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老家，在县城车站等车，旁边一位大爷盯着空荡荡的公交站台嘀咕了一句：这车还跑不跑了，半天不见一辆。我看了眼站牌，末班车时间被贴了张白纸，手写着“临时调整”。
那个……怎么说，反正那几年挤公交的画面我还记得特别清楚。车门一开，后面的人能把前面的人直接推上去，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里走往里走。现在再看，车厢里两三个人，司机面无表情地开着，整条线路像在空转。
从挤不上去到没人上车
交通运输部每年的城市客运统计年报里，公交客运量的下滑曲线几乎没抬过头。2014年全国城市公共汽电车年客运量还在780亿人次以上，到2019年已经跌破700亿。疫情那几年更不用说，2023年直接掉到390亿人次左右，跟十年前比差不多腰斩。
我有个表哥在二线城市开公交，他说现在跑一趟晚班车，经常来回四十多个站，上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有时候开到终点，车厢里就剩他自己。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活儿干得没劲。
私家车确实太多了。截至2024年底全国机动车保有量突破4.5亿辆，县城和乡镇里私人小客车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地铁也铺得快，内地城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超过1.16万公里。再加上共享单车解决短途，网约车解决门到门，公交车卡在中间，站点固定、班次间隔长、路上还堵，确实没什么优势。
每跑一公里都在亏
成本这块更让人头疼。新能源车要换，司机工资要发，场站要维护，智能调度系统也得花钱升级。行业调研数据显示，2024年城市公交平均每公里运营成本大概5.7元，票款收入只有3.2元，等于每跑一公里净亏两块五左右，还没算车辆折旧。
苏州公交2024年的账本挺典型，营业收入约2.28亿元，运营总成本却高达28.72亿元，即便拿了地方财政专项补贴，当年还是亏了差不多4864万元。成都公交集团营收11.23亿元，全年净亏损也接近1.08亿元。
我那个开公交的表哥说，他们公司已经拖了两个月绩效工资，调度室墙上贴着通知，让大家理解公司困难。他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到手三千四，家里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
河南商丘、黑龙江漠河、广东惠州博罗、湖北黄石大冶，这些地方都上过新闻，欠薪、停运、线路缩水。国务院办公厅2023年那份推进城市公共汽电车客运高质量发展的意见里，直接把“部分企业运营困难、司乘人员待遇下降、职工欠薪停工”写进去了。文件都这么说了，情况有多普遍不用多讲。
公交司机这碗饭不香了
以前公交司机算半个铁饭碗，现在年轻人根本不愿意干。表哥他们车队最年轻的司机都三十八了，招聘启事贴出去大半年，来问的人没几个。工资不高，考核还多，路上堵一下误了班次就要扣钱，乘客投诉也得自己扛。
他说有回一个老太太上车没刷卡，他提醒了一句，老太太直接骂了他一路。到终点站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十分钟呆，也没跟谁诉苦。这种事他都不太愿意提，提了也没用。
各地都在想办法自救
行业没坐等死，不少城市开始折腾新花样。南昌搞婚庆公交，把车身涂成喜庆的红色，接亲一趟费用大概是传统婚车队的三分之一，还能拉几十个亲友。听说已经服务了几百对新人，年轻人还挺买账。
南京六合区更实际，把闲置线路和夜间停运时段利用起来，公交车晚上改成短途货运车，专门拉快递件，沿线几十个站点，原本第二天才到的包裹半天就能送到。山西临汾试点迷你公交，六米五的车身，十个座位，专门钻老旧小区和窄巷子。郑州把闲置修理车间租给顺丰做分拣，合作场地三十多处，也算盘活了固定资产。
自动驾驶公交也在北京亦庄、广州南沙、深圳前海这些地方跑起来了，主要接驳地铁站和园区。四部门2024年6月公布的“车路云一体化”试点城市名单里，20个城市基本都把公交场景列进去了。
我表哥听说这些事，咂了咂嘴说，那是大城市，他们那小地方连个充电桩都配不齐。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总比干等着强。
公交不会没，但肯定不是原来那个样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公交车会不会消失。答案更接近不会，但会变得认不出来。老年人、学生、低收入群体，还有城市外围那些地铁到不了的地方，公交仍然是刚需。它不光是运输工具，更是一项公共服务，是民生兜底的东西。
真正扛不住的，是过去那种班次死板、等客上门、成本粗放的老模式。以后大概会变成小车、定制线、多元创收、智能调度这些新形态。我表哥说他们公司已经在谈一条通学专线，专门接送几个学校的学生，按学期收费。他说这事儿要是成了，他就不用天天跑空车了。
那天在县城车站，大爷最后也没等到车，拎着布袋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拐进巷子，站台上的电子屏还是黑的。风挺大，吹得站牌上那张白纸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