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接机口,七个月没回国的陆昭推着行李箱走出来。
手机刚开机,震动了一分钟没停。未接来电、短信、微信,密密麻麻涌进来。他一条没看,直接塞回口袋。
方启明带着全司高管站在接机口,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陆工,你可算回来了!」
陆昭的目光越过方启明,落在人群最后面的赵铭身上。赵铭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灰色西装,领带歪了,脸色白得不像话。
陆昭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启明:「先看这个。」
方启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就开始抖。赵铭冲过来想抢:「陆昭,你——」
陆昭没看他,只对方启明说:「我回来,不是帮你们擦屁股的。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01
七个月前,腊月二十三,公司发年终奖的日子。
陆昭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回执单。他看了一眼金额,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三千元整。
他攥着那张纸,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旁边工位的同事老何凑过来:「陆昭,今年拿多少?」
陆昭没说话,把回执单折起来放回信封。老何瞄了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不是吧,你去年给公司签下那个大项目,年终奖就这?」
「可能算错了。」陆昭站起来,「我去财务问问。」
财务室里,小刘正在整理单据。看见陆昭进来,她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干活。陆昭把回执单放在她桌上:「小刘,这个金额是不是弄错了?」
小刘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陆哥,我没法跟你说太多。你那个项目的奖金,被赵总划走了大头。他批示说,你是新人,项目贡献主要是他统筹的。」
「1600万的项目奖金,我拿3000?」
小刘没接话,把回执单推回来,眼神往门口瞟了一下。陆昭明白了,他拿起回执单,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听见赵铭的办公室传来笑声。门虚掩着,赵铭正靠在椅子上,对几个下属说话:「今年大家辛苦了,奖金我都安排好了。明年好好干,跟着我,不会亏待你们。」
陆昭站在门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去找总经理方启明。方启明的秘书说方总在开会,让他在外面等。陆昭在会议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方启明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小陆,有事改天说,我还有个客户要见。」
「方总,我年终奖的事——」
「年终奖是赵铭那边报上来的,你找他沟通。」方启明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我看了数字,确实不太合适。但这是你们部门内部的事,我不方便插手。」
电梯门关上。陆昭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那天晚上,陆昭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打开电脑。他把项目期间所有的邮件、审批单、工作记录、客户往来函件,一份一份下载,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给一个律师发了邮件:「周律师,我想咨询一下,公司年终奖分配严重不公,劳动合同里约定的绩效奖金被部门领导侵占,这种情况怎么主张权利?」
邮件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证据」。
窗外是腊月的冷风。他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铭在部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全员开会,总结今年,展望明年。谁都不许迟到。」
陆昭没回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一幕——赵铭靠在椅子上,笑着说「不会亏待你们」。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私信,来自财务小刘:「陆哥,你注意点。赵总在改你的绩效评级,可能要把你划成C档。C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三千块,只是开始。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部门全员大会。
赵铭站在投影仪前面,屏幕上是一张年终总结PPT。他讲了二十分钟的「成绩」,其中一半在说那个1600万的大项目:「这个项目,我统筹全局,协调各方资源,顶住了巨大压力。当然,团队也有功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昭身上:「尤其是陆昭,作为新人,能参与到这种级别的项目里,是难得的历练机会。年轻人嘛,不要总盯着钱看,要盯着成长看。」
有人笑出声。陆昭坐在最后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铭继续说:「明年我们还要签一个大单。这次我希望团队更有凝聚力,不要有人觉得自己功劳大,就闹情绪。这个行业,离了谁都能转。」
会议结束,赵铭走到陆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陆,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陆昭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赵铭把门关上,倒了杯茶,语气比刚才温和不少:「小陆,我知道你对年终奖有想法。但你要理解,项目虽然是你跟下来的,但客户认的是公司,是团队,不是某个人。我作为总监,要统筹全局,奖金分配肯定有侧重。」
陆昭没说话。赵铭看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对了,公司明年要调整客户结构。你手头那个客户联系名单,整理一份发给我,我来统一对接。」
陆昭心里一沉。那个客户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跑下来的,从需求对接到方案谈判,每一轮都是他亲自跟的。现在赵铭要名单,意思很明显——要把客户关系收走。
「赵总,客户那边还在谈续约细节,我直接对接比较顺畅。」
「你对接?」赵铭笑了,「小陆,你要搞清楚,这个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的。客户认的是公司品牌,不是你个人。你把人脉攥在手里,是打算干什么?」
陆昭沉默了几秒,说:「好,我整理一份发你。」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客户名单里真正核心的三位决策人的联系方式删掉,换成了几个对接专员的名片信息。然后他打开自己电脑里的隐藏文件夹,把原始版客户资料备份了一遍。
当天下午,他把那份「整理过」的名单发给了赵铭。赵铭回了一个「收到」,没再多说。
晚上,陆昭接到周律师的电话。周律师说:「你那个情况,如果劳动合同里有明确的绩效奖金条款,年终奖属于劳动报酬的一部分。领导侵占奖金,可以主张。但你得有证据,尤其是审批流程和分配依据。」
陆昭说:「我在收集。」
「还有,」周律师顿了顿,「如果对方在离职证明或者行业背调上动手脚,你要留好记录。这种案子,证据链比什么都重要。」
陆昭挂了电话,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赵铭要客户名单的聊天记录截图存了进去。
他刚存完,手机又亮了。是项目组群里的消息。赵铭发了一条:「下周公司安排项目复盘会,各模块负责人准备汇报材料。陆昭,你负责的那块,重点讲讲为什么进度比原计划慢了五天。」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皱起眉头。项目进度慢,是因为赵铭中途把技术方案改成了成本更低的版本,导致返工。现在他要陆昭在复盘会上「讲讲」,摆明了是要当众甩锅。
陆昭没有回复。他打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把项目原始技术方案、赵铭后来修改方案的审批记录、以及两版方案的成本对比表,全部拷了进去。
他把U盘放进外套内袋,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赵铭的消息下面,老何回了一句:「赵总放心,我们一定认真准备。」
陆昭关掉手机。窗外夜色很深,他想起赵铭白天那句「离了谁都能转」,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周末回家吃饭。」
母亲秒回:「好,你爸那件旧棉袄我给你翻出来了,今年冷,你穿上。」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他爸去世五年了,那件棉袄是父亲生前穿的,母亲一直舍不得扔。
他回了一个字:「好。」
03
复盘会那天,赵铭坐在长桌主位,方启明没来,说是去总部开会了。赵铭开场就点名:「陆昭,你先说,你负责的模块为什么延期?」
陆昭站起来,打开自己的汇报PPT。他没有先讲延期,而是把两版技术方案的对比放了出来:「延期五天,是因为2月7日赵总审批通过了B方案。B方案比原方案A成本低12%,但施工周期多出五天。我当时的意见是保留A方案,赵总批示说成本优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赵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成本优先有什么问题?公司要控制预算,不能只考虑技术理想主义。」
「没问题。」陆昭点开下一页,「我只是说明延期原因。另外,B方案还有一个隐患,如果后期客户要求加装检测模块,B方案的接口不兼容,返工成本会翻三倍。」
「你这是在吓唬谁?」赵铭语气沉下来,「方案是经过评审的,不是你想改就能改。」
「我没有想改。」陆昭合上电脑,「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为什么延期五天。」
会议室里几个人交换了眼神。老何打圆场:「行了行了,延期的事过去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陆昭也是认真,赵总也是为公司考虑。」
赵铭没再追问,但脸色明显不好看。散会后,他在走廊里截住陆昭,压低声音:「陆昭,你今天什么意思?当着全组的面跟我唱反调?」
「赵总,我只是在复盘会上回答你的问题。」
「你少跟我来这套。」赵铭盯着他,「我告诉你,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个年轻人,想在这个圈子里混,口碑比什么都重要。你今天这样,以后谁还敢用你?」
陆昭没接话。赵铭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陆昭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和周律师当面聊了两个小时。周律师看了他带来的材料,说:「你手里的东西,目前够证明奖金分配不公。但如果你想追讨,得先走劳动仲裁,周期不短。而且,你确认要跟公司撕破脸?」
陆昭说:「我确认。」
周律师点点头:「那你听我一句,所有沟通尽量留下书面记录。另外,如果你打算离职,一定要拿到离职证明,别让人在背调上做文章。」
陆昭回到出租屋,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的复盘会录音存了进去。他做事一向有习惯——凡是涉及重要决策的会议,他都会用手机录音。这个习惯,是当年他爸教他的。
他爸生前是个老会计,一辈子谨慎,总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陆昭以前觉得父亲太较真,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值多少钱。
晚上,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赵铭在改项目参数,把B方案的检测模块接口也砍了。你小心点。」
陆昭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他查了一下那个号码,是外地号,查不到归属。但他大概能猜到是谁——项目组里,不是小刘,就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郑。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公司OA,发现自己被移出了项目核心群。群里赵铭发了一条消息:「项目组结构调整,陆昭不再参与核心模块,专心负责文档整理。」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愤怒。他打开电脑,把项目原始参数、赵铭修改后的参数、以及两版参数对系统稳定性的影响测试报告,全部拷进U盘。
然后他给方启明发了一条消息:「方总,我申请休年假。」
方启明回得很快:「可以,把手头工作交接好。」
陆昭回复:「好。」
他订了一张三天后飞新加坡的机票。然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时间不长,你别担心。」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爸那件棉袄,我给你放行李箱里。不管去哪儿,冷的时候穿上。」
陆昭说:「好。」
04
三天后,陆昭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司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冬天的太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之前,把一封辞职信放在了方启明办公室门口的秘书台上。信里没有写任何过激的话,只说「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但他同时给周律师发了一份邮件,附上了辞职信扫描件、年终奖分配记录、项目审批流程截图、以及赵铭让他交出客户名单的聊天记录。
周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陆昭关机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公司OA上有一条新通知:即日起,陆昭的门禁权限关闭,工位调整为临时工位,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清空个人物品。
他没有回去清空。那些东西,他本来也不打算要了。
飞机起飞,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把手机彻底关机。七个多月,他换了一个新加坡的号码,只在每周五晚上用网络电话给母亲报平安。
母亲从不多问,只说「注意身体」「吃饭别凑合」「那件棉袄你穿了没有」。陆昭说穿了,其实一直压在行李箱底层。
他在新加坡没有闲着。他联系了以前在行业论坛上认识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在新加坡做技术咨询。陆昭帮他们做了两个项目的技术顾问,赚的钱不多,但足够生活。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关注国内那个项目的动态。他通过行业新闻和客户那边的朋友,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消息:项目B方案果然出了问题,检测模块接口不兼容,客户要求返工。赵铭试图补救,但越补越乱,项目进度一拖再拖。
然后,五月份,他收到一条消息:项目被客户暂停验收,公司可能要赔付违约金。
陆昭看着那条消息,没有意外。他打开自己的加密云盘,把之前存好的所有证据重新梳理了一遍,又补上了他在新加坡期间通过行业渠道拿到的赵铭与供应商之间的往来邮件截图。
他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周律师,我准备回国了。」
周律师说:「你回来的时机,正好。」
七个月后的那个下午,陆昭落地首都国际机场。他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没有急着看,先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回来了,周末回家。」
然后他推着行李箱,走向接机口。
远远地,他看见方启明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排穿西装的人。赵铭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灰白,像是几天没睡好。
方启明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挤出笑容:「陆工,你可算回来了!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你——」
陆昭没让他说完。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方总,先看这个。」
方启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赵铭冲过来:「陆昭,你什么意思?你一个离职的人,凭什么——」
陆昭转过头看他:「赵总,七个月前你说,这个行业离了谁都能转。现在项目亏了15亿,你转一个给我看看?」
赵铭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05
七个月前,陆昭离职那天,赵铭在部门会议上说了一句:「有些人,以为公司离了他就不转了。笑话。没有他,项目照样推进。」
当时老何附和了一句:「是啊,赵总说得对,团队是整体的,不是靠某个人。」
陆昭没反驳。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工位上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本笔记本、一支笔。
赵铭坐在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说:「小陆,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受点委屈就撂挑子,以后路会越走越窄。」
陆昭看着他,说:「赵总,你说得对。我受的委屈确实不够多,以后我会好好补上。」
赵铭愣了一下,没接上话。陆昭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财务小刘迎面走来,看见他,低声说了一句:「陆哥,保重。」
陆昭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西装皱巴巴的,胡子两天没刮,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心里很平静。
他走出写字楼,没有回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铭在部门群里发的消息:「陆昭已经离职,他的客户资源由我接管。大家有业务对接的,直接找我。」
陆昭看了一眼,关掉手机。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回来了,明天回家。」
母亲说:「好,你爸那件棉袄,我给你洗干净了,挂在衣柜里。」
陆昭说:「嗯。」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把过去几个月的事过了一遍。从年终奖的三千块,到赵铭收走客户名单,再到复盘会上当众甩锅,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恨赵铭。他只是觉得,赵铭太急了。急着抢功,急着揽权,急着把一切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但赵铭忘了一件事——那个项目,真正的技术核心是他陆昭做的。那些参数、方案、测试数据,全是他一个个跑出来的。
赵铭以为拿走客户名单就能拿走一切。但他不知道,客户认的是技术,不是名单。
陆昭回到家,打开电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给周律师发了一封邮件:「周律师,证据已整理完毕。我准备回国。」
周律师回:「好。等你回来,我们先把劳动仲裁递上去。」
陆昭看着那封邮件,又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十个文件:年终奖分配记录、审批流程截图、聊天记录、会议录音、项目参数对比、供应商往来邮件。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回国」。然后把所有文件拖了进去。
窗外,夜色渐深。陆昭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行业新闻推送:「某科技公司重点项目遭客户暂停验收,预计亏损超十亿,公司股价大跌。」
陆昭没有点开。他闭上眼睛,想起赵铭在部门会议上说的那句话:「这个行业,离了谁都能转。」
他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行业离了谁都能转。但那个项目,离了他,确实转不动了。
七个月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陆昭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他推着行李箱走向接机口,远远看见方启明带着全司高管站在那里。
赵铭站在人群最后面,脸色灰白。
陆昭走过去,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方启明:「方总,先看这个。」
方启明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赵铭冲过来:「陆昭,你——」
陆昭转过头看他:「赵总,七个月前你说,这个行业离了谁都能转。现在项目亏了15亿,你转一个给我看看?」
赵铭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方启明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了。那是一份审计报告,附着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流水显示,项目B方案的供应商,在赵铭审批通过后的第三天,向一个私人账户转了八十万。那个账户的名字,是赵铭的妻子。
赵铭看见那份报告,眼睛瞪圆了,伸手要抢:「这是伪造的!陆昭你——」
陆昭没理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项目核心技术归属证明。B方案的核心参数,原始版本是我写的。赵总审批通过的是A方案的降级版,但A方案的专利登记人,是我。」
现场安静得能听见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方启明抬起头,看着陆昭,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陆工,你……你手里还有什么?」
陆昭把文件放回包里,说:「方总,我手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赵铭。」
他看了一眼赵铭。赵铭站在人群最后面,领带歪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陆昭说:「赵总,七个月前你说,离了谁都能转。现在我回来了,你转一个我看看?」
赵铭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06
方启明没有回答陆昭的问题。他转过身,看着赵铭,声音沉下来:「赵铭,你跟我解释一下,这笔转账是怎么回事?」
赵铭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方总,这是供应商的返利,正常的行业惯例——」
「八十万,返利?」方启明把报告举到他面前,「供应商给你老婆的账户转八十万,你管这叫返利?」
赵铭嘴唇发白:「方总,这里面有误会,我可以解释——」
陆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方启明身后那几个高管,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咳嗽。
方启明沉默了几秒,说:「赵铭,你从现在开始停职,配合公司审计。你手里的项目全部移交。」
赵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方总!我为公司干了八年!你不能因为一份来路不明的报告就——」
「来路不明?」陆昭开口了,「赵总,这份报告是我在新加坡期间,通过供应商那边的财务朋友拿到的。供应商是远航科技,他们给公司报的B方案成本,比实际成本高出百分之十五。那百分之十五,就是给你的返利。」
赵铭的脸,从白变红,又变成青灰色。他指着陆昭:「你——你早就开始查我了?」
「我没有查你。」陆昭说,「我只是在项目复盘会上,发现B方案的报价和成本对不上。然后我花了点时间,把账目理了一遍。」
他顿了顿:「赵总,你说得对,这个行业离了谁都能转。但你转的时候,别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兜里转。」
赵铭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行李箱上,差点摔倒。方启明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行政总监说:「带赵总去会议室,等审计的人来。」
赵铭被两个人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路过陆昭身边时,他停下来,声音发颤:「陆昭,你狠。」
陆昭没接话。
方启明深吸一口气,转向陆昭,语气客气了不少:「陆工,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项目亏了15亿,客户那边要起诉我们。你看,你手里的技术资料——」
「方总,」陆昭打断他,「我手里的技术资料,是我的。A方案的专利登记人是我,这个你们应该查得到。」
方启明脸色僵了一下:「这个……我们确实查到了。但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大量资源——」
「投入资源的钱,进了赵铭的口袋。」陆昭说,「我拿三千块年终奖的时候,公司可没想起来我是这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
方启明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陆工,你开条件吧。」
陆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接机口外面,阳光很好,他离开北京七个月,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
他说:「我先把材料递上去,劳动仲裁那边,周律师已经在准备了。你们可以先内部处理赵铭,处理完了,我们再谈条件。」
方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昭推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方总,我工位上的东西,你们清理了吗?」
方启明愣了一下:「……清理了。」
「那麻烦你们,把我那个马克杯还给我。我用了三年,顺手。」
07
第二天下午,陆昭坐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把一摞材料摊在桌上。
周律师翻了一遍,抬头看他:「你这些东西,比我想象的还全。」
陆昭说:「都是随手留的。」
「随手留的,能留出这么多?」周律师笑了,「行,有这些,劳动仲裁稳了。你主张的金额是——」
「1600万。项目奖金的大头,被赵铭划走了。我只要属于我的部分。」
周律师点点头:「可以。另外,你那份核心技术归属证明,如果公司要用你的专利,就得跟你谈授权。这是你的筹码。」
陆昭说:「我知道。」
他离开律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启明的秘书打来的:「陆工,方总想约您明天上午见面,谈一下项目的事。」
「可以。」陆昭说,「地点?」
「公司会议室。」
「行。」他顿了顿,「对了,我那个马克杯,找到了吗?」
秘书愣了一下:「……找到了,我给您放前台。」
第二天上午,陆昭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陆工,您的杯子。」
陆昭接过来。白色马克杯,上面印着一行字:「代码敲得好,老婆跑不了。」是当年项目组团建时定制的,他用了三年,杯口磕了一个小缺口。
他拿着杯子,走进会议室。方启明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两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总部派来的。
方启明介绍:「这是总部的张总和刘总,专门来处理项目的事。」
张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陆工,久仰。你的事,方总跟我汇报了。我们觉得,之前公司对你的处理,确实有失公允。」
陆昭坐下,把杯子放在桌上:「张总,我不需要公司承认‘有失公允’。我只需要拿回我应得的那部分。」
张总和刘总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总开口:「陆工,项目现在的情况很棘手。客户那边要求我们赔偿违约金,金额大概在八千万左右。如果你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和专利授权,我们可以重新谈你的待遇。」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马克杯,然后抬起头:「张总,刘总,你们知道这个项目,我当初是怎么拿下来的吗?」
两人没说话。
「客户那边的技术总监,是我在行业论坛上认识的。我们聊了三年技术方案,他才同意给我们一个投标机会。投标前一周,赵铭说方案预算超了,让我压缩成本。我压缩了,但保留了核心参数。客户看中的,就是那组参数。」
他顿了顿:「赵铭后来改成B方案,把参数也改了。客户验收的时候发现不对,要求返工。赵铭又让供应商换了一批便宜的材料,结果接口不兼容。这15亿的亏损,不是市场风险,是赵铭一手造成的。」
张总沉默了几秒,说:「陆工,你说得对。我们查了,赵铭确实有严重问题。审计那边已经立案了,他不仅要退钱,可能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陆昭点头:「那就好。至于我的条件——」
他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第一,1600万的年终奖,一分不少打到我账户。第二,A方案的专利授权,公司需要跟我签正式协议,按市场价支付授权费。第三,赵铭的事,公司要出具正式公告,说明他是个人行为,与我无关。」
张总说:「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公告措辞我们会注意。」
陆昭说:「好。」
他站起来,拿着马克杯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挂着的公司logo,忽然想起七个月前他走出这栋楼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回来了。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而是以谈判者的身份。
08
一周后,公司内部公告发布。
公告措辞严谨,大意是:经审计调查,原项目总监赵铭在项目执行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已解除劳动合同,相关线索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公司对项目后续工作进行调整,聘请外部技术专家陆昭担任项目顾问。
公告没有提年终奖的事,但陆昭的账户里,1600万到账了。
陆昭看着银行app上的余额,没有太多情绪。他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到账了。」
周律师回:「恭喜。劳动仲裁那边,还要继续吗?」
陆昭想了想:「不用了。钱到了就行,我不想再折腾。」
他刚放下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陆昭吗?我是赵铭的妻子。」
陆昭没有说话。
「赵铭他……他被拘留了。我知道是他不对,但他上有老下有小,你能不能——」
「不能。」陆昭说。
「他是一时糊涂——」
「他糊涂了八年。」陆昭说,「我拿三千块年终奖那天,他不糊涂。他改项目参数的时候,他不糊涂。他收供应商八十万回扣的时候,也不糊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陆昭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他坐在出租屋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忽然觉得,七个月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他坐在电脑前整理证据的样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第二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远航科技的技术总监,姓郑。郑总在电话里说:「陆工,我看了你们公司的公告。赵铭的事,我们这边也收到了调查函。我想跟你聊聊,关于A方案的技术授权。」
陆昭说:「郑总,A方案的专利在我手里。授权的事,可以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远航科技和赵铭之间的那笔返利,你们要出具一份书面说明,配合公司审计。」
郑总沉默了一会儿:「陆工,这个……涉及到商业机密。」
「那就没得谈。」陆昭说,「郑总,A方案的价值你比我清楚。客户那边急着要恢复验收,没有A方案,你们只能继续赔违约金。你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郑总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陆昭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把远航科技的资料调出来。他在新加坡那七个月,没有白待。他通过行业朋友,摸清了远航科技和赵铭之间的资金往来。那笔八十万的返利,只是冰山一角。远航科技通过赵铭,拿到了B方案的供应商资格,然后以次充好,赚了两千多万的差价。
这笔账,他记着呢。
09
三天后,远航科技出具了书面说明,配合公司审计。审计结果进一步坐实了赵铭的违规行为。
与此同时,客户那边的验收恢复。陆昭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重新梳理了项目方案,把A方案的核心参数重新写入。客户技术总监看了之后,只回了一句话:「早该用这个方案。」
项目止损了。虽然已经亏了15亿,但至少没有继续亏下去。
方启明给陆昭打电话,语气客气得不像话:「陆工,董事会这边想跟你谈一下,有没有可能正式回公司,担任技术总监?」
陆昭没有立刻答应。他问:「赵铭原来的位置?」
「对,技术总监。赵铭的职位已经空出来了,董事会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昭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
方启明说:「好,你考虑。待遇方面,董事会说了,可以谈。」
那天晚上,陆昭回了趟家。母亲给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吃了两碗饭。饭后,母亲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旧棉袄:「你爸的棉袄,你穿不穿?今年冷。」
陆昭接过来,穿在身上。棉袄有点大,但很暖和。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内袋里缝着一块布,上面是他爸用圆珠笔写的字:「凡事留一手。」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爸一辈子做会计,一辈子谨慎。这句「凡事留一手」,是他爸的口头禅。他以前觉得父亲太谨慎,活得累。现在才知道,这句话救了他多少次。
他给方启明发了条消息:「方总,我答应回公司。但我有三个条件。」
方启明秒回:「你说。」
「第一,技术总监的职位,要有独立的项目决策权。第二,项目奖金分配,按实际贡献走,不再由部门负责人单方面决定。第三,赵铭的事,公司要追究到底。」
方启明回:「没问题。明天来公司签合同?」
陆昭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阳台上。夜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想起七个月前,他拿着三千块的年终奖回执单,站在财务室门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忍下去。
但现在他知道了,忍,是为了攒够力气,一次性站起来。
10
三个月后,陆昭坐在新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口有个小缺口,上面印着「代码敲得好,老婆跑不了」。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春天的阳光。他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是客户那边发来的:「陆工,新项目方案已收到,我们评估后觉得非常满意。希望有机会继续合作。」
陆昭回复:「好,我安排人对接。」
他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这周末回家吃饭。」
母亲说:「好,你爸那件棉袄,我洗好了,给你收着。」
陆昭说:「嗯,我穿。」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公司最新的年终奖分配方案,上面有一行字:「项目奖金按实际贡献分配,不再由部门负责人单方面决定。」
他看了几秒,把文件放回抽屉里。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旧的回执单。那是七个月前,他的年终奖银行回执单,金额三千元整。
他没有扔掉它。他留着,是为了记住那个冬天的教训——有些东西,你不争,就永远不会是你的。
手机响了一下,是方启明的消息:「陆工,董事会批了,新项目的启动资金到位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开工?」
陆昭回:「下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赵铭在机场那天,脸色惨白,被人架着离开的样子。赵铭后来被移交司法机关,公司追回了大部分损失,远航科技也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
那个项目,最终止损了。虽然亏了15亿,但至少没有亏更多。
陆昭看着窗外,想起父亲在棉袄内袋里写的那句话:「凡事留一手。」
他留了很多手。每一手,都是在那些被羞辱、被无视、被踩进泥里的时刻,悄悄埋下的。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杯口的小缺口,磕在嘴唇上,有点硌。但他习惯了。
这个杯子他用了三年,还会继续用下去。就像这个行业,他还会继续待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谁手里的一颗棋子。他坐在了棋盘的另一边。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