经塌了。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孙律师发的微信:「执行人员到了,正在铂悦府门口。车号对上了。你往前看。」
我抬起头。一辆法院执行车,正从路口拐进来。后面,跟着一辆白色清障拖车。秦鹏还在说:「周衡,我劝你识相点,拿了钱赶紧滚——」
我没理他。我只是按亮手机,把屏幕慢慢转向那扇车窗。屏幕上是法院的执行通知书。案号、车架号、车牌号,一行行黑体字,清清楚楚。秦蔓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老周,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私了——」
「没必要。」我说。
「什么没必要?」秦蔓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烦躁。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那条降下一条缝的车窗。法院执行车停稳了。穿制服的法官推开车门。
「请问,车牌号×××××的登记人秦蔓女士在吗?」
车门还是开了。秦蔓踩着一双细高跟鞋下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就看到法官手里那份盖着红印的执行裁定书。
「你好,你是秦蔓?我们对您名下车辆依法查封。因该车辆抵押贷款连续逾期未还,申请人融资公司已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请配合交付车辆。」
秦蔓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秒都没撑住:「你们搞错了吧?我这就还钱,我现在就还——给我半小时——」
法官摇头:「裁定书已生效。请您交出钥匙。」
秦蔓站在原地,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她猛地扭头看向我,瞳孔缩了缩。
「周衡——是你?」
我没有回答。我弯腰,捡起那个摔塌了的蛋糕盒。风掀起我的黄马甲下摆,身边是警笛停止后安静下来的街道。第六年,这辆车,终于停下来了。
06
「周衡!你聋了?我在问你话!」
秦蔓的声音尖起来,像刮玻璃。她往前走两步,又不敢靠太近,只能隔着法院执行人员冲我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故意今天撞上来,你故意——」
「不是我故意。」我直起身,把蛋糕盒放在电动车后座上,抬头看她,「是你的司机变道别停我。路口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他的行车记录仪里也有。」
秦蔓愣住:「什么行车记录仪?」
司机老赵往前站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声音不大,但很稳:「秦总,行车记录仪我一直没关。是你打电话来说‘甭管他什么人,撞上去,反正是他的责任’,我才变道的。」
秦蔓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秦鹏冲上来想抢U盘:「老赵你疯了?你吃里扒外!」
交警已经走过来。老赵把U盘递过去:「交警同志,都在这儿。变道是我失误,但指令是她下的。这段视频我没有剪过。」
秦蔓站在原地,耳朵根红得能滴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秦鹏冲上去想让人别看,被交警伸手拦住:「同志,你站远一点。」
秦鹏急了:「你们知道我姐是谁吗?你们敢扣她车,她男朋友——」
「你姐男朋友?」我替他接了一句,「是那个叫杜志强的?他已经失联四十五天了。你们还不知道吗?」
空气一下安静下去。秦蔓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自己打电话问问。」我说,「崔经理那儿有一叠他签字的连带担保书。他现在连电话都换号了。你开的那辆车、住的那套房,每一份合同上都有他的名字。人家早跑了,留你顶着。」
秦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又响又尖:「周衡,你编得可真像。你一个送外卖的,你懂什么合同?」
她话没说完,一辆清障拖车已经开到她面前。法官再一次把执行回执递过去:「秦女士,请配合。拖延只会涉及新的法律责任。」
秦蔓不动。她死死看着我,眼神从冷笑,到发虚,到最后,声音突然低下去:「周衡……你非要这样吗?沁沁今天过生日,你非要在今天闹这一出?」
我看着她。那辆黑色迈巴赫正被拖车缓缓升起来。轮胎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是你把执行日逼到了今天。」我说,「你们一家三口,开着我挣来的车,扣着我转出去的账,还要说我是送外卖的。」
秦蔓想反驳,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骑上电动车,后视镜里,那辆迈巴赫已经被拖车拉走了。秦蔓站在路边,一个人,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我没再看她。我拧动油门,奔着幼儿园的方向,骑出去。
身后,秦鹏的声音远远传来:「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什么都没听清。
07
下午两点,派出所。
我把昨天家里进贼的报警回执和一叠照片交到民警手里。照片上,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从二楼阳台翻出来。他的脸拍得很清楚,是秦鹏。
民警问:「你确定?」我说:「我确定。他是坐过站下错车,还是翻错了窗口,他自己心里清楚。」
三小时后,秦鹏在汽修厂被找到。他穿着那件黑卫衣,还没换。行政拘留五天。
秦蔓赶到派出所,跟民警据理力争:「我弟就是走错门了,他家以前也住那儿——」
民警调出监控:他撬了三分钟锁,进了屋,翻了二十分钟,从二楼窗户跳下。听到这个描述,秦蔓也哑了。秦鹏被带走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手捂着脸,半天没放下。
晚上八点,许梁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点快意:「老周,你看了吗?秦鹏被拘留的消息,他们二手车门市的老板刷到了,当场把人开了。他女朋友给他打电话被我听见,说分手,连夜搬东西走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整理明天要给幼儿园准备的东西。
许梁:「你不高兴?」
我说:「高兴。但我女儿今天一直在她妈那儿,我还没吃到她的生日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九点,我手机进来一条微信,是秦蔓发的,只有一行字:「周衡,你满意了吗?」我没回。她又发一条:「你就非要把他送进去?」我按灭了屏幕。
第二天早上,幼儿园门口。沁沁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我蹲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凉凉的东西,塞进我手心。
一块用锡纸包着的糖。她说:「爸爸,昨天你都没来吃蛋糕。妈妈给我买的蛋糕,我藏了一块给你。」我低头看着那颗糖,嗓子忽然有点紧。
「爸爸来了。」我捏了捏她的脸,「以后每个生日,爸爸都在。」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轻声说:「爸爸,妈妈昨天哭了好久。舅舅也不见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盔给她戴好,扣紧。她从后座抱着我的腰,奶声奶气地问:「爸爸,我们以后还能见到舅舅吗?」
我说:「能。等你舅舅把道理想明白,就能了。他欠的账,得他自己还。」
08
第十五天,法院调解室。秦蔓推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坐在桌对面,面前还放着一叠复印得整整齐齐的银行流水。
孙律师坐在我旁边,把第一页推过去。「秦女士,这是离婚前三个月,从你们夫妻共同账户转到你弟弟秦鹏名下的部分转账记录。总额八十万,附言:‘借款’。」
秦蔓没有看那页纸。她盯着我:「周衡,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要是赶尽杀绝,」我说,「就不会只坐在调解室里,直接开庭了。」
孙律师接着说:「秦女士,这八十万属于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周衡先生当时同意的是‘借款’,不是‘赠予’。他在离婚时未就这笔款项主张分割,现在有权追索。」
法官翻开卷宗:「双方是否愿意调解?」
秦蔓咬了下嘴唇,声音放低了:「……那笔钱,我弟已经花了。他买了车,剩下拿去做生意,也亏了。我现在拿不出八十万。」
孙律师说:「我们不要求一次性支付,也不要求秦鹏先生个人承担。我们建议从你名下商铺的拍卖款中优先扣除。」
秦蔓抬头:「哪个商铺?」
「去年挂在你的名下,位于南华路那间?」孙律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贷款也是用你名义办的。现在断供三个月,银行已经申请查封。」
秦蔓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迷茫:「……我那间铺子,不是替他守着的吗?」
我没接话。
她说的「他」,是杜志强。那个连电话都换号的男人。
孙律师平静地补充:「秦女士,你们之间的事,法律管不了。但你的借贷记录和担保合同,法律管得了。」秦蔓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力气。
法官问:「是否同意调解?」她垂着头,很久,终于点了一下。
出了调解室,秦蔓站在台阶上,叫住我:「周衡。」我停下脚步。她走过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我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艰涩地开口:「那个……八十万的事,你能不能让一让?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真的……」我看着她。六年了,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不是高高在上,不是咄咄逼人,而是疲惫。
「你带着孩子?」我问她,「上个月六号,你让秦鹏把沁沁丢在幼儿园等了一个多小时,自己去跟牌友打麻将。上个月十八号,你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去美容院。她饿了自己泡面,被烫了手,你敢说你知道?」
秦蔓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送外卖的男人,什么都知道。
「我争这笔钱,不是为了逼死你。是为了给沁沁存着。」我说,「她的教育基金,她的生活保障,不该被你们姐弟俩花掉。」
秦蔓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良久,她说:「……你还愿意让她跟我见面吗?」
「法律会安排。」我说完,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很大。我抬手挡了挡光,手机响了一声,是孙律师发来的消息:「商铺拍卖的程序已经启动了。按目前评估价,扣除贷款和费用后,剩的钱够覆盖你这边四十万的分割款。下周走完流程,就能到账。」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幼儿园方向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那种干爽的温度。
09
第三十二天,银行的柜台前。我把一张四十万的转账回执拍照,发给孙律师。他秒回:「存了?」我回:「存了。」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柜台的年轻姑娘递过一张定期存单,笑着问:「先生,确认一下受益人名字?」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沁。「对,」我说,「受益人是我女儿。」
晚上,我带着周沁去吃牛肉面。她坐在我对面,小脸埋在碗沿上面,呼噜呼噜喝汤,喝了两口,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汤渍:「爸爸,这是你第二次请我吃一样的面了。」
「第三次。」我给她夹一块牛肉,「以后还能吃很多次。」她歪着脑袋:「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不让我叫她妈妈了?」
我愣住:「……她让你改口了?」沁沁摇摇头,又点头:「妈妈说,以后让我多听爸爸的话。她还说,她要去外地理顺一些事情,不能总来接我了。」我放下筷子,摸了一下她的头:「你妈妈是在办自己的事。等办完了,她会回来看你的。」
沁沁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低头吃面。我拿起手机,看到秦蔓半小时前发的朋友圈,内容和孩子的帖子不再打架,一条旧雅阁的照片,配文写着:换了个便宜车,反倒睡踏实了。
我锁了屏,没点赞。吃完面,我牵着她走出店门。夜风凉凉的,她仰头问我:「爸爸,你还送外卖吗?」我说:「送完这个月就不送了。」她问:「那我去哪找你呀?」我说:「爸爸以后上班的地方,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那里有张桌子,专门给你画画用。」
她跳了一下:「真的?」我笑着点头,把她抱上电动车后座。她搂着我的腰,声音被风拉成细线:「爸爸,你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我看着前面的路灯,「不辛苦。」她的小脸贴在我的背上:「骗人。我同学爸爸说,你以前开公司那会儿,好多人找你签字呢。」我笑了笑,没解释。
后视镜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记得六年前的夜里,也是这样的路灯,我骑着空车从医院出来,手机里只剩秦蔓那条「离婚协议我放桌上了,你签完拍给我」的短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路走到这么窄。
但今天的风,不一样了。
10
第四十五天,物流园区的签约室。
对方公司的负责人把合同推过来,笑着说:「周总,你这几个月天天穿着黄马甲在路上跑,我们就知道这个项目你能接得住。」
我签了名,把笔放下。许梁在旁边拿手机拍我:「来来来,留个纪念。下次你再穿黄马甲,我可得收你版权费了。」
窗外,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骑车从楼下经过,车尾箱歪了。我多看了一眼,仿佛看到一个月前的自己。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周沁。她跑出校门的时候,远远地喊了一声「爸爸」,然后刹住脚,因为看见旁边停了一辆旧雅阁。
秦蔓下了车,穿得很素,没有高跟鞋,也没有墨镜。她看了我一眼,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我就想过来看看她……你不方便的话,我下周再来。」周沁已经跑过去,抱住她的腰:「妈妈!」
秦蔓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很久,眼圈有点红。她没有抬头看我,只是低低地说:「老周,谢谢。」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带着女儿往旁边走了几步,说了一会儿悄悄话。周沁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糖,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她大声喊:「爸爸,妈妈说明天不能接我,让你记得给我吃营养餐。」
秦蔓的嘴角动了动,冲我轻轻点了下头,转身钻进那辆旧雅阁里,车发动,走了。周沁站在我身边,仰头问:「爸爸,妈妈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开心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你妈妈会慢慢开心的。」她想了想:「那舅舅呢?舅舅什么时候出来?」我说:「等你舅舅想明白,不拿别人东西了,就会出来了。」她点点头,把小糖塞进口袋里。
我扶她坐上电动车,扣好头盔。她忽然问:「爸爸,你不是说不送外卖了吗?为什么还骑电动车?」我笑着拧了一下油门:「爸爸不送外卖了,但这辆电动车,爸爸不打算扔。」
「为什么呀?」
「因为这辆车,摔过一跤,也到了该站起来的地方。」
她听不懂,但咯咯笑了。前面是绿灯。我拧了一下油门,车子载着我们穿过路口。后视镜里,那辆旧雅阁已经拐进另一条路,越来越远。风从耳边过去,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正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糖,小心地撕开锡纸,掰成两半,把一半递到我嘴边。
「爸爸,吃糖。」
我咬住那块小小的、温热的糖,舌尖涌起一点甜。后面喇叭轻轻响了一声。我侧头,左边一辆黑色轿车正停在线后,不是迈巴赫,连奔驰都不是。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干净,平静,不再有那一身灰扑扑的油渍。
我把糖抿进嘴里,拧了拧油门。第六年,我终于把日子,开回到了自己的车道上。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